终将坠入爱河的Vivi Lane

作者：犬村小六

第一卷 序·一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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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是朵于夜空中绽放的焰花。

冲破天际，以密布群星为画布，一瓣、又一瓣烧得旺盛的花瓣，于宽阔夜空中洒出点点鲜红。

远方的轰隆声传进正往沙漠而去的旅行艺人团耳中。大人们抬起头，眯眼看向接连于天际另一头绽放的焰光。

「是伊甸的运输船呢，难得看到它在晚上出现啊。」「好大，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呀。」「是碰撞意外吗？虽然识别灯是亮著啦……」

边听著大人们交头接耳，一名少年混在他们之中，也抬头望向染得通红的星空。

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年仅九岁的少年脑海中忽地浮现这句话。而当少年回过神时，他已往这阵烧亮夜晚的火光源头奔去。

「喂卢卡，别一个人乱跑！！」「现在靠近很危险喔！有残渣会掉下来啦！」「他想死吧，就别管他啦。」

无视身后的警告之声，这名被称为卢卡的少年抬著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在夜晚的沙漠中奔驰。

每当天上传来巨响，就能看见因月光照射而闪闪发亮的船只碎片如雪一般掉落。被那些直接击中的话就没命了，不过卢卡仍像是受到什么呼唤，丢下身后的大人们在沙丘间上上下下。当卢卡越靠近，受创飞行船的轮廓也越来越明显，火光照出了整起事件的真相。

「是翼龙……！！」

原来是体长少说超过三十公尺的巨大翼龙成群结队，用利爪攻击两艘飞行运输船，破坏了推进装置及方向舵。运用飞翔石造成的船体，更惨遭翼龙的尖牙轻易粉碎。

过去未曾听过翼龙会去袭击飞行艇，此时天上可说发生了极为异常的事态。卢卡停下脚步，发现了翼龙为何如此愤怒的原因。

——翼龙是想夺回那艘船上的货物……

就在卢卡这么心想的瞬间，一艘运输船下腹部发生剧烈爆炸，似乎被堆积在船仓中的大量货物拋落至空中。然而翼龙们丝毫不理会那些掉落物，持续攻击著运输船。

卢卡下定决心，又越过了一个沙丘，往货物的掉落地点跑去。

掉落物中能看见许多人型的物体，轮廓看上去明显是机兵。只要能弄到其中一台再卖给仲介商，就能和现在的悲惨生活说再见了。当他为了找出有价值的宝物而定睛凝视时，看见一小团在皎洁月光照射下，于夜空中格外显眼的影子。

「女孩子……？」

以燃著灿亮火光的夜空为背景，宛如羽毛般轻轻飘落的物体轮廓无疑是一名少女。只见其它掉落物接连超过少女坠落于地，彷佛只有她一人身处星之水槽中，缓慢往下沉。

重力对那名女孩特别友善。

卢卡乍看之下是如此，但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当他凝神看得更仔细，才终于看到减缓少女坠落速度的物体真相。

竟是只小翼龙正拼命拍动翅膀支撑著少女。

少女似乎昏了过去，双手双脚无力下垂晃动，身上穿的洋装背部勾在翼龙的后脚上。体长大概不超过一公尺的小翼龙为了不让少女摔死，可说是努力拼命地拍动著翅膀。但老实说若照那样下去，少女仍会重重撞上地面而受重伤。

该去救她吗？卢卡瞬间萌生犹豫之念。目前周遭仍不断有物体掉落，靠近实在危险。等她摔死后再慢慢捡那些伊甸飞行船的货物，把当中值钱的东西带回去就好……

这般教唆卢卡的理性，遭到他的本能彻底否绝。

非得救那名少女才行。

如此一来定会发生什么美好的事。

毫无希望的悲惨日子将于今夜划下句点，令人雀跃的冒险将于此地展开。

卢卡并无根据，就只是一股直觉，让他不理周遭持续掉落的机兵，边跑边大喊：

「龙！我来接住她，把她放到这里！！」

从高度约七十公尺的位置，少女坠落的轨道有了少许改变，想必是因为翼龙挤出了最后的力气拼命拍著翅膀吧。卢卡转头往后方一瞧，站上沙丘的顶点，下定决心在沙上站稳双脚，张开了双手。

「醒醒，往这里掉！」

卢卡一使出浑身力气大吼，坠落的少女猛然睁开她那翡翠色的双眸。

「欸？」

「龙！这里！！」

翼龙简直如蜜蜂般剧烈拍动翅膀，像是要将少女往卢卡这拋来似地改变落地轨道。

两人以相互搂抱的姿态用力撞上。

「呀啊！」

少女出声尖叫的同时，卢卡伸出的双臂也环住她的背部。往后方跨开的右脚承受冲击，陷进沙中。

卢卡以右脚为支点先是一个转身，接著将支点移至左脚再次转身后倾倒在沙丘上，就这样抱著少女滚下斜面。

剎那间天旋星转，感受到搂在怀中的少女体温。边尝著跑进嘴巴及鼻子内的沙粒味，卢卡边祈祷少女能平安无事。

叽呀呀——

世界静止不动，唯有这股声音最先传进右耳。卢卡皱著脸吐出嘴里的沙，睁开单眼，才确认原来这股声音是乖巧坐在身旁的小翼龙发出的叫声。

见到眼前是一片星海，卢卡明白自己目前仰躺在沙漠上。当他想坐起上半身时，却因双手及胸口的痛楚忍不住哀号。尽管在翼龙的努力下已大幅减缓，仍是股不小的冲击，不知道她还好吗？

卢卡硬是咬牙撑起了身体。直到刚才仍不停从空中传来的轰隆声虽已止歇，两艘飞行船却各自往完全相反的方向掉头。

下腹部开了个大洞的飞行船转向南方，似乎放弃了回程。另一艘船体上方还冒出火的运输船执意往北方驶去，不过依它受到的损伤，肯定无法再飞太久。

不知它们的目的地是哪，运的货物又是什么？

叽呀呀，旁边再次传来翼龙的叫声。体长约一公尺的幼小翼龙正以它一对圆滚大眼望著卢卡，接著缩起下巴，往沙丘一角伸长脖子。

少女趴在沙地上，动也不动。

「啊……」

卢卡慌忙将膝盖撑在沙地上，一脸痛苦地忍著阵阵刺痛站起身来，跑到少女身边跪了下来。战战兢兢将双手放到少女肩膀上将她翻转过来后，听见一声短短的呻吟，看样子还有呼吸。

「喂、喂，你还好吧？还活著就回话啊。」

卢卡摇了几下，但少女仍闭著双眼没有醒来。穿著白色连身洋装的少女有著一头亮丽得前所未见的金发，及让人以为毫无血色的白皙肌肤。卢卡虽没见过伊甸人，依然隐约察觉这名少女并非地上的人类。简直就像是创造时过度追求完美，完美到偏离人类的娃娃般。年纪大概和卢卡差不多。

远方传来旅行艺人一伙的骚动声，大概马上就会来到这搜刮掉落物。

那些家伙为了赚钱无所不干。若是如此美丽的少女，肯定会被他们抓去贩卖，或是随便编个「从伊甸坠落至地上的少女」之类的名堂，被拿来当成旅行艺人团的表演供人欣赏。

才不让他们那么做，我要救这个女孩。

卢卡站起身来看向四周。从运输船掉落的货物散乱一地，虽然月光有照出疑似机兵轮廓的物体，但大半都因坠落时受到的冲击支离破碎，或是深深陷进沙中，看上去无法立即使用。

这时，在一旁看著的小翼龙用角戳了戳卢卡的肩膀，接著往沙丘一角伸长脖子，彷佛像用指头比似的。

至于它脖子比的方向——

「咦……有脚耶！」g

体长约三公尺的小型机兵卧倒在沙丘上，虽然摔得缺了头部及一只手，不过双脚完整无缺。若是那台的话，能够带著少女逃走。卢卡连忙跑到机兵旁，确认它的状况。

是三零年式擘古奥池机兵。并非战斗用，而是专门用来进行工程或拖拉的后方支援型。内部构造简单且装甲薄弱，但也又轻又坚固，不易毁损。卢卡检查了脚部装置的六轴，发现双脚都未受损，应该有办法行走。

旅行艺人团中有利用机兵及猛兽的表演，负责维修保养的人正是卢卡。若关于擘古奥池机兵，无论启动引擎、操纵或是紧急维修的方法都清楚。他打开背部舱口，挤身进入狭窄的驾驶舱，边祈祷边转动启动钥匙。

直到转到第四次，索玛引擎终于有了反应。卢卡感谢起以前根本没信过的神，操纵脚踏板及双手操纵杆，从原本卧倒的姿势弯起膝盖，撑起上半身后一口气站起来。

如同无头巨人般的外轮廓，肩关节及膝关节处的圆形接合处裸露在外，涂漆剥落的合金装甲反射月光，呈现银灰色。

交互踩了踩左右踏板走了几步后，从上下左右袭来的熟悉摇晃撼动著五脏六腑。看来只要不过度勉强，一晚走个三十公里应是不成问题。

从远处传来大人们的叫唤声，看来是看到掉落物中有机兵而高声欢呼。可惜的是，卢卡已没打算回去艺人团。不只一年到头得在恩宠大地上四处流浪，每天被从早操到晚，更领不到半毛钱，酬劳只有每天一次的面包和豆子汤。要是持续过著那种生活，迟早会搞垮身体丢了性命。

卢卡的机兵走到少女旁边，伸出左手抓起她的身体抱进怀中。幼小翼龙则发出叽呀呀的叫声，停在少女肩膀上。

总之先去找城镇吧。加门帝亚王国的首都拉兰帝亚离这里最近，将这台机兵卖给仲介商，拿那笔钱弄到特别身分证吧。只要有了身分证，或许能找到一份固定工作。每天睡同一张床，做同样的工作，至少吃得到两次面包。这样如梦似幻的生活或许能够成真。

卢卡从狭窄的观察窗往外窥探。睡在机兵的怀中，女孩子的脸就近在眼前。

「……Vivi……等等啊……」

少女的呻吟声夹杂在引擎声的空档间传来。看她一脸难受的表情，似乎做了恶梦吧。尽管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要明白她还活著就够了。卢卡往双手上吐了口水，毅然决然地瞪向夜色的另一头。

「好，出发吧！」

下定决心后，操纵机兵的脚交互往前动，朝大人们追来的反方向逃跑。身后虽微微传来一直以来虐待、使唤自己的大人们的叫骂声，但谁管他们啊？他已经不想再过那种像奴隶般的生活了，从今以后他要凭自己的意志活下去。

这个尚不知姓名的女孩肯定能替我带来全新的生活。

循著直觉的耳语，卢卡走离夜晚的沙漠。大人们的叫骂声很快就听不见了，唯剩苍蓝月光与小翼龙的叫声。至于少女带给自己的岂止是全新的生活，而是攸关整个世界秩序的破坏与变革的事实，此时的卢卡仍无从知晓。

第一卷 序·二

王都拉兰帝亚的十二月见不到蓝天。

街上的石造建筑几乎全被一股蓝色雾气笼罩，就算是大白天也看不清马路的另一头。只见在湿冷道路间来来往往，身著灰色长衣的人们及拉车的马，都活像是从那股青雾中诞生般冷不防出现在眼前，随即又消失于雾中。若碰上浓雾，大白天也会点起煤气灯，蓝色街道浮现出宛如送葬队伍般的橙色灯罩。此时这列朦胧的橙色火光，照出了一名少年的身影。

松垮垮且有破洞的灯芯绒制上衣，缝缝补补的木棉长裤，双脚的布靴上均能看见缺口，外露于寒冷空气中的大姆指被路上的泥巴溅湿。在这条街上一点都不罕见，流浪街头的孤儿的标准打扮。

对裸露在外的手掌吐白气，似乎难忍冰寒似地不停摩擦。视线一直盯著整条街，不时弯腰捡起掉在路面上的东西放进单手拿著的麻袋中。麻袋中装有各式各样捡来的东西，破布、旧衣、绣花针、生锈铁钉、玻璃碎片、烟壳，以及骨头。尽管怎么看都像是堆破铜烂铁，但少年却眼尖地一一捡起这些掉在路上的垃圾。

拉兰帝亚的贫民窟，麦格洛当。

在这住有总计二十万人的贫民，却只能靠著不到总人口3%的统治阶级吃剩用剩的资源过活的贫民窟内，如同少年这样捡拾垃圾为生的人相当多。没有家、家人甚至户籍的他们为了活下去，不是去乞讨、捡破烂，就只剩染指犯罪一途。而由于大部分露宿街头者都选择走第三条路，执法机关往往厌恶他们，动不动就来找麻烦。例如现在少年的面前，就出现了一名挡住他去路的警官。

「嘿卢卡，今天也在认真做『清洁工』吗？真有心呀。」

一名看似四十来岁的警官带著不怀好意的笑容，边用警棍敲著单手手掌，边用这种耻笑的语气搭话。卢卡·巴路克抬头看向警官，露出迎合的笑容。

「你好呀，古雷格森警官。我一直都很认真喔，无论怎么看都是位模范市民呢。我还持有特别身分证喔。」

回答的字眼十分稳健，但卢卡的语调深处隐含著些许挑衅意味。古雷格森警官似乎也习惯了，一脸凑近卢卡，近距离把一身酒气往他身上喷。

「用钱买来的身分证吧？你这杂种（Brute）会干的事我再清楚不过啦。」

卢卡没有回答，脸上却挂著像在表达「这是奉承的微笑」，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不过看在古雷格森警官眼中可不是微笑，因为感受到深藏在脸皮下那股极为骇人的感情，让他即使只是面对一名年仅十二岁的少年，仍有股受到震慑的感觉。

「像你这种流浪街头的臭小鬼会在我没注意的地方干出什么好事，我可是清——楚得很啊。现在就尽管嚣张吧你这垃圾，看我总有一天不把你抓起来赏你个二十年牢饭。」

受到彪形大汉的警官当面如此要胁，想必连大人都会怕个半死。然而卢卡却维持著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说：

「哎呀警官，我只是个区区见习修理工，不会去做什么坏事啦。如果不够格称市民，那我还算是个模范流浪汉吧。我会乖乖地过日子，还请你高抬贵手啦。」

用字遣词依然十分稳健，但无论是语气或贴在脸上的那副假笑的背后，都能感受出强烈到掩盖不住的敌意及轻蔑。更令警官不爽的，是从少年假笑之下直直射来的那股毫无畏惧的眼光。

这个什么都没有的臭小鬼，竟敢正脸抬头看掌管这条街上一切治安的我，维持著阿谀奉承的态度，却从那张假笑脸皮下朝我发出恶意和嘲笑。明明只是个有一顿没一顿的捡破烂小鬼，别说不尊敬我，甚至还敢瞧不起我。虽然恨得牙痒痒的，但只要卢卡不将那侮辱的态度以话或实际行动表现出来就拿他没辙。要是卢卡当场把他的愤怒化为话语直接回呛警官，便能如愿拿侮辱罪直接用警棍打昏他，再随自己高兴赏他个两年牢饭吃吃。可惜这家伙不会轻易犯这种失误。

警官以更加凶神恶煞的眼神弯下腰，正面瞪著卢卡。

「你最好小心点啊。最近人口贩子多著呢，已经有几名年纪轻轻的女孩被绑到外国去啦。要是你被逮捕的话，只怕你那宝贝妹妹也会被盯上呀。」

卢卡眼神中瞬间掠过杀意，不过马上隐藏起来，轻轻笑著回应：

「她那种样子，人口贩子也不会想要啦，毕竟生了病嘛。」

「也是喔。又脏又臭的，碰的人反而手会烂掉啊。」

卢卡脸上奉承的假笑仍无动于衷，不过警官耳中已清楚听到卢卡「反正你已经烂掉了吧」的心声。

『你这种家伙比希尔菲的脚指甲更没价值啦。』

露出奉承笑脸正面看著警官的同时，从眉心、微微上扬的口角，当然还有眼神中，就算不直接说出口，卢卡的内心也能直接传进警官的内心。

约莫一星期前，自己在耶路克罗斯欺负一名孤儿女孩时，突然遭不明人士踹了屁股，掉进排水沟内。当满身污水的警官爬回道路上时，女孩已不见人影，犯人也混进雾中而没能逮到。但敢对本大爷我做这种事的也只有卢卡了。看我非得当场逮到你为非作歹，把你关进牢里一辈子才肯罢休。

古雷格森警官重新挺直膝盖，从眼角到鼻梁都恨恨地扭成一团，用鼻孔对周遭冰冷空气喷气后，低头俯视卢卡那徒有其表的假笑。

当上公仆这二十五年来，有过与众多诈欺犯及凶恶罪犯交锋经验的警官，从眼前这名十二岁的少年身上明显感受到不同的气息。这股气息的真面目是智慧——无论再怎么威胁辱骂，卢卡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不受动摇就不会犯下失误，这点更令他恨得咬牙切齿。

「你给我记住，我最讨厌的就是像你这种小鬼。没父母、没家、没工作、没受教育又没钱，出生到现在一无所有。这种家伙会干出什么事我再清楚不过啦。扒手、诈欺、抢劫，最后杀人，没一个是好东西。没办法贡献社会就快去死一死，带著你那骯脏的妹妹跳河死一死吧，这样一来或许世界会变得好一些呢。」

撂下狠话后，看到卢卡脸上表情仍无动于衷，警官只能往路面吐口痰，留下卢卡转身离开冬天的贫民窟。

等到背影消失在雾的另一头，卢卡收起脸上的奉承笑容，喃喃自语抱怨：

「哪天我再去踹你屁股，给我好好等著吧死猪警官。」

接著重新把麻袋扛回肩上，对手掌吐了口气时，警官说的话再度掠过脑海。

「一无所有，是吗？那家伙蠢毙了，根本什么都不懂我啊。」

对著眼前吞噬警官的雾，卢卡心满意足地嘲笑。然后在雾气形成的萤幕上，想像著正在机兵仓库等著自己回去的妹妹，希尔菲的身影。

我还有希尔菲。就算没有父母、钱或家，只要有希尔菲在，我什么都不需要。为了让希尔菲好好活下去，我什么都干。被那个死猪警官怎么羞辱都没差，但要是他敢直接对希尔菲那样说，我保证就算得耗上一辈子，都要让那只猪付出代价。

史提法诺历一七八四年，十二月，加门帝亚王国首都拉兰帝亚——

自卢卡与从星空坠落的希尔菲相遇的那个夜晚，已过了三年。

在那之后，卢卡花了四天操纵机兵走到拉兰帝亚，卖给了专门收购机兵的黑市仲介商。虽然由于一看就知道是非法弄来的，被对方大大砍了价，那笔钱仍足够他弄到进入贫民区需要的特别身分证了。原本没有姓氏的卢卡也是在这时得到「巴路克」这个姓氏。尽管是仲介商随便取的姓氏，倒也还算满意。

靠著那张身分证，卢卡得以在机兵修理工厂担任契约劳工。虽然没薪水可领，但换得了每天一块面包以及栖身之所。想必只要认真工作个两、三年，便能正式受到聘用。

和希尔菲过的生活充满幸福，让卢卡原本只有痛苦的世界彻底满溢开朗快乐的光芒。希尔菲虽然身体虚弱到无法自力步行，仍会为卢卡缝补衣服破洞，用少得可怜的食材煮汤，并在卢卡外出及回家时露出灿烂的笑容说「路上小心」和「欢迎回来」。每次听到这些话，卢卡就对自己拥有家人的事实感到高兴又骄傲，甚至连每天辛苦工作都甘之如饴。

从早上到傍晚在工头的怒骂声中工作得满身油污，下午五点领完今日工酬的一块黑麦面包离开工厂，日复一日。

接下来为了买东西给希尔菲吃，再度开始工作。

卢卡将花了一小时半捡来的垃圾卖给回收业者。破布、铁屑和玻璃碎片由专门的回收业者，骨头由粉碎工厂收购，烟壳则拿去和贫民窟内的贫民们以物易物。只要知道在哪边有哪些人需要哪些东西，光是把东西带到正确的地方，即使是垃圾也能换到钱。今天的成果有一贝利耶，足够买一瓶牛奶。

目前天色已暗，原本浅蓝色的雾气变成深蓝色。卢卡穿过煤气灯照射的雾气中，朝上流阶级的居住区走去。

一到晚上，气温也跟著骤降。忍受不了的卢卡对著手背哈气，边搓著双手边走到一间豪宅的后门，拜托认识的佣人分点厨房的厨余给他。他就这样绕了六栋豪宅，将手伸进搜集来的厨余中捞出油脂和树脂，这些能拿去请蜡烛及肥皂业者收购。这个分量应该足以换到半贝利耶。卢卡强忍令人作呕的臭味，用他布满玻璃碎片割伤痕迹的指尖从厨余挑完油脂后，拖著疲倦的双腿前往中央街（City），分别找业者换到了钱。

握著今日赚来的收入，半贝利耶硬币三枚往位于中央街外围的面包店去。晚上八点，当卢卡站在即将打烊的店门口，老板为了收起外头的看板走出店门。卢卡一语不发地将三枚硬币递过去。

「别进店里，给我在这等著。」

老板走进店内，不一会拿著黑麦面包、一瓶牛奶及一块无酵母圆面包走出店门，交给门外的卢卡。

「谢谢你。」

与摆给警官看的不同，卢卡以真正的笑容道谢后，将面包收进口袋。由于自己身体脏又沾满厨余臭味而不被允许进入店内，不过这里的老板不只把牛奶便宜卖给卢卡，更会烘一些专门卖给贫民的便宜无酵母圆面包，每当打烊前来买，总能多拿到一些。卢卡可说是靠著这块圆面包活著的。

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的卢卡用杯子在路旁的井里舀了水，边走边啃起圆面包。跟济贫院发的一样，是硬得像石头般且没有味道的面包，若不配水的话会哽在喉咙吞不下去。边闻著从路旁酒吧内飘出的美味料理香气，卢卡像咬著石头般一口又一口地咀嚼没有味道的面包，小口配著水往肚里吞。

这时，卢卡忽地看到民宅窗户内站著脸色苍白、灰头土脸、骨瘦如柴的幽灵而吓得愣住。不过当他发现那是玻璃窗所映照出来的自己时，决定当作没看到，把视线移回道路前方。

走了约四十分钟，终于回到了麦格洛当。边侧眼望著吃完无酵母面包就蜷缩在路旁动也不动的贫民们，卢卡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刺鼻石炭味笼罩著整个贫民窟，光走在路上都感受到喉咙深处乾燥发疼。在吐气都会化成白烟的严寒中，没有大衣可穿的人们团团围在烧著石炭的空油桶旁取暖。每个人都又矮又痩，活像被机油淋了全身般漆黑，瞳孔中看不见半点活力。还能看见有手脚只剩单边，甚至两边都没了的人，大概是在战争中失去的吧。湿漉漉的路上未经铺装，带有狂犬病的野狗凶狠露出尖牙，在满布腐烂蔬菜、马粪马尿的路面上来回穿梭。

把手插进口袋的卢卡快步穿过这充满恶臭的夜间贫民窟，回到另一个在麦格洛当内治安及卫生问题最为严重的贫民窟，恶名鼎鼎的耶路克罗斯。连执法机关都畏惧，因而成为不法滞留的流民、诈欺师及罪犯等聚集的这个地区，有著卢卡及希尔菲的栖身处。

路上能看见许多紧紧相依入睡的人们，因为他们只能靠彼此的体温取暖。突出毛毯的赤脚均已发紫，当中不乏会在明天一早冻死的人。由于有大学医院为了解剖而收购新鲜尸体，因此马上会有被称为「复活家」的仲介商赶来回收尸体。由于埋进公墓也需要一笔费用，会主动连络复活家来收购尸体的死者家属并不罕见。耶路克罗斯的居民们没有人会天真到对把死去的亲人换成钱一事感到罪恶，而是边感谢化为眼前面包的亲人，努力拼命地活过每一天。

穿过由几乎半倒塌的建筑物围出的狭窄巷弄，来到一间二楼高的小仓库前。卢卡绕到仓库后方，敲了木门两下后停了一拍，再度敲了三下。门随即被从内往外推开，希尔菲苍白的面容随著机油和索玛的味道浮现在月光下。

卢卡咧嘴一笑。与面对警官及面包店老板时不同，是一副符合十二岁少年的率真笑容。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抱歉这么晚才回来，让你害怕了。肚子饿了吧？」

边道歉边走进仓库。里面只有一道狭窄通风口而没有窗户，伸手不见五指。用黄磷火柴点亮蜡烛后，弱不禁风的橙色火光照亮了仓库内。取出零件的引擎和电路板、破损的齿轮、毁坏的金属支柱及有漏洞的装甲板等等胡乱被丢弃在黑暗之中。这里是卢卡工作的机兵修理工厂所使用的废料堆积厂。卢卡及希尔菲以保养零件和负责看守引擎为交换条件，拜托厂方免费让他们俩住在仓库内的角落。

身体瘦得如同牙签，脸色惨绿得跟小黄瓜没两样的希尔菲在卢卡面前随意一坐，高兴微笑道：

「我不怕，就算一个人也没问题喔。」

原本漂亮美丽的金发虽已褪色且明显变得蓬乱，唯有那对翡翠绿的双眸仍同那时一样，比星空还要漂亮。

「这样啊，你真棒呢。我虽然想早点回来，但是工作太忙了。」

「你不用急没关系，我一个人也能看家喔。」

话声刚落便猛烈咳起嗽来。罹患肺病的女孩独自身处如此黑暗当中，不可能不感到害怕。卢卡从口袋中取出今天工作一天换来的两块黑麦面包及一瓶牛奶，放到木盘上。

「工头给我的，快吃吧。」

「那哥哥你呢？」

「我已经在工头那吃过了。小麦面包还有蔬菜汤，超好吃的啦！」

「好好喔，我也好想去工作。」

「只要把病养好就能工作啦，不过你不吃就不会好喔。来，快吃面包打起精神吧。」

卢卡一催促，希尔菲才虚弱地拿起黑麦面包放入口中，细声说了「好好吃」。一听到她这句话，卢卡的疲倦顿时消失殆尽，但仍得不时以右手揍自己那一放松就会叫出声的肚子掩盖过去。

这阵子希尔菲没什么食欲。由于不吃东西就不会有精神，因此硬是让她吃两块黑麦面包配上牛奶。

「我吃饱了。谢谢你，哥哥。很好吃喔。」

「很好，都吃完了，好乖喔。来，快睡吧，醒著太久也对身体不好。」

希尔菲把蜡烛吹熄，兄妹俩在重新被黑暗支配的仓库内盖上同一条旧毛毯，紧紧相依来互相取暖。

近距离传来微弱的心跳声，以及生命的温度。两人正是靠著彼此的温度才得以存活下来。若是哪一方先离去了，被留下的一方大概也会死于严寒。希尔菲靠著卢卡赚来的面包，卢卡则靠希尔菲带给他的温暖活下去。

卢卡几乎没有关于双亲的记忆。听说母亲曾在旅行艺人团内当魔术师，却在卢卡四岁时和一位路上碰到的贸易商私奔，不知下落。至于父亲更是身分不明，全因为母亲行为极不检点，光艺人团中可能是卢卡父亲的人数就单手数不清，再加上路途中于各地发生的一夜情，恐怕用上双手双脚的指头也数不清。卢卡既不记得母亲的长相与说过的话语，艺人团中那些可能是父亲的男性更个个疏远他，只把他当奴隶使唤。

所以唯有希尔菲，是天神送给卢卡的礼物。

除了希尔菲之外，卢卡一无所有，但他觉得非常幸福。只要能偶尔看到希尔菲对自己笑，卢卡不需要其它任何东西。

确认心跳声中夹杂著轻微鼻息声后，卢卡悄悄离开了被窝。虽然身体已经疲惫不堪到只想大睡一场，不过今晚是个月亮会露脸的雾夜，他不想错失良机。

只见卢卡翻找起仓库一角的稻草堆，取出藏在里头的一本看似价值不斐的精装书及字典。接著爬上立在仓库墙边的梯子上到阁楼，再继续往上爬推开天花板的木门，来到由轮胎堆成的仓库屋顶。

如同卢卡所期待的，薄雾另一头是一轮蔚蓝皎洁的满月，夜色明亮。卢卡在屋顶上坐了下来，边揉著惺忪睡眼边靠著月光读起书来。

这是由黎维诺瓦帝国初代皇帝所著，一本描述一百三十年前大战的战记。卢卡在寒气中直打哆嗦，靠著月光专心致志翻过一页又一页，碰上不懂的字词就查字典，将内容吸收为自己的知识。

在耶路克罗斯内识字的孩子，大概百人中也找不出一人。卢卡原本也不识字，但在两年前，一名来到这座城市，打扮得体的少年不仅教卢卡读书写字，更把自己的藏书与字典借给他。当卢卡问他为何这么做的理由，这名比卢卡大五岁的少年一脸无趣地回答：

「我想要一名有知识教养的随从。」

少年自称杰弥尼，大概是假名吧。似乎是白人与黑人间的混血儿，拥有一身漂亮的褐色肌肤。卢卡虽然没问过少年的来历，但听周边居民传闻十之八九是白人贵族与黑人女佣间生的私生儿，连本人也不曾否定这件传闻。少年似乎靠著家里的经济支助过生活，拥有许多看上去非常高档的书籍。

打从杰弥尼那儿学会读书写字后，卢卡便开始像这样在月明之夜专心读书。虽然能在路灯下读才是最棒的，但若是自己一名十二岁的少年拿著如此高档的书在路上读，肯定会被人抢走。因此既没有碰上强盗的危险又明亮的地方，就只剩下这里。

为了摆脱目前处境，唯有习得知识教养一途，而知识教养只能透过读书培养。活像受到某种不明动力驱使，卢卡可说死命苦读杰弥尼推荐的战记及传记。高品质的战记及传记中浓缩了先人累积下来的知识与经验，越读越能理解这个世界的起源与结构。例如为何王侯贵族只需高高翘著腿不工作也能极尽奢华之生活，自己这群人为何再怎么努力赚钱也顶多换来每天两块面包的理由，卢卡都理解了。

——因为要是我们吃得饱，就能够反抗贵族。

要是教我们读书写字，恐怕会累积知识，团结起来造反，这并非贵族所乐见的。因此只要持续压榨，我们这群人光是每天顾饱肚子都来不及，何来学习知识与温存造反力量之暇。最后通常会一辈子当贵族的奴隶，过著黯淡无光的悲惨生活，等到再也压榨不出价值时更会自己断了贱命……

为了节省蜡烛费而被迫在如此天寒地冻的屋顶上颤抖著读书，原因莫过于过重的赋税。明明至少有扇窗户的话，还能靠著射进窗户的月光在室内读书。但由于连每扇窗户都得独自被多徵「窗户税」，耶路克罗斯的建筑物几乎都没有窗户。所以贫民们通常会因在通风极差的漆黑室内烧蜡烛或石炭火炉而罹患肺病，最终横死街头。对贵族们而言，连税都缴不出来的贫民最好通通快去死，因此才会透过窗户税这种拐弯抹角的手段来逼贫民们走上绝路。

——我绝不趁了贵族的意，不会轻易丧命。

卢卡下定如此决心，边祈祷不会有云来遮住月亮，边翻过书页。

——我一定会爬上去。

边对著受寒冻僵的手吹气，揉了揉疲惫想睡的眼睛，卢卡一个人在屋顶上持续读书学习。

——我要找份好工作，租一间有窗户的房间，治好希尔菲的病。

我生下来时一无所有，打从呱呱坠地时开始就注定是条丧家犬，再这样下去只会遭人又踹又踏，横死街头。如果只有我自己一人倒还无所谓，但我身边还有希尔菲在。为了能让希尔菲带著笑容与精神过日子，不能继续无知下去。必须读书学习知识，培育出能不被贵族们朦骗的独立思考能力。

当卢卡如此激励自我时，月光突然遭到掩蔽。

抬头往天上看去，看到的是共七只全长少说二十公尺的大型翼龙成雁行阵撕裂星空。被永恒高耸的峭壁阻隔在上方的伊甸内时有飞行舰队飞下，同样遭无尽断崖断绝在下方的犹大环则有怪鸟和翼龙飞来，从上方俯视著没有飞翔之法的恩宠大地居民。

这时，夜空中忽然传来一股耳熟的叫声。从星海中飞出一只体长一公尺半的小翼龙，降落停在卢卡身旁。

「嘿，巴斯希跋，两星期不见啦，还好吗？」

叽嘎嘎～从第一次见到希尔菲的那天夜晚时就陪伴至今的幼小翼龙巴斯希跋，简直像为了确认希尔菲的状况般，每个月都会飞来卢卡的家一、两次。

「真羡慕你耶，能飞在空中，想去哪就去哪。」

一对巴斯希跋这么说，它彷佛在回应似地短短叫出声，让卢卡有时不禁心想它该不会听得懂人类的话。

「好想去伊甸，还有犹大环看看喔，到底是怎么样的地方啊？」

从地上（恩宠大地）爬上三千公尺高的峭壁后能抵达的乐园（伊甸），以及同样爬下三千公尺深的断崖后能抵达的炼狱（犹大环）。恩宠大地的居民至今没有人去过伊甸或犹大环，又或者是有人抵达了，却再也没有回来。能够来往上下双方蒙上神秘面纱的世界的，不是翼龙就剩飞行舰。

卢卡充满好奇心。脱离这个如同世界尽头的贫民窟，和希尔菲一同前往未知世界展开冒险，光是想像就觉得雀跃不已。为了达成这个梦想，现在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必须更用功学习，培养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力量。

卢卡强忍严寒，继续靠著月光读书。而巴斯希跋也像是在注视著卢卡的努力，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隔天早上——后门的木门遭受猛力敲击。卢卡揉著惺忪睡眼起身一打开木门，眼前站著一名头戴猎人帽，衣衫褴褛的孩童。

「…………？」

孩童也不表明来意，只默默瞪著卢卡。明明年纪大概和希尔菲差不多，身高也只到卢卡肩膀，孩童却以眉毛倒竖的凶狠眼神直直瞪视，等多久都不打算开口说出为何而来。卢卡只好主动开口：

「你是怎样？」

「………………」

「别一声不吭的，说话啊。」

「………………」

卢卡无奈搔著后脑勺，同样直直盯著孩童看。虽然只是个小鬼却很凶悍，一对透澈双眸让人联想到血统高贵的猫。一头赤发配上深蓝眼珠，略微泛黄的肌肤，恐怕是多人种的混血儿，不过看不出性别。即使穿得一身男生打扮，长相却像女生。

「你女的？」

卢卡才一问完，孩童的表情明显变得不高兴。「呸！」的一声往路面吐口水，眉毛倒竖得更厉害，特地压低语调说话：

「第一次就饶了你，但你下次再敢把我当女的，瞧我不用齿轮夹死你。我叫弭兹奇，怎么看都是个男的，懂了没有？记住没有？给我重覆说一遍。」

不知这名自称弭兹奇的孩童是否在模仿大人的模样，连珠炮般说完后双手插胸，同时不断动脚尖敲打地面催促卢卡复诵，似乎是个个性麻烦的家伙。卢卡又搔了搔后脑勺，瘪嘴回答孩童的质问。

「名叫弭兹奇，性别是男的。好，所以你来有啥事？」

「我来帮工头跑腿的。给我两个三十四号齿轮和一个三号插头。」

弭兹奇递出的便条上写著中央街的修理工厂需要的零件号码。卢卡虽认为他来办这点小事不必表现出这么嚣张的态度，不过大概是很在意自己外貌看起来很弱小，才会如此虚张声势吧。

——麻烦死了……

贫民间为了这点小事吵架只会白累一场，一点好处都没有。于是卢卡不睬他，照他所言进入仓库找零件。

弭兹奇也跟著进到仓库内，一脸好奇地仰望堆积起来的零件，开口问卢卡：

「你有妹妹？」

「嗯？在那边睡著，可别吵醒她啊。」

大概是从工头那听说的吧。此时弭兹奇不知为何往希尔菲走近，下定决心若他敢欺负希尔菲就揍扁他的卢卡转过身，开始在废料中挑起零件。尽管放在手很难拿到的位置，仍勉强把它们抓出来了。

「还真的有喔。」

听了每句话都像在找架吵的弭兹奇这么说，卢卡把找到的零件递过去。

「在这啦男的，拿去吧。」

「怎样啦，别特意强调男的好吗，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弭兹奇边咕哝边确认号码无误，接著瞪了卢卡一眼后气呼呼地离去了。

「……怪家伙耶。」

目送完娇小背影后，外头的冷空气让卢卡一颤，重新关上木门。

希尔菲还没起来，是还在睡吗？

「早上啰，希尔菲。我们去提水吧。」

出声一喊，但平时总是比卢卡早起的她却没回应。当讶异的卢卡一掀开毛毯，见到在黑暗中的希尔菲活像婴儿般将手脚屈在胸前，不停颤抖著。

「希尔菲……？」

昏暗到无法看清她的脸色。卢卡连忙再度推开木门，让外头的光线照进仓库后，在妹妹身旁蹲了下来。

希尔菲的脸色比平时更来得惨白，牙根更喀啦喀啦不停打颤。

「你、你怎么啦，生病了吗！？」

「……我好……冷……」

话才虚弱地讲到一半就停了。用手摸了希尔菲的额头后，卢卡慌了手脚。

「发烧了！怎、怎么办？你很冷吗？」

尽管卢卡这么问，但希尔菲看上去已连开口都很难受。就算想帮她取暖，毛毯只有一条，更别提暖炉了，连石炭都没有。

希尔菲的牙根依然喀啦作响，要是把她一个人留在这肯定会冻死。卢卡背起希尔菲，用毛毯盖住她背部，前往晨间的耶路克罗斯。

从民宅烟囱排放出的石炭暖炉煤烟笼罩天空，冻结的路面上呈银灰色。卢卡奋力跑过前方被边沟飘上的水蒸气掩盖的道路。

别说去看医生，连买点正常食物的钱都没有，这样下去希尔菲会死的。

——才不会让你死。

——不管我会怎么样，一定不会让希尔菲死的。

下定决心，背著希尔菲的卢卡边跑过麦格洛当，朝中央街而去。

痛苦的希尔菲虚弱地在卢卡耳边低语：

「哥哥……我想你是个为了那些弱小、苦恼的人奋战的人喔。」

卢卡回头看了背上的希尔菲，听不懂她突然间在说什么。

「我最喜欢……这样的哥哥了……所以……」

「……喂，你怎么了？突然说这个干嘛啦？」

感受到不祥预感的卢卡插嘴，但是希尔菲仍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死掉的话……」

「才不让你死！我绝对不会让你死啦！！」

「去找……Vivi……Lane……」

没有听过的名字，但希尔菲可说使尽全身力气来拜托。

「……本来应该、由我去找的，可是好像……没办法了……」

这时，希尔菲突然把一条没有见过的吊坠塞进卢卡手中。是一颗上头刻有十字架的横线上下又各加了一条横线，也就是所谓「正教十字」的蓝色石头，以银锁炼悬挂的吊坠。

「这个叫做炽天使（Seraphim）的纹章。右手背上有著……相同纹章的人……就是Vivi Lane……」

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卢卡盯著吊坠愣了一下，但随即激动大吼：

「你自己去找啦！你把身体养好自己去找不就行了！？」

「找到Vivi的话……就能改变世界喔。弱小、贫穷、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践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来改变喔。」

看来希尔菲因为发烧，做起了诡异的梦。

「答应我……会去找出Vivi Lane……让这个世界变好……」

听不懂希尔菲到底在讲什么而不悦的卢卡再度大吼：

「我哪管那么多啊！你自己去找啦！！我不知道那家伙是谁，可是既然是你重要的人就给我自己去找！放心，你不会死的，我一定会救你的！！」

边笨拙地反驳示弱的希尔菲，卢卡拼命往中央街奔跑。总之不早点弄到钱的话，希尔菲就死定了，而贫民想迅速弄到钱的手段只有一种。什么坏事我都干，根本没必要遵守那些让我们受苦的法律。卢卡边冲过人群之间，边如此下定决心。

假如这个瞬间，卢卡有发现自己与身穿私服的古雷格森警官擦身而过的话，往后整个世界的命运或许会大不相同了吧。

然而现在卢卡脑中只剩希尔菲。若是平时，卢卡肯定能发现自己被警官跟踪。可是这个时候因为太过惊慌，仍犯下了大错。

今天没有值勤的古雷格森警官直觉瞭解到复仇的机会来了。于是小心翼翼地躲藏起来，在不被卢卡发现下尾随他。因为警官很清楚，一个背著生病妹妹且身无分文的哥哥将会做出什么事来。

「放开我！！我又没做什么！放手啦！！」

紧抓住卢卡右手腕高高举起的古雷格森警官，如同舞台演员般对著周遭围过来看热闹的绅士淑女们解释：

「抱歉惊动各位了。这小子在耶路克罗斯是个有名的坏蛋，怕他会做出什么好事而尾随之下，果然被本官逮著啦。」

在模范市民们来来往往的中央街一角，顿时聚集了大量围观群众。警官抢过卢卡右手抓著的一只看起来相当高级的钱包，像在做戏般对著群众高举。

「希望一分钟前跟这名少年相撞，这只钱包的主人有在诸位之中。」

当围观群众的视线聚集到钱包上的同时，一股惊讶的叫声响起。

「是我的钱包啊！！记得刚才好像有撞到谁……就是那孩子吗！？」

警官对著打扮得体的中年绅士微笑道：

「恕我失礼，能否请教你的大名呢？」

确认绅士的回答与钱包内的身分证一致后，警官将钱包归还主人，转头对卢卡一笑。

「卢卡·巴路克，以现行犯逮捕，关进多人牢房里四星期。你就好好在里面受前辈们照顾吧。」

手铐将卢卡的右腕与警官的左腕铐在一起。一阵恶寒窜上卢卡脊背，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被警官跟踪。但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希尔菲——

「喂、喂，拜托给我五分钟，我妹妹还在等我。」

「连讲话的态度都不懂是吗？五星期。」

当对象是贫民或流浪汉的场合，通常不会经由法庭判决，而由执法警官的个人判断来决定服役期间。

「求求您，请您给我一点，就一点和希尔菲解释的时间。五分、不，四分钟就好。她快死了，这样下去真的会死的。」

「等到了警局里再慢慢听你说，走吧。」

「等、等等！！求求您、拜托您等等。希尔菲还在等我，我把她放在路旁了呀！！」

决定出手扒窃是在一小时前，将还在不停颤抖的希尔菲用毛毯包著放在中央街路旁后才行动的。要是卢卡就这样被带进警局，希尔菲将会冻死路边。

古雷格森警官以极为满足的表情回应卢卡的苦苦哀求。

「没听到我说的话是不是？六星期。继续拖的话今天以内就会变半年了喔。」

卢卡哑口无言的表情让警官看得更愉悦了。就是有这种事，我才会一直干这份工作。欺负弱小真是棒透了，把嚣张的小鬼逼得泪流满面且推进绝望当中，实在最能让我感受到活著的喜悦。

「哪位行行好！！请帮我向一名裹著毛毯躺在贝林固街二区转角的女孩，说卢卡马上就回去，所以快点先回家别在那边等，回家乖乖等著，卢卡就会马上回去！！」

卢卡终于开始对著围观群众哭喊。然而绅士淑女们却只讶异地面面相觑，没有人实际付诸行动。

「吵死啦！」

警官一记右拳往卢卡肚子招呼。空腹遭到大人如此使劲殴打，使得卢卡直接往前一倒。

「好了，表演秀就到此落幕吧。请各位让个路，耶路克罗斯的凶恶罪犯要经过了，本官可不能害各位绅士淑女们沾到泥巴呀。」

将昏过去的卢卡小小的身体往肩上一扛，警官边想著接下来该怎么摧毁卢卡的心，边往麦格洛当警察局走去。

「求、求求您……您说什么我都愿意听……！请您让我回去找希尔菲，她生病了，我不在的话她会死的啊！！」

在古雷格森警官的勤务室内，卢卡可说完完全全五体投地跪在警官脚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苦苦哀求。墙上的钟摆式时钟指著下午四点，距离把希尔菲放在路旁已经过了四小时半。

「喂喂喂卢卡，你是叫我纵容窃盗犯的意思？怎么可能嘛？从罪犯手中保护模范市民们可是我的工作。既然你知道自己干了坏事，就乖乖在多人牢房里待上七星期吧。」

牢房并非让罪犯改过自新的地方，而是处能合法将一无是处的贫民从这个世上抹煞的设施。十二岁的孩子若在粗暴的警卫及有气无处发泄的受刑犯包围下待上七星期，身体或心灵都绝对无法平安无事。

「我什么都做，请您别把我关进牢房！！没有我的话希尔菲会死的！！我什么都听您的，求求您别关我！！」

昨天那副嚣张的笑脸早已荡然无存，此时的卢卡也不去擦拭满脸鼻涕眼泪，拋弃一切面子及尊严对警官跪地求饶，就只差没舔起鞋子了。警官可说看得乐不可支，更加想羞辱他。

对了。

用一种至今从未试过的全新手法好好教训这个顽劣的死小鬼吧。

让整个世界化为这家伙的地狱。

想给他一种就像用棉花勒住脖子，活在世上这件事本身形同缓缓侵蚀，直到死前都能不断持续的痛苦……

「卢卡呀，我呢，也不是恶鬼。既然你说无论如何都想见妹妹，我倒也不是不能让你们相见。」

一在话中增添几分温情，卢卡那满是眼泪鼻涕的脸上顿时浮现小小希望。

「真、真的吗！？谢谢您！！真是太感谢您了！！」

卢卡彷佛像在膜拜圣人般趴在警官脚下不断嗑头。

「要我今天内放你走也是可以，但全看你的表现啦。刚才你说什么都听我的，这句话当真吧？」

卢卡愣愣张嘴抬头看著警官，接著用力点了两下头。

「什么我都做。只要能去找希尔菲，无论清理下水道或洗尸体我都乐意！！」

「这样啊，真有心呢，瞧我都被你感动啦。没办法，为了你著想，就不把你关进牢里了。不过你得接受其它惩罚。」

「好的！！」

对著二话不说答应的卢卡，警官这么说：

「你得在脸上刺青。」

卢卡的嘴再度愣愣地张开。

「就是杀人犯的证明啊，让谁一看都知道你是前科犯。」

看见卢卡没有反应，警官叹了口气。

「不愿意啊？我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啦。毕竟可是让你免除牢狱之灾，不做到这个份上，我的面子可挂不住呢。」

发现卢卡的手微微颤抖的警官在内心得意舔舌。这家伙怕了啊，虽然想想也不意外啦。要是在脸部刺上那种玩意，不只卢卡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契约劳工工作会遭到开除，还不能去租新房间，甚至也不能找新工作，一生不可能正大光明地过生活。何况一名年仅十二岁的少年脸上被刺了象徵「犯下杀人前科的罪犯」的证明实在太过异常，光走在路上都会遭人指指点点，或是被其他孩童扔石头吧。

活下去这件事本身将化为卢卡的地狱，同时对警官是至高无上的喜悦。

「你打算怎么办？你想进牢里蹲也是可以啦，快点决定喔，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前。」

卢卡的表情逐渐变得苍白，让警官知道他因为突然被迫面临过度庞大的人生转泪点而不知所措。

是要舍弃自己的人生跑去找妹妹呢？

还是弃路旁的妹妹于不顾来保护自己的人生呢？

来吧臭小鬼，你要选择哪边？

「我愿意。」

卢卡颤抖著挤出这声回应。

「请您现在，就在这里让我刺青，然后求求您就这样放过我。」

双手仍贴在地板上的卢卡以不带迷惘的眼神抬头，直直看向警官这么说。虽然他装得一副不畏惧的模样，但警官清楚他连手指和脚趾都在颤抖。

哼哼哼，你这蠢货，为了那骯脏的妹妹连自己的人生都不要啦。

警官将这声嘲笑憋在喉中，装出一脸深思熟虑的表情。

「就算你说马上在这里刺，我还得去找刺青师来呀。你能等我一晚吗？」

「请马上开始刺！！全交给警官您处理！！等一个晚上希尔菲就没命了，求求您啊！！」

卢卡的哀号让警官可说是心满意足。很好很好，事情都照著我想的走。今天真是个美好的夜晚，等等去酒吧畅飮几杯麦酒吧。

「这样啊，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没办法，就由我来帮你刺吧。记得只要用绣花针沾墨水就能刺了，我再怎么说都是外行人，多少会失手，你忍著点啊。毕竟我可是为了你著想，才用这点程度的刑罚放过你呀。」

翘腿躺在椅背上的警官答应下来。不过是偷了钱包，就能给这小子等同杀人罪的刑罚啊，不赖不赖——警官叫部下拿来绣花针，将针尖沾进墨水瓶中。

部下们掴住卢卡的肩膀，接著把他压到墙边。

颤抖的卢卡紧咬唇，以坚强的眼神看向警官。

警官则扬起不怀好意的笑容，将滴著墨水的绣花针凑近卢卡左眼下方。

瞧我给这小子刺个让所有人看了都厌恶的丑陋伤疤。看我用力刺、越深越好，刺个让这臭

小鬼每次一照镜子就会想起我，而且一辈子无法消去的难看图案……

卢卡忍住哀号。只有交涉时窝囊哭喊就够了，除此之外就算要他死，也绝不为了这种垃圾吭半声。

从左眼下方穿过鼻翼旁，再到嘴唇边。构成脸部的纤细肌肉纤维遭绣花针刺了又刺，皮开肉绽。警官再三重沾墨水，一次又一次用针尖深深刺进、翻揽卢卡的脸。

使尽浑身力气硬是克制住想要挥舞的手脚，嘴唇也咬得渗出血来强忍剧痛。

卢卡脑中只想著蜷缩在毛毯中，正在天寒地冻的街角等著自己回去的希尔菲。希尔菲在这股痛苦的尽头等著，只要再忍耐一下，就能回去找希尔菲了。

希尔菲，那边很冷对吧？你再稍微等我一下。虽然我搞砸了，只要这边结束后马上回去你那边喔。我只有你了。既没父母也没朋友，要是连你都失去，我活著还有什么意义啊？我真的好怕又变回自己一个人。所以我拜托你，千万别死啊，希尔菲……

在那之后——

获释的卢卡一出麦格洛当警察局，便往中央街狂奔。

下午六点，位于西方天空较低位置的雾气已经散去，能见几许紫色余晖，以及踩著高跷替煤气灯点灯的灯夫。

冰寒空气不留情地刺进脸上伤口，但是疼痛早已无所谓，卢卡只顾全心全力往中央街奔驰。擦身而过的人们有时会以愣住的表情看卢卡的脸，但卢卡根本无心理会。

现在他满脑子只想著希尔菲。

卢卡边跑，边祈祷自己不会再度失去那小小的温暖、安稳的笑容、以及总是鼓励他，让他打起精神的温柔话语。

结果他花了将近四十分，才抵达贝林固街二区的转角。

大口喘气的卢卡在和七小时前相同的地方找到了整颗头都缩进毛毯内，躺在地上的小小身躯。

「希尔菲！！」

他简直像飞扑上去似地跪到由煤气灯的橘光照射出的湿寒路面上。结冻石砖的冰冷直接从膝盖渗入。

卢卡用双手抱起毛毯放到自己的膝盖上，接著打开如茧般紧闭的毛毯，以自己的双掌摸了希尔菲冰冷苍白的脸颊。

「希尔菲！！希尔菲！！」

希尔菲的表情动也不动。尽管用双掌不停磨蹭希尔菲的脸颊，已经覆上雪霜的眼皮仍没有张开的迹象。

抓起她无力下垂的小手一量，已没了脉搏。单耳贴上她平坦的胸口寻找心跳声，却同样听不到昨日为止都还听得见的生命脉动。

「希尔菲！！希尔菲！！」

无论再怎么呼喊，那副笑容也没有回来。

冰冷僵硬得形同冰袋的希尔菲就这样被卢卡抱在怀中。就算卢卡再怎么磨蹭、捏脸、甚至轻轻拍打，结冻的眼皮仍紧紧闭著。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卢卡放声狂吼。路过的行人都停下步伐，看向这对诡异的兄妹。

只见卢卡抱起不动的希尔菲，背起她后再盖上毛毯。这里太冷所以才叫不醒，只要去到更暖和的地方，希尔菲就会醒过来了。

「那是怎样？已经死了吧？」「那孩子的脸是不是怪怪的呀？」「喂，那是刺青啊。」「是杀人犯会刺的刺青！那孩子杀了人啊……！！」

市民们交头接耳的声音传进卢卡耳中。

「滚开！！」

卢卡一露出凶狠面貌大吼，随即「呜哇！？」响起惨叫，人墙的一角出现缺口。卢卡就这样背著不动的希尔菲穿过人群。看著卢卡那形同恶魔之子的模样，人们议论纷纷。

「你这杀人犯！！」

不知是谁的辱骂从背后传来。都是刺青的错，害自己光是走在路上就会被人拿根本没犯的罪来指责。看来这些家伙净是些喜欢凑热闹的无聊人，只要一发现稍微吸引目光的东西便一窝蜂涌上，七嘴八舌地吵闹。想必脸上刺著杀人犯刺青的孩童很适合让这些人在酒吧、职场或家庭内当茶余饭后的话题。

随你们怎么说吧，反正我一点都不在意你们说什么。

「给我让路！！」

卢卡再次对著听到骚动聚集而来的群众放声咆啸。这些人一看到卢卡的脸马上倒抽一口气往后退开，让卢卡如同分海的圣人般拨开人群，扬长而去。

走出中央街，朝麦格洛当前进。

无论过了多久，走了多远，仍感受不到背上希尔菲的温暖。周遭寒气直接渗透进希尔菲，让她随著时间越来越冷。希尔菲如此冰冷的话，我今晚该如何替自己取暖啊？

回到废料堆积场后，将希尔菲的身体放到平时的位置躺下。

一用火点亮蜡烛，她苍白的脸浮现在黑暗之中。再度确认妹妹没有脉搏与心跳的卢卡替冰冷的身体盖上毛毯，并伸手摸她的额头。

只要在这里取暖一个晚上，或许明天她就会醒来，然后露出平时的温柔微笑对我说早安了。

如此坚信的卢卡一如往常抱著希尔菲入眠。熟悉的温暖却不复存在。

隔天早上。

卢卡从废弃材料堆中找出铲子，和依然冰冷的希尔菲一起绑到背上。接著将向杰弥尼借来的一本战记和字典、打火石及杯子装到一只小麻袋内。

走出仓库时，卢卡回头一望。微微射入的晨光照出杂乱堆砌的零件山。

从认识希尔菲后的三年来，一直共同生活的空间。

「再见啦。」

明明没有任何人，卢卡仍如此打了招呼，接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家。

卢卡背著全身苍白的希尔菲走在蓝雾之中。与早起的叫卖商去进货的路线成反方向，往郊外走去。

走了约莫三十分钟，来到了拉兰帝亚的城门。当卢卡一秀出特别身份证，职员一脸嫌麻烦的表情瞥了卢卡脸上的刺青及背上的希尔菲，也没多问什么就放他通过了。看来虽然职员有义务阻挡一些麻烦人物进入城内，但要出城的话就不成问题吧。卢卡抬起头来，望向无边无际的草原起伏和远处模糊不清的山脉。就挑那座山吧。

时值正午左右，卢卡在山里发现一处视线良好的地方。包覆著大片山地的树林到此中断，被城墙包围的拉兰帝亚则已远得看不清。艳阳高照，若是没有云的日子，想必阳光从日出到日落都能照到此地。

卢卡先让希尔菲躺下，接著拿铲子挖起地面，就这样花了一小时以上专心地把较软的土深深挖开。

当挖得够深后，把冰冷的希尔菲抱进土穴中躺下，再拿沿途摘来的野花洒在她娇小的身躯上，最后将她苍白的面容深深烙印进眼里，才动铲挖土掩盖上去。

为了不忘记地点而高高堆起土堆，找了块大小适宜的石头代替墓碑插上。然后走遍周遭摘来新鲜野花供在墓前，跪地开始祈祷。

「对不起啊，希尔菲。」

卢卡边祈祷边道歉，一直以来强忍的泪水终于溃堤。

「什么都没能帮你做，对不起，原谅我吧。」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卢卡边哭边道歉。

「只因为我笨、我穷、我一无所有才害死了你。真没用啊，什么都办不到，真的无可救药对吧。」

边狠狠责备自己，卢卡哭得泣不成声。

「我这么逊真是抱歉啊，不过我只哭这最后一次，以后绝不会再哭了。」

卢卡边发誓，边将自己心中残存的弱小全数挤出来化为泪水，持续哭了好一阵子。

我要在这里舍弃弱小，变得强大。所以在这里最后一次，把孬弱至极的自己都展露无遗吧。

尽情哭够之后，卢卡以膝撑地，站起身来。

接著瞪向远方的拉兰帝亚。

『去找Vivi Lane。』

从风中传来希尔菲的声音。

『找到Vivi的话，就能改变世界喔。』

卢卡从口袋中取出希尔菲的吊坠——刻有「正教十字」的蓝石放在掌上。

『弱小、贫穷、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践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来改变喔。』

『答应我，会去找出Vivi Lane，让这个世界变好。』

简直就像希尔菲人正在这里，并从卢卡身旁如此低语一般。

抬头仰望蓝天，一片不同于从麦格洛当仰望时烟雾弥漫的阴天，而是万里无云，名符其实的蔚蓝天际。

卢卡将吊坠戴到脖子上，握住蓝石。据说Vivi Lane的右手背上有著这颗与蓝石相同的「炽天使的纹章」。

「我会去的，希尔菲，去找出Vivi Lane。」

一这么回答，蓝天中浮现了希尔菲的笑脸。

让卢卡胸口一揪。

「毕竟我什么都没能替你做到，至少得帮你完成这点事才行呢。」

能改变世界——虽然希尔菲这么说，但我并不会想去改变那种玩意，只要找出Vivi Lane就够了。既然是不奢求住正常房间、睡有床垫的床、喝里头有蔬菜的汤的希尔菲最后所希望的一件事，我非得代替她实现，来回报她所带给我的幸福。

「我答应你，一定会带著Vivi Lane回到这里。虽然在那之前你可能会寂寞，但希望你在这里等我。」

卢卡用手臂拭去泪痕。用力擦拭了一次又一次，挤乾了这个人生中最后一滴泪。

接著带著充满觉悟的表情抬起头。从左眼下方到唇边那道如闪电般弯曲的刺青，形同永远刻在脸上的泪痕。

好，出发吧。

去寻找Vivi Lane。

「我去去就回。」

扛起装著书、打火石及杯子的麻袋，卢卡头也不回地下了山。没有人替他送行，开始了孤身天涯的旅程。

对卢卡而言，这趟旅程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找出不知位于世上何处，连是男是女都不清楚的Vivi Lane。原本只是如此渺小的旅程，日后却会遇上大量同伴，甚至将诸多国家卷入战火，最后卢卡更会以「灾厄魔王」之名君临这片大地……这些事，连启程的本人都万万没想

到。

日后一场被称为史上最大战争的「恩宠大地大战」，实际上就是由这名十二岁少年的旅程开始的。仍不知前方有多么庞大的命运等待著自己的少年，就这样怀著妹妹的心愿，向世界踏出了起源的一小步。

第一卷 一章 罪人

当雾一散开，对面丘陵的斜面一带上布满了敌军步兵。

水平距离约相距七百公尺左右，堤拉诺勒慈善同盟军一身鲜红的军服在绿色草原中格外显眼。

前锋是一台带著二十名随伴步兵的机兵，在后方则有将近一千名步兵以井然有序的步伐朝著这边——身著深蓝军服的加门帝亚王国掷弹步兵第六连前进。

遭受雾气影响，使得我方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逼近。加上我方打从一小时前就在山地的斜面待机，对方应该已掌握我方存在。

我方的战列步兵阵中传出咋舌声与哀号声。一名站在队列后方的中士以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拍打部下们的背。

「中大奖啦家伙们！太好啦，好好赚个够啊！！」

单手提著附带刺刀的卡斯柯特枪，排在阵中的士兵们个个愁眉苦脸。两小时开战前，左翼方面明明还没有多少敌人，看样子是躲在丘陵另一侧的斜面。

「该死！抽到烂签啦。连大炮都没有还叫我们去和机兵厮杀吗？」

我方的抱怨声从横队的缝隙间传出。机兵已逼近到肉眼可看清其持有装备的距离。体长约五公尺半，全身包覆著与堤拉诺勒军的军服同样鲜红的合金装甲，以双手拿著一把十字戟，并没持盾牌。外形类似陶偶的头部，像是在威吓我方剧烈晃动的肩膀，加上六轴的双脚——是下级三队「大天使（Archangel）级」海沃尔型机兵。为了遮掩背部机舱而穿著披风，随著索玛引擎的轰然巨响冲下斜面，准备踏入我方待命的山坡。对方的驾驶员知道我方没有野战炮，肯定正得意地舔舌贼笑吧。二十名敌军随伴步兵也以熟练的动作在机兵周遭散开，朝全方面摆出警戒架势支援。从毫不胆怯的动作看来，可以得知他们是群相当熟练的士兵。

史提法诺历一七八九年，四月二日，加门帝亚王国领地北方，达司·佛罗列斯平原——

「放下背囊！！」

位于队列最前方的连长一声令下，再由三名中士纷纷复诵命令，六百名我军士兵便将背囊一齐放至地面。此时敌我相距约五百公尺。

「前进！！」

连长发号施令的同时，三列横阵整齐划一地走下斜坡，从上方迎击爬上斜坡的敌军。

「别怕！局势是占高处的我们有利！！」

当中士的怒吼声再度从背后响起时，「咻嗡！」一声不吉的呼啸声跟著传来。所有士兵都清楚这是什么声音。当六百人一齐缩起头的同时，炮弹不偏不倚砸到队列正中央。不幸遭受直击的三名士兵瞬间被炸飞，血、尘土及军服碎布随之扬起。尽管如此，队列仍未停止前进。

「补上队列空缺！！」

中士大声喝斥，阵亡的三名士兵产生的空位随即由左右士兵填补。接著，又有两发炮弹命中肃然前行的队列，剎那间飞砂走石，直到刚才还在旁边的士兵一不见人影，就会有人补上。

其实所有士兵们无不想拔腿逃跑，但若此时临阵脱逃，将会受到后方的自军骑枪兵追杀。虽说前进后退都难逃一死，如今仍是后方的我军比较可怕。这正是这些士兵朝著前方的敌人，身穿鲜红军服的堤拉诺勒慈善同盟军前进的唯一理由。

机兵举起了戟。现在我军只能在没有炮击支援的状况下，和这台拥有三千八百马力的活动铁块交战。就算想无视直接从旁通过，攻击后方的敌步兵部队，也会导致我军后方遭机兵夹击。

「你们知道吧，瞄准膝盖部位打就对啦！！别站到正面，从旁边绕再进攻！！」

中士大声吼出对机兵战的基础。

与机兵相距已不到百米。

在阵列前方的连长拔出刺刀往前举，高吼：

「突击！！」

围绕在六百名步兵四方的士官们大声复诵，士兵们便带著宛如天摇地动般的嘶吼声一齐发动突击。

踢起尘土，平举刺刀向前，身著深蓝军服的六百名步兵发出野兽的咆啸往敌军冲锋。

身著鲜红军服的敌军随伴步兵冲到前方，将拋掷弹——用手丢掷的炸弹——点火后一扔，我方前锋便随著爆炸倒下。同时敌方的机兵也高举双手握著的十字戟，静待我方发动攻势。

当蓝红两军剧烈交锋的瞬间，伴随全身合金装甲发出的倾轧声，我军有十几名步兵如纸片人般遭到吹飞。紧接著，机兵又以脚对趴到地面闪过十字戟攻击的步兵发动攻击。人高马大的士兵简直宛如破掉的水球般高高弹到空中，整队步兵阵顿时大乱。

「瞄准膝盖！破坏它的关节！！」

中士一声令下，一群勇敢的士兵们靠近机兵，用大锤猛敲膝关节。然而，想要追上机兵不断移动的脚实为困难，难以将其破坏。拖拖拉拉的过程中，不只遭到散开的敌军随伴步兵用拋掷弹轰炸，也惨遭机兵挥戟扫倒。

机兵后方还有一千名敌军步兵正浩浩荡荡往这里逼近。机兵已充分达成它身为前锋扰乱我方队列的职责，一旦我方花越多时间对付机兵，胜算也会越来越低。

「别管膝盖，先想办法处理掉护卫的步兵！！」「不对，瞄准右膝！只差一下右膝就坏啦！！」「先用大锤往左膝敲！攻击右边也没用啊！！」

受到战场上剑拔弩张的气氛影响，中士及连长、上士们之间互相发出了南辕北辙的命令。使得如无头苍蝇般东奔西跑的加门帝亚军士兵们不是被机兵扫飞，就是遭受灵活动作的敌军随伴步兵丢的拋掷弹或枪炮洗礼，一一倒下。

鲜红的堤拉诺勒军军服已逼近到水平距离三百公尺的位置。等到距离低于人类能全速奔跑的平均距离，也就是一百公尺左右，敌军即将发动突击。

这下输定了呢。好啦，是时候该逃了吧。只要现在所有人一齐逃跑，我军的骑枪兵也不会追上来吧。为了王侯贵族牺牲仅有一条的宝贵性命实在愚蠢至极。

就在如此念头即将在加门帝亚军中扩散开来的当下——

只见一道黑影纵身一跃，紧抓住机兵的斗篷后，竟直接往上攀爬，松开接合具，使得碍事的斗篷被剥了下来，露出背部的机舱。

黑影接著用刺刀前端捅进舱门的缝隙，为了破坏门锁而将身体吊在卡斯柯特枪上施加重量。

「哦哦！！」「那家伙是怎样，太厉害了吧？难道是想直接抢过来！？」

我军响起鼓噪声。机兵的驾驶员似乎也明白被人缠上，不断左右甩动机身想把人甩下去。然而这名勇敢的士兵紧紧咬牙苦撑著，死不放开抓在卡斯柯特枪上的双手。

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道宛如闪电般弯曲的刺青。

「又是卢卡！那家伙什么都偷耶！！」

「干得好卢卡！上！绝对别松手啊！！」

在我方士兵的声援下，十七岁的卢卡·巴路克确认双手的手感。

——才不用破坏膝盖，瞧我把这玩意毫发无伤抢过来。

——这玩意是我的东西。

下定决心后，卢卡大幅晃动身体，对枪柄施加更多体重。

随著「啪喀！」一声低沉声音响起，刺刀应声断裂，但熔接在舱门的锁仍未损坏。假如是偷懒的工匠所熔接的成品，应该能很轻松破坏，不过看来这里的锁大概出于认真的工匠之手。该死！我才不会放弃！卢卡牙一咬，以右手抓住背部的插旗处。再用另一只手从同袍手中接过新的卡斯柯特枪。接著用右眼观察机兵的动作，另一只眼则看向敌方的随伴步兵。可以看见发现卢卡缠在机兵上的红色军服阵中开始蠢动。随伴步兵的工作就是狙击那些缠绕在机兵周围的敌兵，而如果现在被从那里开枪狙击，卢卡可就头痛了。

「我这里还行！帮我想办法解决步兵！！」

卢卡一对我军大吼，马上有数名士兵「喔喔！」高声呼应，开始驱赶在兵群周遭蠢蠢欲动的敌军随伴步兵。另一头，共计一千名的敌军即将进入突击范围。希望能在那些家伙们来之前抢下这玩意。

——瞧我将它抢过来，好好大赚一票。

尽管第二把刺刀也断裂，卢卡仍不放弃，单手抓在机兵背部的插旗处，将第三把刺刀插进舱门的缝隙间。

「别乱动，乖乖变成我的东西啦你这浑球！！」

边怒吼边单手抓住斗篷接合具，再狠狠朝卡斯柯特枪的枪柄踢出右脚后，响起第三次断裂声，断开的刺刀与舱门锁的熔接处一同弹飞出去。

驾驶舱终于打开了。

哦哦哦！我军阵中响起欢呼声。

卢卡对著外露的驾驶座大吼：

「别关掉引擎，我不会杀你，给我跳下去。各位，别杀了这家伙！」

隔著椅背以恐惧的表情转过头来的驾驶员松开安全带，双手轻轻平举至两耳旁，从敞开的驾驶舱门往离四公尺的地面跳下。

——俘虏成功！

弄到一台无伤的机兵了，是我的功劳！卢卡克制涌上心头的喜悦，赶在遭其他人抢夺前跳进驾驶座。

好久没驾驶机兵了，而且还是头一次搭的海沃尔型。不过引擎还在发动中，因此只要用双

脚操纵左右踏板，再用双手操纵左右两支操纵杆即可。

「帮我插上旗子，旗子！！」

将双脚放到踏板上，绑上驾驶座的安全带后，卢卡转头朝大大敞开的舱门放声大吼。确认成功俘虏机兵的上士抬头看向卢卡，大声吼回去：

「干得好啊卢卡！不过那是下级机兵喔，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有操纵过！请将旗子插上后远离我！！」

虽然他根本不算有经验，总之先随口应付后，一名士兵爬到背上，在插旗处插上了摩甘军团的旗帜，并将绳索丢了进来，这下被误认为敌军的危险就少了一点。虽然很想当场用蓝色涂料泼洒机身，但现在没时间悠悠哉哉了。

将绳索穿过接合处的孔，绑上驾驶座，才总算得以关上舱门的瞬间，近距离突然传来剧烈吼声。

看样子是敌军千名士兵发动了突击。当卢卡做好准备，连长却一脸慌张地跑到机兵脚边，放声大喊：

「涂料颜色还是红色，这样会违反协约啊！你别参加战斗，退到后方看著！」

事到如今才这么说也让人困扰，敌军都已经开始突击了。要是在这种时候放弃战斗，就没有俘虏机兵的意义了。

——当作没听到吧。

——反正已经插上我军军团的旗帜，没问题的。

卢卡马上做出判断，押下左方操纵杆，同时后拉右方操纵杆。只闻索玛引擎发出咆啸，机兵往右一转正面向敌。光是这样原地踏个步，从操纵杆就能感受出跟城镇工厂用的机兵完全不能比的重量感及引擎马力。

同时，阵阵更剧烈的嘶吼在驾驶舱内部造成回音。从狭窄的观察窗看见敌我双方展开混战，尽管视野之狭隘让卢卡很头痛，但要是这扇窗开得太大，被敌兵用卡斯柯特枪刺进来开枪射击的话，自己就会死在疯狂弹跳的子弹之下。而加上由钢丝制的网窗上沾了尘土，益发遮住原本就狭隘的视野。

由于会把敌军和我军一起击飞，在混战时无法使用机兵。若不移动到只有敌军的场所，机兵就成了一台块头比较大的玩偶。

卢卡操纵脚踏板开始在战场上行走。撼动脏腑的上下震动著实令人怀念，真庆幸自己在开战前没有吃东西。假如有吃的话，恐怕走个四步就已吐得整个驾驶座都是了。

在双方激烈混战中，他就这样不顾敌我跨了过去。

敌军不知是没发现这台海沃尔型机兵已遭俘虏，或是对涂装明明为同盟军的红色，却插著蓝色军团旗帜感到困惑，没有人缠上来，而只是一脸讶异地让路给卢卡过。

我也真够卑鄙的呢。卢卡边自嘲，边悠悠哉哉绕到敌军后方，接著才终于高高举起十字戟，毫不犹豫对著鲜红军服集团用力横扫。

四、五名士兵瞬间被扫得稀巴烂，敌军阵中顿时陷入大混乱。卢卡接下来更踏进敌军正中央，毫不留情地挥舞起长五公尺，重五百二十公斤的大戟。队列眨眼间支离破碎，惨叫及怒骂声在驾驶舱内回响。

「这家伙是敌人！被王国兵占据啦！！」「太卑鄙了！涂装还是红色的啊！！你这是违反协约，去重涂颜色再回到战场上！！」

听到敌军士官如此谴责，卢卡在心中咒骂回去。

抱歉喔，那都是你们贵族擅自决定的战争规则，我只晓得贫民窟打架的方法。总归一句话，谁叫你们活该被我骗。

「卑鄙小人！！把他抓出来大卸八块！！」

有人对毫无顾忌在敌军正中央挥舞大戟的卢卡投以如此叫骂。毕竟再怎么顽强的步兵阵，遭到机兵侵入仍是束手无策。

深蓝军服的王国军趁势追击，鲜红的慈善同盟军无法从混乱中重整态势，也没有如同刚才的卢卡般勇敢的士兵，不一会就不受士官指挥，开始溃逃。

望著同盟军士兵逃离的背影，卢卡总算松了口气。

我军齐声欢呼围住卢卡，纷纷对这名今日的英雄出言赞赏。

「干得好啊卢卡，大功一件！今天真够走运啊你！！」

那名卢卡熟悉的上士一改平时的严肃表情，笑容满面地举双手对卢卡挥舞。多亏了卢卡的活跃才让大量我军得救，赞扬之声自是不绝于耳。

然而卢卡却从观察窗望著完全不同的景象。

确认无误之后，他打开舱门报告起自己所见之物：

「北方还有一大票敌军，大概正朝司令部而去喔！」

由于驾驶座离地面有四公尺高，因此能将机兵当成瞭望台。假如走在地上便发现不到，不过目前卢卡能看到在地脊——由平地上的小丘陵连绵而成的地形——的另一头，水平距离约莫一点五公里处的小路间移动的大军。我军在机兵上架设梯子后，连长爬上梯子，单眼透过望远镜确认卢卡报告的内容。

「……步兵和骑兵的混合阵形……为数将近一万，是敌军主力部队。侧面门户洞开……！」

在一旁的上士也从驾驶舱入口探出身体，同样单眼用望远镜观察。

「呜哇，这可真壮观啊，根本在说『欢迎进攻』引诱我们嘛！」

「大概是没注意到侧翼已经溃散，不晓得我们就在这里。这下能成！从这个位置进攻就能一举歼灭他们！！」

我军中传出惊叹。看样子，士兵们眼前已经浮现出通往名声与战利品的康庄大道。上士可说是眉开眼笑，单手摸起卢卡的头。

「瞧你做了什么好事啊小鬼！！该死！今天真的走运啦！！家伙们振作！这场仗打完包你们荷包满满呀！！」

士兵们顿时欢声雷动，因为立下决定性战功的部队将能获得一大笔奖金。看样子多亏了卢卡，他们抽中了上上签。等到这场战斗结束后，就能跑到从军商人开的市场中尽情享受美酒、美食及美女了。爬下梯子后，连长对上士及三名中士下令：

「成三列纵阵！！朝位于北方之敌主力部队侧面展开突击！」

受命的中士们即刻让六百名士兵排成纵队，将前端转向敌军侧翼。所谓的军队通常以能对前方发挥攻击效力的阵形排列，一旦从旁受袭，将无法发挥团队应对能力。如今胜利女神完全是朝加门帝亚王国军这边微笑。

「边躲藏在地脊间，边接近敌军！快步向前！走！！」

一声号令，士兵们奋勇沿著地脊间开始行军。虽然刚才是在视野良好的广大平原上进行战斗，但若像这样巧妙利用地脊、森林及长满作物的田，水路、绿篱和灌木丛，小河、堤防或凹陷的小径等地形，就有办法接近到极近距离仍不被敌军发现。

连长接著抬头看向仍坐在机兵驾驶舱内的卢卡，下达指令。

「你在后方待命，不能让你驾驶这种涂装的机兵出战。这类形同穿著敌军军服从背后射击敌军的行径，将有损王的名誉。」

卢卡虽听得哑口无言，仍回以听命的答覆。

「我会先派轻骑兵回去报信，包含俘虏机兵一事在内，你就回司令部报告去吧。想必等会慈善同盟军就会派人前来抗议我军违反条约了，刚才我可什么都没看到，你自己回去解释吧，以上。」

连长冷冷说完，便叫来一名传令官先行回司令部报告现况。当他谨慎处理完这起麻烦事后，也不再回头看卢卡一眼，就这样回自己的部队去了。

由于海沃尔型机体高大，头部超过地脊高度，不适合从事隐密行军，就算跟上去也会害我军因此被敌军察觉。现在确实只能照著连长指示，静静待在后方观战。只要赢下这场会战，也将决定持续了一个月以上的「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的趋势吧。

卢卡于是按照连长指示，驾驶海沃尔型朝司令部走去。边走边祈祷传令官有好好先抵达司令部报信，不然这台机兵的涂装很可能会遭受我军炮兵队的猛轰。

边踩出低沉脚步声缓慢前行，卢卡再度深刻对机兵操纵性之差感到傻眼。甚至开始对将如此像玩具般幼稚的兵器「赏赐」下来的伊甸人感到满肚子火。

——再说了，为何要特意做成双脚直立步行？

事到如今，反倒想问起这个最根本的质疑。

只要双脚站立步行就可能跌倒，一跌倒就会惨遭敌军步兵蜂拥而上撬开驾驶舱，眨眼间沦为俘虏。

明明不站立就不会有跌倒的危险，为何偏偏要设计成站立式？不管是设计的人、投资的人或是制作的人，所有人通通不正常吧。

在战场上与其双脚站立步行，不如四脚爬行前进。既能降低跌倒的危险，也不引人耳目，就算膝盖损坏也能继续前进。缺点只有一项，看起来很丑，如此而已。

何况——

由于双脚站立的缘故，使得机兵一旦拿起大炮发射就会倾倒。双臂也做不出和人类一样圆滑的动作，因此无法自行装填弹药。再加上不能搭载枪炮类兵器，在战场上只能靠剑、长枪或拳头直接殴打。

既然有能让如此庞然大物的铁块步行的技术，在搭载大炮的货台上添加车轮再靠引擎驱动这种做法不只较稳定，也不显眼，开发起来更是简单才对。然而伊甸人却故意将加上了多余四肢的机兵便宜「赏赐」到地上。

其它先进兵器虽然也能在「型录（Catlog）」上找到，和机兵比起来需要非常多的「GP（Grace Point）」。例如曾听说光是一颗不需点火的计时制小型拋掷弹——伊甸人称为「手榴弹」——换算下来就几乎等同三台下级机兵。

所谓的「GP制度」，是种能交换伊甸「尖端兵器（Ark）」的特典奖励制度。

为何伊甸要对地上施行这种奖励制度的理由完全不明。

一旦在激烈攻防、戏剧性发展或大规模的战争中获胜，伊甸评议会就会派使者去见地上世界的国家元首，根据评审员的「满意度」来「赏赐」GP，宛如天神对地上人类施加恩惠一样。而地上人类们则能从「型录」上的「尖端兵器」列表挑选想要的兵器，用过往储存的GP进行交换。

完全搞不懂伊甸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然而就算搞不清楚意义何在，成本毕竟是零，因此绝大多数的君王都将储存的GP换成机兵投入战局。尽管使用性差，靠著索玛引擎驱动的铁块在以单发发射的卡斯柯特枪及铁甲骑兵、用马拖拉的野战炮为主力的战场上，确实是领先了好几世代的尖端兵器。使得机兵逐渐成为只要运用得宜，就能决定战局情势的兵种。就算这种兵器有著双脚步行这个形同故意创造出的缺陷，仍比起如今恩宠大地上所使用的兵器好上太多。以上就是君王们对于机兵的评价。

总结来说，现在卢卡眼前看到的是交杂了步兵、骑兵、炮兵加上伊甸人的「幼稚玩具」这些新旧兵种所呈现的异形战场。

——唉，既然是伊甸人要那么做，那也没办法了呢。

卢卡与地上所有人类相同，都怀有一种近似放弃的观念，因此决定不再多加思考。就算去认真思考住在被称为「伊甸峭壁」，高达三千公尺的高耸峭壁上的伊甸人脑中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也只会害自己的脑袋陷入异常。还是来想点开心的事吧，今天立了大战功，肯定能噱到一笔丰厚的报酬吧。

——好，究竟能拿到多少呢？

等到这场战役结束，拿到充足的酬劳后，看要去哪个城镇找书店吧。还有好多想看的书，例如哈米尔卡的战记、葛斯塔夫·阿道夫森的国民军论、数学、弹道学、地政学等等参考书……想著从书页中涌出的知识洪水，卢卡陶醉地从狭窄观察窗望向被切成四方形的蓝天。赶快结束这种战争，拿到钱去买整麻袋的书，继续自己的旅程。

没错，我还得找到Vivi Lane才行。

如今之所以在此做这种事，也是为了赚取旅程所需的费用。虽然因为脸上的刺青无法做正常工作，到了军队中就不罕见。我要靠军队赚钱巡回世界，完成与希尔菲的约定……

别说报酬了，感觉还可能被关进惩戒房呢。

卢卡正稍息站得直挺挺的，双手放至后腰际，视线微微往斜上看著司令部所在的一栋农庄会客室的天花板栋梁。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在今日会战中拿下压倒性胜利而兴奋庆祝的亲卫军团士兵们飮酒作乐的喧噪声都传到这里来了。

卢卡眼前是公主亲卫军团的队长，伊西德罗伯爵一脸严肃地将上半身靠在沙发背上。他戴著一顶卷毛假发，身穿蓝色加门帝亚王国军军服配上一颗红星肩章，胸前则能看见绣金边的史提法诺十字勋章。这名从臃肿脸庞、鲔鱼肚甚至呼吸中都散发出讨人厌壮年贵族气息的伯爵，一脸麻烦地接著说：

「刚才慈善同盟军派来使者呀，说我军严重违反了条约，可是气得脸红脖子粗呢。原来听说是我军有位勇者俘虏了机兵后，竟然直接冲进对方阵中耀武扬威啊。」

「我俘虏机兵时敌方已展开突——」

「别打断老夫的话。听说那位勇者真是聪明狡狯，佯装成同盟军悠悠哉哉绕到他们后方，更无耻地冷不防挥起戟来呀。老夫实在不敢相信我军中会有如此败类，难不成你就是那个败类呀？」

依然抬头看著梁柱的卢卡开口回答：

「当时我已换上我军的军团旗，是没有注意到机兵遭俘虏的敌方失误。」

「就算军团旗是蓝色，只要机身涂装仍是红色就无法辨识出敌我。老夫一想到若遭敌军以同样手段对待就不寒而栗吶。战场上也得讲究所谓的骑士道，就算穿上敌军军服从后方出奇不意偷袭取胜，又怎能称得上是名誉的胜利呢。」

伊西德罗伯爵加重语气，眼神深处充满愤怒。

去你的——本想咋舌的卢卡硬是忍了下来。听你在说什么蠢话，要是为了王的名誉而遵守啥鬼骑士道，我们这支军队的所有士兵早就没命啦。

错全怪失误遭俘的敌军，以及没有注意到机兵被俘虏的敌将。

愚蠢之人终将丧命，弱小的、上当受骗的家伙也难逃一死。

只有努力维持强大、聪明，不被其他人超越、总是留心警戒的家伙才得以存活。这就是贫民街，我生活至今的世界的规则。

「我的目的只是想拯救我军。」

卢卡只回了这句话。

「你这样只会害加门帝亚王的品格遭人怀疑啊，前科犯。这把年纪就犯下杀人罪真了不得啊，看样子天生就是个败类呢。」

用看著秽物的眼神批评卢卡的刺青后，伊西德罗伯爵点燃雪茄。

「那台海沃尔会还给慈善同盟。等到签订停战协议后，由慈善同盟方决定你的处置，以上。退下吧。」

喂喂喂，不是吧。

这岂不是判我死刑吗？

「阁下，我自认对今日的胜利有所贡献。因为我俘虏了海沃尔，左翼才能获胜，进而发现敌军主力，促使我军成功从旁打击。若我没做这些事，想必左翼早已坏灭，我军司令部也将从旁遭受敌袭。」

卢卡拼命为自己辩护，但伯爵并不理会。

「若你遵循骑士道，的确是值得骄傲的成果呢，不过你却明显违反了协约。很可惜，老夫无法救你，至少死要死得堂堂正正，别让国王丢脸啦。」

你这蠢货，别说得一脸得意可以吗？

「蠢……阁下！我为了我军死命奋战！要是我当时夺下机兵就退到后方，我军的死伤肯定更为惨重！别说是左翼部队，或许连亲卫军团都无法平安无事，导致数千人伤亡！明明我拼命拯救了大量我军，您却要将我送去处刑吗！」

「没错，因为你违反了协约啊。以上。」

卢卡哑口无言，无法继续回话。压抑怒气，掩盖肚中怒火，绞尽全力冷静下来且再三思考后，才尽可能地以平静的口吻开口问：

「阁下，请问您懂战争和运动之间的差别吗？」

本来心想自己说话已经够客气了，结果还是不禁说出相当不敬的话。然而他再也压抑不住已出口的思绪。

「违反与对方的协约？这是击剑比赛吗？明明是在战争，为何得遵守什么规定？」

这次换成伊西德罗伯爵愣愣张嘴，而卢卡仍没有停下来：

「如果对方指责我们违反规则，那不是该打到对方再也站不起来，再将对我方有利的规则强塞进对方口中就没问题了吗？既然都花了大笔钱财战争，就该把对方痛扁到无法抗议，等战争结束后再来抹消对我方不利的事实啊。」

大概是万万没想到会遭一名步兵，而且还是年仅十七岁的少年指点政治吧，只见伯爵的嘴越张越大，丝毫没有合拢的迹象。

卢卡皱起眉头，以活像教导脑袋不灵光的小孩的口吻请求：

「阁下，拜托您认真、全心全力地动用一切手段来战争好吗。」

这时伯爵的嘴终于像是即将要挑战大块肥肉般大大张开。

「总觉得听阁下您说话，跟在听击剑比赛似的，毫无紧张感啊。就算把话说得再怎么好听，这仍然是场厮杀，当然不该去管什么规则，放手去干才对啊。把对手打到踹到吭不出声，要是逃跑就派骑兵堵住退路，把他们逼到无路可逃的地方包围起来，一个不留地送去那个世界。最后等到再也没人搬出那啥协约后，再来装成大善人宣扬骑士道不就好了？至于国王的名誉，往后想叫传记作家怎么捏造都不成问题啊。」

一口气将想说的话说完后，发现会客室内充斥著一股又长又强烈，令人喘不过气、难以言喻的沉默，卢卡才感到后悔。

搞砸了。

这下不妙啊。

原本脸色铁青的伯爵脸上恢复血色，看来话已听进耳中了。

「……这是对将领的侮辱罪，给老夫把这家伙抓起来。」

在房间外待命的两名卫兵进入会客室，架住卢卡的双臂。

「这家伙是恶魔的使者。想法根本不正常。将海沃尔和这家伙交给慈善同盟，展现我方的诚意。」

从原本看秽物的眼神转变为面对可憎之物的眼神，伊西德罗伯爵接著说：

「……该死的恶魔，是从犹大环混进来的吗？竟然想包围敌人赶尽杀绝……我等是文明人，不像你们这些未开化的野蛮人。别把你们骯脏龌龊的观念带进这里。」

唉，对伟大的伯爵大人说这种话，情况果然会变成这样呢。

然后我成了恶魔是吗。或许你说得对吧，不过——

「战争不就是恶魔做的事吗？不管是指挥官、士兵还是国王陛下，参与战争的所有人都是杀人犯啦，还装什么文明人啊？就是你们这种挑起战争还自以为好人的人最恶劣啦。」

看来自己和这个伯爵彻底合不来，每句话都忍不住反驳了。反正横竖都是死，乾脆把想说的话说一说再死吧。

「还谈什么骑士道啊。与其装成圣人让战争一直拖下去，还不如出现个魔王破坏一切来终结战争好上太多。就是因为连这点事都不懂，你们这些贵族才活该一辈子当伊甸的奴隶啦。」

抱歉啊希尔菲，我虽然已经很努力了，没想到竟然会搞成这种结局。

真的很没用耶我。

只见伊西德罗伯爵的太阳穴浮现青筋，整张脸越涨越红，最后活像怪鸟般张开血盆大口。

「你的主张值得一闻。」

一股如银铃般的声音传进卢卡耳中。

「把这家伙的手脚斩下来！！」

紧接著伊西德罗伯爵的怒吼声响遍会客室内。

不知何时，一名少女走到伯爵与卢卡之间。

说时迟那时快——

伯爵「咿！？」发出短短惨叫后抬头挺胸，连架住卢卡手臂的卫兵们也放开手，原地摆出立正姿势。

「法妮雅公主殿下！！」

听到伊西德罗这句近似惨叫声的话，卢卡瞬间绷紧神经。

——这家伙就是法妮雅……！！

加门帝亚王国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第一公主，法妮雅·加门帝亚。

才貌兼具、智勇双全，被视为若现任国王驾崩，将成为加门帝亚王朝首位女王的十七岁少女。首次以总司令身份参加本次「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藉此对国内外宣扬下一世代的加门帝亚王朝将由自己承担。

尽管已听说过传闻，但一这样近距离直视，才体会她的美貌并非徒有其表，而确实含带威严。

宛如将银莲花的花朵放流入溪后，随著光芒强弱在白银与浅紫色间变换色彩的长发，以及和头发同样蕴含不思议色泽的双眸。服贴著身体曲线的蓝色军服上有著象徵全军总司令的金色三星肩章、金胸扣、金边繍及最高级别的勋章，白鹰大十字勋章。双手戴著白丝手套，腰际佩带军刀，白丝袜恰好包覆一双修长美腿，再往下则是一对小巧的红色皮靴。尽管是一身英姿焕发的女骑士风范，最引人注目的果然还是她的面容。

这名形同以气质为槌，智慧为刨刀，将水晶雕为人型，由内而外同时散发出高贵气焰与清澈光辉的次任女王，用她彷佛凝聚千万星座于中的眼神直直看向卢卡。

「你晓得吉贝尔伯爵的著作吗？」

确认法妮雅的眼珠内映照著自己后，卢卡不禁倒抽口气，接著才明白她这一问的用意何在。这个公主绝不只是用来装饰的美丽花瓶。

「我读过《战术概论》。」

卢卡一抬头挺胸回答，法妮雅的眼神稍转柔和。

「你刚才的意见，是否正是吉贝尔伯爵提倡的骑兵运用理论呢。」

光是这句话就让卢卡完全理解，接下来与法妮雅对谈时不需像刚才对伊西德罗那般，为了让外行人听懂而故意拆解得很细微的说法。

「正完全是伯爵的考察。运用骑兵追赶溃败的敌军，将其包围一举歼灭。作战目标不应放眼占领敌国首都，而求将敌野战部队彻底歼灭。我等必须承认如今仍为文明过渡时期，因此新时代的战争将如伯爵所预见的，是种胜者彻底践踏败者的斗争。」

「那么在新时代残酷的战争中，又是否该舍弃骑士道精神呢？」

接下来的这句质问让卢卡确信，这位公主大人在测试自己是不是真正理解吉贝尔军事学。

「万万不能舍弃，其乃培育出愿意拼命奋战的士兵所需的精神。然而在面对其他国家时，便无需遵守骑士道。只要佯装成有遵守，战胜后再改写真相，事情就是如此单纯。」

能听见伊西德罗伯爵低声沉吟，大概是不爽区区小兵竟超越了他，直接和公主对谈吧。不能怪他，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一般来说，平民若想见到公主，必须缴交一定程度的奉献金给有权者，并一次又一次参加无益的派对讨好贵族，获得介绍状后去见更上流的大贵族博得一面之缘，又得开始接二连三参加无益的舞会、晚宴及与某些圣人同名的贵族子弟举办的愚蠢生日派对来让大贵族充分记住脸，接著当大贵族判断「这个人应该够资格参见王侯」，平民才终于得以来到王侯的宝座前五体投地跪拜。不能交谈，只准在地上跪拜，运气好一点或许有机会上前亲吻鞋尖。

因此像现在这样突然间跳过所有过程，与公主殿下身处同一空间，视线高度相同的平民本来连存在都不可能，更别提直接对谈起军事学，机率简直比流星撞上行星还低。

然而，媲美天文奇迹般的事件确实正在此地上演。

法妮雅默默注视了卢卡数秒。彷佛能看透灵魂深处般清澈透明的视线刺进了自己的内在。她绝对会问我刺青的事，过去任何人都是如此。然后我这个杀人犯将会受厌恶，并遭恶言相向。

「你的名字是？」

「王国军摩甘军团，掷弹步兵第六连，卢卡·巴路克二兵。」

法妮雅公主微微露出讶异神情。

「二兵吗？真让我惊讶。明明拥有此等学识，为何会是这个阶级呢？」

就算你问为何——

「因为我是出身于麦格洛当的贫民。」

若非获得勋章表扬，没有身分地位的平民在加门帝亚军中能爬到的最高阶级顶多到排长，也就是少尉。连长，也就是中尉以上，非得是贵族不可。像伊西德罗这种连像样知识都没有的外行人能担任将领掌管全军中的一翼，也不过是因为他有生以来的高身分地位。

「麦格洛当……拉兰帝亚的贫民窟呢。你的学识是如何而来？」

「都是自学而来的。我喜欢读书。」

法妮雅微微低下头，再度陷入沉思。

「自学……而且到这般地步吗……原来如此……」

喃喃自语完，重新以群星之眸望向卢卡的法妮雅，毅然决然地开口道：

「卢卡·巴路克二兵，命你明日起转调至公主亲卫军团第一机兵队。」

此话一出，伊西德罗双脚一软瘫坐，两名卫兵互看一眼，卢卡也瞬间瞠目结舌。

「殿下！？」

伊西德罗这声无法直接化为话语的疑问表现出他有多震惊。公主竟要让这个连出身背景都不晓得，脸上更刺有杀人犯刺青的二兵，加入士兵的最高阶级，公主亲卫军团吗？

「我要换下锡布里昂。他徒有身分，满口华言巧语，能力上却有问题。卢卡·巴路克，以后由你来操纵我搭乘的贝葛型机兵的双臂部位，交给你了喔。」

「遵命！！」

把胸膛挺到都快仰望天花板，大声喊出受命的回应。

这个人是怎样啊，天使来著吗？

「可是殿下，这样一来等同双臂与双脚部位都给平民驾驶呀！」

「我对同机驾驶员要求的是智慧、勇气以及上进心，身分并不重要。明明是位靠著自学就能理解吉贝尔军事学的人才，却因为他是贫民出身而以二兵相待，只能说是陋习使然。我以我的名义发布人事命令，伊西德罗伯爵，麻烦你明天转达摩甘侯爵。」

「可是殿下！！慈善同盟军要求我方交出这个人呀！！」

「我方正在调查此事之真伪——你就如此回答他们。直到战局底定前，我方不需要做任何讨好对方之行为。」

「但是……这样一来会让特意派使者前来抗议的对方颜面尽失啊！！」

对于伊西德罗最后的抗议，法妮雅只轻轻一皱眉头。

光这样就使得伊西德罗无言以对，只能默默望著法妮雅离去的背影。

门关上后，只剩下时间依然冻结的会客室。

这公主真不是盖的耶。

卢卡内心著实受到震慑。难怪这位公主的名声如此响亮，因为身处特权阶级最顶端的她，竟能斩钉截铁地说阶级制度是陋习。

再加上——

——她对我的刺青什么都没问……

本来瞧自己被她盯著看那么久，肯定会被问关于前科的事。结果法妮雅一句话都没问外貌，反倒是问了卢卡的学识，甚至因此特例大幅提拔他。光是如此就让卢卡信赖，尊敬法妮雅。

——糟糕，都想替她效忠卖命啦。

没想到自己竟有效忠王侯的一天。不过若是法妮雅，或许真有那个价值也不一定。卢卡回想著公主那美若天仙的美貌、近距离飘来有如春天花朵般的芬芳，在美好余韵中沉浸了好一会。

隔天早上——

卢卡一直很在意昨日伊西德罗伯爵大喊的「双臂与双脚部位都由平民驾驶」。

能够负责三人搭乘的公主大人专用机兵的双脚部位，无疑是全加门帝亚王国最优秀的驾驶员。

平民出身，又是操纵机兵方面的天才——那么或许会是那个各方面来说都很麻烦的家伙。

卢卡一大早就来到公主亲卫军团第一机兵队的扎营地，在老兵们狐疑的视线中打完新人入队招呼后，穿上了配给的亲卫兵军服。肩章是上兵，看样子自己多亏了公主，破例升了两阶呢。感谢公主的同时离开营帐，前往机兵的停置场。

早晨爽朗的阳光照得山丘上的植被闪闪发亮。周遭能见到不知要往何方进行连络的轻骑兵，装载粮秣、乾草及弹药箱的货台马车，戴著专用器具来拖拉货车、野战炮的下级以下的量产机兵等来来往往。

在由三把卡斯柯特枪架成三角锥状的「枪架」旁，亲卫兵们边吃著早餐边谈论著今后的战况。卢卡假装在附近绑鞋带偷听，得知敌方堤拉诺勒军已趁夜从达司·佛罗列斯平原撤退，现在恐怕正在渡过亚克隆河。加门帝亚军司令部虽派出使者协议停战，敌军却打算抗争到底。

大概上午就会展开行军吧。卢卡边打呵欠边慢吞吞地走，不一会才总算爬上山丘，发现隐藏在山丘另一侧，单膝跪地待命的三台亲卫机兵。

外装为深蓝色的三台机兵，其中左右两台是下级三队『权天使（Principalities）级』的伊洛尔型。体长三点五公尺，四千马力。虽然比昨天抢来的海沃尔型来得小，马力却较强。至于位于中央那台体积庞大的是——

「哦，贝葛型。」

中级三队「能天使（Powers）级」。三人座，体长六点五公尺，五千五百马力。左手拿著如门一般的巨大盾牌，腰际佩有近三公尺的长剑。圆筒型的头部为了确保视野良好，采取全罩式防弹玻璃来保护。脚部小腿附近则能看见用来让外界连络机舱内的传声管。此时机兵右膝跪地、右拳触地，简直像在对王侯敬礼。不过同时，这种姿势也是为了方便进入位于胸口的驾驶舱。

这台就是公主专用机吧？往后将由公主担任机长，卢卡负责双臂，平民天才则负责操纵双脚来驾驶贝葛型机兵行动。

走到贝葛型面前，抬头仰望其尊容。

装甲表面的装饰展现出无意义的奢华，不过卢卡并不觉得厌恶。毕竟在形同地狱的战场上，有台看上去高大又华丽的机兵毅然伫立，鼓舞我军的模样，不只会直接影响到士兵的士气，在重要局面中甚至能决定局势走向。

就在卢卡沉思时，后方突然有股声音喊了他。

「你是卢卡吗！？」

一听到这个声音，明白自己果然猜中的卢卡苦笑著回过头。

「果然是你啊，弭兹奇……」

从十二岁起认识的儿时玩伴，过去曾以见习修理工的身分去卢卡住的仓库找他的弭兹奇一张总是沾满泥土的脸上充满喜悦，双眼更兴奋地发亮。

「喂喂，该不会你就是新的双臂吧！？我本来还想说要给新人来个下马威！没想到竟然是要和你搭档喔！」

「这就是所谓的孽缘，放弃吧你。」

「哇！耶！！真的假的！？真的是和你搭档喔？呜哇！太棒啦！公主大人果然厉害耶，超有看人的眼光啦！」

弭兹奇握住卢卡双手，娇小身驱兴奋跳个不停，更张开双臂抱住了卢卡。

「我太高兴了！直到昨天都是个没什么用的贵族负责双臂，满口空话却一点用都没有耶！我有好几次都想用齿轮夹爆他的头了。果然公主大人也看得很仔细呢～原来换卢卡你了吗～不过，你操纵技术有那么好吗？」

「普普通通啦，别拿我跟你比行吗。」

「也是喔！可是你既会耍小聪明，什么卑鄙的事都做得脸不红气不喘，逃跑起来又快得要命啊！呜哇～我真的好高兴！往后一定会变得更有趣呢！」

弭兹奇丝毫不掩饰喜悦，将脸埋进卢卡胸口不停磨蹭。

以防尘风镜撩起一头红发，锐利眼角下是一对毫无杂色的深蓝色眼眸。身高矮小，动作及长相都像猫一般惹人怜爱。要是撇开他这张灰头土脸、男性口吻及粗鲁态度，看上去就跟可爱女孩没两样。不过要是忍不住把他当女孩子对待，他会大发雷霆而意图用机兵内部的齿轮零件夹人。虽然是个不错的家伙，但常为了一些芝麻小事动怒，实在难应付。

距离在与希尔菲生活的废料仓库头一次见到弭兹奇已是五年前。

在那之后卢卡独自展开旅程，以佣兵身分巡回世界各地。和弭兹奇再会则是距今两年前，浪迹天涯的卢卡回到加门帝亚王国，为了赚钱加入摩甘军团时，由于军团参加了第六次堤拉诺勒战役，积极采纳佣兵为即席战力。当卢卡以第六连机兵随伴步兵进入兵营的那一天，与同僚大打出手的正是弭兹奇。

他以娇小身躯扑向高大壮硕的对手，靠著灵敏动作打得难分难解，不断施展戳眼、头锤、勾脖撂倒和踢胯下等危险招数，受到围观群众拍手叫好。直到中士赶来制止前，弭兹奇嘴里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我是男人！！别再把我当女的啦！！』

在那之后争吵平息，夜深人静，兵营内的众人都进入梦乡。为了小解走到外头的卢卡没来由地想看起星星，开始在附近闲逛起来时，看见一道走进杂木林内的小小人影，于是好奇地跟了上去。

弭兹奇在夜晚的杂木林内哭得泪流满面。边「可恶！」「该死！」不断叫骂，边用双手捞起地上腐土往自己脸上抹去。卢卡默默离开现场，回到床上就寝。

隔天，一名脸上有著明显抓伤痕迹的士兵提议：

『既然你那么说，那就拿出男人的证据让我瞧瞧啊。』

脸上沾满泥土的弭兹奇气得满脸通红，怒喝「开什么玩笑，我凭什么要让你看啊！」，不过士兵丝毫不打算罢休。周遭逐渐聚集看热闹的人潮，跟著瞎起哄。

『弭兹奇，你就秀给他看嘛，这样那家伙才会接受啊。』『快脱啦喂！让大伙看看你身为男人的证据吧！』

没品的士兵们发出低俗笑声催促。弭兹奇气得不停发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看不下去的卢卡这时搔了搔头，开口道：

『啊～其实我看过这家伙的那个啦。』

士兵们的视线顿时集中到卢卡身上。卢卡一脸淫秽地笑说：

『实在是小得可怜，大概跟柊树果实没差多少吧？有点没办法拿出来见人呢，是不是啊弭兹奇？』

弭兹奇愣愣张嘴抬头看向卢卡，接著连忙点点头：

『就、就是说啊！不、不对，要你管喔！！对啦，我的就是很小啦！』

笑得一脸龌龊的卢卡搂住弭兹奇的肩，面向所有人。

『所以说啦，麻烦各位放过他吧。这家伙是我儿时的玩伴，从小常因为太小受欺负，才会为了被当成女人对待发飙啦。』

喂喂听到没，柊树果实耶，岂不是比我小指头还小吗？那的确不能见人吶——士兵们纷纷、淫笑，没多久中士吹响集合哨声，这场骚动到此落幕。不过弭兹奇仍眼中泛泪地仰望著卢卡，轻轻说了句「谢谢」。

自从那之后，弭兹奇变得相当黏卢卡，总是跟著卢卡屁股走，黏到甚至有点烦人。

烦归烦，弭兹奇在驾驶机兵这方面无疑是个天才。

极为惊人的是，弭兹奇驾驶的机兵在跑步时竟有办法同时甩臂。

若靠伊甸的电子处理装置，连「步行」时所需要的庞大且迅速的情报处理都应付不来，九成九的机兵跑不出五步必定跌倒。然而弭兹奇靠著他天才般的状况判断能力，能根据地面软硬起伏来踩踏步伐，竟有办法连续跑五百公尺都不会跌倒。

若机兵发挥出有如骑兵般的机动性会如何？弭兹奇已在第六次堤拉诺勒战役中亲自证实了。

独自冲进号称不用炮弹就无法攻破，如铜墙铁壁般的卡斯柯特火枪兵方阵中，动脚一踹就破了阵。也曾经伴随骑兵高速奔驰，突然现身于敌军部队后方，使对方陷入大混乱。攻城战中则以双手握著巨大铁锤冲向城门，顺势一击将其破坏。以个人立下的战功来说实在太过惊人。到后来队内再也没有任何人视弭兹奇为女人，而是人人以最敬礼来赞扬这位军团内的大英雄。

风声一传十十传百，在与卢卡再会四个月后，弭兹奇遭上流贵族召集前去，再也没有回到摩甘军团上。虽然听说他被采用为亲卫军团的机兵驾驶员，却也没人有办法确认消息是真是假。

如今身穿亲卫兵军服的弭兹奇笑咪咪地站在卢卡身旁，一脸陶醉地看著自己的搭档，公主专用机。

「贵族召集我后把我带到王宫，见了公主大人喔。她说听到关于我的风声，希望务必将自己机兵的双脚部位交由我操纵，真吓了我一大跳呢。那时我也问了，只是平民的我，和公主大人一起待在狭窄的机体里真的没关系吗？」

「是啊，我也吓到了，毕竟从二兵突然就升格进入亲卫军团啊。」

「公主大人很棒对不对？只要有能力的话，即使不看身分也愿意重用我，我真的很喜欢她喔。现在我就用这家伙追赶骑兵呢。」

看样子，若交由弭兹奇来操纵，就算是如此庞大的机兵也能让它跑动。卢卡实在无法想像跑起来的模样。体长六点五公尺，搭载著三名驾驶员的巨大铁块发出索玛引擎咆啸声，拿著大剑和盾牌，跑得比骑兵还快的话……是自己的话，碰上了一定会逃，毫不犹豫拔腿就逃。

「要搭看看吗？不过看样子马上得出发了，我就边行军边教你怎么操纵吧。话是这么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你的话马上能够习惯啦。」

弭兹奇微笑著带卢卡从胸部的舱门进入贝葛型的驾驶座。

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好窄！？」

机体是很大没错，但驾驶座却窄得让人不禁认为是在整人。闻著熟悉的润滑油与索玛味，卢卡观察起内部。

由上而下排列著没有椅背，就只是用来坐下的三个驾驶座。最下面有负责双脚部位的弭兹奇搭的主驾驶座。除了放双脚的左右踏板，侧边墙面上还有加压栓及大量按钮，正面则是两个仪表板及操纵杆。为了精准操纵机兵双脚的六轴，弭兹奇必须动用双手双脚。

「膝盖的油压、抬脚的角度和左右脚的缓急能用双手来操纵喔。虽然平常步行交给电子装置也没问题，但这样就不能跑了，我果然还是喜欢手动。只要自行调整那些细微部分，除了能边跑边爬坡，也能急冲下去。」

听弭兹奇说得一派轻松，但卢卡可真没听说过除了他以外能让机兵奔跑的驾驶员。毕竟这得发挥电子演算装置之上的速度，当场判断一切外在因子，每动一步都得持续靠直觉将正确答案传达给操纵杆及脚踏板。如此神技，若非天才中的天才，根本办不到，卢卡当然是哑口无言。

「你要操纵这家伙爬坡喔？太厉害了吧。下坡时要是一跌倒，三个人都会没命耶。」

「的确会没命，所以不会在公主大人搭的时候那样做啦。公主大人很少搭这个，平时她都骑马，只有在战况最后的关键时刻才会搭这家伙来鼓舞全军喔。」

「原来如此。」卢卡低语后，坐到自己位于三个驾驶座正中央的位置上。

这种庞大机兵的内部构造定是十分复杂，因此光要空出三个人能坐的空间，设计者肯定费了一番苦功吧。虽然清楚这点，卢卡果然还是认为太勉强了。因为弭兹奇的头部，如今竟然就在自己的胯下。呈现一旦他转过头来，便会直视到卢卡重要部位的姿势。

「太难看了吧，简直像你从我胯下长出来耶。」

「会习惯的啦。顺带一提要是公主大人坐到她的位置上，会换成你从她的胯下长出来喔。因为你脑袋正后方那个就是公主大人的座位啊。」

转过头一看，可以看到法妮雅的座位就在距离后脑勺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如果照这样坐下去，公主确实必须张开双脚跨过卢卡的头部。

「要是随便转头，我岂不是会被送上断头台吗！」

「我不是说了吗，公主大人很少搭啊，因为这不是她搭来战斗，而是用来演说的机兵喔。由于体型巨大引人耳目，所以只有在想透过演说激励我军时，才会从头部舱门露出上半身。不会坐到座位上的，你不必担心啦。」

卢卡这才松了口气。毕竟从胯下露出小兵头部的公主实在不像样啊。

「公主大人还没有在实战中发表演说过喔。不过我看过好几次她的练习，真的超帅的啦。因为她有锻炼发声器官，就算在战场上也能传得很远吧。好想早点在实战里看到喔～不如说，想和她一起搭乘这台战斗呢。虽然应该没这种机会就是了。」

边听著弭兹奇说话，卢卡边确认自己眼前的两支操纵杆及升降栓，各种油压控制装置以及气阀。

两支操纵杆都是以十字方向活动，能控制双臂水平方向的动作，举拳挥拳则靠升降栓。至于气阀开关能够调整威力，操纵杆上方附的扳机用来控制握拳和开掌。

一般而论，单人驾驶的机兵无法如此细微控制双手。正因为是三人共乘，才有办法做到弭兹奇负责双脚，卢卡负责双臂，各自专注岗位来施展复杂的格斗技巧。至于机长法妮雅的使命则是从视野良好的头部观察战况，对该往哪移动、朝哪个部队发出何种攻势的全体状况做出判断。

「我要发动引擎啦～」「OK。」

弭兹奇将总是戴在额头的防尘风镜戴到双眼上，转动引擎钥匙。

内燃机发出「咚噜噜」低沉响声，仪表板随之亮起蓝光。

暖机一阵子后，驾驶座的微微震动让卢卡感受到中级机兵的马力。确认仪表板是弭兹奇的工作，只见他拉开气阀，将引擎提升至一千六百转速，确认吸入压力、排气温度、油温、燃压与筒温没有异状，接著是方向仪、前后倾斜计、左右倾斜计、脚部油压缓冲装置、驱动膝盖及手肘的油压，一切正常。

经过燃烧发出香甜气味的索玛充斥整个机舱内。引擎已充分暖机。

「连接！！」

轴与引擎轴心连接，齿轮开始转动，索玛引擎的马力传达至机兵全身。

感觉五脏六腑突然变轻，原本单膝跪地的贝葛型缓缓起身。

弭兹奇在增压抵达正压前不断催动引擎，再拨开火星塞的碳棒。

索玛弓擎宛如野兽般高声咆啸，踏出沉重的一步。简直跟大象步行时一样，每走一步都会有「咚唰！咚唰！」的沉闷响声直达胃中。

由于机身较昨日的海沃尔型来得高，上下起伏也更为剧烈。弭兹奇只走四步便爬上山丘斜面，走到平地上后停下步伐。这里的话能用来练习。

「OK，你动动手试试吧。」

听到弭兹奇催促后，卢卡将右方操纵杆拉到眼前。齿轮「叽！！」发出咬合声，接著右方传来某种震动。

卢卡戴上配给品的防尘风镜，从眼前的观察窗看向外头。从长四十公分、宽十五公分左右的狭窄视野，他勉强才看见拿著剑往前刺出的右手。

「虽然一些普通动作会有电子装置自动帮忙平衡，但例如在和机兵搏斗时的复杂动作，你不配合我的话就会跌倒，所以拜托你照我的指示动作。」

「OK，那我们来练习一下吧，毕竟这种大块头跌倒可不是闹著玩的。」

机兵之间的搏斗通常都是先让对手跌倒的一方就赢。一旦机兵在战场上跌倒，在意图重新爬起的期间不是遭敌方步兵以铁锁封住关节，就是直接破坏机舱。

原地确认双臂的动作好一会后，接著练习起配合下半身来殴打敌人的动作。照著弭兹奇的指示操纵的话，确实有几分样子。

「不错喔，很好很好，比锡布里昂好太多啦。」

弭兹奇拿先前负责双臂的贵族之名来鼓励卢卡。卢卡并不讨厌驾驶机兵，或者该说，没有男孩会讨厌驾驶巨大载具。在他与弭兹奇边斗嘴边确认各种细部动作一阵子后，变得至少能够配合双脚动作，用单手挥舞长约三公尺的剑。

「天啊！超有趣的啦！」

卢卡面露笑容。要是拿这把大剑横扫敌军步兵阵或机兵，肯定十分痛快吧。虽然昨天默默在心中骂伊甸人做出如此愚蠢的直立步行兵器，但驾驶起来确实有趣。看样子伊甸人净是些闲到发慌又缺乏紧张的和平分子，设计兵器时比起实用性更重视帅气程度吧？

「很好～那么接下来练习边走边帅气举剑的动作吧。」

边踩著沉重步伐走动，边照著弭兹奇的指示操作，便传来「叽！！」一股齿轮摩擦声，感觉似乎举起手来。由于视野只有狭窄的观察窗，因此他无从得知自身的机体正摆出什么动作。不过看到司令部周遭的亲卫队员都抬头望著这里拍手叫好，大概是个帅气的姿势吧。

「唷，帅喔～」「很帅喔！」

或许只是错觉，不过总觉得能听见这种声援传进耳中。结果这时有群骑著马的士官从前方奔来，到贝葛面前挥手示意他们停下。一名军官走近系在脚部的传声管边，连络两人：

『插上亲卫军团旗往司令部移动，并追随公主殿下行动。没多久就要出发了。』

军官的声音透过传声管在驾驶座内回响。弭兹奇也拿起传声管回应：

「收到，原地待命。」

不一会，一名士兵拿著绣有金线装饰的华丽亲卫军团旗靠近，在机身上架起梯子，爬到背上插进旗筒内。只要由高大机兵拿著旗帜，会战时便能一眼辨识出司令部的位置。当两人移动到昨天头一次见到法妮雅的农庄前，刚才停驻于山丘斜面的两台伊洛尔型已经在此待命。

前院附近有一群身著华丽服装的人。戴著浮夸羽毛装饰的三角帽与毛帽，反射阳光的金边绣，金色肩章，闪亮刺眼的勋章，一眼就能看出是加门帝亚王国军总司令部的高官贵人。其中一名留著白胡，头戴引人注目的黄金头盔的老将，便是此次实际指挥全军的布鲁塞参谋长。法妮雅只是以总司令官身分坐镇，实际上仍由名将布鲁塞元帅负责在战场上指挥。

公主法妮雅威风凛凛地戴著蓝羽装饰的双角帽，身著与昨晚相同一套军服，抬头挺胸骑在白马上。就算只是从狭窄的观察窗眺望其背影，依然如同从内散发出光芒般显眼。

好厉害啊。要是她进到这里面来，或许亮得都能读书了呢。就在卢卡心中这么想时，法妮雅站到最前端，身后跟了近二十名的高级军官、文官、附近的地主及名士等长长人龙，开始尾随她移动。

「好，我们走吧！」

弭兹奇也发动引擎，慢慢从司令部后方跟了过去。虽然他没告诉卢卡要往哪去，但从太阳的位置判断，肯定是西方不会错。大概是要像早上那些亲卫兵们在谈论的，追逐逃跑的堤拉诺勒军，横渡亚克隆河吧……

边在广大无边的达司·佛罗列斯平原行军，卢卡边拜托弭兹奇教他身为亲卫兵该知道的事。教完后两人开始闲话家常，聊著聊著累了，于是默默专注在驾驶上。

遥望著远方的地平线，卢卡不禁想起自己目前待的地方，以及希尔菲最后的心愿。

距希尔菲过世后已过了五年。

关于Vivi Lane至今仍毫无线索。十二岁那年起当了佣兵后，可说将整片恩宠大地都踏遍了，但无论问谁、读什么书，却连Vivi的一点影子都没找著。

希尔菲说了「找到Vivi Lane的话就能改变世界」。既然如此，Vivi会不会是个具有高身分地位，并掌有不小权力的人呢。若是王侯贵族的话，或许知道这个名字的下落也不一定……

——早知道就该多去暸解希尔菲的事了。

事到如今才感到后悔。

然而，卢卡并不想将自己有个不检点的母亲、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过去曾被粗鲁的旅行艺人们当成奴隶般使唤等等经历告诉希尔菲。由于希尔菲未曾过问关于卢卡以前的事，因此卢卡也没问希尔菲的出身故乡以及家人，只求待在一起的时光幸福便满足了。卢卡十分害怕要是知道了希尔菲的来历，希尔菲可能会从自己面前消失。

线索只有头一次相遇时那幅夜晚沙漠的景色。

正运送某种东西的伊甸飞行运输船，为了阻止而攻击的翼龙。即使到了今日，卢卡依然没听说过翼龙会袭击飞行船。然而那个夜晚的天空中，确实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

遭受攻击的两艘运输船，一艘严重受损的掉头往南，另一艘则是船身在火焰包覆下消失在北方。

让翼龙动怒的那两艘船究竟载著什么东西，又打算往何方去呢？

而那个时候救出的希尔菲曾这么呻吟。

『……Vivi……等等啊……』

难道Vivi Lane当时就在船上吗？

若是那样，要想找到Vivi，寻找那两艘运输船的下落才是捷径。毕竟按照当时的损伤程度，至少能确定回不了伊甸，而可能在这片恩宠大地的某处坠落……

再来就是，希尔菲最后说的话。

『找到Vivi的话，就能改变世界喔。』

『弱小、贫穷、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践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来改变喔。』

以一名衰弱得濒临死亡的孤儿的遗言来看，实在是规模过度巨大的内容。

卢卡拿起自己胸前的吊坠。上头刻有正教十字希尔菲口中所谓「炽天使的纹章」的蓝石在黑暗中静静发光。

——所谓的炽天使是……

在圣史提法诺创世神话中有两位炽天使登场，以净化之焰焚烧乐园（伊甸）的描述。

——米迦勒。

——路西法……

在创世神话中，米迦勒和路西法各自是守护地上（恩宠大地）及炼狱（犹大环）的存在。

然后据说，Vivi Lane的右手背上也刻有「炽天使的纹章」。

那么或许调查有关米迦勒与路西法的情报，就能在其中发现Vivi Lane的名字也说不定……

——就算毫无线索，我也绝对不会放弃。

再说要是找到Vivi Lane，或许也可以明白希尔菲到底是何许人也。希尔菲从何而来，为何会搭那艘运输船，又为何被我捡到后不抗拒，愿意一起生活呢？现在回过头来一想觉得不可思议的这些事，或许都能获得解答。

当卢卡沉浸于深思中，弭兹奇突然看向窗外咋舌。

「呿！出现啦。真的越看越不爽耶，那些无聊的伊甸人。」

回过神来的卢卡也从观察窗往外看。长长延伸至地平线另一头的我军队列中，人们纷纷一脸苦涩地仰望天空。虽然似乎是有什么在天上飞，不过透过观察窗看出去的视角，并无法仰望到天空。

「啊，可以打开头部舱门吗？我想看看天空。」

「没差，应该不会被骂啦。好，你就尽管嘲笑那些家伙吧。」

虽然头部座位是公主的特等席，现在她不在场，应该没问题才对。卢卡松开安全带，沿著椅子爬上比自己高一阶的头部驾驶座，打开位于贝葛型头顶的外弹式舱门，将自己的脸探出外面。从外面看过来的话，形成一幅机兵头部又突出一颗人头的有趣景象。

卢卡接著乾脆把整个上半身探出贝葛型的头部。和观察窗截然不同，从六公尺半的高度一望毫无遮蔽物，视野可说棒透了。恐怕刚出监狱的犯人就是这种感觉吧？除了能看见达司·佛罗列斯平原上延伸到视野尽头的清爽绿地，连直直朝亚克隆河前进，远在三公里外的长蛇队列最前端都看得见。接著抬头看向清澄蓝天、四月的阳光——以及伊甸飞行舰队排出的圆球阵。

卢卡见状也「呿！」的咋舌一声。

令人超不爽的无聊人都滚出来了。

「该死，我们不是让你们看的表演啊！」

恐怕卢卡是将目前在地面行军的所有士兵抱持的情绪说出口了。

在高度约五百公尺，明明没有任何敌人却摆出圆球阵，十八艘伊甸引以为傲的「航空军舰」正和加门帝亚王国军往相同方向飞去。

卢卡偷偷拿起公主专用的望远镜放到单眼前，观察起坐镇于圆形阵中心一艘全长超过两百公尺的飞行战舰。

若将航海的军舰上下颠倒翻转再浮到空中，大概就很接近卢卡目前所见的飞行战舰外貌。举凡舰桥与炮门这些平常位于甲板的构造若换到飞行舰艇上，便呈现由船体下腹部往地上突出的造型。位于船身上半部的构造只有一种，就是排放索玛引擎燃烧烟的烟囱。

——完全是用来攻击地上的兵器嘛。

由于没有比自己位于更高处的敌人，飞行艇的炮火通通设计为朝向下方。战斗时大概会将榴弹——内部装有火药的炸弹——自下腹部挖开的约十五处圆孔往地上丢吧。像这样单方面从天上不停「送礼物」，却不接受地上的「回礼」。要是天地间真的开战，就会看到如此不合理的景象真实上演，最终地上成为一片焦土。

船身最末端能看到索玛引擎喷射出的苍蓝火焰，下腹部最后面则能看到约三十公尺高的舰桥朝地上突出。在舰桥前方能看到由全罩式防弹玻璃罩住的半球型展望台，以及数十名穿得奢华，把地上当表演看的伊甸人们。

在望远镜中，身穿五颜六色衣服的绅士淑女们同样单手拿著双眼望远镜，边笑著俯视地上，边吵闹地把酒言欢。

——对那些家伙们而言，地上发生的会战是种娱乐（Show）。

卢卡如此确信。

真要说起来，GP这种荒谬的奖励制度，目的不正是为了让会战打起来更华丽，好让那些人看得开心吗？或许每当地上发生会战时，伊甸都会展开大规模赌盘，靠著其获利的收入来经营GP制度也不一定。若不是这样，实在想不透伊甸愿意无偿将高价位的高科技尖端兵器「赏」给地上的目的。

——伊甸肯定有种将地上的会战（Show）转换为钱潮的产业……

然后很令人懊恼的，如今的地上若没了伊甸尖端兵器根本无法战争。要是不靠Ark来战斗就会输。为了能在地上你死我活的斗争中生存下去，除了极力讨好伊甸人，获得比对手更多Ark外别无它法……

摆出圆球阵的另外十七艘航空舰，也在比战舰小一号的船体下腹部突出一颗半球型展望台，载满观众悠哉飞过战场上空。尽管卢卡很想赏他们一记野战炮，但根本不会有能飞到五百公尺高空的炮弹，因此只能愤愤咬著牙继续被当成马戏团看待。

——对那些家伙而言，我们只是动物园的猴子。

猴子山（恩宠大地）中争大王的场景被观众（伊甸人）们拿来观赏，猴群间更为了不时扔进来的食物（Ark）而你争我夺……

——这种世界最好毁灭啦。

卢卡气得满肚子火。

——要是我有足够的力量，肯定会把地上和伊甸通通破坏殆尽。

当卢卡做著如此梦想，希尔菲最后的话突然间掠过脑海。

『找到Vivi的话，就能改变世界喔。』

尽管觉得蠢毙了，卢卡内心深处仍怀有些许期盼。若是能找到Vivi Lane，而他或她真有那种力量的话，自己不就能够改变这个腐败不堪的世界吗？岂不是能逃脱伊甸的枷锁，构筑新的社会体系，替地上永无止尽的纷争划下休止符吗……

想到这里，卢卡重新回过神来，露出苦笑。

——又不是小孩子了。

再度否定这个过于不切实际的梦想，视线也从惹人厌的飞行舰队上移开，把意识集中到地上发生的事。

即使再不愿意，也只能被人当表演看。就算看在那些家伙眼中只是猴子争山大王之位，我们可是攸关生死啊。尽管遭家伙们指指点点、冷嘲热讽，仍然得持续进行低水平的惨烈争斗……至少现在是。

†††

孰不知当后世在恩宠大地上被称为「灾厄魔王」的卢卡·巴路克及「悲剧公主」法妮雅·加门帝亚相遇，开始共同往亚克隆河进军的同日，上空的伊甸飞行舰队也即将碰巧迎来历史性的瞬间。

位于圆球阵中心的飞行战舰，巴巴罗萨。

就在卢卡以望远镜观察，并在心中咒骂的同一时刻，在战舰内隔离区域中的「她」正要苏醒。

在五名身穿白衣的生技博士见证下，一名以黑色长袍覆住全身的女性走到被钉在正教十字上的「她」面前。

由于身著长袍的女性被黑色帽兜遮住上半脸，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如今，这名外貌看起来活像童话故事中走出来的魔女右手掌上，有团发出蓝光的飘浮物不停晃动著。

魔女安娜塔希亚对著看似蝴蝶妖精的蓝色飘浮物说话：

「我已将大部分的记忆消除，只留下任务所需的部分。毕竟要是连身为人类的常识都忘光，变得如同婴儿的话，便听不懂我们下达给她的命令吶。」

安娜塔希亚的下半脸看不到一丝皱纹，肌肤看似二十出头的女性，声音却完全是个老太婆。

「去吧，这次可别失败了呀。」

女性用相当宝贝的口吻对蓝色飘浮物这么说。只见飘浮物发出淡淡光芒，奋力拍动背部小小羽翼逐渐往上飞去。

接著看似妖精的飘浮物贴到被钉住的少女额头上，理所当然地缓缓陷进去。

不一会——

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少女睁开她翡翠色的双眸。

「哦哦！」生技博士们发出惊叹。

「早呀，雅思缇·艾尔哈特。」

经安娜塔希亚这么一喊，被称为雅思缇的这名金发少女讶异地望著眼前景象。

「…………？」

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想动手脚却动弹不得。低头看了自己的模样，才明白手脚被金属环固定在十字架上。

「这、这是怎样啊！？」

焦急地想理解状况，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记得自己只是晚上上床睡觉，醒来却被钉在十字架上，眼前还有打扮得像魔女的女人和一排白衣博士……大概是这种感觉。

为何会变成这样？试著翻找记忆仍不知所以然。看了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是件毫无伸缩性可言，紧贴肌肤勾勒出身体曲线的白色套装。从胸口、肩膀、腰、臀部、大腿到脚踝，若未精密测量过身体各部位的尺寸再特别订制，应该无法像这样完全服贴一切曲线。胸口和鼠蹊部更绣有金银色的线来特别强调出形状。

感到害羞的同时，雅思缇以强势语气质问一伙人：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听到质问后，博士们互望一眼，开始交头接耳起来。竖耳仔细听的话，能隐约听见「出乎预料之外呢」、「犹大环的魔法与伊甸的科学竟能相容得如此完美啊」之类的话传来。

完全搞不懂什么跟什么，怒火逐渐升上来。

「欸！回答我的问题啦！不对，先放我下来啦！你们这些变态，敢对我乱来我可不放过你们！」

死命挥动无法动弹的手脚，奋力挣扎想挣脱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处境。结果一副魔女模样的女性开口问了：

「晓得我是谁吗？」

听到老太婆的沙哑声音，雅思缇皱起眉头，因为她根本一头雾水。

「……不晓得。」

一老实回答，老太婆竟高兴地笑了。

「成功啦，可以放下来啦。」

白衣男子走近十字架的基底拉下拉杆，束缚住雅思缇四肢的金属环便随著「啪喀！」一声打开了。

重获自由的雅思缇降到地板上。动作感觉不出有哪里不正常。

不，应该说好轻……真不敢相信，身体竟充满源源不绝的力量。

环顾周遭一圈后，她开口要求：

「你们可以从头解释给我听吗？包含你们是谁、这是哪里、我又是谁、我为何会在这里、还有接下来要做什么，通通都要。」

「我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魔法师，安娜塔希亚。是我造出汝身，接下来要让汝身驾驶炽天使级机兵『米迦勒』。」

安娜塔希亚一股作气说完，盯著雅思缇的双眼低声道：

「汝身乃是人造人雅思缇·艾尔哈特。」

被告知这句话的瞬间，雅思缇点了头。

「嗯，这样一说好像是耶。」

听了以后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会忘了呢？

我是雅思缇·艾尔哈特，人造人，零岁，最强机兵「炽天使级」米迦勒的主驾驶，为了驾驶米迦勒而诞生的存在，寿命为七年。

雅思缇抬头挺胸。

「我想起来了。这么一说我的确是人造人耶。拥有许多人类没有的能力，就是所谓的天选者呢。」

安娜塔希亚扭曲下半唇露出微笑。

「汝身懂右手背上的数字意义为何吗？」

雅思缇看了自己的右手背。

上头浮现出「2557」的蓝色数字。

于是她笑咪咪地回答：

「这代表我的寿命。每天都会减少，直到七年后的今天，也就是史提法诺历一七九六年四月三日下午五点整，我的身体便会化为灰烬消失。」

「唔嗯，完美啦。虽然汝身还残留一点人类的常识，但琐碎的专门事项得靠自己去记吶。距离汝身出场还有数日时间，在那之前得好好对这个世界和那副身体好好学习喔。」

「我讨厌读书耶～」

「等到汝身成功驾驭米迦勒，爱怎么玩都没问题吶。汝身只为了驾驶米迦勒而生，失败的话就等著从世上消失呀，毕竟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呢。」

「太沉重了吧～」

「汝身正是为了肩负使命诞生的，沉重是理所当然吶。懂了就快跟上来呗。」

雅思缇跟著黑衣的安娜塔希亚走出隔离区域。通过飞行战舰内的狭窄通道，下了阶梯，来到位于舰身下腹部往地上突出的最底层舰桥，一进入作战司令室后，不禁叫出声来。

「哇！」

瞬间以为自己踩空了。

脚下是一片辽阔绿色平原。

「哇呀～好棒喔～」

由铁网围出半球状，再镶上厚重防弹玻璃，像个透明碗黏附在舰桥底部，透过玻璃能三百六十度看尽下方绿意盎然的平原直到地平线的另一头。

迎接雅思缇和安娜塔希亚的是三名幕僚军官与舰长，以及一名佩带舰队司令官肩章的人物。

舰队司令官是名年纪看似三十出头，留有引人注目的银色长发与一对红眼的俊美青年。这时其中一名幕僚瞥了仍然以长袍帽遮住上半脸的安娜塔希亚一眼。

「快取下帽兜。」

「年纪大啦，什么都刺眼得很吶。」

「你这……！」

幕僚激动往前一踏，却遭司令官制止。

「伊甸文明的光芒对犹大环人确实刺眼难耐，别计较啦。」

用听似礼貌的话语侮辱完安娜塔希亚后，看向雅思缇。

「然后这个就是犹大环的怪物吗？做得真不错呢。」

雅思缇不理解他为何这么说，但仍感到不悦而出言回呛：

「白毛仔，你说谁是怪物啊？」

青年以见到未曾见过的昆虫的视线盯著雅思缇好一会，才转头问幕僚：

「白毛仔是什么意思？是犹大环的赞辞吗？」

舰长顿时脸色铁青，出言缓颊道：

「格列高公爵大人，这两个家伙归评议会管辖。尤其这名为雅思缇·艾尔哈特的少女由于刚苏醒而不知礼节，还请您饶过她……」

伊甸舰队指挥官格列高·欧纳席斯中将一听，以冰冷视线重新看向雅思缇，开口问她：

「难不成你说的白毛仔是在侮辱我吗？」

「不然你以为会是什么啊？」

「你竟然把我这头美丽银发视为白发？这样子啊，去死吧。」

幕僚连忙制止拔出腰际手枪的格列高，对安娜塔希亚说：

「麻烦你们移动至对外开放的参观甲板。公爵大人由我们安抚……」

安娜塔希亚只用嘴角扬起笑容，喊了雅思缇便走出作战司令室。边走过狭窄通道，她边称赞雅思缇。

「汝身做得很好，真有趣呢。」

「那个装模作样的混蛋看起来很嚣张耶。」

「伊甸的大贵族大致上都是那副德性吶。无论地上（恩宠大地）或炼狱（犹大环）看在这群人眼中只和动物圜或水族馆没两样，根本不认为是人类居住的世界呀。」

接著两人进入身著华美服饰，手持玻璃酒杯的绅士淑女们聚集的参观甲板。

构造与作战司令室同样是逆半球状的铁网镶入防弹玻璃。不过面积比司令室来得宽广许多，足以供五十名以上的人悠闲坐在沙发和椅子上边享受派对，边欣赏脚下的地上风景。

「哇，好有趣喔～怎么好像有很多人耶？」

雅思缇所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五百公尺下方有群穿著深蓝军服的军队像条长蛇般进行移动。雅思缇高兴地俯视自己脚下排成队列的步兵、骑兵与炮兵，机兵拖拉的野战炮和货车，还有军官搭的马车都如蚂蚁般来来往往的模样。

「像玩具一样好可爱喔。我只要干掉那些人就好了吗？」

「这次似乎是这样呢。」

「为什么要干掉他们啊？」

「今天凌晨，堤拉诺勒慈善同盟决定消耗所有GP来召唤米迦勒呀。于是我们决定以特别的GP价码借给他们米迦勒，顺便进行启动实验。」

「呃～我听不太懂耶。」

「帮红衣服的人解决蓝衣服的人，如此而已吶。」

「蓝衣服的人好可怜喔～」

「无需在意，即使汝身不加入，双方依然会展开厮杀，问题只在汝身能否驾驭米迦勒而已。倘若汝身失败，不用七年我就会让汝身从世上消失，切记认真做呀。」

「我知道。没问题啦，这次我一定会驾驭成功……」

雅思缇回答完，发现自己说的话不太对劲，讶异眨了眨眼。

「我是不是说了『这次』啊？之前有做过吗？」

「唔，汝身刚诞生，还有些不稳定呢。没有之前，没有之前吶～关于这部分的事，便是往后汝身要学的喔。要是想成功驾驭米迦勒，接下来几天可得赶紧学习才行。为了顺利烧尽那群野蛮人，汝身要加油吶。」

「好吧～」

叹了口气表示放弃的雅思缇，就这样俯视著从参观甲板便能尽收眼底的狭窄天空与辽阔大地，以及绵延至地平线尽头的大军好一阵子。

在脚下蠢动的人类们完全是群嵝犠。雅思缇只需一脚踏下，那些队列肯定被踩得连点灰烬都不会剩下。

之后我就要驾驶米迦勒去干掉那些人了啊～

是喔～这样子喔～

虽然不是很有兴趣，但毕竟自己为此而生，不得不做呢。若是失败会被消灭，即使成功也只能活七年，不过没办法，这就是我的命运。没错没错，没办法啊。

「那快点让我看看那个叫米迦勒的啦。」

「米迦勒还不在这艘飞行战舰，等到前方的莱奥卡迪奥系留塔才会载上船。」

「哦，原来在地上啊？」

「以前在伊甸试著进行启动实验过，结果它竟想破坏整个伊甸吶……当时是驾驶牺牲自我才阻止了米迦勒，不过考虑到过于危险，才将其隔离于地上呀。本次是第二次的实验，可别搞砸了吶。」

「哦～」随口回应一声，雅思缇俯视地上蠢动的队列。虽然听不太懂，但似乎不是安全的实验呢……

†††

十二岁加入佣兵队，起初两年都在后方做些调度粮食、搬运货物、维修机兵等杂务。

头一次上前线是在十四岁时。

在佣兵队长一声令下被迫往敌阵突击，演变成一场敌我交杂的大混战，自己只顾著全心全意用军刀刺穿眼前敌人的腹部。敌人的惨叫声、喷出的鲜血以及从伤口溢出的东西一直深深烙印在脑中，在那之后的三天连一觉都不得安眠。因为每当想睡，杀死的敌人惨叫声便在耳边响起。

从那时起，这双手杀死了一人又一人。

战场上杀敌是天经地义。

在军中没有人会天真到把杀害敌人的感伤显露于外。

杀最多敌人的士兵将会受到称赞，被视为英雄，因为杀害敌兵的数量等同拯救了大量我军的证明。连一名敌人都不敢杀的士兵，不过是为了保护自身脆弱的心灵而陷同袍于险境的卑鄙小人。要是和那种不认真的家伙待在同一队，会显得奋勇战斗的士兵跟傻瓜一样。这就是与社会中截然不同，名为军队的世界中的道德良知。

所以卢卡也会在有必要如此展现时，公开炫耀自己在今天的战斗中杀死多少敌人。我很强悍，是身经百战的勇士，而不是只会在战场上吓得半死甚至装死的垃圾。倘若不持续像这样展现自我，是很难在军队这个号称聚集众多与社会脱节的恶党之中好好生存下去的。

可是，那些杀死的敌军偶尔会在梦中出现。

就像现在这样。

卢卡边逃边往后看，大量弯曲、凹陷甚至粉碎的背影正倒退著不停追赶过来。

卢卡知道那些人是谁。就是前几天自己驾驶抢来的海沃尔型机兵从后方横扫的敌兵背影。他们误以为涂装仍是红色的海沃尔型是同伴，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从后方痛殴击飞。那一扫少说死了五、六人才对。

卢卡只能逃跑。

他越逃，追赶过来的死者人数也越多。其中包含了他第一次杀死的敌兵，总数超过二十人以上。

别追了，我又不是想杀你们，只是因为不这样就会被杀，我才下手的啊。要是我默默在一旁看，我的伙伴都会被杀，当然只能杀了你们啊，所以——

「拜托饶了我吧！！」

猛然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惨叫著弹起身子。

「……………………」

调整好呼吸心跳，确认自己刚才所见只是场梦，接著有好一阵子一声不吭，环顾四周，以掌握目前身处何处。

史提法诺历一七八九年，四月八日，圣都卡罗维瓦利近郊——

东方天际一角逐渐泛紫，平原上的蜿蜒浮现出浅浅黑影。

头顶上仍有星光闪烁，照出了直接躺在平坦草地上呼呼大睡的士兵。

一旁能见到摆出活像婴儿姿势的弭兹奇睡得正沉。顺著平稳鼻息声的方向看去，一台直直站立的贝葛型机兵映出的巨大黑影将夜空一分为二。

「……是要做这种梦到什么时候啦。」

自我讽刺后，卢卡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伸懒腰。

「都几岁了啊，无聊透顶，又不是哭著求饶别人就会放过我。」

硬是说些逞强的话激励自己。在战场上只有一种行为称得上良心，就是为同伴打倒敌人。若因替敌人著想而犹豫不决无法下手，反倒会害惨我方。这已经不能用善人或滥好人来形容，而是不谙世事的蠢货和一心只想保护自己的卑鄙小人才会做的事。

左右甩了甩头，脖子「喀啦喀啦」发出声响，眺望遥远的西方。逐渐转亮的天空使得本日的攻击目标，圣都卡罗维瓦利即将揭下朝雾这层面纱，展现出全貌。

一座残留中世纪风格，将整个城市围进高墙内的要塞都市。

在过去骑士为战场上主力的时代，的确是座难攻不落的要塞，但到了火炮技术发达的现代，固守在城内形同自杀。徒有高度却不厚实的城墙，在强力野战炮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当分解成细部零件搬运来此地的大炮打开口径三十公分炮门的同时，便决定了卡罗维瓦利的命运。

于六天前达司·佛罗列斯平原的会战中遭受剧烈打击的堤拉诺勒军目前正在卡罗维瓦利郊外，西方二十公里附近的山丘上布阵，同时重新进行军队编制。趁著身受重伤的猛兽疗养伤势的期间，我方能趁虚大乱其巢穴。

圣都的居民到昨天前几乎尽数逃离，那道城墙内只剩下一些守军及居民没能带走的家财。而昨日收到指令，所有士兵有权搜刮一麻袋的财物做为勇敢奋战的正当酬劳。只要能将搜刮来的财物于明早之前上报司令部，即允许占为己有。接下来将展开一场先抢先赢，比谁能把麻袋中装满值钱货的竞争。

卢卡很高兴，因为没有比参加胜仗更有趣的事了。就算军旅生活再如何艰辛困苦，也因为能获得像今天这种「奖赏」而坚持下去。

「看我大赚一笔。」

希望能尽可能抢到多一点值钱货。有钱就能买书，也能换到自由时间，继续踏上寻找Vivi Lane的旅程。因为脸上刺青无法从事正当工作的卢卡，只能把握这种机会大赚一笔。

不一会，太阳终于从地平线后露脸，透明阳光照出高约十五公尺的城墙时，已设于平原上的两门大型攻城炮开始对准城门发射巨大炮弹。王国军士兵简直如同来野餐似地嘲笑或称赞炮兵瞄得准不准，享受著本次的大规模破坏行动。

天空依然能见伊甸飞行舰队的影子。对方一如往常没有出手，只悠然飞过战场上空。尽管看在卢卡眼中很不顺眼，但既然他们不插手介入地上的斗争，我方也不必理会，持续炮击即可。

受到口径三十公分的炮弹毫不间断的洗礼，没多久城门便连周遭城墙一同遭到破坏。接著待命中的步兵军团在炮兵掩护下，开始朝猛烈扬起的土黄色烟尘前进。身穿红色军服的敌方守军似乎放弃守城而没多做抵抗。眨眼间，蓝色军服部队涌入圣都内，从内侧打开了东西南北所有城门。想必绝大部分的士兵已为了寻找值钱物品，争先恐后闯进无人建筑内吧。

「可恶～好羡慕那些家伙喔！我也好想快点进去！」

从贝葛型机兵的头部舱门探出头来的卢卡一脸不悦地观察战况。这种时候，在后方待命的亲卫军团明显不利。

贝葛的引擎已发动，且经过充分暖机，随时可以行动。

司令部的成员们站在贝葛前方，每人手中都拿著望远镜确认状况。接著当崩塌的城墙上扬起加门帝亚王国旗后，一名幕僚朝军仪队点头示意。

响亮的笛声与战鼓声传遍四月的天空，幕僚军官随后朝这里比出手势。

「机兵前进！」

「遵命！」

弭兹奇凛然回应后拉开气阀，踏出了第一步。另外两台比贝葛型小一号的伊洛尔型机兵从后方跟了上来。尽管无法顺著华丽乐声的节奏……不过机兵仍踏出「咚碰」的轻快步伐声往前走。

卢卡坐到自己的驾驶座上，从狭窄的观察窗看向前方。即便不能转头回看，但司令部的高阶军官们应该都跟在机兵后方才对。

公主亲卫军团堂堂正正从城门进入圣都，走过大道，在没遭受任何阻扰下抵达圣都中心，公家机关座落的广场，于卡罗维瓦利宫殿扬起加门帝亚王旗。

没多久，敌守军宣布投降，以公主法妮雅为首的司令部高阶军官及亲卫军团士官分配至宫殿内的豪华房间，下级士官和士兵则被分配至离宫殿有段距离的二层楼公寓为宿舍，就地解散。接下来是自由时间，也就是「一个麻袋的分为止，想抢啥就去吧」的意思。

走下贝葛型后，卢卡和弭兹奇分头，去街上寻找值钱货。从中央广场呈放射线状的狭窄小弄往市街外缘延伸，途中可以看见大量栉比鳞次的高耸建筑。由于这种具有悠久历史的城塞都市，通常有众多居民挤在狭窄区域内生活，比起面积更注重容积。而居民逃难时能调度的马车和货车有限，因此肯定仍留有大量像烛台、银制餐具与绘画等无法完全搬走的贵重物。这些东西如今王国军士兵都有权夺取。步兵们根本成了强盗，涌进各处建筑内翻箱倒柜。

卢卡边寻找贵族宅邸，边沿著宛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小巷弄前进。时间有限，若没赶在明早前将抢来的东西上报给司令部徵收科，将不被承认是属该员拥有。由于过了期限后继续搜刮将受惩处，卢卡希望能找到「中奖」的房屋再进去抢值钱货。

就在卢卡满心期待寻找时，突然有伊甸飞行舰艇的影子掠过他眼前。明明战斗已经结束，对方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让他心底涌上一股不安。

——虽然赢了会战，却没能让敌人全军覆没……

——明明要是骑兵再振作点，就能彻底歼灭敌军了啊。

当时我方的部队没能追上败阵而逃的敌人，导致目前敌军仍在圣都郊外重整旗鼓。假如王国军中有经过精密训练的骑兵团，就能靠机动力阻断敌军退路，也能将其包围，一举歼灭。

「作战目标不应放眼占领敌国首都，而求将敌野战部队彻底歼灭。」就吉贝尔军事学中这项主张来看，王国军此时仍称不上胜利。法妮雅一定也懂这点。

不过马上转念一想。

——也罢，这种事轮不到我操心。

察觉这一点的卢卡拋弃不安。这种事交由那些拟订作战计划的军官们去伤脑筋，自己今天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看我让麻袋里装满宝石……！

赶快成为有钱人离开军队，去实现与希尔菲的约定。只要有了钱，我就不用干这种无意义的杀戮……

这天晚上。

在被分配为宿舍的二层公寓内某一间房，弭兹奇一取出卢卡麻袋中装得满满的内容物，瞬间傻眼。

「书？只有书吗？」

卢卡放眼眺望窗外，背对著弭兹奇回答：

「我在贵族宅邸前看见一座大图书馆……发现没有人进去过，就忍不住……」

弭兹奇盘腿坐在床上，伸手拿起麻袋内装的五本书。每一本都相当老旧，沾满污渍，书页也快从书皮上脱落。接著他动指捻起其中一本特别旧，甚至长了霉菌的书。

「你把这些拿去上报啊？徵收科的人有没有傻眼啊？」

「……他用超怪的表情看著我。虽然在我跟他解释这些是珍本，拿去古书店能卖到不小的金额后，他是懂了啦……」

「我怎么看都像一堆骯脏的垃圾耶……」

「现在你用手指捻著的那本可是全世界只有十本的超级珍本。是据今一百六十年前出版，一名叫蒙特古力的贵族写的兵法书……还有你刚才随手一扔，书页脱离书皮的那本可是放进博物馆收藏都不奇怪的书喔，给我小心点拿啦。」

「这种玩意？我真的搞不懂耶～明明有更好的东西不是吗？难得大赚一票的机会耶……」

「……嗯……可是……实在是很罕见的书啊……」

从公寓二楼往由煤气灯照亮的街道望去，能看见疑似大赚一票的士兵痛快地喝酒喧闹。从艰辛军务中获得解放，又拿到了酬劳，恐怕会有数千名士兵狂欢作乐到早上了。

贵金属和艺术品都已经没剩了吧……卢卡叹了气回到床上，好奇地打开弭兹奇的麻袋。

「……你哪有资格说我啦。」

不知为何，麻袋中竟是大量肥皂。弭兹奇见状羞红了脸。

「怎、怎样啦！你别乱开啦！肥皂又没差，何况根本没其他像样的东西啊！」

卢卡拿起红、蓝、黄等五颜六色的肥皂。看每一个的形状和香气都略为不同，让卢卡心想肯定是弭兹奇拼命选出来的吧。就像我拼命挑选，不舍地放弃了几本也想要的书，才终于选出能收进麻袋内的这五本一样。

「这些你精挑细选了很久对吧？」

「我才没挑哩！只是路上看到捡来的啦！」

装作没听见弭兹奇这句明显的谎话，把刚才被说的话原封不动还给本人：

「我真的搞不懂耶～明明有更好的东西不是吗？」

「吵死了！！其他什么都没了啊！真的啦！！我、我又不喜欢肥皂！！」

弭兹奇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对卢卡丢枕头，接著宝贝地将装著肥皂的麻袋往肩上扛，边用手臂擦拭眼角边冲出房间。

看著「碰磅！」一声被狠狠甩上的门，卢卡在心中叹气。

——那家伙果然难搞得要命……

虽然是个好人，却总在芝麻蒜皮的小事上很难应付。也罢，现在更重要的，是这个。卢卡一脸陶醉地将战利品捧在手中。

终于等到能独自一人尽情读书的机会，真是太棒了。第一本就从蒙特古力伯爵的兵法书《次世代步兵、骑兵、炮兵之合作》开始看吧。

迫不及待地点亮蜡烛，坐到书桌前，满心期待打开书。这些已泛咖啡色、满是污渍的书页看在卢卡眼中，可说发著灿烂光辉。

对卢卡而言，与其和其他士兵一同鬼混嬉闹，像这样静静读书才是最棒的享受。

为了吸收书上一切的知识，卢卡仔细苦读。伟人及贤者留下的每一段文章，对卢卡都形同宝物。由于能像这样在短时间内从书中学习到这些人知识与人生的结晶，让卢卡深深体会到读书才是最奢侈的娱乐。

当眼睛变得疲劳，就做些伏地挺身、仰卧起坐、膝盖屈伸，或利用窗缘引体上升来锻炼身体。等到全身每一块肌肉都酸痛得发出哀号，才又坐回书桌前读书。毕竟不只头脑，若不好好锻炼身体，便无法在战场上生存下去。正因为卢卡每天如此锻炼自我，才得以办到攀爬且强夺机兵的夸张行径。

边听著街道上喝得醉醺醺的士兵们发酒疯，卢卡充分享受了这段幸福的读书时间直到深夜。

听到远方响起的引擎声而忽地往窗外夜空一望，看到闪烁著信号灯的伊甸舰队仍然在圣都上空徘徊。明明平时会战一结束就马上回去，这次不知为何缠了六天之久。

尽管有股不吉祥的预感，但就算情况不对，只管逃就是了。如此催眠自己后，卢卡再度回到书中世界。

†††

同一时刻，伊甸飞行舰队旗舰「巴巴罗萨」第一机库——

驶过距离专注读书的卢卡所待的宿舍两百公尺的上空时，雅思缇·艾尔哈特正瞪著自己的「爱机」。

「……………………」

不悦的情绪化为无言的敌意，朝著一台停驻在机库内专用甲板的巨大机兵袭去。上级三队「炽天使级」机兵，米迦勒。

被称为「机兵之王」，在伊甸拥有的所有机兵中为最高阶级。非量产型而是专属机，也就是只有与系统合适的人类才有办法驾驶的，世界独一无二的特别机体。

昨晚，从莱奥卡迪奥系留塔——一座耸立于地表约百公尺高，为了绑住飞行舰艇的塔，一种所谓的机场设施——悄悄装载进巴巴罗萨，目前正在整备。十几名身穿附有系具工作服的作业员靠绳索吊挂在巨大机兵的各部位，进行出击前的最终检查。

全长十八公尺，右手拿剑，左手持盾。包覆了胸口、肩膀与腰部的银白色碳装甲表面刻有藤蔓、花及神兽图案。虽活像将炽天使米迦勒名符其实再现的神圣模样，却在连结装甲的可动关节部位看见一些有如软体生物的诡异黑色蠢动物体。

雅思缇皱起眉头，问了身旁的安娜塔希亚：

「那些黑色的是怎样？蛞蝓？」

安娜塔希亚轻声笑道：

「是生命金属吶。以魔兽肉体中持有的生物分子能量为生体素材，形成生物有机化学上的液体金属。是种由魔兽的血肉与机器、金属、电子零件等融合出来的古代文明遗产吶。时至今日连伊甸都无法制造，已失传的睿智结晶。倘若汝身成功驾驭米迦勒，就算不握住操纵杆，那些像蛞蝓般的物体也会随汝身所愿让手脚行动。」

「喔～是听不太懂啦，不过好期待呢……所以哩，还没轮到我出场吗？」

「现在堤拉诺勒军还在移动吶，会赶在早晨前于圣都前方布阵呗。大概接近日出前才轮到汝身出场，要不先睡一会也没关系呀。」

「我不累，何况也想先知道即将成为我仆人的机器的事啊。」

「哦？这么认真吶？」

「因为要是失败就会被消灭不是吗。」

虽试著语中带刺，安娜塔希亚听了仍只扬起嘴角，笑著转移话题。

「汝身的伙伴已经坐在上面啦。米迦勒得由两人驾驶，为防主驾驶伤亡，会让一名人类为副驾驶一同搭乘吶。主驾驶透过神经连接，副驾驶则以手动操纵米迦勒。我来介绍——」

位于安娜塔希亚视线前方，一名少年从米迦勒的胸部机舱探出头来。

年纪约十二、三岁，熟稔地指著驾驶座内部，边与修理员们交谈，边不时望向这边。

「瞧瞧他，在意得不得了吶……」

安娜塔希亚轻笑著朝少年招手。不一会，用绳索从机舱降落下来的少年走到雅思缇面前。一头柔顺黑发，一对看似嚣张的深绿眼眸，紧咬的双唇间几乎快发出咬牙声，身上穿著与雅思缇相同的战斗服，也不自我介绍，就只默默瞪过来。

「你那眼神是怎样？你不是副驾驶吗？快对主驾驶打招呼啊。」

眼见雅思缇插起腰质问，少年脸上浮现怒色。

「不过是个垃圾，别嚣张啦。」

「你说什么！？」

「米迦勒最好会听你这种家伙指示啦，能驾驶这家伙的只有我！」

「呸～」少年也没自报姓名，吐完舌就往机库外逃。

「臭小鬼给我站住！这是对待伙伴应有的态度吗！？」

雅思缇的怒骂声响遍整个机库。安娜塔希亚叹了口气的同时，介绍起人已不在此的少年。

「罗洛·罗索。虽然才十二岁，和汝身一样是适合驾驶米迦勒的人类呀。他是我从犹大环带来，以防汝身无法驾驶米迦勒时的保险吶。」

「喔……那孩子是我的替代品啊。」

略带忧愁的眼望著罗洛跑走的方向一会后，雅思缇重新振作起来。

「反正只要我成功驾驭就没问题啦。快点开始吧，越快越好。」

「我们得配合堤拉诺勒军的时机呀。等他们准备好了，会从地上生火作为信号，直到那之前都得待命吶。还有，驾驶米迦勒极度耗损心灵及身体，搭乘完后会有整整一天动弹不得，汝身最好先做足准备。」

雅思缇哼的一声撇过头，走到米迦勒脚边，抬头望起接下来即将驾驶的伙伴。比刚才罗洛待的胸部机舱再往上去，后颈部有个巨大的洞。紧接著把视线移回脚边，形状如茧一般的主驾驶座上，直直开了道漆黑的缝。

往被黑色碳材包覆的密闭式驾驶座内一看，发现里头没有任何操纵杆、仪表板或气阀，只有用来绑住驾驶的皮带及几乎罩住整个头部的头盔。头盔底部有两根约五厘米的细针，到时要把针插入雅思缇的脖子，将神经与米迦勒的「意识」连结。接著再用绳索把这个像茧一样的驾驶座举到米迦勒后颈部的大洞放入，便完成了出击准备。

「你等著瞧吧米迦勒，我马上就让你成为我的仆人。」

仰望散发威严的机体，雅思缇嘴角扬起了不服输的微笑。

†††

同日凌晨四点半，圣都卡罗维瓦利——

当彻夜狂欢的喧嚣大致平息下来，醉醺醺的士兵们随地呈大字形躺在路上的时候，一座位于卡罗维瓦利北部的池塘中能见到弭兹奇的身影。

附近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月亮与星光照得池面一片苍蓝。由于士兵们一心只顾搜刮，因此没有来此冲澡且睡死在这的人，弭兹奇也在确认完四下无人后，脱下身上所有军服。

「嘿嘿～好舒服喔～」

先将脚趾泡进池中，接著缓缓往深处走去，直到肩膀都泡在水里。冰凉池水渗遍了整副身体。

「啊～好幸福喔～」

微笑著浮在池面上，让裸体接受月光洗礼。而这副身躯很明显的，是少女的身体。

直到游个尽兴，整头头发湿得彻底后，她才回到岸上打开麻袋，望著今天的战利品呵呵轻笑。

「要挑哪一个呢～哪个比较好呢～」

宝贝地盯著大量肥皂一会，最后下定决心取出一块粉红色肥皂。拿近一闻，闻到了玫瑰香气。好，就用这块吧。

弭兹奇用肥皂涂抹肌肤，没多久就冒出了泡沫包覆她全身，使她自然而然露出柔和微笑。

「好香喔～好舒服喔～」

弭兹奇最喜欢用肥皂洗身体。虽然为了不让自己是女人的事实穿帮，平时会故意把脸弄脏，但她其实非常爱乾净。

「卢卡真过分，竟然随便打开人家的袋子，真的很迟钝耶。」

也忘了是自己先打开卢卡袋子的弭兹奇嘟起嘴来责怪卢卡的模样，十分符合少女形象。然而，她随即垂头丧气起来。

「再过分也没有我过分就是了。」

自己一直对大家撒谎「我是男人」。

全因为女人不被允许搭乘机兵。

从没听说过有女性上战场。法妮雅算是王侯身分下的例外，一般要是有女人出现在前线，同袍们定会同声谴责在宗教上不吉祥之类。如同船员没有女人，军队同样没有女人的容身处。所以若想驾驶机兵，非得是男人不可。

弭兹奇喜欢机兵的程度等同喜欢肥皂。

驾驶时实在有趣得令人无法自拔。弭兹奇不认为自己会在驾驶技术上输给男人，而事实上也从未输过。不仅想驾驶更多机兵，也想在战场上与强悍的机兵单挑取胜，若能因此替我军赢得会战更是棒透了。

然而为了能搭乘机兵，弭兹奇不得不撒谎。尽管早在许久前就已做好持续欺瞒众人下去的觉悟，最近却瞒得越来越辛苦。

——身体逐渐变成女人……

弭兹奇目前十七岁。就算年幼时能靠著弄脏脸和一头蓬乱头发，加上粗鲁的态度及用字遣词来掩饰性别，最近身体的女性特徵却越来越显著。

尤其是脸部。脸颊与额头比起同年纪的少年来得丰润，被视为女性的机会比以前高了不少。

——过没多久就瞒不下去了……

这个谎言会被大家揭穿。

要是知道自己一直受骗，卢卡肯定会生气，会讨厌我。

——我不想被卢卡讨厌……

明明是全身覆著肥皂泡的幸福时光，弭兹奇却又垂头丧气起来。

以前有一次，当被一名没品的士兵要求「让我看看男人的证据」而不知所措时，是卢卡临机应变救了自己。她真的很高兴，在那之后一直黏著卢卡，就算被选进亲卫军团，也因为卢卡不在而寂寞。不过这次竟然能和卢卡重逢，还能驾驶同一台机兵，让她幸福得都想跳起来，实际上也确实扑上去抱住他。

可是。

——明明终于再次相见，要是被知道是我是女的，一定会被他讨厌……

对卢卡撒的许多谎言让自己良心不安。自己真的很过分，摆出一脸朋友的样子，却私底下瞒著卢卡好多好多事……

不禁停下涂抹肥皂的手，抬头看月亮。

月亮大人呀，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弭兹奇无语问苍天之时——

以笼罩金黄色光芒的满月为背景，一架航行于约一百五十公尺高度的飞行战舰的影子映入眼帘。

「……嗯？」

不太对劲。

数条非常长的钢索从战舰下腹部垂下，前端吊著一个手脚晃来晃去的诡异物体。

弭兹奇凝神望去。那个轮廓是……

「机兵？喂……那该不会是……」

月光描绘出蓝色，由曲线及直线交错为几何图形而拼出的人型轮廓。左手持盾，右手拿长剑，一双长脚无力垂下，带著宛如天使般的脸缓缓靠近这边。

弭兹奇看得更仔细。一身银白装甲，如同生物般的关节，最后是那极不吉祥的轮廓。那种机体，世上只有一台。

「米迦勒……！！」

飞行战舰已逼近到水平距离一千两百、高度一百公尺内。要是那样直接切断钢索，似乎可以直接降落在圣都……

「难道他想直接跳下去！？」

一般机兵若那么做，膝部会因惯性重量损坏。然而弭兹奇清楚，拥有柔软生命金属的米迦勒是办得到的。

驱动飞行战舰的索玛引擎发出的巨响逐渐扩大。士兵发现飞行战舰异常逼近发出的惊呼声也随之此起彼落。

事情不妙了，不快回去不行。

弭兹奇连忙跳进池中冲掉身上的肥皂泡，湿著身子直接套上军服，抬起头来。

远处传来「咚！」沉重声响的同时，飞行战舰也伴随索玛引擎的咆啸声高速飞过弭兹奇头顶。彻底覆盖了夜色的银灰色光团下腹部已不见米迦勒的踪影，徒剩断开运送物的钢索摇晃著。

高高抬头仰望夜空后，将视线移回圣都。弭兹奇目前的位置遭建筑物遮蔽，什么都看不见，唯有宫殿方向传来的连续碎裂声与崩塌声撼动了整个夜空。轰隆巨响的间隔夹杂了士兵逃窜的惨叫。靠著有如巨大铁锤重击地表的脚步声，让她马上明白米迦勒正在大闹我军本阵……！

「不是吧？为什么米迦勒会动啦……！？」

弭兹奇边发牢骚，边连忙用泥土弄脏难得洗乾净的脸，扛起麻袋朝贝葛型机兵停驻的中央广场急奔。

†††

握著书趴在桌上睡著的卢卡因一股剧烈轰隆声弹起身体。

「！？」

以惺忪睡眼望向窗外，看到的是由煤气灯与月光照亮的户外扬起浓厚粉尘。

人们的哀号声、撼动整座城市的沉重地鸣接二连三响起。虽然因粉尘什么都看不清楚，仍能听出声音是从司令部的卡罗维瓦利宫殿方向传来。

——公主危险了！

直觉感受到危机，卢卡一把穿上军服上衣，扛起装了五本书的背囊，抓了卡斯柯特枪，三步并两步冲下楼出到公寓外。睡在同栋建筑物内的亲卫队士兵们也接连冲出，确认起目前状况。

「机兵从飞行战舰上跳下来了！是从没见过的大家伙啊！」「堤拉诺勒和伊甸联手！这下不妙啦！」「宫殿遭受到攻击！得快去救公主殿下！」

所有人点点头，尽管尚未看清敌人真面目，仍起脚往眼前这阵苍蓝烟尘内冲去。

对手是机兵的话，用贝葛型应战才是明智之举。卢卡朝中央广场一角的停机场奔驰，广场上四处都能看见士兵东奔西跑，但由于没有人能预料竟有机兵从天而降，无法做出有系统的应对行动。

在拂晓的微暗中，贝葛型单膝跪地停驻著。已经开始暖机——一从胸部机舱往内看，戴著防尘风镜的弭兹奇人已坐在脚部驾驶座上，抬头望向卢卡的泥巴脸上露出笑容。

「慢死了啦！快点进来！现在你是机长，还有视野太差了，拜托你从头部机舱探出去确认！」

「OK，包在我身上！」

连忙进入驾驶座内，将背囊拋到弭兹奇脚下，关上胸部机舱爬上梯子，来到本该由法妮雅乘坐的机长座。

「连结！！」

当弭兹奇一声令下，机体引擎出力跟著高涨，让贝葛型站起身来。卢卡脚往踏台使力，打开头部舱门，把上半身伸出机兵头顶，从离地六公尺半的高度确认状况。

贝葛型比周遭建筑都来得高，然而灰尘有如烟幕般笼罩广场，遮蔽了视野。但能隐约看见烟幕另一头有道巨大黑影蠢蠢欲动。卢卡心底扬起一阵波澜，因为他感觉到有种过去未曾体验过的东西就在这里，正准备将一切破坏殆尽……

如同火山喷发般厚重低沉的轰隆声响了一阵又一阵，同时撼动了鼓膜和脚底。广场上已有亲卫队步兵开始整队，马也牵了野战炮来，但却到处都找不到该发号施令的将帅踪影。

卢卡往宫殿方向瞪去。目前除了传来建筑物崩塌声外，眼前全遭漫漫烟尘覆盖，什么都看不见。随著烧焦臭味飘来，看地面不时忽明忽暗，恐怕是发生了火灾吧。即使希望太阳能早点升起，但照天空颜色推断，距离日出还得等十五、六分。戴上防尘风镜，抓起传声管，以代理机长身分下达指示。

「全速赶往宫殿！弭兹奇，左转后直直前进！！」

「收到！」

随著精神百倍的答覆声，贝葛型缓缓向左转，咚唰、咚唰地演奏起巨人的音乐。

从贝葛头顶探出身体，凝神往宫殿方向细瞧。

——能不能吹阵风啊？这样至少能知道到底是什么在宫殿撒野……

边祈祷边踏进蓝色烟雾中。眼前视野全遭蕴含月光的尘膜遮蔽，什么都看不清，唯有低沉破坏声不断撼动地面。就在卢卡更加往眼部使力的当下，说时迟那时快——

刮起了一阵风，将蓝色雾霾自拂晓夜空一抹而去。

就在遭遮蔽的视野豁然开朗，苍蓝月光从天空斜斜洒下的前端——

全身包覆著银白铠甲的巨大天使正朝卡罗维瓦利宫殿高高举起剑。

「…………！！」

卢卡对眼前的庞然大物目瞪口呆。那是怎样？比贝葛大了三倍耶！

就在卢卡大吃一惊的瞬间，那把有如一艘客船大的巨剑反射月光。

——那把剑有剑刃！

反射出的光芒让卢卡直觉看出那是把钢铁制巨剑。要是被用那种玩意敲打——

念头刚过，天使已毫不犹豫地挥剑一扫。

沉闷声音激荡空间的下一秒，白石灰的灰烬以天使为中心呈放射状喷发，将附近一带街景掩埋。

宫殿左翼的建筑如人无力软脚似地崩落。倘若仔细观察，右翼建筑及主宫殿早已崩坏。想必那台巨大机兵定是一降落到宫殿前就冷不防往主宫殿挥剑吧。在屋内的人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直接惨遭灰烬活埋。

「法妮雅……！！」

不禁喊了声公主的名字，抓起传声管。

「快啊弭兹奇！公主大人危险啦！！」

「我尽量赶！可是路好窄啊……」

贝葛稍微加快了步调。边忍受上下震动，卢卡边瞪向视野彼方。

街上果然是一片火海。大概是烛台及炉灶的火蔓延开来，住宅密集，导致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只见火焰在烧到剩骨架的建筑物上越烧越旺，跳起狂热的舞蹈。

东方天空逐渐染红，伴随著宛如回归天上的精灵般掠过夜空的无尽火粉，巨大天使的全貌终于浮现在卢卡视野中。

上半身从熊熊燃烧的建筑群后方探出，下半身仍被地面的炽热业火包围下，天使依然若无其事地挥舞闪亮剑刃劈砍宫殿。每挥一剑都像在涂抹火焰色的水彩般，装甲映照出的火舌在巨大机身的表面蠢动狂欢。瞧那顺畅的动作，与其说是机兵，说更像只巨大怪兽比较恰当。

——怪物……！！

实在难以想像它是靠骨架与齿轮在动作的，动起来简直就像装甲内侧拥有肌肉般栩栩如生。

「可恶！那是什么鬼啦？又大又快耶！！」

当卢卡忍不住叫出声，驾驶座下方握著操纵杆的弭兹奇放声大喊：

「先看看状况！不能和米迦勒硬干！！在神经连结下做出那样激烈的动作，驾驶员应该撑不住才对……」

卢卡略显讶异，抓起传声管吼：

「那就是米迦勒吗！？真亏你知道耶！！」

弭兹奇一听沉默了一会，接著抬起脸来吼回去：

「是、是我学来的啦！！我想你一定不晓得，但我可是认真苦学了一番所以才知道的！！」

根本没听说过有那种怪物存在，再说神经连结又是什么玩意啊？虽然很想继续追问下去，但现在没有那闲工夫。因为只闻另一头炮声隆隆，银白装甲的表面开始冒出烈焰之花。

停下朝著宫殿高举的剑，米迦勒以圆滑动作转向后方，真的活像人类做出的动作。虽然由于受到熊熊燃烧的建筑阻挡，从卢卡的位置看不见，不过做好炮击准备的炮兵队似乎已在广场上布好阵，将炮口瞄准怪物了吧。

炮声再度响起。

炮弹命中转过身来的米迦勒胸口、下腹部与大腿。看样子这波攻击用上了珍藏的榴弹，米迦勒的上半身一时之间被浓浓炮烟笼罩。

然而米迦勒主动踏出一步走出烟中，看上去并未受损，恐怕连被蚊子叮的感觉都没有。似乎为了新敌人的出现感到高兴，悠然前进了三、四步，接著高高抬起右脚往下一踩。

地面剧烈上下震了一下。

炮声止歇。米迦勒一次次抬起右脚往下踩，更不停以脚掌摩擦地面。周遭建筑物承受不了踩踏造成的冲击而崩落。尽管卢卡的位置被建筑物挡住，看不清楚米迦勒脚下发生何事，想必不要看会比较幸福。

「根本作弊啊，你这怪物……！！」

炮击起不了作用，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阻止那玩意？虽然想缠住它的膝盖尝试破坏，却因高度太高，步兵无法攀爬上去。如果真要实行只能靠贝葛型去，但怎么想都知道在缠上之前就会惨遭破坏。毕竟以那种质量、速度、精准度来反应，即使是弭兹奇也招架不了。

等到完全听不见炮声，米迦勒挺起上半身，睥睨起陷入火海的圣都卡罗维瓦利。威风凛凛且神圣的模样让人丝毫看不出它就是引发这场破坏的罪魁祸首。仔细一看，可以看见肩部装甲附近以模版（Stencil）印有「堤拉诺勒慈善同盟军」的字样，大概是没有时间全身涂红，才先用模版来应付吧。

这时米迦勒再度举起剑。

教会的尖塔遭到一刀两断。

踏过喷溅大量粉尘崩塌的尖塔，米迦勒开始朝广场周遭的商店街挥舞钢剑。明明是与战况毫无关联的街区，它却像只追求破坏似地劈砍、践踏、跨越眼前的事物。不管建筑物、炮兵或骑兵，只要盯上眼的目标通通破坏。

逃不了。

一旦被米迦勒认定为猎物就完了。

大步一跨能移动得比骑兵快，挥下的钢剑破坏力更远超过野战炮。

米迦勒经过的路径只会留下崩塌的建筑物、被踩得稀巴烂的士兵与兵器，以及猛烈燃烧的大火。

「…………！！」

极度背离现实的景象让卢卡哑口无言。

恶火越烧越广，圣都俨然化为灰烬、火光与窜逃士兵惨叫的地狱。君临于这些景象头顶，就像是以净化之炎来净化这座背德城市的天使踹起粉尘，同时施展无情剑舞将眼前一切逐一破坏。

王国军仍陷入混乱，无法采取组织性的抵抗。照这样下去，王国军的战力就要全毁在一台米迦勒手下了……！

不意往天上望去，能看见下腹部映照火光的伊甸舰队正围绕著卡罗维瓦利看热闹。那些家伙肯定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投入米迦勒，而且为了欣赏目前这副景象，才会在附近一带徘徊将近一星期。

尽管心中涌上怒火，如今对伊甸生气也于事无补。现在自己该做的是——

「公主大人，我们得去救公主大人。」

卢卡勉强找回冷静，认清目前最该做的事，就是得先确认总司令法妮雅是否平安。所幸米迦勒此时远离了宫殿，得趁现在搜寻公主才行……

此时，疾行的贝葛型终于与我军的骑兵队伍擦身而过。但方向并非朝米迦勒，而是往城门去。

「堤拉诺勒军逼到附近来啦！他们和伊甸串通好了……！」「敌军就要涌进来啦，司令部在做什么！？」

士兵们的呼声全传到头探出头部舱门的卢卡耳中。要是堤拉诺勒军在这种时候闯入，那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卢卡咬紧嘴唇催促弭兹奇，才终于抵达司令部所在的宫殿前方。

「…………！！」

毁损程度远超乎预期。从上方看呈凹字型的卡罗维瓦利宫殿被从中央砍为两半，两翼的侧栋则活像成了被小孩子推倒的积木崩塌，至今仍看得见火苗。

「公主大人的房间在哪……！？」

「我不知道，不过大概在正中间吧！？」

「可恶……弭兹奇我们找！！」

将贝葛型原地停驻，卢卡及弭兹奇踏入遭砍断的中央部分。缺口活像在恶作剧般，五楼直到二楼都直接被劈成两半，呈倾斜状态的右半建筑裸露出切面，左半则已完全崩坏，堆积出一座瓦砾山。

靠著地面燃烧的火焰加上明显转亮的天色，卢卡定睛望去，勉强将右半边依然撑著的建筑物切口观察仔细，只为寻找公主的踪迹，但却没能找到类似的物品。

「殿下！！公主殿下！！！！」

和弭兹奇两人边扯开喉咙呼喊边绕著瓦砾山走动，却没听到回应。

另一头依然传来米迦勒大肆破坏造成的崩塌声。接著有股异样呼唤声也混了进来。这股由笛鼓队演奏的不熟悉旋律似乎是堤拉诺勒军的音乐。在市街区可能已经演变成敌我交杂的混战。

——这下真的糟糕了。

卢卡边寻找公主边确认这个事实。尽管尚未败阵，想要重整局势相当困难。照这个样子看来，住进宫殿的司令部高阶军官与亲卫军团的士官可以说全数阵亡了吧。

「有了！！卢卡！这边！找到公主殿下了！！」

突然听见弭兹奇的惊呼声传来，卢卡连忙往呼声的方向奔去。

「殿下！！殿下！！」

瓦砾山的一角，弭兹奇一副快掉下泪地呼唤，同时咬紧牙根想挪开沉重石块。原来有一名身著白色室内便服的少女就俯卧在她脚边。一头如同在银白溪水中溶入浅紫色花朵般的长发——

「殿下！！」

卢卡也发出惊呼，赶紧与弭兹奇合力搬起压在法妮雅右小腿上的大块瓦砾，将之移走。

卢卡毫不犹豫地抱起失去意识的法妮雅，确认脉搏与呼吸。

「还活著……！殿下，请您醒醒啊！！」

如此一喊，法妮雅痛苦呻吟起来。虽然看上去没有生命危险，右脚踝却瘀青发紫，不是扭伤就是碰撞伤，最糟还可能骨折了。

卢卡双手将法妮雅抱起到胸前，环顾四周。不过由于根本没料想过会在圣都内开战，因此不晓得野战医院位于何处。

头部后仰露出雪白咽喉的法妮雅连四肢都无力垂下，全身瘫软地被卢卡抱在胸前。

大概是发现敌袭正准备换衣服时建筑崩塌吧，法妮雅身上只穿著轻薄室内便服与一对白绢手套。室内便服用的是看似高级的丝绸，裙襬只稍微长过膝盖。一个贫民抱著身上衣著不能见外人的公主，若在平时这种行为绝不被允许，但现在已管不了那么多了。

太阳已离开地平线，照亮天空。当视野变得明朗，卢卡也亲眼确认身著红色军服的堤拉诺勒军已结队侵入圣都。再这样抱著公主到处乱晃太危险了。

「让殿下搭到贝葛上再往广场去吧，我军会以贝葛为标的聚集过来。」

「嗯！对啊，现在还没有输，得重整局势才行！」

在徵得弭兹奇同意后，卢卡回到贝葛型旁，将依然昏迷的法妮雅搬到机舱内。

「瓦砾害我没地方站！拜托你继续当机长，然后让殿下坐正中间……」

听弭兹奇这么说，卢卡把法妮雅运到双臂的驾驶座坐下再以安全带固定，接著自己则坐到最上方的机长座，从头顶舱门探出头确认战况。

「城门那边好多敌人，从感觉比较有我军的地方绕吧。左转三十度，再并步前进十五步！」

贝葛型站起身来，视野瞬间变得辽阔。弭兹奇按照卢卡的指示转向，开始以正常速度步行。

移动时不忘环顾，警戒周遭。

圣都内街道各处都看得到敌我双方混战，而米迦勒位于七百公尺远的街区，活像只嗜血猛兽般挥剑，全心全意持续进行破坏。

然而——样子却十分诡异。

「它是怎样……是不是在攻击自己人啊？」

卢卡眯起眼，看到米迦勒挥出的剑尖下方倒著许多身穿红色军服的士兵……抓起传声管对弭兹奇说：

「弭兹奇，右回转四十五度，移动到眼前建筑物的后方。米迦勒怪怪的。」

「好喔！」

弭兹奇精神十足回应后，操纵贝葛到指定的位置停下。

卢卡以建筑物为挡箭牌，从头部机舱探出头来观察米迦勒。

位于高度只有七十公尺左右的低空，伊甸飞行舰队似乎想围绕在米迦勒周遭而接近。只见船身下腹的参观甲板上挤了大量绅士淑女指著米迦勒，脸上堆满笑容、震惊与好奇的表情。

完全是在看好戏。地上发生的惨状根本是被设计来娱乐伊甸那群家伙们。

就在卢卡心中燃起熊熊怒火时，眼前忽然飘过银白色长发。

接著那股无法忘怀的薰香抵在他鼻尖上。

「殿下！？」

卢卡吓到破音。不知何时清醒过来的法妮雅爬上梯子，于狭窄的头部舱门主动把背部紧贴卢卡胸膛，伸长脖子确认状况。

那对葡萄色的双眸中，映照出施展凄绝剑舞不分敌我砍杀的米迦勒。

法妮雅张开嘴——

「到底是谁？」

「……咦？」

卢卡忍不住从极近距离这么问。然而法妮雅却只微微转过脖子，反问他：

「布鲁塞参谋长和伊西德罗伯爵还活著吗？」

隔著一层轻薄室内便服感受公主背部传来的体温，卢卡挺起胸膛。

「未能确认两位大人的状况。不过若从那座宫殿的毁损状况来看，大部分军官存活下来的机会实为渺茫……」

「亲卫军团呢？」

「留宿于宫殿内的士官恐怕死伤惨重。被分配到公寓留宿的下级士官与士兵损害相对轻微，正各自判断情势迎战敌人。」

现在回想起来，亲卫军团的士官们被分配于宫殿留宿实属不幸。其余住进公寓的净是像卢卡或弭兹奇这种小兵，根本没有指挥队伍的经验。也就是说，如今我军完全无法做出有系统的抵抗。

法妮雅陷入沉思。

任何战记中都没有记载这种状况。一开战就有敌人从天而降，眨眼间破坏司令部根本前所未闻。加上军事教科书上也无案例，总司令官法妮雅务必得面临艰难抉择。

维持著一前一后从舱门探出上半身，于后方支撑著法妮雅的姿势，卢卡鼓起勇气建议道：

「此刻应以殿下为中心，将亲卫军团聚集于广场。所幸，贝葛型够引人注目。」

「………………」

「恐怕我军以为殿下已身亡，正陷入混乱中。若想重新建立起指挥系统，当务之急是展现殿下您依然健在。」

卢卡提出了身为一介士兵的见解。换作其他王侯还很难说，但若是法妮雅的话，或许愿意听进去也不一定。

公主的回答是：

「你下去。」

「……咦？」

「你该负责的是双臂。」

这股冰冷至极的声音让卢卡终于想起自己原本的位置。

「在下冒犯了！」

对啊，这里是公主大人的专用席，因为实在太舒适，不小心待太久了。正当卢卡连忙要爬下梯子时——

天空响起了爆炸声。

「！？」

两人同时瞪大双眼往天上望去。

一朵焰花于星海中绽放。花朵周遭能看见成千上万闪闪发亮的金属碎片飞散而出，溶进漆黑夜色中。

令人不敢相信的是，圆球阵的中心，看似旗舰的伊甸飞行战舰侧腹部冒出剧烈爆炸火光。

冒出火光的缺口内能看见米迦勒的长剑深深刺入到只剩剑柄。这时只见战舰将船身倾斜，全力驱动索玛引擎来恢复下降的高度。

「那家伙果然失控了！！」

原来米迦勒竟攻击了自军战舰。直到刚才都在战舰下腹部的参观甲板上指著这边嘻笑的绅士淑女们纷纷跌坐在地，原本老神在在的表情染上恐惧，陷入大混乱中。

卢卡惊讶得合不拢嘴。那个怪物连敌我都不分了是吗？不，与其怪米迦勒，不如说里头那肯定兴奋过度的疯子驾驶吧。光摧毁王国军还嫌不够，还打算与堤拉诺勒军甚至伊甸军为敌。

米迦勒丝毫不理会自军的惨叫声，从崩塌城墙的一部分抓起大块石砖，开始流畅地对飞行舰队不断扔掷。

以飞行战舰为中心组成圆阵的船团连忙各自掉头逃窜，然而米迦勒活像发现坏人的小孩子般接二连三投出巨大石块，爆炎从中弹飞行舰艇的毁损部位喷发，船身严重倾斜。

四月的天际逐渐萌生灾情的火苗。每当有舰艇中弹，天色都会一片混浊，粉尘接连从天而降。象徵破坏的火焰如今可说铺天盖地，无论敌我都尖声哀号，只求逃离战场，唯有米迦勒持续悠然在燎原中前进。

根本没见过这种景象。

从头顶舱门探出上半身的两人，只能傻傻望著这场在圣都上空及地上展开的大规模自相残杀。

说时迟那时快。

「……嗯？」

作势继续扔掷石块而高举胳臂的米迦勒瞬间停下了动作。

卢卡面前的法妮雅侧脸上，顿时增添几分严肃。

「………………」

尽管没有说话，但公主的眼神中除了冷冽的威严，还掺杂了几分看不出是怜悯还是哀伤的情绪。

†††

「求你住手啊！！」

坐在驾驶座上的雅思缇·艾尔哈特边透过米迦勒的眼睛确认外界情况，边如此哭喊。

我不要再搭这种东西了。是我错了，不会再去想驾驭你了，所以求你停手吧。

无论如何苦苦哀求，米迦勒仍无视雅思缇的意志，将映入眼帘的一切事物破坏殆尽，不分敌我。

现在回想起来，一开始降落到圣都卡罗维瓦利后那一分钟可说状况绝佳。

无需动操纵杆、脚踏板或气阀，更不必确认仪表板上的数据。米迦勒会透过头盔接收雅思缇的意念，直接实现她所构想的动作。米迦勒的视觉也直接化为雅思缇的视觉，以如同动自己身体般的感觉操纵著这台全长十八公尺的庞然大物，眼前的都市看起来瞬间成了等著自己去破坏的积木。

当她把主宫殿砍成两半，接著拦腰斩断左右两翼，破坏建筑物时，脑中忽然响起一阵女声。

『假货。』

「！？」

『就凭你也想驾驭我？』

雅思缇的视野瞬间扭曲，同时一股高亢金属音在脑内回响。雅思缇不禁紧咬下唇强忍痛苦，年轻女性的声音也接著响起：

『回去转告安娜塔希亚：你这家伙耍的马戏实在令我不悦，最好别再妄想以这点程度的伎俩来朦骗我。』

雅思缇瞪大双眼。眼前扭曲的景象上宛如覆盖了沙尘暴，让她看不清外界的情况。

为了夺回视野而拼命忍受不悦的金属音以集中意识，沙尘暴的另一头微微浮现出遭米迦勒蹂躏的王国军野战炮部队的惨状。

「咦？」

雅思缇没印象自己这么做过。尽管意图阻止，米迦勒却不听从雅思缇的指示，依然不停践踏毫无还手之力的部队，接著更朝位于眼前身穿红色军服——我军堤拉诺勒慈善同盟军举起剑。

「住手啊！！」

就算慌忙制止，米迦勒也没停手。只见挥下的剑尖弹飞士兵们，身上红色军服染得更红。也不管整个人傻住的雅思缇，这时米迦勒缓缓将右手的剑尖转向后腰际，而视线前方看著的是正飞在空中，雅思缇刚才还搭乘在上头的飞行战舰巴巴罗萨。

『违背三界不侵条约的伊甸之民呀。』

难不成——

『让你们尝尝犹大环的制裁。』

米迦勒投出的大剑高速旋上天空，深深刺进飞行战舰的侧腹部。

猛烈火光喷发，伊甸舰队旗舰船身如同人往后仰般倾斜，于空中洒出一些细微碎片。

能看见有人从上头掉落，也能看见参观甲板上陷入一片恐慌。

丝毫不理睬尖叫的雅思缇，米迦勒捡起崩塌城墙的石砖，开始往飞行舰队扔掷。

「住手！那些是同伴啊！！」

米迦勒回答了这声哀号：

『伊甸不可能是同伴。』

米迦勒已然彻底无视雅思缇的存在，不分加门帝亚王国军、堤拉诺勒慈善同盟军还是伊甸舰队，将眼前一切破坏殆尽。

别说驾驭了，如今已是远超乎她想像的彻底失控。面对如此大规模的失败，雅思缇只有绝望。毕竟犯下这种大错，当然不可能再度回安娜塔希亚身边去。

「放我出去！！」

得快逃才行，一旦回到飞行战舰肯定会遭到消灭，必须尽早逃到地上。

「是我错了！不会再去想驾驭你了！所以求求你，放我出去吧！！」

泣不成声地再三哀求，米迦勒才终于回答：

『若意图驾驭我，就带Vivi Lane来吧。』

「……？」

一个没听过的名字。然而正当雅思缇想开口问，视野瞬间转为漆黑。

雅思缇明白这是米迦勒切断连接的同时，整个驾驶舱开始缓缓朝外侧移动。

『若能找到Vivi Lane，我就接纳你吧。』

听完最后这句话，雅思缇搭乘的茧状驾驶舱被高高地，强制发射上圣都的天空。

†††

卢卡及法妮雅仍然一前一后从贝葛型机兵头部舱门探出上半身，从水平距离五百公尺远的街道上注视著停止动作的米迦勒背部。

刚才米迦勒准备继续往飞行舰艇扔石而高举胳臂时，瞬间像尊铜像般静止不动。周遭熊熊燃烧的烈火映照在银白装甲的表面，照出闪亮金黄色光辉。这时，后颈部缓缓突起一块圆形物体。

「好像有东西从脖子出来……！！」

当两人更加眯起眼，一颗茧状物体冷不防从米迦勒的脖子发射出来。

「！？」

是全长两公尺半左右的金属物质，于清晨的天空划出圆滑放射线，消失在与贝葛所在地相隔两条小巷的建筑群后方。

法妮雅握起传声管，对弭兹奇传达：

「右转三十五度，前进六步，回收发射物。」

接著卢卡往梯子下一跳回到双臂的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凝视起狭窄的观察窗。

果然在从头部舱口眺望过后，感觉这里的视野简直小得像从邮筒投入口看世界。而这时从自己胯下探出头部的弭兹奇小声说：

（你好厉害喔，竟然一直和公主大人贴在一起。）

（吵死了，是不可抗力啦。）

然而胸口残留的淡淡清香，让卢卡体会到刚才的姿势有多么惊人。不过当务之急是赶紧回收刚才的茧。

「再前进两步，右转九十度，前进十步。」

法妮雅的指示从传声管传来，弭兹奇注视著观察窗，依照指示操纵贝葛。

「在左手的小巷前停驻。」

贝葛按照公主吩咐，于一条路宽约四公尺的狭窄小巷前单膝跪地。由于实在太窄，贝葛无法进入。

「我要下去寻找发射物。卢卡·巴路克，跟著我来。弭兹奇，你在此地待命。」

两人马上接下命令，卢卡从胸部驾驶舱下到街道上，弭兹奇则握著操纵杆待命。周遭看不见任何敌我双方的士兵。

法妮雅稍微慢了一会，从胸部驾驶舱跨出纤细玉腿下到石地砖上。

然而——

「呜……」

右腿上的伤势似乎十分严重，使她总是冷静不变的表情稍稍扭曲。卢卡见状识相地说：

「殿下，请您在此稍候，由我去寻找发射物，找到后马上通知您。」

法妮雅看了自己瘀黑发紫的伤处，朝卢卡抬起头。

「那么就交给你了。请你找到后即刻通知我。」

「遵命。那么我出发了。」

卢卡一人踏进小巷内。火势也蔓延到这个街区，狭窄小巷两侧能听见火星随著爆裂声响飞散，与热浪共舞著。

钻过半倒建筑物的瓦砾堆缝隙，往发射物可能掉落的方位前进，不一会便发现了破坏酒吧看板，陷进石灰墙内的茧状发射物。

那是卢卡完全没有见过的物体，和伊甸机兵的零件性质似乎不太相同。靠过去一看，感觉材质比起金属，更像木材。然而既然承受落下的强烈冲击都没碎裂，肯定是远比木材来得强韧的材质吧。

茧的下腹部有道纵向裂痕。卢卡从下方往上看去，想看看会不会有只蚕在里面。

结果看到的是个人。

「喂、喂，你还好吗！？」

在伸手进去就碰触得到的位置，有名呈俯视下方的姿势被安全带绑在驾驶座上，疑似女性的人。穿著一袭服贴身体曲线，看上去很紧绷的服装，头戴全罩式头盔，只能看到她的嘴部以及鲜艳金发。卢卡试著扳开裂缝，但无论再怎么使力，都扳不过十五公分以上。

眼见周遭建筑物渐渐被火舌吞噬，再这样下去这名女性会被活活闷死在茧里。

「喂！！醒醒啊！！火要烧来啦！快起来离开这里！！」

大声呼唤、摇晃、拍打、脚踹茧好几次后，才终于传来呻吟声。

「……是……怎样……」

听声音是名少女。

「你快从这玩意里出来！！火已经烧过来啦！！」

卢卡放声大喊，但少女只虚弱地说：

「Vivi……Lane……到底……谁……」

一听见这句话，卢卡停止呼喊。

——她说了什么？

愣了一会后，卢卡再度回神，把手伸进裂缝摸起密闭容器内壁，寻找有没有开关按钮。

没有。接著把手伸向固定著少女身体的驾驶座，一颗、两颗、三颗接连压起她手边的按钮。

眨眼间——

「呜哇！」

「呀啊！」

固定住少女的安全带松开来，裂缝冷不防往左右敞开。

最后头盔也松脱，少女以正面扑向卢卡的姿势摔落下来。

「咕喔！」

匆忙接住少女的卢卡后脑勺直接撞到地面，使他眼冒金星。

边感受著少女的体重边勉强睁开眼，近距离抬头看了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女脸庞后，卢卡瞬间寒毛倒竖。

怎么可能？

「希尔菲！！」

长大成人的希尔菲就出现在额头相碰的极近距离。

鲜艳金发、翡翠双眸、耳朵眉毛的轮廓、脸颊到下巴的曲线——

于十二岁死别的希尔菲历经五年岁月的成长，如今正被卢卡抱在怀中。

颤动的双手忍不住使劲。

卢卡浑身发抖，紧紧搂住少女。

「希尔菲！！希尔菲！！你还活著吗！！你没死吗！！」

「什……你是……！？」

「对嘛！！你怎么会那么简单就死嘛！！原来你根本还活著嘛！！就是说啊，希尔菲怎么可能会死呀！！」

卢卡的声音开始哽咽。没错，那都是一场恶梦。其实希尔菲还活著，我埋进土里的那具尸体……嗯……都是梦。

「抱歉啊！！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说你……欸……」

一个人冻死在路上的希尔菲。我不会再放手了，只要我像这样替她取暖，希尔菲就不会死了。

「我会一直抱紧你的！！」

「……………………」

「一辈子都不会再放开你了！！」

「……我说你……知道什么叫『认错人』吗？」

「才不是认错人！是我啊！卢卡啊！！」

卢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回答，更加使力抱紧她。接著理解到「认错人」三个字的意思，脑中掠过「长得像的陌生人」这个词。

不，没这回事，这是希尔菲不会错，怎么可能会有长得这么像的陌生人？

「……很可惜的，我不是希尔菲小姐。」

「……………………」

「放、开、我！」

嗯……看来先放手比较好。

卢卡松开搂住少女背部的双手，缓缓让少女的身体躺到地上，自己再坐起上半身。

「……………………」

与希尔菲实在太像的少女似乎无法动弹，躺在地上，以明显生著气的表情直直瞪著卢卡。

「……………………」

只能以尴尬的沉默来回应藐视。而少女在瞪了卢卡好一会后，才开口道：

「……如果有正常人在附近的话，希望你帮我叫来。我现在身体无法动弹，希望能找一个不会突然抱住我的正常人来。」

语气明显在生气。也是啦，突然被这样抱住当然会发火，这点是我不好没错。不过从表情和口吻中，能清楚明白她个性非常强悍。

何况。

虽然刚才注意力都在长相，但她身上穿的衣服也十分奇特。胸、腰、连臀部都是紧贴肌肤的材质，特地强调身体曲线。

「你还愣在这儿干什么？快点去找个人，例如愿意帮助我，身分地位又高的人来。」

这个太过凑巧的要求是怎样？再说这女的会不会太嚣张了点？讲起话来比法妮雅还大声耶。

总之目前得先向法妮雅报告才行。既然她下令要回收发射物，表示内容物也该回收吧。卢卡将视线移向小巷出口。

「……那边是有位超了不起的人啦，你能站吗？」

「不能。」

「没办法，我背你吧，手来。」

「…………你敢乱摸我就杀了你喔。」

嗯，这家伙绝对不是希尔菲，就算脸长得一模一样，内在也相差太多了。还是快点交给法妮雅处理吧。

不，等等，在这之前有件该确认的事。边背著少女走，卢卡边问她：

「你刚才呻吟时有说到Vivi Lane吧，你知道是谁吗？」

感觉背上少女倒抽了一口气。

当卢卡心想怎么回事时，传来了回应：

「在问别人之前你自己先说啦。你知道Vivi Lane吗？」

卢卡本想回答，却硬是把话吞回去。

——这家伙是敌人，是伊甸人，不该轻易对她说出真相。

「我哪知道啊，只是好奇问问而已。」

这么回答后，少女沉默了几秒，开口问道：

「是喔……那希尔菲是谁啊？」

「………………」

「你答话啊。」

「要是你说出关于Vivi Lane的事，我就告诉你。」

「哼，你是怎样，想跟我谈条件？我是知道，但不告诉你，就这样。」

「呿……那我也没啥好说的，就这样。」

两人边拌嘴，抵达了小巷出口。在停驻的贝葛前可以看到弭兹奇正抬头挺胸，不知向法妮雅报告什么事。不过这时他注意到这边，转过头来。

「哦，出来了！！呜哇！那女孩是怎样啊！？」

法妮雅也看向卢卡背的少女，表情转为严肃。

「我在发射物内发现这个女的。意识清醒，身体却无法动弹。」

一听完报告，法妮雅略显讶异之色，确认被卢卡背著的这名白衣少女。

接著公主询问卢卡：

「这位小姐有被其他人看见吗？」

这问题十分奇怪，因为知道这名少女待在发射物内的人当然只有卢卡。

「没有，只有我一人见到。」

法妮雅陷入沉思，而在这一分钟左右的期间，背在背上的少女小声问起卢卡：

（欸，这个人很了不起吗？）

（是啊，她是我们的公主大人。你乱说话小心被送上断头台喔。）

（哦～原来你们蛮人里也有美人吗？好漂亮喔～）

少女毫无紧张感地低语，等待公主的回应。

不一会，法妮雅抬起一对野葡萄色的双眸，以相当礼貌的态度问少女：

「我是加门帝亚王国第一公主法妮雅，能否请问你的名字呢？」

被卢卡背著的少女微笑回应。

「人造人雅思缇·艾尔哈特，多指教喔公主大人。」

回答得好随便啊。还有人造人是怎样？在伊甸是很正常的吗？

相较于傻眼的卢卡，面前的法妮雅似乎没特别惊讶，询问这名叫雅思缇的少女：

「请问你有可以去的地方吗？」

「没有耶～」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私下请你当我的客人。」

「当然OK喔！」

雅思缇想都没想就回应。虽然她轻易答应下来，但考虑到她那样不分敌我大肆虐杀，的确是没地方能去呢。这个女的要是回伊甸，肯定会被送去处死。然而，卢卡忍不住想质问她怎能对用朋友般的亲昵语气回应公主殿下，不过法妮雅并不在意，转向卢卡说：

「驾驶米迦勒的人是雅思缇一事切勿对外张扬，弭兹奇也是。请两位将刚才的对话一生藏于心中，不可外扬。」

「遵命！」两人一同挺直背杆。看样子事态严重。尽管有两、三件想问公主的事，认清自己身分的卢卡决定把话吞回去。

「得先让雅思缇换装，还有我也一样。先回宫殿一趟寻找适当的衣服，接著以贝葛为中心，到广场上集合亲卫军团的生存者。」

两人二话不说接受命令。看样子她全盘接受了卢卡刚才的提案。虽然感觉这种状况下还去换衣服过于悠哉，不过倒也不能让公主大人一直穿成这副模样。

可是仍有件事令卢卡在意，就是贝葛型是三人座。连现在都挤得弭兹奇的头会从卢卡胯下钻出，根本没有给这个女人搭的空间。何况在没有安全带的状况下进入机内非常危险。

当卢卡询问这个问题，法妮雅回答：

「将她固定在头部驾驶座上吧，我从头部舱门看外面。」

如同刚才确认米迦勒时，法妮雅打算穿著室内便服从头部机舱探出上半身。

这样一来确实能搭下四人，但可能让法妮雅遭敌人发现。要是敌人知道公主搭在这台贝葛型机兵上，会有被追赶的危险……不过卢卡并无权指使公主。

「是的，就照您的意思。」

接下命令后打开胸部机舱，将无法动弹的雅思缇一肩扛起，气喘吁吁地把她的身体固定在垂直并排的三个驾驶座的最上方。成了卢卡一坐到自己的位置，雅思缇一双大腿就紧贴他右太阳穴的姿势。

「好热喔！！」

「要抱怨去找设计机体的人说吧。」

卢卡边嘀咕边握起双臂操纵杆。至于从正上方传来的抱怨声则选择无视。

法妮雅绕到雅思缇背后，爬上梯子站稳在踏台上，从头部舱门探出上半身。

「好，我们走吧！！」

贝葛驱动索玛引擎缓缓站起身，朝宫殿所在地前进。

在已然习惯的撼动脏腑的摇晃下，卢卡意图透过观察窗确认外界的状况。

隐约能见到身穿红色军服的堤拉诺勒军步兵和骑兵奔过熊熊燃烧的街道。既然敌军已入侵到圣都中心，表示战况非常恶劣。

——现在得看能有多少我军集结到广场了啊……

这时，一名疑似斥候官的蓝衣骑兵奔来，示意要贝葛停下后，抓起脚部的外传声管。

『在上面的是谁！公主殿下在吗！？』

法妮雅立即抓起传声管回应：

「我没事。布鲁塞参谋长怎么样了？」

『殿下！！您平安无事吗……！！很不幸的，参谋长的遗骸已被发现！伊西德罗伯爵方才对全军下达撤退命令，亲卫军团已和伊西德罗伯爵脱离圣都，预定于亚克隆河东岸重新集结！』

「……我明白了，就这么做吧。请还在圣都内的军官们尽力协助全体士兵撤退。我接下来将与贝葛型独自离开圣都。」

『遵命！在下让附近的骑兵随行护卫，殿下，祝您武运昌隆！！』

骑兵简短说完，为了告知我军公主依然平安的消息，掉头奔向广场。

法妮雅抓起机舱内传声管，对卢卡及弭兹奇下令。

「如同两位听见的，本机于此刻起改变方针，独自脱离圣都与亲卫军团会合。弭兹奇，左转一百六十度，前进八步后右转三十度！！」

「是！」

上下震动忽然加入了左右晃动，能感受到贝葛型转了方向。看样子我军以为公主身亡，正在进行撤退。靠著贝葛的机动力，确能追上逃跑中的我军。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叫伊西德罗的亲卫军团长放弃得也太快了吧。

「竟然已经逃了喔。现在这样撤退反而会伤亡惨重耶。」

卢卡忍不住嘀咕。没有比在敌阵中进行撤退更困难的事。接下来即将展开的是面临敌军从后方趁胜追击，一路上被充满敌意的居民监视，晚上还得担心遭受突袭的凄惨逃亡之旅。

「哦，米迦勒动了耶！！」

听强兹奇大喊，卢卡也盯向观察窗另一头，凝神望去所见的是步行于剧烈燃烧的建筑物后方的米迦勒。

然而和刚才雅思缇搭乘时的动作天差地别，完全符合机兵那由齿轮、钢筋与弓擎组合出的稚拙动作。周遭的飞行舰艇正从下腹部放下钢索钩，忙碌地进行回收作业。

这时，传声管传来法妮雅的声音：

「……我们被发现了，三台敌机兵以单纵阵编队从后方追赶而来。弭兹奇，你能再快一点吗？」

弭兹奇精神十足地回答：

「才三台的话，由我们主动攻击也没问题喔！我和卢卡联手起来能胜过大多数的对手！」

卢卡听到这句回应不禁慌了手脚。欸等等，我没那么厉害好吗，难不成弭兹奇只是想战斗才随口胡说啊？

「三台都是下级机，祖鲁法斯型。由于路不够宽，对方呈前后纵队追赶。若是能使前方第一台跌倒，他们便得停下来。能做到吗？」

「请包在我身上！！我们上，卢卡，让堤拉诺勒的家伙们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尽管在行军途中多次练习操纵贝葛双臂，实战仍是头一遭。但现在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弭兹奇，右转一百六十度！！与敌方水平距离，一百二十公尺！！」

「收到！！接下来动作激烈，请您抓稳了殿下！！」

弭兹奇迅速停下脚步，顺畅地转过机身，正面面对直冲而来的敌军三机编队。

路宽四公尺左右，两侧都是燃烧的建筑物。在如此狭窄的小巷内，往前举著长枪的祖鲁法斯型机兵直直排成纵队冲来……！

该死，竟然是枪吗！

「先用盾挡下枪尖，再靠足技让他们撞上左方建筑！！卢卡，盾就交给你了！！」

「喔！」

擦拭双手上的汗后，以瞪得满是血丝的双眼往观察窗外看去。

前端的祖鲁法斯型已对这边刺出巨大枪尖。

控制左手操纵杆来调整平时举著的盾牌高度。弭兹奇横向移动脚步将盾对准枪尖。一旦在细微操作上失误，那把枪尖将会把驾驶员连同驾驶座一起刺穿。

眨眼间，沉重金属激烈碰撞，驾驶舱内剧烈上下震动，同时回响出震耳欲聋的高亢噪音。

「看招！」

驾驶座瞬间大幅倾斜，再度响起金属之间碰撞的冲击。下一秒，撼动脏腑的巨响从左侧传来。

是建筑物崩塌的声音，喷起的粉尘也从观察窗溅入机内。卢卡的位置看不到究竟发生何事，不过白色尘埃的另一头已经看见下一台祖鲁法斯往这边冲来。

「卢卡，往右边压！！」

卢卡照著弭兹奇指示推出右操纵杆。索玛引擎开始咆啸，右手长剑随著剧烈齿轮声对准了直冲而来的敌人。接著贝葛随即以媲美击剑选手的动作踏出右脚，将剑尖往祖鲁法斯的喉部刺去。

「！！」

当卢卡还在瞠目结舌，第二台已大幅后仰，猛烈撞上背后的第三台，两台纠缠在一起倒向左方建筑，立即遭到崩落瓦砾掩埋。

「呿，逊毙了！！凭这点程度就想跟我斗？」

弭兹奇不屑丢下这句话，迅速旋转机身回到一开始的方向。在旋转的途中，能看到观察窗外整颗头撞进商店玻璃窗内停止不动的第一台机兵。

「殿下，您没受伤吧？」

「……没有。你做得很好，弭兹奇。」

卢卡完全哑口无言。虽然已经知道，不过再度体会到弭兹奇果然是驾驶机兵的天才。先用盾挡下突刺，靠足技绊倒第一台后，随即朝第二台突刺，一并撞飞第三台。中间竟只花了十几秒，就将三台机兵名符其实地秒杀到无法战斗，别说从未亲眼见过，更连听都没听说过。要是有我方步兵在场，甚至能毫无耗损地俘虏这三台机兵。

卢卡单手抹去额头汗珠。虽然这次勉强没扯到弭兹奇后腿，但一想到往后都得面临这种战斗，不禁垂头丧气。

「我看见昨日奥斯卡军团攻进的北门，就从那出城吧。弭兹奇，左转三十五度……笔直！前进！」

法妮雅透过传声管发号施令。由于她正把身体从头部舱门探出外头，视野十分良好，指挥得也非常精确。弭兹奇操纵贝葛，将正面转向所指的方位。

「唉～要是我身体能动的话就好了～」

听著雅思缇毫无紧张感的声音，贝葛终于跨过圣都城墙，来到视野良好的平原后，发出哀号。

「啊……」「呜哇……」「……………………」

弭兹奇及卢卡的叹息，与法妮雅苦闷的沉默重叠在一起。

因为他们看见布阵于平原上约莫两百名堤拉诺勒的骑兵发现高大的贝葛，开始朝这里逼近。两骑为一单位互相紧紧拉著铁炼，丝毫不减奔驰的速度，目的是想用铁炼缠住贝葛的膝盖。

「弭兹奇，你能跑吗？」

改从头部观察窗看外面的法妮雅这么问。

「可以！！」

「拜托你了。右方三十度，距离约四百公尺有支移动中的我军步兵部队。多亏地脊遮蔽，敌军骑兵尚未发现。弭兹奇，我们逃往那边！」

卢卡一听也凝神望向观察窗。虽然这个位置看去确实被地脊遮住看不到，但从法妮雅的高度就看得到。看样子机兵的高大害他们被敌人发现，同时也因此看到了敌人看不见的景象。

「收到！！要走了喔！！」

只见弭兹奇猛踩踏板后，贝葛稍稍转了方向，便开始高速奔驰。

与先前完全不能比的剧烈上下震动侵袭驾驶舱内。

尽管丝毫看不见外头的状况，恐怕敌方骑兵正并排奔驰，寻找将锁炼缠上脚的机会才对。

这时法妮雅突然放声大喊：

「右后方骑兵两名！并排接近中！！卢卡！将剑尖朝下，右手横举！！」

「……遵命！！」

依照指示咬牙动起操纵杆，让贝葛右手的剑朝下。要是铁锁缠上膝盖，奔跑速度便会下降，一下降就会有更多骑兵蜂拥而至，膝盖上的铁炼逐渐增加，摔倒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公主单手抓起传声管，往外探出身体后，开始传达接近中骑兵的状况。

「手肘往右斜上弯十五度！！再来！！再来……停！！」

边忍受上下震动边做完细微操纵后，外头马上传来剧烈撞击声和哀号，同时右手操纵杆传来与物体碰触的感觉。

「解决敌方骑兵。」

机舱内响起公主冷静的声音。虽然卢卡看不到，但似乎是贝葛的剑尖碰触到敌方骑兵使其摔落。话说回来，这位公主真是一反外貌，相当胡来啊。毕竟目前晃得这么厉害，从头部舱门探出身体可是需要点勇气。

「危险啊殿下，请您回到机舱内！」

弭兹奇如此建议，法妮雅却不听。

「从这里比较能看清状况。弭兹奇，请你继续穿过这条小路，我军部队就在前方。」

抓著传声管转达弭兹奇后，法妮雅依然探出上半身观察骑兵。

能够紧追奔驰的贝葛在后的只有五、六名骑兵，其余将近两百名都跟不上速度，仍在非常后面扬尘追赶。逼近的两名骑兵手中果然还是铁炼，不过似乎目睹了刚才的骑兵失败，现在学会躲避贝葛右手的剑，朝著左膝缩短相对距离。

要是被那个缠上就玩完了。

法妮雅打开挂在头部驾驶座侧边墙上的马口铁收纳箱，取出拋掷弹与黄磷火柴，再度爬上梯子探出机舱外。

察觉到公主打算做什么的卢卡从下方喊道：

「殿下！！请您注意导火线！！」

法妮雅明白他想说什么。拋掷弹在点燃导火线后，若不稍微放在手中一会等接近爆炸时再丢就没有太大功效。而贝葛内准备的拋掷弹是为了排除追赶机兵的骑兵，因此导火线较短。掷弹兵之所以被称为最需要熟练与勇气的兵种，全因为他们必须忍受自爆的恐惧来靠导火线长度精准计算爆炸所需时间，然后在最有效果的瞬间投掷出去。一般来说的话，根本不是一名公主该拿在手上的武器。

然而法妮雅毫不犹豫地摩擦火柴点燃导火线，简直如同于王位上睥睨臣子般从头部舱门俯视急追在后的两名敌方骑兵。

奔驰中的上下晃动极为剧烈。投掷时机过晚过早都没有用。零点二秒的迟缓将化为死亡反扑自身。

法妮雅感受右手掌渗出汗水，但多亏戴著手套而不至于手滑。公主一对野葡萄色的眼中同时映出即将爆炸的拋掷弹及即将抵达贝葛左膝旁的敌军骑兵，从头部驾驶舱的王位上优雅伸出右手，赏赐拋掷弹的恩泽。

爆炸与兵马哀号声逐渐远离奔跑的贝葛身后，而其余四名骑兵则接连遭前方摔马的两名绊倒。确认棕红色的尘烟与血味一同被拋在后方，公主抓起传声管，对充满烟硝味的机舱内说：

「骑兵的威胁已排除。弭兹奇，左转二十度，我军注意到了，再两百公尺便能会合。」

卢卡只能傻傻愣著。这个公主难不成还受过拋掷弹训练吗？刚才的投掷实在大胆到难以想像是外行人会做的。

不一会，我军步兵军团的欢呼声传进卢卡耳中。士兵们边呼喊著公主之名聚集到贝葛周围，开始与敌军骑兵交战。看样子这个时候要集合陷入混乱的我军，没有比法妮雅更适合的人选了。

「是殿下！殿下驾临了！」「各位！誓死保护殿下！！以贝葛为中心排列方阵！！」

四散于平原上的我军聚集起来，于贝葛四周围出一个边长十五公尺左右的菱形，将菱角朝向敌军骑兵。由卡斯柯特枪兵组成的方阵若不动用炮击或机兵便无法破坏，堪称目前地上最坚固的步兵阵。敌军骑兵遭受两边枪击，又不能冲进枪林剑阵内送死，最后退到地脊另一侧消失了踪影。

「呿，吓得屁滚尿流啦！敌人根本没啥大不了嘛！！」「有殿下在侧，谁来都不怕！大伙要一起回国去啊！！」

将近三百名将士拍手称快的欢呼声传进机内。卢卡终于能松一口气。有随伴步兵在旁著实帮了大忙。由于无法做一些细部举动，只靠机兵独自完成作战是十分困难的。例如碰上敌军步兵攀上机身或关节遭铁炼缠住，都得仰赖我军士兵协助排除。突破能力虽强大得足以破坏方阵和城墙，却也伴随著一种狮子搔不到痒处的难耐，所谓「机兵」这个兵种就是如此。

一名别有连长肩章的将校抓起外部传声管报告状况：

「北恩大街道已有敌军埋伏，加上居民敌意高涨，想必十分难以通行！下官认为，通过森林与山路沿亚克隆河岸南下，渡过南亚克隆大桥往首都拉兰帝亚前进为宜。」

「就照这个方针行动吧。请各位负责一路上的开路及护卫……另外，能否派一名骑兵回宫殿遗址取两件我的衣服来呢？」

「殿下，很不巧的，我军没有骑兵幸存，无法回到圣都。目前得先离开此地，路上再从民家徵收衣物供您穿戴，还请您暂时忍耐了。」

卢卡感觉得出头上的法妮雅相当失落，毕竟不能以穿著室内便服的模样出现在将兵面前，也就代表无法指挥。

布阵于平原上的敌军看上去为数不多，大概是跑去追击先行逃跑的伊西德罗率领的亲卫军团了吧。只要能巧妙利用地脊与树丛为掩护移动，肯定能从远离北恩大街道的小路顺利脱离战场……一边如此祈祷，一边想著接下来要走的漫长撤退之路，卢卡忍不住发出无声的叹息。

第一卷 二章 王族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啊……

身体被固定在头部驾驶座上的雅思缇以活像死鱼的眼神注视著头部观察窗外。

四人搭乘的贝葛带领三百名随伴步兵，途中数次受到敌方追击仍想办法度过危机，偏离北恩大街道南下进入森林。太阳已逐渐西沉，倘若等到完全下山，就非得随地找个地方扎营。

雅思缇感触良多地回想今日发生的事。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切都怪米迦勒不好。

不过是台机兵，竟然完全不听我的命令大闹特闹，还投出剑让飞行战舰严重受损，害得自己回不了伊甸。原本已说过若无法顺利驾驶就会被杀死，现在何止顺不顺利，还差点害我军舰队全军覆没，要是回伊甸的话被活活烧死都不奇怪。

无处可回了。

由于是人造人，没有兄弟姊妹。

由于刚出生，也没有任何朋友。

从乐园坠落到这个世界，孤单一人。

老实说，我不安得受不了。不过不幸中的大幸，就是认识了公主大人。第一次碰面的法妮雅不知为何爽快接纳了我。虽然我猜她背后肯定在打什么主意，但总比被烧死来得好。想办法拉拢公主，以确保近期能有安全的栖身处吧。

为了拉拢公主，最好协助他们撤军。

即使现在因为身体动弹不得派不上用场，只要摄取能量就能恢复。恢复后若能帅气保护公主平安回首都的话，公主肯定会马上看中我。为了这个目的，我得快恢复才行。

魔女安娜塔希亚说了，这副肉体虽能将远高于人类的能量压缩集中于一点再释放，疲劳也会随后一起袭来，必须经过充分休息与进食才能恢复。而正如她所言，我被米迦勒拋出来以后身体便动弹不得，肚子也一直很饿。

「我肚子好饿喔～～……」

雅思缇喊出打从开始撤退后不知第几次的抱怨。

然而机舱内没人有所反应，连在雅思缇下方的卢卡都一脸事不关己。

雅思缇瞪了卢卡后脑勺。

——这个野蛮人肯定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被拋出来的前一刻，米迦勒所说的话。

『若意图驾驭我，就带Vivi Lane来吧。』

『若能找到Vivi Lane，我就接纳你吧。』

Vivi Lane到底是谁？这个质问没能得到答案。

然后这个野蛮人一见到我，也问了Vivi Lane的事。当我反问他，他又马上闭嘴不说，看样子没打算告诉我任何事。

——虽然搞不太懂，但这个野蛮人在找Vivi Lane。

——我和他之间的共通点就是Vivi Lane……

想点办法套他话，问出关于Vivi Lane的情报好了。至于我所知道的情报绝不告诉这家伙，用一些假话蒙混过关，最后只有我从这家伙问出真情报。这就是伊甸人的智慧。

——等著瞧吧米迦勒，我就照你的心愿找出Vivi Lane。

——在我死前说什么都要成功驾驭你。

我为了驾驶米迦勒而生。

反正这条命只能活七年，我想至少让米迦勒对我言听计从后再消失，不然总觉得无法接受。一回想起当时自己在米迦勒驾驶座上哭喊「放我出去」那副窝囊样，实在满腹悔恨。

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Vivi Lane，驾驭米迦勒让她好看。

首先该做的是拉拢公主法妮雅来确保在地上的栖身处，再从这个野蛮人口中问出关于Vivi的情报。只要比这家伙早一步找出Vivi并抓住她，带到米迦勒那边，一切就大功告成了……大概吧。

总而言之现在必须补充消耗掉的能量。一旦身体能动，便能表现出我帮得上公主的忙，肯定能在加门帝亚王国内获得栖身之地。

当雅思缇打著如意算盘时，连长的声音从外部传声管传进机舱内。

「目前即将日落，我军准备夜宿。非常可惜的是，沿路上没有民宅，无法为殿下徵来衣物。」

站在头部驾驶座的雅思缇上方踏台的公主抓起了传声管。

「我知道了。如今我的模样无法见人，让士兵们远离贝葛。还有请做好让机舱内的我们几人单独扎营的准备。」

「那么，为了不让殿下受众人注视，将在士兵与贝葛之间搭设帐篷。此外也会移动士兵们往后退，使他们在看不见贝葛的位置扎营。这样您意下如何？」

法妮雅答应后，连长便回本队去，如同刚才所言特意让全军折返两百公尺，且于森林内的小路搭设帐篷。这下子士兵们便不会注意到雅思缇的存在。

「雅思缇，你一身打扮太过引人注目。直到天色完全转黑前，请你和我一同留在机内。」

听公主这么说，雅思缇陷入绝望。

「欸……可是这样吃饭……」

「卢卡上兵，请你去找连长准备食物。」

「是的！」

卢卡回应的同时，贝葛单膝跪地，胸部舱门接著打开。森林内寒冷的新鲜空气一口气灌入驾驶舱，让一伙人不禁深深吸了口气。

卢卡兴冲冲地解开安全带，转头望向背后的雅思缇。

「一个面包和水就够了对吧？」

「你是看不起人造人吗？那些怎么可能够啊。」

「你别什么事都顶嘴好吗，烦死了。那么三个？还是四个？你那是啥表情，在傻眼什么啊？」

「……我说啊，我可是人造人喔。和人类能发挥出的能量天差地远，消耗自然也不在话下。现在我明明连挪动手脚都很困难，怎么可能只靠四五块面包就能恢复，对吧？」

「谁管你啊。真的很麻烦耶，那你要吃多少才满意啦？」

「一天三万大卡。」

「那啥？伊甸语吗？用我们这的话说啦。」

「士兵一人每天消耗的食物热量为三千大卡，我是十倍。」

「……………………」

「用量来算的话就是肉类二点五公斤和谷物类六点二公斤，我活动一天得消耗这些量。听懂的话快去拿来。」

卢卡双手插胸低头沉思一会，接著仰头板起脸孔转回头对雅思缇说：

「你是猪啊。」

「不是猪！！是人造人！！」

「连猪都没吃那么多，你要我怎么向连长解释啊？撤退时不可能有那么多东西给你吃好吗！！」

「吵死了，理由你去想，反正快点拿来就对了啦！」

卢卡一脸不满地从胸部驾驶舱跳下地面，雅思缇则嚣张地瘫在驾驶座上等待夜晚降临。森林中传来猫头鹰叫声，夜色逐渐变浓……

还真的比猪更会吃啊。

卢卡直接坐在地面上，远远望著一语不发的雅思缇狼吞虎咽他所拿来的携带型面饼。

从连长那分到的粮食共有携带型面饼十块及葡萄酒两公升。由于葡萄酒能长期保存不腐坏，在军队中通常被拿来代替水。携带型面饼则是长一公尺左右，烤成大圆圈状的硬面饼，士兵们如同围围巾挂在脖子上，行军途中一点一点啃食来填饱肚子。一块够吃一天份，而一餐就能吃完的人已算大胃王，结果分到七块的雅思缇目前竟已吃完三块，第四块正吃到一半。

卢卡虽看得傻眼，仍对盘腿坐在营火对面，专心咬著面饼再喝乾葡萄酒的雅思缇搭话：

「你省著点吃啊，那些可是我搬出殿下的名号，连长才硬是去收集来给我的耶。」

「噗吼？布呼、咕嘿！」

「你是在说『谢谢你，很好吃喔。』对吧？如果不是的话我真的会发火喔。」

雅思缇塞得满嘴食物，一脸不悦地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简直就像碰上弒亲仇人般将硬面饼生吞活剥。

而一旁则能看到弭兹奇抱膝坐在地面，将脖子上挂著的面饼撕成适当大小，笑嘻嘻地用双手拿著撕下的小块，活像只松鼠般咀嚼著。

「今天虽然累惨了，但能活下来已经算运气好了呢。再说也救出殿下了。」

「是啊，可是接下来只会更辛苦喔。到底会变得怎么样啊？」

卢卡回应完把手往后撑地，抬头望向从纠缠的枝叶滤网内溢出的银河。深深夜色覆盖了整片野营地，伫立于道路两旁的树群阴影把星空撕得四分五裂。

森林内的冷空气意外难以忍受，虽说已到四月，要是没生火依然冷得发抖。不知只穿室内便服的法妮雅还好吗？

卢卡一只眼偷偷瞄向停驻在营火附近的贝葛。

法妮雅独自留在机舱内。从刚才弭兹奇上去送完面饼和葡萄酒后，就单独一人在里面用餐吧。看样子即使是卢卡和弭兹奇，公主都不想让两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没能顾虑到衣服啊……

卢卡为自己今早的失误懊恼。将法妮雅从瓦砾堆下救出来后，应该顺手把衣服挖出来才对。对庶民来说不过是件衣服，对王侯贵族来说却是用来展示自己身分的唯一证明。穿著便服出现在众人面前不只眨低自身品格，更形同耍弄他人。王侯在展现权威的同时，也为了相对展现礼节而穿戴华美。因此法妮雅绝不在他人面前展现寒酸的模样。

——王族真是到处受拘束啊。

一边将收集来的树枝往火中送，卢卡深切这么认为。贫民的生活虽艰苦难受，却仍算是自由。想去哪就去哪，高兴怎么活都行。然而法妮雅不过是没了上衣跟紧身裤，就连在他人面前现身都没办法。

我最恨的就是王侯贵族，那种家伙们最好通通消失——卢卡从小便这么想。从庶民手中榨取沉重税金，甚至强迫无偿工作。明明自己既不缴税也不工作，却每天奢华浪费的，那些极为少数的特权阶级。记得以前曾在哪本书中看过，人口总数不到百分之三的王侯贵族占有这世界百分之九十的财富。哪怕只分百分之一给庶民们，饿死或冻死街头的人数都能大幅下降才对。

——希尔菲或许也能得救了……

只因为穷，最终独自冻死在路上的希尔菲。

光是想起这件事，悲伤便转变为对王侯贵族的憎恨。

但是。

近距离观察到法妮雅展现的风范与态度，却和卢卡脑中的王侯形象截然不同。

短时间内便看清卢卡所下的努力，加以提拔，不过问脸上的刺青，也愿意倾听他的提议。另外更有亲手扔拋掷弹的勇气。拋掷弹的火药是由硝酸钾、硫磺、树脂、氨等物质，透过秘传比例调和出的特殊制品，具有黏著性。一旦附著到人身上，直到燃烧到见骨为止都不会熄灭。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拿在手里，直到爆炸前一刻才丢出可需要非同小可的勇气。卢卡一直以为王侯贵族都是只会嚣张翘腿，真正上战场时肯定都是最先逃跑的胆小鬼。然而公主竟不顾自身安危，展现出为了保护我军挺身迎敌的模样。刻印在记忆中的那副英姿，撼动了卢卡内心对王侯根深蒂固的感情。

公主法妮雅明明和自己年纪相同，却能体现自己未知的世界中，自己不知道的价值观。

她的内在究竟蕴含了什么样的思想观念呢？

「好耶～身体能动了！！」

卢卡的思绪被雅思缇的欢呼声打断。

营火另一头能看见吃饱肚子的雅思缇双手高举伸起懒腰，接著以略显不顺的动作站起身，开始压腿做体操。一看她手脚逐渐放松，卢卡忍不住插话道：

「那边有条河，你跳进去看看吧，可以的话最好被冲走。」

「咦、有河！？真的吗！？」

「你听见水声了吧。」

一听之下竖起耳朵的雅思缇果然听见微微流水声，瞬间浮现灿烂笑容。

「好耶！来去冲冲水！！」

「可别被人看见，因为殿下一直提防你被其他人发现。」

「黑压压的一片根本看不到啦！哇，好漂亮喔～来游泳看看好了！啊，你别偷看喔！」

「我不会看，也没兴趣看好吗。希望你能就这样流到犹大环啦。」

也不管身后卢卡如何骂，雅思缇迫不及待地踏进森林内，消失在树丛的另一头。等到吵死人的家伙消失，卢卡才终于松了口气，再度往贝葛看去。

公主依然躲在机舱内不出来。卢卡决意将营火让给公主，并在徵求弭兹奇同意后走到贝葛前，拿起脚部传声管对机舱内说：

「抱歉打扰您休息了。殿下，请问您还醒著吗？」

回应马上传来。

『有什么事？』

「我与弭兹奇到帐篷另一头休息，监视不让士兵们靠近，还请您来烤烤营火。机舱内不适合过夜。」

『………………』

「夜晚的森林冰寒刺骨。请恕我自作主张，将上衣置于营火旁，还请您当成毛毯来使用。」

『……我知道了。』

「那么，我等先行告退了。」

卢卡说完要事后，边吐气纡解紧张，边解开上衣钮扣，折起来放到营火旁。将自己这件满是汗水与泥巴的上衣献给这位高贵的殿下实在令人不安，但只有那件单薄的室内便服的话会搞坏身体。虽不知法妮雅愿不愿意使用，有总比没有好。

「好冷！」

身上仅存一件无袖内衣又离开营火旁，使卢卡不由得以双手环抱起自己。比想像中来得冷，不过和在贫民窟的路上睡觉那时相比好多了。这点程度死不了人的。

背起背囊和弭兹奇一起钻过挡住其他士兵视线的帐篷，在帐篷前方的地上坐了下来。只要卢卡他们待在这，连的士兵们便不会靠近了吧。今晚睡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

完全不管夜色昏暗，一支军团静悄悄沿著森林小路移动。

行于前方的轻骑兵队手中持著玻璃提灯，边确认贝葛型机兵留下来的足迹，边维持齐步前进。

这是支训练精良的军队。不仅让马咬住马辔来抑制马鸣声，也看不到任何一人随意开口说话，而是仰赖著前方骑兵的提灯，宛如深邃夜色下的河川般往黑暗中流去。

骑兵队后方跟著一台灰色涂装的机兵。

中级三队「力天使（Virtunes）级」亚该亚型机兵。

这是比贝葛还高一级的单独驾驶机。虽由于比贝葛来得矮又是单人座，无法发挥「移动司令塔」的功效，但五千八百的引擎马力却超越贝葛，属于擅长对机兵战斗的近距格斗战的机体。

再来，亚该亚型的后方还能看见三名模样诡异的骑兵。

不，真的该称骑兵吗，踏地急驱的确实是动物，但根本不是马。

一身银灰色兽毛与倒竖鬃毛，银光闪烁的狰狞视线，口腔内长著孩童手腕那么粗的獠牙，踏地的粗壮前脚上长著尖锐利爪。

是一种体型如马大，被称为「贝奥狼」的狼。经饲育调教后不只能骑，更会主动以利爪尖牙攻击，可谓优秀的军用兽。背上设有马鞍，士兵只需将脚尖穿过马镫，握起缰绳，便能如同骑马般驾驭这些狼。

座落于堤拉诺勒慈善同盟西方的广大克库黎森林，以及再往西去的无限荒野塔休邦内，都存在著——因不明原因跨越「断崖」从犹大环迷路到达地上，就此定居的外来生物——这类魔兽。而于悠久历史中，有一部分的人类锻炼出捕捉、调教魔兽作为军用的技术。

贝奥狼群后方，一辆由两匹马拉著的四轮无顶马车急速奔驰著。

握著缰绳的是名骨瘦如柴，身穿黑色内衬衣搭配长裤，外头披上黑色长袍大衣的壮年贵族。如同用黑曜石直接雕刻出的粗糙黑皮肤与消瘦脸颊，目光如炬却毫无感情的双眼，从角帽内溢出的长发为蓝，嘴边留的胡子也是蓝色。

蓝胡子侯爵。

本名叫席尔·古雷侯爵。是于罗曼维骑士团国的边境拥有一块领地的世袭贵族，却鲜少与人打交道，日日夜夜窝在深山别墅内埋头进行诡异仪式及研究。然而，由于这号人物的领地近郊频传少年失踪的事件，曾几何时起人们怀著恐惧与轻蔑之意，以「蓝胡子」称呼他。

蓝胡子身上穿戴的是上下都以灰色为基底的罗曼维骑士团装备，大概是因应圣都卡罗维瓦利沦陷，赶来支援堤拉诺勒的吧。邀请援军本身并不足为奇，但平时就算从骑士团长接下援军之请也鲜少参与战役的蓝胡子，如今竟率领费心培育的军团出现在人前，更认真花工夫追逐敌人的理由却够稀奇古怪。

蓝胡子的目的只有一个。

——想被法妮雅拥抱。

只为了这件事参加战役，丝毫无视战况，一心追逐公主的动向。一发现她搭乘著贝葛型机兵逃走的事实，也不告知友军就带著自己的部队独自追踪。

公主法妮雅的名声响亮到连罗曼维骑士团国都有所耳闻。

成千名诗人以千言万语赞颂其美貌，宫廷绘师以肖像画展现其灿烂光辉，更听说有幸受接见的贵族们通通被迷得神魂颠倒，对公主提出婚约之请。不知何时起在蓝胡子心目中，已将法妮雅当成「无上之美」的象徵崇拜。

要是能抓到公主，便能换得足以建筑一座城的赎金，但蓝胡子一点兴趣也没有。要是事情进行得顺利，最先该做的是将法妮雅放上祭坛。

——膜拜她。

我要哭著跪在公主脚边，忏悔至今以来犯下的罪行。人生在世五十五年，我犯下了罄竹难书的恶行恶状，但无上之美定会将我的罪行彻底洗清。

从领地内外掳来的少年通通被玩弄到坏了。每当早晨来临，金黄色曙光照出面目全非的残骸，蓝胡子会跪倒在血泊中，用颤抖的双手摀住脸，为自己犯下的深刻罪孽哭得泣不成声。然而一旦夜色再临，又会受麻痹脑髓的甜美欲望驱使，将掳来的孩子抱在怀中。

在快乐与悔恨间来来回回的过程中，嗜好变得越来越偏激，回过神来已亲手毁坏了八十名以上的少年。

希望她能原谅这样子的自己。

——饶恕我的罪过……法妮雅拥有如此权威。

得到法妮雅后，每当犯下过错就到她面前下跪请求原谅。希望她能以美丽的指尖抹去我脸上悔恨的泪水，用天使的声音对我说「我原谅你」，再像拥抱婴儿般拥抱我。

——拥抱我吧，法妮雅。

——抚摸我的头发且亲吻它，以你的美貌清除我的罪孽吧。

蓝胡子边祈祷边奔驰，黑斗篷飘扬，突破漆黑重围，只为了跪到法妮雅面前恳求饶恕，接受拥抱罢了。

蓝鬅子后方跟著五十名精锐骑兵。罗曼维骑士团国乃是恩宠大地上最大的军马产地，想当然，骑士团内的主力也由骑兵构成。罗曼维骑兵被认为是最强骑兵队，而蓝鬅子率领的这五十名更是成天到晚进行战斗训练的老练士兵。

加上最后方还有一千步兵。每一人都穿著罗曼维骑士团正装的偏灰上衣，手持拋掷弹及卡斯柯特枪，维持整齐一致的步调。

这时走在前头的三名贝奥狼骑兵停下脚步。只见前方一名轻骑兵穿过野兽低吟声中往蓝胡子跑来，报告说：

「前方两公里处发现了公主的扎营地，所有步哨都解决完毕了。」

蓝胡子点点头，拉起缰绳。

无顶马车一停下来，后方五十骑兵与一千步兵同时静止不动。蓝胡子下令道：

「为避免自相残杀，首先由机兵及贝奥狼冲进去。骑兵避免交战，专心捕捉公主。一旦顺利抓到，步兵便压上清理余党。」

「遵命！」

轻骑兵掉头，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

蓝胡子直直注视著夜色。一直以来苦苦追求的无上之美肯定正在黑暗的另一头等著我的来访……

†††

险些阖上的双眼因彷佛撕裂黑暗般的惨叫声被迫睁开。

「！？」

卢卡猛然坐起上半身，盯向笼罩小路那片浓浓的黑暗。

喧噪声、枪声与惨叫声，火药味及野兽嘶吼声——还有索玛引擎的驱动声。

「敌袭啊！！保护殿下！！」

一听到这股吼声传来，三、四颗摇晃的火光于黑暗中闪烁浮现。

只见火光数量越来越多。踏地的马蹄铁声逐渐朝这里靠近。

「不妙，是骑兵！！」

弭兹奇和卢卡弹起身来互望一眼，连忙钻出帐篷，一同往贝葛奔驰。

后方能看见人手拿著火把的十名骑兵以袭步——突击时的全力冲刺——逼近。骑兵的真本事便是用马蹄蹂躏，一旦不幸被卷入，肯定被践踏得不留原形。虽然急忙往路旁跳开躲过，骑兵竟完全不理睬这边，发挥惊人脚力瞬间冲过我军三百步兵的扎营地。十名骑兵就这样不管卢卡等人，一直线朝公主法妮雅冲刺。

「殿下……！！」

太大意了，应该要待在公主身旁才对。后悔的卢卡死命奔跑，浓浓夜色却阻拦他的去路。在卢卡一下被地面高低差绊倒、一下栽进草丛、一下又撞上树干的期间，从黑暗的另一头，法妮雅就寝的地点传来男人们的粗暴吼声。

「找到啦，抓住她！」「别杀，就是这女的，活捉起来！！」

该死！愤愤咬牙的卢卡勉强往回跑了五十公尺，但敌方骑兵的动作经过扎实训练，迅速无比。

「折回来了……！！」

火光再度浮现于前方黑暗中。已一度追过卢卡的骑兵竟花不到两分钟，就从反对方向又冲了回来。

这也就是说，公主已被他们抓住。

卢卡立即扑进森林的草丛中，凝视骑兵队高举的火把。

与来时相同，敌军骑兵丝毫不理会卢卡，以袭步原路折返离去。

凝神注视火光的卢卡，在队伍正中央一名骑兵怀中发现了衣衫不整的公主法妮雅。

「殿下！！」

怎么会这样？明明有这么多护卫在侧，总司令官竟轻而易举遭人劫走。

骑兵如风呼啸而过，消失在夜色中。从我军三百步兵待的位置依然传来野兽咆啸声、惨叫声，以及索玛引擎的嘶吼声。发动突如其来的夜袭使我方陷入混乱，再趁乱运用骑兵的机动性一口气直破大本营。虽说是敌人，仍不得不承认这招高明。弭兹奇一脸快掉下泪来，抬头看卢卡：

「糟了啦，殿下被抓走了，怎么办啊！？」

「当然是只能靠贝葛夺回来啊。我们可是亲卫队耶，非得救出殿下才行！」

「嗯、嗯，就是说啊，我们这还有贝葛在呢！」

两人互相鼓励，背起背囊回到贝葛停驻的位置。

让给公主的营火已遭骑兵破坏，四散的通红柴火照映出杂乱蹄印及鞋印。硬吞下涌上心头的懊悔，卢卡与弭兹奇将背囊往驾驶座角落一塞，进到贝葛里面。

不悦地忍受五分的暖机时间，终于等到引擎暖好，随著弭兹奇一声令下，贝葛于黑暗中站起高达六公尺半的庞大身躯。

非得尽早救出公主才行。为了这个目的——

「把剑和盾留在这吧，重量轻才跑得快。」

「也是。毕竟可能得跟骑兵玩你追我跑，的确越轻越好呢。」

获得弭兹奇同意后，卢卡放开双手上的剑与盾，成了两手空空的状态。虽然敌方似乎也有机兵，但是没差，揍倒它总行吧。

「要走啦！！」

弭兹奇放声一喊，贝葛缓缓朝著夜色踏出步伐。

由于目前等同毫无视野，只得仰赖电子演算装置来安全行进。毕竟就算弭兹奇技巧再怎么高超，在如此黑暗中狂奔形同自杀。

踩著轰隆作响的步伐，穿过了森林。

这时，数名我军王国军步兵从黑暗的另一头逃了过来。他们看到贝葛也没停下来，更不是往公主被劫走的方向，而是往相反方向的故乡逃跑。

这下不妙，士兵开始临阵脱逃了。

「喂喂喂，逃去那边又能怎样！？」

卢卡连忙攀登机舱内的梯子，打开头部舱门，将上半身探出外面喝斥逃跑的我军士兵。

「别逃啊！殿下被劫走了！快停下来！！」

然而逃亡并未止歇，人数反而逐渐增加。如今仍听得见黑暗另一头传来交战的独特金属音与枪声，应该还没到全军溃败，但这样看来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对著从头部舱门喝斥的卢卡，一名士兵回答：

「魔兽和机兵太强啦，我们根本不是对手！你要救快点去救吧！」

「我正要去所以你们别逃啊！跟著我后面来！！」

卢卡吼回去后继续赶路，而原本想逃跑的几名步兵似乎回心转意，跟著贝葛一起行动。尽管人数上不太可靠，但有随伴步兵和没有可是天差地别。

「混帐，别看扁我们啊。」

卢卡重新下定决心，抬起头来喃喃自语，满脑子想著如何夺回公主的计划。

尽管习惯摆敌人一道，著了敌人的道实在不太爽。走著瞧吧混帐，我说什么都会抢回来。

充满决心的视线前方，看到了篝火。

「在那里吗……！！」

大量黑影在步兵队扎营的森林广场上蠢动。

刀枪剑影撕裂了贯穿黑夜的橘红篝火。每当有如纸气球破裂的零星枪声响起，同时便会传来野兽的低沉吼声。

卢卡从头部舱门探出身体凝神望去。随著贝葛每往前踏一步，在夜色中蠢动的怪物模样也越来越清楚。

一台敌方机兵，接著是三只奇特大型生物，看上去就是传闻中的魔兽。我军王国军步兵正试图破坏机兵的膝盖，却遭魔兽妨碍无法靠近。

士兵们的叫喊声大到连卢卡都听得到。

「是贝奥狼！克库黎森林里的魔兽啊！！」「可恶！这些家伙是怎样，怎么射都没用啊！？」

遭受枪击的贝奥狼虽流著血，靠卡斯柯特枪的子弹无法贯穿肌肉与皮下脂肪，没办法造成致命伤。到头来反而是开枪的我军遭到反扑，成为尖牙利爪下的牺牲品。

大概是为了避免自相残杀，敌方只派出机兵与魔兽为先锋对抗我军的步兵队，骑兵则避免参与夜战，发挥机动性在捕捉法妮雅上。如今敌方大本营不是在捕捉到公主后溜之大吉，就是准备要将我军歼灭殆尽。

弭兹奇透过传声管催促：

「还没看到敌机吗？长什么样子啊？」

卢卡专注盯向敌人的机兵。一台由中世纪骑士般厚重的板金装甲护住，装饰又多的机体。头部呈纺锤形，引擎背在背部，圆肩上突出尖刺等等，一将所看到的特徵告诉弭兹奇，换来他兴奋高扬的声音。

「肩膀有尖刺不是亚该亚型吗！！那是种专门设计来与机兵交战，马力比贝葛还强，又小又快的格斗专用机体啊！哇哩真的假的？要和亚该亚单挑喔！」

弭兹奇兴奋地点出敌方机体性能。虽然早就明白，但真佩服他知道得这么详细耶。

「所以呢，赢得了吗？」

「是很困难啦！不过要是你双手操纵得好，有机会把它扳倒喔！对方没有步兵对吧？那么或许行得通喔！」

「非常好，我们上吧伙伴！」

「没问题伙伴，你可别搞砸啦！」

卢卡阖上头部舱门，回到双臂驾驶座绑上安全带。首先得解决亚该亚型，再想办法处理贝奥狼才行。

贝葛踩出重量感十足的步伐，开始接近前方的亚该亚型。我军似乎误以为公主前来助阵，士气高涨。

「是殿下！殿下光临啦！」「好！开始反击吧！别害怕区区机兵！」

看到原本处于崩坏边缘的军纪瞬间恢复，让卢卡重新体认到原来大型机兵具有这种提高士气的效果。本来认为在战场上不需要这种大块头，但看来十分适合用来重新集合、激励趋于溃散的部队。

「要来了喔……呜哇！好快！！」

弭兹奇突然发出怪叫声，同时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于驾驶舱内回响，贝葛机身更是往后一仰。

要倒啦……！！

当卢卡不禁做好心理准备，早一步料到的弭兹奇已藉由退开右脚瞬间恢复重心。

「要开始互殴啦，赏一拳痛快的给它瞧瞧！！」

听著弭兹奇兴高采烈的声音，卢卡凝神注视观察窗外，看到敌机的机影已近逼到伸手可触之距。全长约四公尺的亚该亚型，头部只到贝葛胸部附近。尽管体型矮小，引擎马力仍胜过贝葛的话，表示它能动得更为迅速。

只见前方的亚该亚右手大幅往后一拉——要殴打过来了。凭笨重的贝葛根本无从闪躲起，那就只能殴打回去。

贝葛同样右手后拉，瞄准目标。对手高度较矮，得调整肩部齿轮改用下捶的攻击招式才行。当卢卡后悔起先前应该多练习格斗战时，冲击再度传至机舱内。

「呜哈～好痛啊～～！！」

弭兹奇仍然叫得开心。即使本人当然不会痛，贝葛的痛确实形同弭兹奇的痛。卢卡苦闷地忍受残留耳内的严重耳鸣，使出浑身解数朝敌人上臂回敬一拳。

轰雷般的打击声响遍林中。亚该亚重心稍稍不稳，又马上重整架势。不愧是格斗专用的机体，没那么轻易跌倒。只见背部引擎喷射出蓝白火焰，似乎激昂起来。再度对这边高举右手猛力殴打。

贝葛被压制住了，这是今天头一次严重失去重心。对方速度既快，拳拳又重又狠，难不成局势对我方不妙？

「欸欸，那家伙会不会太强了啊！？」

「亚该亚做到这些程度不奇怪啊，毕竟等级比贝葛高嘛。不过驾驶的家伙没什么大不了啦。卢卡，等那家伙再次高举手臂，你双手掴住它的头部。」

这道指令下得真怪。机兵的头部本来就形同装饰用，毫无机能性可言。就算直接摘下头部，敌人也会毫不在意地持续进攻吧。

「来啦！！要抓好喔！」

开口问前敌人已出招，只能相信弭兹奇的天赋了。即使机体性能输人，也能靠著驾驶的技巧来扭转，这就是机兵间的战斗。

可能是发现到自身马力占优势，亚该亚比刚才贴得离贝葛更近，右手也拉得更后面。听内燃机发出特别剧烈的吼声，看样子是想靠瞬间将引擎出力提升到最高的超能增压，使出浑身解数的杀著。卢卡照著弭兹奇的指示，伸出双手从左右两侧掴住对方的头部。

同时，亚该亚完成了超能增压。

索玛引擎的回转数瞬间来到临界值，苍蓝火焰焚烧夜色，发动了足以粉碎城墙的一击。

然而，这一拳在击中贝葛前就停了下来。

「活该你的驾驶座刚好在我膝盖前。」

弭兹奇不屑地丢下这句话，拔出深深陷进亚该亚胸部驾驶舱的贝葛右膝，紧接著又用左膝往相同位置顶去。

「害我忍不住想这样做——」

语尾被足以扭曲合金装甲的撞击声掩盖过去。破碎的金属碎片宛如细雪飘散，胸部驾驶座变形得露出缝隙。弭兹奇毫不手软，一二再再而三以膝盖顶撞敌驾驶座附近。由于亚该亚头部遭贝葛掴住，完全无法分散膝击造成的冲击力道，只能挨下所有攻击。

「兄弟们！上！！」

大概听见了弭兹奇的呼声吧，王国军步兵们欢声雷动，纷纷以钩绳钩住扭曲的胸部驾驶舱，沿著绳子爬上机身，用刺刀威胁驾驶座上的驾驶。敌军驾驶连滚带爬出到外头，跪地求饶起来。

俘虏成功。几乎在毫无损伤的状况下获得了一台杵在原地不动的亚该亚。傻眼的卢卡称赞起弭兹奇：

「你超厉害的啦！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机兵用膝盖踹耶！」

「我无聊时在练习场练习的啊。虽然是头一次在实战中使用，不过成功了呢。很好，接下来该解决那些大块头狼啦！」

弭兹奇得意高呼，操纵贝葛转头朝向还在肆虐的三匹贝奥狼。

然而这边的敌人动作太过灵敏，笨重的贝葛实在束手无策。

连骑士都完全无视贝葛，优先排除随伴步兵。机兵是用来破坏堡垒、城门或坚固步兵阵的兵种，并不适合参与混战。倘若机兵在敌我军交杂的战场上肆虐，也会殃及到我军。

眼见贝奥狼靠著机动力玩弄贝葛，在步兵阵内冲刺、肆虐、蹂躏。

尽管王国兵以零星枪击来对抗，但贝奥狼动作迅速，卡斯柯特枪的命中率又非常糟糕。由于是枪管内没有膛线的滑膛枪，圆形子弹严重受空气阻力影响，导致弹道不稳，命中率差到射击相距区区五十公尺远的人，只要十枪内能打中一枪就该谢天谢地。因此步兵通常会排双列横阵，前列蹲下、后列站立来一齐射击，靠子弹密度弥补低命中率的缺陷，只是现在根本没排成阵。

本该有三百名的王国军步兵不是死伤就是逃亡，人数只剩不到一半。

靠近正软脚犹豫该不该逃跑的王国军步兵，从离地上六公尺半的高度俯视混战的卢卡对我军高喊：

「射贝奥狼只是浪费子弹！射操纵狼的人！！」

满脸恐惧的步兵们抬头仰望卢卡。他们并不晓得卢卡是谁，听到命令也只显得困惑，与附近的同伴对望，明显在找逃跑的机会。

嘴角沾满鲜血，以利爪撕裂肉片的三匹贝奥狼完全不惧刺刀及子弹尽情肆虐，刚才贝葛加入战局且俘虏亚该亚所提升的士气眨眼间又滑落。再这样下去就得迎来公主遭掳，我军全军覆没的最坏结局。

卢卡不耐烦地怒吼：

「没有人指挥吗！连长怎么了！？」

没有回应。这支步兵队的士官就只有那名连长，但此时丝毫不见指挥迹象，不是逃跑就是阵亡了吧？这种情况应改由排长或中士接任指挥，不过可能天色昏暗，要集合士兵相当困难，才导致群龙无首的状态。

——得有人来指挥才行。

然而光等不会有结果，那么。

——由我来指挥。

可是我并无权力，没有权力的人若想指挥他人。

——就得以身作则展现勇气。

卢卡下定决心后抓起传声管，拜托弭兹奇：

「拜托你靠近贝奥狼，别攻击，靠近就好！」

「好是好，但你靠近能干嘛！？」

「揍扁骑师把狼抢过来！！」

听卢卡一说，弭兹奇先是愣住，随即笑道：

「你也太乱来了吧！但我挺你！上！」

弭兹奇往一匹距离最近，专注蹂躏我军步兵的贝奥狼走去。卢卡整个人爬出头部舱门，往贝葛肩膀上走去。下方的贝奥狼完全没注意到贝葛的行动，一心用著利爪尖牙撕裂人类。

贝奥狼的攻击力道伤不了机兵，反之贝葛的机动力追不上贝奥狼，因此贝奥狼才会打从一开战就选择无视贝葛。

卢卡从中找出了可趁之机。

贝奥狼的骑师丝毫不理睬贝葛靠近，全神贯注在排除步兵上，并未发现人已站在肩部往下俯视的卢卡。

等到水平距离不到一点五公尺，卢卡牙一咬从贝葛上往下跳。

「看招！！」

跃下的冲击力透过鞋底直接命中骑师的后脑勺，使得骑师一声不吭地瘫软前倾。

卢卡将昏过去的骑师从马鞍上踹下，脚进马镫手拿缰绳。

贝奥狼并未发现到骑师换了人，依然袭击著步兵。

「你这家伙给我乖乖听话！！」

尽管拉扯缰绳大声斥喝，但贝奥狼的性情并不像马般温驯，无论怎么制止都不停。

这时突然发现有卡斯柯特枪的子弹朝自己飞来，卢卡放声大喊：

「我把这家伙抢来啦！我是王国兵！别射我！！」

卢卡边怒吼边拼命拉扯贝奥狼的缰绳。贝奥狼激烈抵抗接近两分钟，才总算听从骑师的指示，大口喘著气原地停下。

「哦哦，厉害耶！竟然连贝奥狼都抢得过来！」

「刚才那是怎样啊？根本不是人办得到的吧！？」

「你真行耶，不管机兵还是怪物你都抓得了啊！」

听到王国军士兵悠哉的称赞，卢卡却从贝奥狼的马鞍上吼回去：

「随便啦！！还有两匹不是吗，快排出队形来啊！十人一列成两列横队，包围之后一齐发射来解决敌人！！」

尽管大声吼叫，士兵们对于不知打哪来的卢卡在发号施令显得困惑，只面露讶异表情回看。卢卡见状越来越烦躁，更扯开嗓门大吼：

「我是公主直属的卫兵，有责任保护公主！废话少说快排好队形！不能继续挨打下去啦！」

本来卢卡无权指挥这些兵。每个士兵们与同袍你看我我看你，内心天人交战究竟该逃还是该战。

究竟什么才能打动士兵们？指挥官的实力与威严，再来就是——

「殿下被掳走了！只能靠我们去救回她！成功的话保证荷包赚饱饱，接受勋章表扬都不是梦！！但若此时舍弃殿下逃跑，肯定免不了受到惩罚喔！！」

利益与恐惧。想要指使他人，用这两样最简单快速。举凡古今东西的名将领们，无一不是擅于拿捏鞭子与糖果分寸的能手。

害怕受罚的恐惧加上想要报酬的欲望，士兵们终于开始以十人为单位排起阵列。

卢卡望向其余两匹仍在肆虐的贝奥狼位置，指挥起步兵。

「那边两队从右方，那边三队从左方包围这两匹，好好吸引注意力后再瞄准骑师一齐发射！」

传来整齐的「噢！」回应声，看样子能团结进行反击了。

「很好，要上啦！让它们见识王国军的骄傲！！」

卢卡理所当然地登高一呼，踢动脚镫。而不知贝奥狼是否察觉不对劲，不甘愿地低吟几声，仍顺著卢卡的缰绳行动。

残存的两匹尚未发现同伴已遭俘虏，只顾著于黑暗中发出低沉吼声，追逐四处逃窜的士兵们。

排成阵列的步兵们踩著静悄悄的脚步，小心翼翼从左右绕路包抄。

当顺利抵达位置后，残党其中一匹抬起头来，发现到十人小队的存在。

「嘎噜噜！」贝奥狼瞬间发出低沉吼声，就像发现了新猎物般欢喜，前脚往前一伸，压低头部同时抬高腰部。

就在贝奥狼纵身一跃的瞬间，号令声随之响起。

「发射！！」

三十发开枪声，接著是野兽的咆啸。即使腹背都挨了子弹，贝奥狼仍不停止。只见它对著慌忙四散的十人小队背部高举利爪，结果上头竟不见骑师。从三方面传来的枪击已将他轰成蜂窝，在森林的腐叶土上留下血泊。

这时森林另一头响起了二十名士兵一齐发射的枪声。除了骑师的惨叫声，士兵们的欢呼声也随之传来。

「很好，骑上去啦！」「真的能骑喔！跟马差不多，调教得很彻底啊！」

直到刚才还充满哀号与咆啸声的夜晚森林内，如今响遍约五十名王国军士兵的欢呼声。士兵们活捉了剩下两匹，正跨在鞍上努力驯服仍顽强抵抗的贝奥狼。

不过卢卡并未见证结局如何。

当小队愿意听从指挥那刻起，卢卡就相信他们能获胜，单手拿著火把一踢马镫，头也不回往森林小径奔去。

驭狼朝敌大本营方向而去。由于森林小路只有这一条，敌方主力部队肯定就在前方。

于黑暗中眼观四面时，听到细微蹄声传来，前方果然有骑兵正背对这里急速奔驰。

「才不让你们逃哩。」

卢卡甩动缰绳让贝奥狼加速。

撕裂暗夜，大声朝前方骑兵的背影呼喊：

「请您稍等！！属下有事向您报告，那位公主是假的啊！」

卢卡随口编出谎言，骑兵的步调慢了下来，单手拿著火把转头来确认是贝奥狼接近。希望对方还没注意到其实三匹贝奥狼都成了俘虏。

「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卢卡骑著贝奥狼靠近骑兵，确认了对方的装备。象徵罗曼维骑士团的灰色军服，肩章阶级为中尉，恐怕是传令官吧。卢卡由于将亲卫队的上衣借给公主，身上只穿一件贴身衣物。敌人因此分辨不清敌友，只看卢卡骑著贝奥狼就以为他是友军。

「此事不能大声张扬，请您将耳朵借给属下。」

只件卢卡缓缓缓缓将脚拔出马镫，跳到中尉的马鞍后，从腰间皮带拔出短刀，用刀柄重重往惊讶转过头的中尉脸上招呼。

「现在情报还是不够，配合点啊。」

卢卡回到贝奥狼上牵起马的缰绳，连同在马上昏过去的中尉一起跑回我军阵地。把这家伙当成俘虏，想办法问出一些军情，也就是所谓的「情报」吧……

……本来是这么想的，看来太天真了。

「贝鲁古协约，第一协约第十五条第一项，拥有爵位的俘虏没有回答质问的义务。」

卢卡以苦到不能再苦的苦瓜脸，对著坐在由木桶上放置木板所组成的桌子对面的敌传令官，开口回应：

「吵死了你闭嘴，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贝鲁古协约，第一协约第十七条第二项，拥有爵位的俘虏遭到嘲笑、诽谤及侮辱时有权提出正式抗议。」

目前这个四面搭著帐篷遮掩其他士兵视线的狭小空间内，只有卢卡及这名敌军贵族将领，尼可拉男爵两人独处。

在篝火照射下，木桶桌对面浮现尼可拉男爵的样貌。尽管挨了卢卡那一下而鼻梁断裂，他仍以贵族特有的傲慢视线蔑视著卢卡，面对质问也一概搬贝鲁古协约中关于俘虏的条文来回应。

「我没问你那些，给我老实回答。总司令是谁？全军总人数多少？骑兵又有多少？有没有大炮？机兵还剩几台？养了多少那些怪物？还有没有后续部队？」

「贝鲁古协约，第二协约第六条第一项，唯有拥有爵位的审问官才有权审问拥有爵位的俘虏。」

卢卡叹了口气，瞥向男爵。

「是怎样，表示只有贵族能审问贵族吗？」

尼可拉男爵面不改色，瞥了一眼卢卡脸上的刺青才回答：

「没错，连平民都不是的前科犯想审问我，简直岂有此理，严重违反了协约啊。快带你的长官过来，我要抗议你们对待俘虏的态度。」

「………………」

「你并未穿著军服，所属与阶级都不明，我没必要回应你这种来路不明的人的质问。随后我将正式发函向加门帝亚宫廷抗议，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尼可拉态度高傲地扔出这句话。

卢卡搔了搔后脑勺，从长裤口袋内取出雪茄盒。这是刚才将昏过去的尼可拉从马上搬下来后，从他身上搜出的东西。

「那样做我很头痛啊。我把这个还你，拜托别写抗议文啦。」

卢卡把雪茄盒放到木桶桌上后，尼可拉瞥了一眼后不屑地哼了一声，右手往桌上伸去。

「抱歉啊，我是贫民窟出身的。」

抱歉声一出，尼可拉的惨叫声同时响彻夜空。

「贵族的规则关我屁事。」

卢卡对握在右手中的短刀柄更加使力。

尼可拉被钉在木桶桌上的右手逐渐遭血泊淹没。

「所以呢，禁止虐待俘虏的条约又是什么协约的哪一条啊？」

痛苦看著自己被短刀刺穿的右手背，尼可拉歇斯底里地尖叫：

「第一协约第一条第六项！禁止对俘虏施加任何拷问！而且一个前科犯竟敢拷问贵族……上了法庭可是绞刑喔！？你这家伙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说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啊？」

卢卡一更用力压短刀柄，尼可拉的哀号也变得尖锐刺耳。接著卢卡用左手拿著另一把短刀，将刀刃抵在尼可拉的拇指上。

「每当你拒绝回答问题一次，我就切断你一根指头。我顺的不是贵族的规则，是贫民窟的规则。」

卢卡语中带点恐吓，尼可拉才总算面生怯色。

「把部队的全貌给我招来。人数？阵形？后续部队？司令官？是想将我们彻底歼灭，还是抓了公主就想逃？到底是怎样？」

把脸凑近粗声恫吓，贵族的威严面具终于从尼可拉脸上剥落。

†††

照著蓝胡子伯爵的命令，罗曼维尔骑士团的五十骑兵与一千步兵为了歼灭加门帝亚王国军残党，离开扎营地直直前进。

走在最前端的骑兵是营长纳西瑟斯。喜好女色，与多名贵妇人传过绯闻，在战场及宫廷双方都赫赫有名的二十二岁男爵。无论在外貌、体格、学问、运动、用兵指挥、勇气上都优秀到被骑士团长挖苦「集优点于一身出世的男人」，堪称骑士团中首屈一指的美男子。

如今这名纳西瑟斯怀著些许不安走过夜晚森林的道路。

前锋的贝奥狼队毫无音信，导致部队得在掌握不到两公里外战况的情形下出发。担任传令官的尼可拉男爵是名禀报详细的优秀军官，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担心归担心，此刻已成功捉到敌军公主法妮雅，达成了作战目标。接著只需驱散残党，本次任务便告终，还算是轻松的任务。

——那名公主殿下真可怜啊。

纳西瑟斯脑海中浮现偶然映入眼帘的被囚禁的公主，著实美得无法以肖像画呈现其丰采。然而如此清纯的宝物竟要落入蓝鬅子手中，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边想著这件事，边穿越火把照亮的林间小路。应该即将接近战场，却静得十分诡异。

这时，路的另一头浮现火把亮光，也传来机兵脚步声，可能是敌人也不一定。纳西瑟斯让部队停下，派轻骑先行查探状况。

「尼可拉男爵回来了，亚该亚与贝奥狼也平安无事。」

听完没多久就回来的轻骑兵报告，纳西瑟斯点点头。

「同时还带回一名女俘虏。据男爵所言，这、这位才是真正的公主……」

纳西瑟斯听了皱眉。难道刚才的少女是替身吗？身上穿的衣物确实相当寒酸没错啦……

不一会，骑著马的尼可拉男爵从黑暗中现身，马鞍后方有名身著加门帝亚王国军服的年轻女子，背后接连跟著亚该亚型机兵与三匹贝奥狼。

纳西瑟斯甩动缰绳靠近尼可拉。

「状况如何？」

不知是否是火把的问题，尼可拉的表情看上去相当苍白。

「敌军已溃散。一部分敌兵可能于撤退后重新集结，但由于我方严重损耗，希望将扫讨残党一任交由后续部队完成。」

「没事就好，本来和阁下失去联系我还担心呢。所以说，这位是？」

纳西瑟斯看向紧贴尼可拉，低著头的少女。少女的双手似乎被绑在身体前方，默默垂著头，将双手手掌藏进大腿内侧跨坐在鞍上。

「这位是真正的法妮雅公主殿下。根据多名俘虏的证言，我军一开始抓到的那名只是替身的侍女。」

「这样子啊……」

话听完，纳西瑟斯盯向少女的侧脸。

原来如此，这边这位也是惊为天人的美少女。宛如太阳倾泻而下的金发，宛如蕴含光芒的白皙肌肤，宛如镶嵌夏日银河于内的梦幻翡翠绿双眸。尽管刚才被带往蓝胡子大帐的少女的确美丽动人，这边这位身上穿著军服，散发出公主的威严。

「我明白了。经阁下这么一说，刚才带回的少女穿得实在不像公主呢。请快去向侯爵报告吧。」

纳西瑟斯转头看向跟在后方的三匹贝奥狼与亚该亚型机兵。似乎历经了一场激战，三匹贝奥狼沾满血迹，鞍上的骑兵军服上也有多数弹痕，亚该亚则是胸部驾驶座将近半毁。

「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多亏了各位的努力，现在只剩下去踹逃跑的敌军屁股的简单工作了。」

打完招呼后，纳西瑟斯指挥步兵们让路给尼可拉一行人通过。尼可拉的马后方依序是三匹贝奥狼，最后是亚该亚跟上。

目送机兵消失在另一头的黑暗后，纳西瑟斯才又转向前方下令军团前进。只要驱逐完敌军残党，工作就结束了，真庆幸是个简单的任务。此外，一开始被抓来的少女其实是替身这点无疑是好消息。等到战役结束后，真想替这位美丽侍女开设宴席。尽管至今为止遇见且搭讪过各式各样的美女，还是头一次见到像她那般出众。就算得和蓝胡子相争，也非得纳为己有才善罢甘休。

当沾沾自喜沉浸在妄想中时，贝奥狼上士兵的军服忽然掠过脑中。刚才感受到的细微不对劲在脑中化为疑问。

明明上衣上有弹孔，为何还能若无其事地握著缰绳？

难不成那是在射杀贝奥狼的骑师后，再穿上我军制服的敌兵吗？

尼可拉的态度也有点诡异。那名总是符合贵族般不可一世的男人刚才和我交谈竟如此客气。不，与其说是客气，更像是缺乏情感，彷佛在照本宣科般不自然。该不会那名号称真公主的少女一直把双手藏在大腿内侧，其实手上并非拘束器，而是握著要胁尼可拉的武器的话……

应该是想太多了，但不知为何非常在意。纳西瑟斯转向背后的副官，这么说：

「我要回去。」

副官一脸讶异。

「我很在意刚才那一行人。你继续往前进歼灭残党，二十骑兵随著我来。」

部下应了声，二十名骑兵以纳西瑟斯为最前端掉头。

有股不好的预感。

「别让尼可拉他们发现，放轻脚步。真希望只是我多心啦……」

纳西瑟斯就这样率领二十骑兵以缓缓步伐消失在黑暗中，往才刚离开没多久的骑士团扎营地而去。

蓝鬅子的主帐设于骑士团扎营地的中心。在这座周遭由将近四十名的卫兵保护的帐篷内，只有法妮雅与蓝胡子两人独处。

银烛台上蜡烛的橘红火光，让立于帐篷中央一座T字型拘束架从黑暗中浮现。身穿室内便服的法妮雅双手被迫高举，两手腕被T字交叉点的固定环拘束住，于火光中呈现毫无防备的模样。

脚边的香炉飘出浓郁香甜的气息缠绕著法妮雅。似乎是种瘫痪脑髓、麻痹神经的诡异香气。公主虽努力撇过脸不去吸入，但香气仍无情地侵犯鼻孔，渗入口腔内的黏膜。

蓝胡子——席尔古雷侯爵从刚才起就跪在法妮雅面前，双手合十于胸前，泪流满面地述说著种种罪大恶极的犯行。法妮雅不想去理解内容，听起来似乎是在对过去施加于少年身上的行为忏悔，但凄厉泪声中却带有自我陶醉感，实在令人烦躁。尽管不知这名骨痩如柴，眼神病态的壮年男子心中究竟信奉著何种畸形的信仰，至少清楚如今他正将法妮雅视为神一般来对待。

「请你饶恕我，女神法妮雅。」

结束漫长的忏悔，蓝胡子「嚓唰」跪著膝盖爬近祭坛的法妮雅一步。

给我滚开，你这恶魔！

法妮雅硬是吞下涌上喉头的这句话。

自从被带到这里来后，自己一句话都没说过，因为一旦开口，自己是公主的事实将从态度及用字遣词中暴露。所幸目前身上穿的是便服，希望能让对方以为是认错了人。

「希望你能开口，原谅我一切的罪行。」

「………………」

「你美得灿烂无比，以肖像画根本无法重现，正是我长久以来追求的无上之美。你的美，将能洗清我的罪行。」

毛骨悚然到无法忍受的法妮雅撇过脸。既无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啊、啊啊……」

蓝胡子短短呻吟，动起膝盖爬过来，将他一抹深蓝胡须凑近法妮雅裸露的脚背。法妮雅强忍住即将冲出嘴的尖叫。我可是公主，不能轻易流露情感。

「何等神圣的脚背呀……！！竟从内侧散发著光芒！啊、啊啊，我好想成为你的脚背呀……！！」

蓝胡子颤抖的手抚摸著法妮雅裸露的脚背。法妮雅只能拼命忍住不尖叫，抬头往上望去。

不能让对手察觉自己有所动摇。一旦示弱，对手会变本加厉。身为一名王室成员，打从九岁起就开始接受不流露情感于外的训练。将观点从自身切离到后方半空中，从客观的视角注视自己——如今只能全力这么做。

「抱歉打扰您。尼可拉男爵回到营内，想跟您报告交战过程。」

就在法妮雅激励自我时，帐篷外传来卫兵的声音。蓝胡子似乎不太高兴，对帷幕另一头问：

「过程如何？」

「据报敌军已溃逃，纳西瑟斯男爵正在追击中。贝奥狼与亚该亚型由于耗损甚剧，已回到营内。」

「那就好，告诉他们去休息吧。我今晚不会走出这里，若没有紧急状况，也无需向我报告。」

卫兵回答时蓝胡子已经转过身面向法妮雅，整个人扑倒在她脚边，脸上表情也再度扭曲。

「一切都是神的指引呀女神法妮雅，你这一生都属于我啦……！」

法妮雅面不改色地集中思绪，思考刚才的报告是真是假。

我军真的溃逃了吗？

敌军战力共有亚该亚型机兵、贝奥狼三匹，骑兵五十与步兵一千。在被带来此地的途中，从队形及行军能隐约看出他们均是平日不缺乏锻炼的常备兵。

相较之下，我军三百王国兵大多数都是从城镇或农村徵召来的临时兵，体格痩弱、战意低迷，一居劣势就马上逃跑。若在没了司令官法妮雅在场的情况下面对蓝胡子的部队，不战而逃都不足为奇。因此如同刚才的报告，我军确实很有可能已经溃逃。

——没有人会来救我……

这股念头在法妮雅内心化为绝望。

——我遭到拋弃了吗……

如今身著室内便服被困在T字架上，被异常分子玩弄，甚至遭我军舍弃的自己实在丢脸至极。即便在宫廷内以公主之姿被诸多臣子伺候著，一旦上前线碰上窘境却轻易遭舍弃，这个事实著实让她心痛万分。

不知不觉间，她祈祷起来。

——救我。

辛苦忍住就要溃堤的泪水。

——谁来救救我。

这时不知为何，看见了被丢在帐篷一角那件公主亲卫军团兵的军服。这是在被掳走时法妮雅披著的外衣。

给了她这件外衣的上兵——卢卡·巴路克。

虽为贫民窟出身的贫民，却靠自学理解了吉贝尔军事学的少年。从崩塌的宫殿中找出且拯救法妮雅后，一同搭乘贝葛历经艰辛的撤退。

——他也逃走了吗？

不知为何，忽然思考起这件事。明明只是名认识没多久，连身家背景都不太清楚的少年，自己为何会冀望他呢？

——他当然逃了。

会在这种状况下勇闯敌阵拯救法妮雅的，只剩出现在童话故事中的白马王子（White Knight），现实中不会有这种人。就算口头上再怎么宣誓忠诚，实际上大家最爱的还是自己，根本不会有人愿意挺身犯险来救她。

正当忍受著寂寞的现实时，帐篷外将近四十名的护卫兵突然吵闹起来。

喂，停下，你们的帐篷在那边，这里是侯爵的主帐啊。

当声音交杂传来，还可以听见机兵的沉重脚步声与野兽低沉吼声逐渐接近。

「…………？」

蓝鬅子也发现异状，转头望向帐篷入口。卫兵们的争吵最终变为怒骂与吼叫。

「不对，这些家伙是王国兵！！」「卑鄙小人！竟然穿著我军的军服！」「无耻之徒！快把严重违反协约的这群家伙抓起来！！」

一阵高亢的索玛引擎轰隆声将这些吼叫通通盖过。

紧接著，外头响起士兵的哀号。

「你们这些家伙搞什么！？」

蓝胡子怒吼的同时，帐篷的天幕被兽爪应声撕裂。

一名骑著银灰色大狼的少年甩动缰绳从裂缝中冲入帐篷。

蓝胡子马上拔出剑来。

贝奥狼大幅挥舞前脚，用利爪往蓝胡子的剑扫去。

「咕嘎……！！」

举著剑的蓝胡子就这样被弹飞到一旁。

鞍上的少年发现T字架上的法妮雅，放声大喊：

「殿下！！」

左眼下方一道漆黑闪电如同被永远刻印下的泪痕。身上穿的虽是敌军军服，但不可能会看错的。

——白马王子。

法妮雅心中轻声低语这句话。

「我在。」

「请您稍等……！！」

穿著罗曼维骑士团灰色军服的卢卡·巴路克从贝奥狼上跳下冲向T字架，望了法妮雅双手的拘束环后，往昏倒于帐篷一角的蓝胡子走去，从他一身漆黑的服装上搜出一串钥匙，重新跑回公主身边。

法妮雅抬起头，静静望著一一将钥匙圈上啷当作响的钥匙插进钥匙孔试的卢卡侧脸。

——我的白马王子。

又一次，法妮雅心中擅自浮现这句话。

试到第四把钥匙，才终于解开法妮雅双手腕的束缚。

眼见法妮雅就要无力瘫倒于地，卢卡连忙单手搂住她，让她缓缓躺到地毯上。

「……我被迫闻了迷香，身体无法动弹。」

「……请恕我失礼！」

卢卡抓起自己那件被扔到帐篷内一角的外衣，扶起法妮雅上半身，帮她穿上，接著偷来一把原本属于蓝胡子的手枪，塞进背囊内。再来叫贝奥狼趴下后，将法妮雅的身体往鞍上推去，自己则坐到法妮雅后方，伸脚穿过马镫。

贝奥狼站了起来。

由于法妮雅身穿便服，不能让她跨坐在鞍上，只能采取双脚都往鞍右侧坐的姿势。加上卢卡在背后支撑住她，握著缰绳，法妮雅自然而然被卢卡搂在怀中。

「在逃到安全的地方前，还请您忍耐一会。」

「……好的。万事拜托你了喔，卢卡·巴路克。」

「遵命！！」

虽说是莫可奈何，但与公主的距离实在太近，使卢卡稍稍红著脸，往外头的夜色大喊。

「……喂雅思缇，也让你一起坐，快上来！！」

多亏雅思缇扮成真公主才顺利进入此地，因此就算三人共乘有点难受，还是得让她搭上来才行。没想到黑暗中竟传来令他出乎意料的声音。

「欸？可是我很强，不用逃啊。」

「蛤？」卢卡一听愣住，载著公主出到帐篷外。

「！？」

瞬间瞠目结舌。

「公主大人你看你看～我很强对吧～」

眼前这副不可置信的景象，连已疲惫不堪的法妮雅都忍不住凝神望去。

闪电炸裂于森林广场上。

每当弯曲的雷光奔过战场，敌军卫兵便宛如纸娃娃般四处飞散。

雷光的真面目竟是身著加门帝亚王国军军服的雅思缇。

这已不是人类所能做出的反应。普通士兵一个动作，雅思缇已经做了二、三十个动作。雅思缇身体前方的大气简直像爆炸似的，光是脚跟一踏地冲刺，空间便会浮现阵阵形同冲击波的波纹。才一眨眼便移动了十二、三公尺，拖著重重残影于士兵间穿梭。接著不知已遭殴打的士兵们慢了一拍，四肢才弯向各种角度，化为雅思缇轨迹上的浪花。

与人数优劣根本无关。

具有卓越战斗力的个人，压倒性胜过群体。

简直如同在古代战场上单枪匹马阻挡大军的豪杰。本以为一骑当千的英雄只会出现在插画故事中，然而如今在卢卡面前上演的，正是个人战斗实力与军队匹敌，有如古代战记内出现的景象。

「你是什么玩意啊？」

忍不住漏出这句疑问。

「人造人啊！」

精神十足的回答从疾风中传来，实在是太作弊了。看样子虽然呈现人型，但还是把她当作伊甸的尖端兵器（Ark），来对待比较妥当。

就在战场上哀号遍野之际，雅思缇的上半身猛然往后一仰。不知是否遭流弹直击，只见她的军服胸口上多出一道弹痕。

「哦！？」

卢卡不禁探出身子。那个女人竟然在大显身手的途中轻易丧命……不，雅思缇只是一脸显得痛苦，但并未倒地，马上重整态势，以疾如风的机动力接近疑似开枪的枪兵，出掌一推就将他击飞到暗夜的另一头。军服的弹痕底下能隐约看见那件由不明纤维织成的白色战斗服。看样子那件紧贴身体曲线的怪异服装是以能分散子弹冲击力道、将之化解的材质制成。

「太夸张了吧，作弊也该有个极限啊。」

卢卡感触良多地喃喃自语。子弹贯穿不了的防御力，加上超越猩猩的攻击力与快马追不上的机动力。若是把这家伙塞进大炮发射进敌军司令部内，恐怕任何会战都赢得了吧。

如今不只雅思缇，另外两匹贝奥狼及弭兹奇驾驶的亚该亚机兵当然也正与敌军奋战，但雅思缇那逸于常轨的战斗能力明显是鹤立鸡群。不出一分钟，敌军卫兵便开始逃窜，雅思缇则得意地跑近卢卡骑的贝奥狼，抬头看向法妮雅微笑道：

「你看公主大人～我很强对不对～超有用的对不对～所以劝你雇用我会比较好喔～」

「……………………」

「啊，我的战斗服没被人看到喔！这件军服是从我军同袍的尸体上剥下来的，虽然沾了点血，但很适合对……咦？」

话才说到途中，雅思缇活像断线木偶原地瘫软，趴倒在地。

「啊～燃料用光了，身体又不能动啦。」

「……………………」

「工作过度了呢。我要再休息一阵子，麻烦你们啦。」

边低头盯著趴在地面动也不动的雅思缇，卢卡开口问：

「你又整整一天不能动了喔？」

「嗯，我大概只能全力活动一分钟左右，之后多半整整一天动不了。接著只要再吃三万大卡热量的食物，又能全力活动了。」

「……你的燃料消耗量是怎样啊，比机兵还夸张耶。」

「吵死了闭嘴啦野蛮人。这次可是多亏我才赢的，还不好好感谢我？」

卢卡听了后只嗤之以鼻。尽管确实如这家伙所言，这次是靠她才获胜的。

但总觉得——

「不妙啊，刚才的骑兵队回来啦。有个直觉不错的家伙在领军。」

听见黑暗另一头的马蹄声逐渐逼近，卢卡如此低语。其余两匹贝奥狼及亚该亚机兵也往卢卡身边聚集。若不快逃的话，在这里夺来的胜利就毫无意义了。

「弭兹奇，你能让这个人造人一起搭吗？」

亚该亚型单膝跪下，打开胸部驾驶舱后，弭兹奇探出头来。

「勉强塞的话！」

「前面有个上坡，你带著贝奥狼一起去那边的坡顶阻挡骑兵！我要带著殿下逃！要是能活下去的话，就在刚才说的地点集合！」

「OK，三天内在卡纳塔克集合！你可别死喔伙伴，好好逃啊！」

弭兹奇跳下驾驶舱，一把抱起动弹不得却不停叫骂的雅思缇，硬是将她塞进单人舱的驾驶座内。等到过了一天又能动后，雅思缇的个人战斗力定能帮上弭兹奇的忙。

「好痛！好窄！好痛！好好对待我啦！」

在雅思缇抱怨途中，敌方骑兵的马蹄仍逐渐逼近。要是目前的状况穿帮，一千步兵肯定也会赶回来。若遭步兵追上，在雅思缇整天无法动弹的情形下，没有手段能够抗衡。

「拜托啦伙伴！你也别死啊！」

挥手对弭兹奇这么喊后，卢卡转对法妮雅说：

「殿下，若想按照原定计划前往南恩大街道，势必得突破敌军主力部队正中央，因此我们将原路折返，经由北恩大街道回去。」

「嗯。」

「接下来几天会过得很不方便，还请您多忍耐。」

将背囊与提灯吊到鞍的左侧照亮夜路，卢卡甩动缰绳背对回故乡的方向，开始原路折返。

尽管得绕远路，但想甩开蓝胡子的部队，只能走这条路线。反过来沿著一路撤退的路折返回北恩大街道，弄到平民衣物伪装成旅人，渡过北亚克隆大桥。这就是卢卡拟定的故乡归还路线。

贝奥狼高速奔驰于夜晚的黑暗中。

冲上坡道后，拜托追随的两匹贝奥狼殿后，卢卡带著公主开始逃亡之旅。

四下无人。

卢卡与法妮雅，两人掠过提灯的光照射出的林间小路。

公主与贫民，仅有两人的撤退战即将展开。

法妮雅上半身倚在卢卡胸口，在昏暗的视野中心不在焉地回想起刚才在心中的喃喃自语。

——我的白马王子。

真是愚蠢的梦想，肯定是迷香的影响吧。若是平时的自己，绝不会萌生如此形同民间少女般的天真哀愁。

不是沉浸于感伤的时候。法妮雅在内心深处告诫自己现在该做的事。

——得保持威严才行。

这是最重要的。无论任何场合，不，正因为碰上这样危急的状况，威严才是她保护自身的唯一武器。

身为王的自己此时该做的，是无论受到卢卡再多帮助都不表露于形，显得被帮助是理所当然，如此而已。

无需回以感谢或慰劳的话语。

理所当然接受他人拼命挺身相助，随时显得泰然自若。

王不能为他人理解，必须一脸若无其事，以有如观察昆虫标本的视线蔑视臣子们的牺牲奉献，如此一来才能酝酿出「威严」这股强力且模糊的气氛。

因此王无论身处任何状况都不感谢，不道歉，不反省自我。

只需坐在王位上睥睨。

光是以这对眼观看，就等同对臣民的奉献赏赐报酬。

——必须展现像神之代理者的风范。

——所谓王者，为具体展现天上伦理之人。

法妮雅正以从小被帝王学家庭教师灌输的观念拼命催眠自己。若不这么做，心中似乎将萌生一个自己不认识的自己，好害怕。

无论在任何状况下绝对不能道歉，连感谢之辞都不用，偶尔施予几句慰劳，倒也不能过度，这就是法妮雅长年从帝王学的家庭教师受的教育。因此法妮雅即使受到帮助，也不说出道谢或慰劳之辞。一旦说出口，王与臣子的关系便会崩坏。她一路以来都装得伟大，被拯救后也只是点点头来维持威严，让臣子们敬佩著自己。

所以法妮雅不道谢，只委身于卢卡。

——我是王侯，必须屏除私心。

——必须舍弃个人情感，以超然之姿睥睨子民。

边深呼吸边如此告诫自己，想起自己的立场。

———我是下任女王。

——轻率的举止将有损王国威望。

——因此我不会对卢卡道谢。

刚才遭卢卡挺身相助时，感谢之辞险些从嘴里迸出，然而法妮雅硬是于前一刻吞了回去。话一出口的瞬间，威严将会受损，公主的假面也随之剥落。

——同样是人的事实就曝光了……

在拥有千百窗户的宫殿内，由数千名臣子佣仆随侍在侧，且利用艺术品、贵金属与华丽衣裳围绕出名为「威严」的最强武器，其实只是虚假纸老虎的事实将遭到揭穿。

尤其现在是两人独处。

若从状况来判断，舍命保护我对他而言并没有好处。

只要稍微动脑一想就能发现，随便将我卖给堤拉诺勒军或罗曼维骑士团的好处更多吧。既没有被骑兵队追杀的危险，甚至还能轻松获得钜额报酬。

——他何时注意到这点都不奇怪。

——不，他应该已经注意到才对……

那么为什么不这么做？

——因为我提拔他当亲卫队，他为此感恩于我。

——就是有了这份恩情，此时他才会救我……

当良心崩塌的瞬间，法妮雅的命运将坠落地狱。在两人独处的现在，卢卡能对法妮雅肆意妄为，也就代表法妮雅形同活在卢卡的「良心」这个危险刀锋上。

所以。

——非得持续维持威严下去。

——绝不让公主与臣子这条界线崩坏。

法妮雅边如此再三告诫自己，边默默地让卢卡搂在怀中。

另一方面，握著贝奥狼的缰绳，疾驰于深邃黑夜中的卢卡相当心慌。

打从刚才开始，心跳一直奏出未曾听过的旋律。

——这是怎样。

总觉得一阵尴尬，心跳在体内回响得越来越大，完全搞不懂为什么。

——大概是身分相差太过悬殊，若是被贵族们撞见肯定难逃一死吧？

出身于贫民窟的贫民与加门帝亚王国的公主殿下两人紧紧相拥，奔驰过无人的林间夜径，如今这种状况极为异常。卢卡是阶级社会下的最底层，法妮雅则是总有一天会君临于两千六百万王国居民顶点的次任女王。万一要是贵族们撞见现在这副模样，关于公主与贫民间的不雅绯闻将于宫廷内疯传三年之久吧。

——肯定是害怕这点，心脏才会噗通噗通跳个不停的，没错。

卢卡内心喃喃自语，想让自己接受。

然而，虽然是理所当然，距离实在太近了。

公主的头发就凑在卢卡嘴边，公主整个人更完全被搂在怀中。彷佛春天花朵般的香气与怡人的温度、柔嫩触感传遍卢卡的五感，使得心跳声越来越剧烈。

公主会不会对目前的姿势感到不高兴呢？尽管她肯定不怎么高兴，自己还是小心点，别留下不敬的印象好了。

再说卢卡本来就没想过两人单独逃跑，只是当时公主在眼前遭夺，不甘心被摆一道，于是还以颜色罢了。之后并没有任何详细计划，顶多有种「希望出了北恩大街道后能与我军会合就好了」的念头。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逃呢——当卢卡这么想的瞬间。

「嗯……？」

后方传来轻微马蹄声。

集中精神一听，细微且规律的二拍子从夜色另一头响起。这是马匹快步行走的音调。

卢卡转头确认身后，看见后方有物体若隐若现。原来是呈一直线的提灯亮光沿著小路缓缓接近。

大概是蓝鬅子的骑兵吧。他们竟迅速突破弭兹奇的阻拦，紧追著公主吗？

——不妙啊，对方比较快。

肯定是刚夺回公主时最先发现而赶回来的骑兵。

——他们发现我们了。

马蹄的二拍子变为三拍子，表示马匹从快步转成急驱，能够看到鞍上挂著的提灯亮光剧烈摇晃。看样子对方确实看到了这边的提灯。

灯光数看来有二十名以上。

既然能轻易突破弭兹奇操纵的亚该亚型机兵与两匹贝奥狼，代表这些是受过精良训练的骑兵。

正面交锋的话没有胜算，速度也是对方居上，既然如此——

卢卡背起吊在鞍上的背囊，出声对公主说：

「殿下，敌军骑兵发现我们了。」

法妮雅动起倚在卢卡胸膛的头，从近距离缓缓仰望。

「嗯。」

「这样下去会被追上。由于对方是以这边的提灯为指标，我打算舍弃贝奥狼。」

「嗯。」

「我将维持这个速度往下跳。恕我失礼，殿下，请您搂住我的颈部。」

「……………………」

「我知道冒犯了您，但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

「……嗯。」

法妮雅犹豫地伸出双臂，绕到卢卡颈部后方，搂了上去。

卢卡转头看向逼近的二十敌军骑兵，把脚伸出马镫外。接著双臂抱住法妮雅的背与后膝部，发誓绝不会让公主受伤。

卢卡谨慎抬起左脚跨过鞍，双脚一并转往鞍的右方。

「谢谢你啦，贝奥狼，你自由了。想去哪就去哪吧。」

双脚轻踢魔兽侧腹部使其加速，敌军骑兵随之从急驱转成袭步，马蹄声从三拍子变为四拍子。

「殿下，请您抓稳了。」

「嗯。」

确认搂颈的双手增添几分劲道，卢卡才从鞍上跳下。

「呜……！」

在单脚接地的瞬间，卢卡身体用力一挺将背囊做为护盾摩擦地面，藉此保护抱著的法妮雅。

「……！！」

微微传来公主不成声的尖叫。滑行于地的卢卡咬紧牙关，撑开双腿磨地来减轻惯性。本来应该靠翻滚来分散，如今手中抱著法妮雅，只能双腿大张来正面承受、抵消惯性力道。

最后终于勉强停了下来。发烫的背部让卢卡事到如今才自觉，自己干了件多么胡来的举动。

公主离开卢卡怀中，盯著双手撑地的卢卡问：

「你没事吧！？」

卢卡发现这时公主脸上头一次露出蕴含情绪的表情。

「多亏殿下身形苗条，帮了大忙啊。」

卢卡边轻声呻吟边站起身。

敌军骑兵的马蹄声已近在咫尺。卢卡牵起公主的手，打算趴进小路旁的草丛。

「啊！」

然而想站起身的公主却一个踉跄。这么说来，她不只被迫闻了迷香导致身体麻痹，右脚踝也扭伤了才对。

「殿下！」

卢卡不禁双手抱住法妮雅，以形同推倒的姿势飞扑进草丛。

说时迟那时快，敌军骑兵队宛如惊涛骇浪驰腾过两人扑进的草丛旁。

接连通过的骑兵马鞍上吊挂的提灯火光照亮了两人隐身的草丛。在撼天动地的轰隆巨响中，卢卡没多想就搂过公主的头，一同趴低身体。

不一会，哒哒马蹄声消失于远方，提灯的火光也不复见，唯剩月光及星光倾洒于林间小路。

四下恢复寂静。

灿烂星空下，卢卡将公主推倒进草丛，双手还环抱著她滑嫩的背部。

「……………………」

卢卡静待公主出声抗议，但她并未开金口。

取而代之的是虫鸣声。周遭趋于寂静。

公主的吐气吹到耳壳上。卢卡回想起小时候与希尔菲如此相拥来抵御寒冷入眠的事。

「冒犯了……刚才事出紧急……」

卢卡边道歉边起身。苍蓝月光于黑夜中照出仰躺于草地上的法妮雅动人的样貌。披著卢卡给她的亲卫队外衣，衣内穿著轻薄室内便服的模样，美得如妖精般梦幻。

「您没受伤吧？」

「……我没事……你呢？」

「我没问题。好了……敌军马上会发现贝奥狼鞍上空无一人，我们快远离道路吧。您能行走吗？」

卢卡一问，法妮雅咬唇站起身，战战兢兢踏出右脚。

「啊……！」

然而却站不稳。卢卡连忙借肩膀搀扶她。

「看来您还无法动脚踝呢。」

「……嗯。」

卢卡不知如何是好。小路左方是条陡峭坡道，周遭全是树木及草丛。右方是条下坡，传来涓涓流水声。依目前法妮雅的状态，根本没办法爬坡。

下定决心后，将背著的背囊移到身体前方，卢卡开口拜托公主：

「我们往下坡走吧。殿下，恕我无礼，请您让我背著走。」

「……………………」

「我知道冒犯了您，但目前只有这个方法。」

「………………你没关系吗？」

「咦？」

「……没事。既然你愿意，就那么做吧。」

公主似乎略显尴尬地嘀咕几句后才答应。当卢卡背对蹲下来，一双纤纤玉手交叉环绕至卢卡胸前。

「请您别顾虑，把我当马看待就是了。」

半开玩笑地说完，卢卡抱起公主的膝窝站起身。

——呜哇……

尽管是理所当然，但公主全身的触感让卢卡都不好意思起来了。搂住上半身的双臂、抵触到背上的胸部，跨过卢卡身体的修长玉腿……卢卡连忙挥除心中的邪念。

——我在想什么啊？别想些有的没的啦！

——成为一名骑士吧，那种出现于童话故事中保护公主的骑士。就用那种感觉来行动！

一路叱责著自己，卢卡总算走下坡道，抵达河岸。

头上满天星斗，皎洁明月将河面染得一片苍蓝。眼前是遍布碎石的河床，河宽约五公尺。对岸是片悬崖峭壁，外露的地层彷佛在星空中挖出大洞。悬崖边除了灌木丛，也能见到疑似洞窟的暗处。可能的话是想进入洞窟，但以目前的姿势渡河的话，公主的下半身会浸湿。四月夜晚的森林依旧寒冷，绝不能弄湿身体。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

卢卡于碎石河床一角，有泥土地的位置放下公主。

法妮雅轻盈坐到地上，往旁并起双腿，一脸平静地抬头看卢卡，再不发一语地点头。今天自从米迦勒袭击后几乎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多次克服了险境，公主仍几乎不流露情绪于外。果然王侯连精神构造都异于常人，尽管遭于到如此艰难险境，依然显得事不关己，泰然自若。

卢卡暗自佩服的同时开口说：

「虽没有毛毯等能够御寒之物……还是得休息才行。请您直接躺在此地休息，我人就在那边，若有需要请喊一声便是。」

「好的。」

「那么，请您早点休息。」

卢卡于公主面前一鞠躬，移动到距离五公尺处的石地上躺下。这是即使伸手无法触及，若有异状也能随时赶到的距离。

忍不住叹了口气。尽管发生了很多事，仍勉强存活了下来。

以双手为枕仰躺，望向星空。

开始细细咀嚼自己背负的重责大任。

——竟然演变成得独自保护公主殿下吗……

即使是接连的偶然创造出的结果，事已至此也只能做好觉悟。再说若能平安护送公主回国，肯定能得到钜额报酬。一旦有了钱，就能继续踏上寻找Vivi Lane之旅。

他开始思考，明天起该如何逃呢？

走森林内的小路太危险了。由于只有一条路，等骑兵们发现贝奥狼上空无一人，定会扩大搜索附近一带。甚至现在就开始从下游派步兵沿著河岸往上游搜索了。若一直待在这里，将会被发现。

——不快点想法子的话，情况只会恶化下去。

卢卡想著想著，沉沉进入梦乡。毕竟从昨天清晨到现在都处于危机之中，疲倦远比他所想来得重。嘶嘶鼻息声转瞬间化为鼾然呼声，与虫鸣声唱起了合唱。

不出多久——

划破天际的闪电与撼动大地的轰雷声吵醒了卢卡。

「咕嘿！？」

猛然弹起身来，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

河畔一带下起了大雨。头顶上厚厚一层雨云，雷电交加，明明直到刚才还是满天星斗，眨眼间竟成了大雷雨。

「殿下！！」

叫喊著冲回公主就寝那一带。

被雨淋得湿透的公主依然躺在黑暗中，任凭豪雨打在她的脸上。

「您没事吧殿下！？」

「…………嗯。」

听了法妮雅丝毫不感兴趣的回应，卢卡再度佩服起她。身处这种雨势中却一点都没动摇，太厉害了吧？这个人真的是人类吗？

「幸好您没事。现在我们要渡河进入对岸洞窟……！」

再次将背囊背到腹部前方，背起全身湿漉漉的公主，靠著不时劈下的闪电亮光确认周遭的地形，踏入刚来到这儿时发现的浅滩。

在水深及腰的状况下，卢卡仍拼命动脚渡过河川。而公主的下半身虽也泡到水里，既然早就因雨湿透，倒也不成问题了。总算进到洞窟内后，从背囊取出蜡烛点起火。

洞窟内还算宽敞，在充满青苔霉味的空气包围下，两人靠著摇晃的烛光，于深邃黑暗中前进。洞窟意外地深，走了将近十五公尺才终于抵达尽头。

最深处空间开阔，用烛光往天花板一照，于约三公尺高的位置有个看似通风口的坑洞。角落暗处能看见石灶、枯稻草床及长了青苔的餐具。看样子在不久前的时代，有森林居民曾居于此地吧。虽然试图寻找木柴或毛毯之类，却徒劳无功。不过多亏了有通风口，即使生火也不会被追兵发现。

卢卡放下公主与背囊，松了口气的同时，身体忽地一颤。

轻轻坐到地上的公主也用双手环抱起自己的身体。

好冷，加上全身衣服都湿透了，这样下去会冷到失温，进而使身体动弹不得。不过若现在马上生火，将身上穿的衣服全部脱光，相拥入眠到天亮的话就没问题了。

「问题可大了吧！」

忍不住对自己的想法抱头吶喊，结果让法妮雅一脸讶异地抬头望来。

卢卡轻咳一声，装作没事。

「抱歉，由于太多问题等待解决……拙见以为，若想脱离目前困境，应该先生火才行。」

「……………………」

法妮雅一语不发。不懂公主在想什么的卢卡只能困惑地寻找起可燃物。洞窟内只找到一小捆乾草，若能去外头捡些枯枝当然是最好，但看这种雨势，大概也湿得烧不起来了吧。

总之卢卡先将稻草堆到法妮雅眼前，利用打火石与蜡烛点火。看到温暖火焰燃起虽不禁松了口气，但凭这些稻草大概不出十分钟便会烧尽吧。还有没有其它能拿来烧的……卢卡这么一想，脑中掠过一个答案。

「呜哇……」

呻吟的同时，不禁诅咒起命运之神的残酷。为了确认而从背囊内取出麻袋，心中却祈祷「拜托，拜托是湿的！」。

五本珍本受到背囊与麻袋保护，堆叠到地上时完全是乾燥状态。

卢卡感慨地盯著一路上拼命保护至此的这五本掠夺物。无论多次面临艰难困境，说什么就是不放开这个背囊的理由，正是因为里头放著这五本书。

这是一直想读的书。就算想用钱买也买不到，而且还没好好读过。若是失去的话，将再也无法入手。

现在竟要我把这些当柴烧，来替法妮雅取暖吗？

偷偷单眼瞄向法妮雅。

公主脱下卢卡湿透的外衣，只穿著薄薄一件室内便服烘著稻草烧出的火。倘若火烧尽时她还是那副模样，肯定会冻坏身体。

不敬的念头再度浮现于脑海中。挥除念头的同时，也再度体会到若不想办法替公主取暖，她的生命会有危险。

为了不让火熄掉，唯有拿这五本书来烧。

——不行不行不行，这些不能烧啊。

——想想别的办法吧，肯定还有其它东西可以……

为求谨慎而重新仔细找过洞窟内，仍找不到其它可以烧的东西。

——真的假的啊，别闹啦，我可是想一辈子好好爱护这些书耶。

在烦恼不定的期间，稻草逐渐烧尽。法妮雅像是要遮掩外露的身体，双手环抱自己的身体颤抖著，而卢卡当然也很冷。按照如今这副模样直到早上，两人都会因为失温动弹不得。届时迟早会遭敌人发现，公主又得被拘束起来被胡子磨蹭脚背。

烦恼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卢卡抬头仰望洞窟。

我该怎么办啊，希尔菲？

我想不透啦，教教我嘛。

无语问苍天时，希尔菲最后遗留下的几句话于耳朵深处回响。

『哥哥，我想你是个为了那些弱小、苦恼的人奋战的人喔。』

『我最喜欢这样的哥哥了。』

为何会于这个节骨眼想起这些话语，卢卡其实再清楚不过了。

沮丧垂下头来，叹了两三次无声的叹息。

然后无奈地笑了。

对啊，希尔菲现在肯定还是跟我在一起呢。

就算我看不见，她仍一直待在我身旁，注视著我的行动。

所以我必须回应她的心意。

为了让希尔菲在天国也能因我骄傲，愿意夸奖我，我不能只想著自己，而该为有困难的人行动才行。

卢卡抬起头来。

——我懂了啦，希尔菲。

——这样做总行了吧。

卢卡拿起遭米迦勒袭击前看到一半的那本蒙特古力伯爵的兵法书《次世代步兵、骑兵、炮兵之合作》，以颤抖的手开始一页页撕下来，扔进火中。

——人类的至宝要烧掉了啊……

珠玉般的文章起了火，化为火粉，飘散在空中。感觉连蒙特古力伯爵的智慧都跟著烧掉了，彷佛心随著书页一同被撕裂，溶于空气中。

卢卡一页、又一页宝贝地撕下书页，送入火中。心痛当然会心痛，但似乎看到了火光内浮现出希尔菲的笑容。

法妮雅环抱著自己，默默望著卢卡烧书。

当卢卡扔了第三十二张书页进火堆时，公主开了口：

「那本是蒙特古力伯爵的兵法书吧？」

不愧是公主。卢卡佩服地回应：

「真亏您知道啊。」

「……那可是珍本呢。」

「……是啊，不过我已经读过了。」

卢卡压抑难受如此撒了谎，结果公主再度不吭声。

于沉重的寂静中，两人之间唯剩火粉浮现，转瞬消灭。

化为火焰的书页超过了书的一半，来到尚未读过的部分。卢卡只能在心中对作者抱歉，将想读得不得了的文章继续丢进火烧。这些肯定无法再次相遇，宛如从巨大矿石中削掘出一体成形的天然宝石般的文章同样化为火粉，于空气中爆散开来。

公主严肃地望著卢卡一连串的举动，不一会后，她边难受地吐著气，边靠双手力量撑地移动到卢卡堆叠的书旁。确认过书背上的标题后，苦涩地说：

「路德哈特元帅的《阿基里斯的亡灵》、柯罗杰拜的《战争全论》、尤利乌斯·凯萨的《卡尔卡当战记》、禄跋伊的《玛莉亚·卢赛黎娜》……禄跋伊著的这本可是该收藏进博物馆的书呢。你竟能找到这些……」

公主理解这些书的价值，也替焚烧它们感到痛心。这对卢卡而言是唯一的救赎。

「我是在卡罗维瓦利王立图书馆内发现的。由于那座城市历史悠久，图书馆内所藏珍本相当齐全……挑选时可费了我好大一番苦功呢。」

法妮雅这时发现到他丢在地上的麻袋，是军方发给士兵们装掠夺物的东西。

「这些书难道，是掠夺物？」

「哈哈，事后我才后悔该挑点更值钱的玩意，也被弭兹奇笑了呢。」

「你不抢银餐具或贵重金属，而是抢了书？」

「……当我回过神来，事情就变这样了……不过弭兹奇也抢了满袋子的肥皂，结果我笑他时，他却反倒生气了呢。」

「……………………」

本来是想当成玩笑说说，没想到法妮雅却咬著唇不发一语。尽管卢卡无法明白公主内心的思绪，但隐约看得出似乎在纠结著什么。

总觉得，这个人该不会是感到愧疚吧？其实这些都是我自愿做的，她大可维持高高在上的姿态也没关系。

远方传来轰雷声，寒气刺骨。若不想受冻，就不能睡著。若不想睡著，就算闲话家常也行，持续讲话是有用的。

卢卡微笑著隔著书堆对法妮雅提议：

「在取暖的途中，我想请殿下顺便听我提一下贫民窟的现状。尤其麦格洛当实在很凄惨，希望国王大人能出手改善。您允许我直接陈情吗？」

卢卡问完后，经过长长一阵沉默，传来回应：

「我不晓得麦格洛当的人们过著怎么样的生活，宫廷内也未曾提起过……对于现状确实有兴趣。」

「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该从哪说起呢……」

卢卡开始说起当场回想起的贫民窟居民过的生活。其实卢卡并非真的想陈情，只是想聊天讲话，因此为避免气氛太过沉闷，他尽量避开悲惨的部分，将总是被漆黑煤烟笼罩的麦格洛当景象转为话语，映照于公主的想像力中。

法妮雅认真地倾听著卢卡的话语。

卢卡的字句描绘出那亦近又亦远，位于最尽头的城镇，景象彷佛就浮现在眼前燃烧书本形成的火光当中。

有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街道、又滑又脏的石地砖、从边沟冒出的蓝灰色水蒸气、挖掘下水道来收集垃圾的人们、带著仔犬张牙舞爪的野狗、直接躺在冰冷路面上，相互依偎来撑过酷寒的流浪汉们。

只为求一宿与一块无酵母面包，于临时收容所前排队长达五个小时的人龙、围著丢弃在路旁的腐烂水果的孩子们、紧抓路过绅士的衣角，苦苦哀求或要胁他们施舍的流浪汉、从事清扫烟囱工作，最终罹患肺病死去的少年……

起初虽特地避开，但卢卡话说著说著，自然而然说起了贫民窟内最悲惨的一环。

「年长者若在战争时受过伤，便无法胜任劳力活，根本走投无路，因为从农村来的年轻人会把这些年长者的工作机会全都抢走。如此一来只剩被济贫院收容一途，但与其进济贫院，乾脆进监狱还比较好，所以绝大多数的人不是选择染指犯罪，就是乾脆冻死街头。」

可能是再也听不下去了，法妮雅插嘴道：

「不可能，每一间济贫院都由圣史提法诺教会区管辖，难以想像神父会做出如此违背伦常之事。国王也不惜实施济贫税制度来拯救苦于饥饿的人民，但你竟然说监狱比较好，实在太难以置信了。」

卢卡苦笑说：

「要是济贫院的生活舒适，大家便会不工作，只想进那里，因此神父们才想让人民产生『与其进济贫院不如死了痛快』的观念。进到里面的人，待遇可说比垃圾还不如喔。入院时所持物会被全部没收，每天只有两餐的开水加一匙米能吃。据说曾有被收容进济贫院的孤儿对神父说『我想再多吃点』，结果在场所有人愣住，那名孩子因违背神的教诲为由受罚了呢。」

「……………………」

「每天只吃那一丁点食物，却得工作十二小时。这样一来很快就会丧命，但也没人帮忙办丧礼。尸体会被卖给所谓的『复活家』作为解剖用标本，钱则进到神父的口袋……简单来说，济贫院的神父正因为希望收容进去的流浪汉快点死，才故意施加那般待遇。既然出了社会也无法派上用场，至少成为名为尸体的商品替教会带来利益，这就是院方的打算。」

听卢卡一口气说完，公主顿时哑口无言，不一会才接著说：

「这……说得未免过度夸饰了吧？如此一来，侍奉于圣史提法诺的神父们岂不是跟罪犯没两样吗？」

「我不能咬定所有神父都有这么做，不过很可惜的，仍然占了大半呢。我一次都没见过为进入济贫院的人举办的丧礼，而大伙进入济贫院后也都失去了音信。一旦进到里头，直到被当成尸体贩卖才出得来……这就是麦格洛当居民对济贫院的认知。毕竟实际上，在监狱里不只食物吃得较好，工作时间也较短。」

目瞪口呆的法妮雅倒抽一口气，暂时陷入沉思，才终于挤出话来：

「……我……并未见过麦格洛当内的情况。因此总有一天我想亲眼证实……包含济贫院的真相。倘若我亲眼所见真如你所言……就表示有需要改善的空间。」

卢卡露出笑容。

「那里又脏又臭，满是跳蚤和风虱，不是公主大人该去的城镇。」

「我会去的。」

法妮雅斩钉截铁地说。

「若以公开身分去定遭劝阻，所以我会私下探访。只要由你来带路就没问题了，对吧？直到我亲眼见到为止，我是不会相信的。」

来这招啊。

「虽然您这么说我很光荣啦……但是没关系吗，到时您哭出来我可不知道喔。」

卢卡一面带笑容开个玩笑，法妮雅鼓起脸来。

「我不会哭。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我上过战场，也亲眼见过野战医院，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不谙世事。」

她稍稍鼓著脸，扬起视线轻瞪过来。

要是法妮雅真来到麦格洛当内视察，并且感受到什么的话，肯定能带来好的改变。而自己若能为这改变出一分心力，真的会很高兴。

「若您真的愿意来访，由我来带路。」

「嗯，我真的会去。为了达成诺言，我们一起活著回去吧。」

「好的，我会保护您。无论用什么手段，都会甩开那些家伙们的追捕。」

卢卡一斩钉截铁地回答，公主稍稍腼腆一笑。看到她脸上露出微微符合十七岁少女的真面目，卢卡内心又响起小鹿乱撞的声响。

卢卡确信，法妮雅肯定能让社会往好的方向改善。既然如此，若为了拯救这个人，更努力加油也没关系吧。

边将第三本书往火堆里送边思考时，双颊微微泛红的公主开口问：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若是我懂的范围，我会回答。」

「真的吗？我也完全不晓得国王大人过著怎样的生活，有好多想问的耶。该从哪开始问起呢……」

苦思片刻后，心想不能错失如此贵重机会的卢卡决定单刀直入地问：

「我想问件奇怪的事。请问您知道Vivi Lane这个人吗？据说对方的右手背有和这个吊坠上相同的纹章。」

卢卡取下脖子上的吊坠，将正教十字的「炽天使的纹章」给公主看。

公主默默盯著吊坠，并没有显著的变化。

「我有个已经过世的妹妹，在临死前拜托我要找出这名Vivi Lane。虽然我不晓得妹妹找这个人的理由，但我想完成她最后的心愿。原先认为地位高的人或许会知道……」

法妮雅低著头好一会，才抬起头来。

「……我不知道。」

「我想也是呢。其实我正努力寻找，可是无论到哪都找不到情报。另外，我还有好多想问的事，例如宫廷内的状况、国王的想法等等。现在地方上有许多对王政不满的民众四处蜂起，想知道国王会怎么解决之类的，总之很多问题。」

「没关系，对于王政部分确实有诸多声音。能够直接从生活于市井间的人口中听闻意见，对我也不失为宝贵机会。」

接下来，卢卡与法妮雅畅谈了许多事。

关于王政，关于王国，关于内政，关于与他国间的关系，关于战争……

由于两人都是读书家，拥有各自的知识见解，有时意见难免相冲突。卢卡甚至忘记身分，只一心激动地想说服眼前的少女。

「就跟你说不是这样！我想问的是为何我们平民被狠狠压榨，贵族却不用缴税啊？大家都在气这一点啊！」

「你以为王族无所不能吗？就算是王也无法动贵族的权益，一旦出手，王政本身将直接崩坏。若不能获得贵族支持，王将不再为王。你的意见虽正确，却过于躁进，与现状不相应啊。」

「可是口口声声说改变，到现在过了两百年以上，还是一成不变啊？明明我们平民百姓得被国王、领主和教会扒三层皮的税，但贵族和教会竟然可以免税，这种观念早该在中世时期就舍弃了。要是完全不出手解决，民众的不满定会爆发，最终崩坏的还是王政啊。为何甘愿坐以待毙呢？」

「才没有坐以待毙！我们已经展开了修订法律的议论，让市民的代理者也能参与政治。某部分激进分子虽煽动用暴力来推动变革，那种做法才是最不能容忍的。若不留意变革的理想状态，社会将化为地狱。」

卢卡与法妮雅议论的同时均乐在其中，因为两人过去都未曾有像这样如此认真地与谁围绕某件事讨论、争执的经验。

洞窟外刮著暴风雨，身上只有薄薄衣物的两人全身湿漉漉的，寒风更刮进了洞窟深处。正常来说应该会因不安与寒冷瑟瑟发抖，但此时竟有种希望天不要亮的念头。边燃烧著珍本，把远处的轰雷声当成摇篮曲，公主与贫民谱出的奇妙夜晚持续下去——直到最后一本书焚烧殆尽。

留下的只有一片连彼此身影都看不见的黑暗。感觉刚才看到的法妮雅的微笑，似乎只是余火造成的幻影也不一定。

卢卡心想，希望有一天能再度见到这张笑脸。

「火熄了呢。」

「再来就……只能靠毅力醒著了。」

「距离天亮还有多久呢？」

「我想大约一小时半。」

「这样啊……能撑过去吗？」

「我会醒著的，请殿下也努力撑住。」

「好的……我会醒著。」

法妮雅低语后，闭上了嘴。

只剩雨声传来。

直到刚才都还化为墙壁隔在两人间的珍本已全数烧尽，再也没有东西阻隔两人。

火光一消失的瞬间，森林内的寒气彷佛早已埋伏好似的，同时往两人袭来。

手脚末梢开始发抖。天亮前气温是最冷的，究竟能否撑过去呢？

——撑不过这阵酷寒。

法妮雅如此确信。因为别说冷空气，受到湿衣服造成的汽化热影响，失温是在所难免。而她当然也清楚该如何做，才能避免这个下场。

——只能靠彼此的体温来取暖支撑。

自己实在无法提议这种事。

只能等待卢卡主动提议，他应该已经发觉到这个事实，刚才才听他提过贫民街的居民都是这样来避免冻死。然而不管怎么等，卢卡都没开口。

——他觉得这么做很失礼……

没错，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

经过交谈后，她明白卢卡一直想表现得像位绅士。明明这种处境下，他大可对自己肆意妄为，他却绝不做出这类行为。让她对于先前坐在贝奥狼鞍上怀疑卢卡忠诚的自己感到羞愧。

这时，黑暗中传来卢卡的鼻息声。距离他宣告绝对不会睡，才不到短短五分钟。

「卢卡……？」

法妮雅的呼喊没得到回应。

想要摇醒他，于是动身接近。

「卢卡·巴路克上兵。」

再度呼喊，依然没有回应。

悄悄靠近到鼻息声旁，把脸凑到他的脸前，轻呼道：

「卢卡，快醒醒。」

只换来他健康的鼾声。明明夸口说要靠毅力撑住，如今却彻底睡死。看样子他是真的累惨了。

然而这样下去免不了失温。正打算摇醒他的当下，脑中掠过不同的念头。

法妮雅轻轻朝卢卡存在的空间伸手。

手摸到一种触感柔软的物体，大概是他的脸颊吧。

试著捏捏他的脸颊……捏不醒，看来睡得很沉。

小心翼翼不发出声响，在坚硬地面躺了下来，靠著鼻息声移动身体位置，把头埋进他的胸膛。

双手环抱卢卡背部。心脏跳得好快。额头贴上他平坦的胸膛，手抱住他的身体。

——别发出声音啊，我的心脏。

边祈祷的同时，边传递彼此的体温。两人的生命在冰寒刺骨的空气中，织出了一条透明毛毯。

——好温暖……

法妮雅感到安心，接著稍微变得大胆，把耳朵也贴紧他的胸膛。

听见了卢卡的心跳声。无论身分差距再悬殊，生命之音仍和自己是一样的。

——同样身为人类的韵律。

她忍不住微笑。

抬眼看向卢卡，抱在他背上的手臂添了几分力道。

这个人挑选珍本当掠夺品，更不惜燃烧那些宝贝的书来替我取暖。要是我还怀疑他的忠诚，在谈王侯云云之前，我已不配当人。

——我相信你。

法妮雅简直如同拥抱著宝物般，将脸埋进卢卡怀中。

接著默默发誓，在太阳升起前，自己一定会比他早醒来。

要是卢卡先醒，绝对会吓得半死。我才不想被他认为是个很随便的女人。

——没关系，我不会赖床的。

——我会比卢卡先起来，所以没关系……

边如此催眠自己，法妮雅深深坠入梦乡。

然后——法妮雅做了个不可思议的梦。

梦里出现一支从未见过，简陋不堪的军团。

每一名士兵各自穿著本来的服装，没有换上统一的军服。没剃胡子，头发一团蓬乱，没戴头盔，且穿著破军靴，上衣裤子都能见到破洞，武器没统一，甚至有士兵只拿著农具。如此衣衫褴褛的士兵数万人排成纵队，往地平线的另一头行军。

明明穿得破破烂烂，他们脸上表情竟极为开朗，从未见过行军时眼神如此充满希望的军队。被强迫徵召来的士兵通常都因挂念留在故乡的家人，走路时经常脸色凝重。但是这支穷酸军队的士兵们不只士气高昂，步伐更轻快无比。

他们嘴里哼著歌。

『推翻加门帝亚王室！』『在王都内把他们斩首示众！』

『处死公主法妮雅！』『让断头台尝尝公主的血吧！』

『此刻正是革命之时！』『吾等争取自由之时！』『往约束之地拉兰帝亚前进吧！』

数万名士兵高声唱颂这些歌词，朝著拉兰帝亚宫殿行军。

队列最前端能看到一名青年。

拿著双头鹰图样的飘扬军旗，跨坐在深灰色的贝奥狼上，身披黑斗篷，从一头略长头发的缝隙间能看见炯炯有神的鲜红眼珠，正瞪向远方的宫殿。

『敬伟大的卢卡·巴路克！』

穷酸军队的士兵们放声呼喊。

『杀了公主法妮雅吧，卢卡·巴路克！』

听著背后响起的呼声，卢卡握著贝奥狼的缰绳。年少时略为吊儿郎当的感觉已不复在，全身围绕著无形火焰，身后形同魔王又长又黑的斗篷迎风飘扬，静谧视线注视著前方道路的一点，泰然统率著全军。

景象中响起了卢卡本人的声音。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法妮雅。』

是股充满觉悟，认真到足以令人畏惧的声音。

『看我摧毁你的王国。』

短短话语中流露出满腔愤怒。

此时，卢卡鲜红视线前方浮现了新的景象。

竟是坐在王位上的法妮雅自己。

『我会守护王政的，卢卡·巴路克。』

传来法妮雅自己的声音。

这句话让卢卡更加激昂。油头垢面的军团高喊起推翻王政。这副景象怎么看，都是准备以武力掀起革命。

——这是梦。

法妮雅的意识喃喃自语起来。不过若是场梦，感觉又太奇特。因为景象细致到格外逼真，简直像在看未来会发生的事一般。

——是梦……

然而法妮雅的意识这么嗫嚅的同时也明白，这就是会在未来发生的现实。

†††

眼见东方渐转鱼肚白，纳西瑟斯男爵领著麾下二十骑兵离开扎营地。其中一名骑兵牵著昨夜捕捉到，鞍上无人的贝奥狼一起奔驰。

回到昨夜追赶贝奥狼的那条林间小路。

彻底被敌人摆了一道的懊悔，使纳西瑟斯眉头深锁。

过去直到现在，从不记得有过如此遭人先下手为强的记忆。明明对手只有区区两人，自己竟被玩弄于股掌间。

——有名擅耍小聪明的骑士在保护法妮雅。

纳西瑟斯确信了这点。

明明居于如此劣势，竟有办法掳获三匹贝奥狼与亚该亚型机兵。接著更理所当然地换上敌国军服，拷问俘虏，骗过纳西瑟斯的骑兵队直闯蓝胡子的大本营，顺利夺回公主的谜之骑士。加门帝亚王国的贵族们由于注重名誉与面子，通常不会使出卑劣手段，但这名骑士却轻易破坏协约。甚至后来更轻松甩开纳西瑟斯的追捕，祭出诱使他们追赶金蝉脱壳的贝奥狼，再匿迹于森林深处如此卓越的手腕。

——进行追捕时，贝奥狼一点都没有放慢速度。

当我方从快步转为急驱，逃跑的贝奥狼也跟著提升速度，使得我方完全以为对方死命逃跑，实际上却是在加速的瞬间抱著公主跳下。倘若是停下脚步才离开，纳西瑟斯定能察觉到「他们下了鞍」，而在附近一带也停下脚步，派骑兵去搜索岔路。

——此举不只是卑鄙，更需要勇气。

当纳西瑟斯默默赞赏这名难缠的敌人，一行人不一会便抵达昨夜发现贝奥狼并展开追捕的附近一带。

道路一侧是上坡，另一侧则是下坡。

「公主脚受了伤，无法爬坡。往下坡方向仔细搜，看看有没有树丛或路旁的草地被践踏过的迹象。贝奥狼开始加速的那个区间最为可疑，给我睁大眼睛仔细搜。」

下完令后自己也下了鞍，牵著缰绳仔细找起路旁草丛及挡在下坡道上的杂草堆。

「唔。」

这时他停下步伐，因为看到路旁的草丛被压垮，并于不远处的泥地上发现拖行重物的凹陷痕迹。

「就是这，他们在这里跳下的。」

纳西瑟斯喊住二十名骑兵要众人下马，将马和贝奥狼绑在附近树干上，留下两人戒备后即刻往下坡走去。能听见河川的流水声。鉴于昨夜下著豪雨，他们应该夜宿于一处能避雨的地方。

「去找找有没有洞窟或树洞。公主肯定就在附近，给我搜仔细了。」

告诫完部下后，纳西瑟斯一步、又一步继续走下坡……

「呼哈……」

卢卡闭著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瞬间响起一阵沙沙声，身体前方的暖意消散。

「…………？」

缓缓睁开眼。

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只闻远方传来的鸟鸣声。坐起上半身揉揉眼后，才想起了昨晚在洞窟内过夜。

对啊，记得和公主聊天到凌晨，打定主意要一直醒著……却似乎眨眼间就睡著了。既然如此，冻死都不奇怪才对。

「我还活著……」

「早安。」

从黑暗中传来法妮雅的声音。虽然看不到，不过她似乎位于五公尺远的地方。

「殿下，你还好吗？」

「……嗯，看样子奇迹似地获救了。」

法妮雅彷佛忘了昨夜的事，语调又变得僵硬。

「似乎是呢，真是幸运啊。就这样趁势脱逃吧。」

卢卡站起身，为了观察外头的样子往洞窟出口走去。明明在没有营火的状况下睡了将近两小时，寒气竟未对四肢造成任何影响，都能正常活动。真的用奇迹二字就说得通吗？

试著寻找起昨夜模糊的记忆。

——做了个……自己与法妮雅相拥入眠的梦。

大概是梦吧，因为根本不可能。

可是现在胸口仍感觉到湿热，醒来前一刻也似乎感觉到公主的气息……

——不可能啦，想太多想太多。

高贵的公主大人怎么可能抱著我这种最低下的穷人睡嘛。边训诫自己，边走出洞窟抬头往天空看。

太阳还没升起，东方天色已微微转白。一旦视野恢复，昨晚追捕的那群骑兵定会重新展开搜索。

敌军骑兵是由一名大意不得的男人领军。昨晚一脸狐疑盯著身穿罗曼维骑士团军服、骑著贝奥狼的卢卡观察，看似队长的俊俏男人。那家伙脑筋灵光得很，没有轻易上当。

——大概是留意到衣服上的弹痕，光凭这点就看穿了我的策略。

夺回法妮雅之际，敌军骑兵回来得远比卢卡预料的迅速。为此卢卡被迫留下弭兹奇等人殿后，不过从后来立即被追上的结果来看，表示对方恐怕完全不理弭兹奇他们，直接从旁冲过去了吧。

——若是蠢一点的队长肯定会和弭兹奇他们开战，结果却理都不理。

——真要说起来，最初对方掳走法妮雅的手段也很高明……

完全无视扎营夜宿的三百王国兵，突如其来便直闯公主就寝处，掳走公主后就一直线奔回大本营的熟稔做法，不轻易参与战斗的乾脆，均是表示对方深知如何活用骑兵机动性的证据。

——等对方有动作再反应就不妙了，得预测对方会怎么出招，先发制人才行。

此乃兵法的基本。先出招，诱导对方照著我方企图行动。等对手动作才反应的话，代表已经被玩弄于股掌间了。藉由不断主动出招使敌组织系统混乱，便能从中找出空档或弱点。

抬头望著转亮的天色，卢卡思考起接下来该如何脱逃。

周遭都是敌军，我方则有脚受伤、不良于行的法妮雅，武器只有从蓝胡子身上偷来的手枪与腰际皮带上的刺刀。如今已没有马和贝奥狼代步，只能靠卢卡背著公主突破重围。

——哪有办法去想什么先发制人啊……

毕竟这边实力太弱，别说先发制人，根本形同束手无策。卢卡困扰地搔起头，瞪著空中思索最佳策略。

接著往河川下游望去。

位于南方的下流地带正是昨晚蓝胡子大本营的方向。想必一千步兵正同时沿著林间小路与河岸往上搜索吧。

通往北恩大街道的北方，从河川上游方向有那位难缠的骑兵队长。通往南恩大街道的南方，则有蓝胡子从下游率领主力而上。

天衣无缝的夹击。

退路只有林间小路与河岸边两条。若想不走正路，背著公主随处逃跑，最后肯定会遇难。因为身上已没有任何水和食物。

怎么想都没有顺利脱逃的希望。若乾脆快点投降交出公主的话，自己至少还能保住小命，可是……

——我死也不会投降啦。

一路挨打到最后还要我投降，光想就不爽。

贫民窟铁则其一，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决定了，我要让法妮雅活著回国。

卢卡瞪向仍不见踪影，正从森林南北双方逼近的敌军，如此下定决心。

自己虽不是甘愿替别人卖命的料，但法妮雅值得我这么做。

真要说起来，当伊西德罗害我差点被处刑时，正是法妮雅救了我，还提拔我为亲卫队。最重要的是，经过昨夜畅谈，我相信这个人一定能让社会变得更好。若是法妮雅的话，或许能实现不再有孤儿冻死路边的社会。

所以我决定了。

直到顺利回国前，我要成为守护法妮雅的骑士。

——这点程度的包夹，看我轻松突破吧。

卢卡开始思考、思考再思考。

——只有思考能力是我的武器。

最低阶的身分，居无定所，没有亲人，也没上过学，脸上更刺著象徵杀人犯的刺青。

没有像雅思缇和弭兹奇那样具备特殊力量或才能的我，若想保护好公主，唯有靠头脑。就算再怎么骯脏的手段都必须干。管它卑鄙、不人道、违反协约什么的，只要能让法妮雅回到故乡，无所不干。

敌军的盲点何在？我这有什么能当武器？周遭地形如何，敌军又会从哪条路攻来？有没有大意？会不会轻敌？有的话就看我趁机在伤口上洒盐，搞得他们无力再起然后甩开……

纳西瑟斯跟著十八名部下一起来到河岸。

保护著法妮雅的卑鄙骑士——黑骑士当时背著受伤的公主，只凭微弱月光前进，应该走不了多远才对。他一环顾四周，发现对岸有个洞窟。

昨晚能避雨的地方只有那边。纳西瑟斯于是带著部下泡进水中，渡河来到对岸。

「就在这里面，我们上。」

点亮提灯往洞窟深处前进。由于敌人随时有可能从黑暗中扑出来，一行人走得小心翼翼，抵达了尽头。

发现疑似火堆的痕迹，可能是烧纸取暖，能看见烧剩的纸片四散在旁，却没看见公主与黑骑士的身影。

「被他们逃掉了吗？」

看来慢了一步。不过黑骑士若要逃，不会往下游去。那边有蓝鬅子率领一千步兵逆流而上，因此他们应会朝上游方向逃到北恩大街道，再伪装成旅行者。只要加紧速度追赶，马上就能追上背著公主的黑骑士了。

「我们往上游追，动作快。」

就在他告知部下的当下——远方传来枪响。

接著是马鸣声与一阵乱蹄声。

「！？」

一行人连忙出了洞窟。声音是从对岸的坡道上，就是刚才确认遭压扁的草丛，要二十名部下下马的位置传来的。

一股恶寒窜上脊背。难不成——

「上当啦！快回去！」

纳西瑟斯连忙和部下渡过对岸，冲上斜坡回到林间小路。

一见到眼前的惨状，无不瞠目结舌。

「该死！！」

绑在路旁树干的二十匹马一匹不留地消失了。

留下来戒备顾马的两人也倒在血泊中。一人被从背后狙击心脏，另一人则被以短刀类的利刃划开喉嚷。

不知不觉间紧紧咬牙。

——公主与黑骑士原本就躲在附近。

——躲起来看我确认被压扁的草丛、绑好马、走下坡去。

等到确认只剩两人留下来戒备，偷袭划开其中一人的喉咙，再用枪射杀发现偷袭的另一人，用的恐怕是从蓝胡子身上偷来的手枪吧。解开马绳让所有马匹逃掉后，自己再和公主一同骑马逃之夭夭。

——我方失去，对方却获得了代步手段……

纳西瑟斯心中满是屈辱。这是头一次被人耍成这样。我这个过去在战场上立下诸多汗马功劳，被誉为罗曼维骑士团内不可或缺的英雄，竟被一个区区黑骑士玩弄于股掌间。

——太过大意，且过度轻敌了。

无论再怎么会耍小聪明，充其量不过是独自背著公主这个负担的人。我方人多势众，有马匹，下流更有蓝胡子的主力部队逆流而上中。正因为身处绝对优势，才会没考虑到对手残存一线生机的可能性。

结果落得这种下场。徒步不可能追上骑马逃跑的对手，自己彻彻底底被摆了一道。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望向小路远方的另一头，纳西瑟斯问起充满谜团的黑骑士。

「呼啊、哈、哈啊……」

卢卡拼命甩动缰绳，驾驭从纳西瑟斯那儿夺回的贝奥狼奔驰。遭血溅湿的军服胸前，抱著双腿摆到鞍右侧而坐的法妮雅。

公主从近距离抬头看卢卡，担心地问：

「有受伤吗？」

「多亏殿下的福，我没受伤。只是有点不太舒服……」

忍住涌上咽喉的呕吐感。

这不是自己第一次杀人，在战场上已多次犯下此罪行。然而像今天这样主动悄悄从背后接近，再为了不让对手叫出声而摀嘴划破喉咙的手段还是头一遭。触感仍残留于掌心，空荡荡的胃激烈搅动著，彷佛一个大意胃液便会瞬间涌上。卢卡努力将这段记忆赶出脑海。

法妮雅缓缓将自己的手，放到卢卡握著缰绳的手上。

「全多亏了你，我才能活著。」

说完这句话后，再度将视线转回贝奥狼奔驰的前方。这是逃亡之旅开始以来，法妮雅头一次慰劳他。

「因为我约好会保护殿下你了。」

卢卡勉强装得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刚才用蓝胡子的手枪射杀的另一名戒备兵那因惊讶与痛苦扭曲的表情重新浮现脑海。抱歉，你们尽管恨我吧，不过我也有使命得完成。边对杀害的两人道歉，卢卡边驾驭贝奥狼朝北恩大街道奔驰。

公主覆盖在卢卡手背上的手掌透过手套薄薄的材质，传来冰凉舒服的触感。

「我一次又一次使你置身险境。」

感觉得出公主静静说出的这句话中，含带著对自身的愤怒。或许她认为身体一直动弹不得，也不能好好走，只能依赖卢卡的自己很丢脸、很没用也不一定。

为了改变气氛，卢卡轻松地说道：

「我有事想拜托殿下。」

「？」

「接下来我们要去到北恩大街道上，前往和弭兹奇他们约好的旅店集合。因此想请殿下伪装一下身分，毕竟照现在这种口吻，一讲话就穿帮了。所以说……若可以的话，想请你假装成我的妹妹，不知愿不愿意呢？」

「原来如此，扮成妹妹吗？」

「不愿意也没关系喔。」

「……我明白了。不要紧，过去我曾数次被迫出席变装舞蹈会，有扮演过平民少女的经验。」

「哦？真是可靠呢。既然如此，让我们练习一下兄妹间的自然互动吧。」

操纵缰绳的卢卡一提议，法妮雅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冷不防说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好啊，哥哥。」

嘎啊！？

由于这股出乎想像的破坏力，使卢卡身子不禁往后一仰，险些从马上，不，从狼上摔下去，千钧一发之际连忙重新坐稳。

「……会很奇怪吗？」

法妮雅满脸通红，没自信地抬头望来。

「不，只是突如其来吓到我而已……很棒的演技啊！肯定街道上的人们都会认为殿下是我妹妹喔。」

听卢卡赞不绝口，法妮雅略显害羞地低下头来。

「接近中午时会抵达北恩大街道。在路上卖掉贝奥狼，替殿下买衣服后，去吃点东西吧。」

「好的。」

「希望今日内能抵达卡纳塔克，顺利的话便能与弭兹奇他们会合。若桥能通行的话，我们就通过吧。」

「好的。」

卡纳塔克是座位于北亚克隆大桥西侧的国境城市。只要通过这座桥便进入加门帝亚王国领土，代表法妮雅能平安无事回到拉兰帝亚宫殿。由于八天前的达司·佛罗伦斯会战是王国方胜利，当时桥的两端都有王国军驻守，不知现在状况又是如何。

「好，我要加速了！请牢牢抓紧我！」

「好的。」

疾驰过林间小路往北方前进。虽不知街道上目前状况如何，总之若能弄到衣物变装成居民，应该就等同顺利踏上返回故乡之路……

过了中午时分，两人抵达了北恩大街道。

宽约十公尺的道路比起平常来得壅塞。驴子拖的货车与四马齐拉的公共马车、徒步的商人与流浪汉、以及四周布置保镳的商队当中，能看到哼著歌行军的堤拉诺勒慈善同盟军步兵队。

身著暗沉灰蓝色军服的士兵们脸上均显得开朗。他们快活畅谈，边嘲笑前方哼歌的合唱班五音不全，边踩著精神充沛的步伐往东方——北亚克隆大桥行军。

卢卡现在穿著罗曼维骑士团的军服。因为是友军，士兵们也不觉得奇怪，只是稍微用好奇视线朝两人骑的贝奥狼看来。害怕引来不必要注目的卢卡到距离最近的驿站「法纳加尔站」找到从军商人，进行卖掉贝奥狼的交易。由于对方开价太便宜，卢卡又找来别的商人让他们互相竞争，最终以起初的五倍金额卖出。

「谢谢你帮了我好几次啊，希望有缘能再见喔。」

离开时，卢卡摸起一路上陪自己闯出敌营的贝奥狼脸颊这么说。只一个晚上便彻底黏上卢卡的贝奥狼明明不懂人话，倒也惋惜地舔了舔卢卡的手。

此时因为周遭有人，卢卡用平民的口吻对法妮雅说：

「我卖到不错的价格啦，买台马车都还有剩。我们首先去吃饭吧，还有搜集情报！」

「吃饭前先买衣服……还需要拐杖。」

「啊，我都忘了！希望有适合的店……」

卢卡搀扶著法妮雅在驿站前广场停下，环顾起周遭街景，寻找有贩卖服饰的商家。像北恩大街道这种大道，沿途每隔三十公里便设置驿站以供更换马匹，而城镇通常正由驿站为中心发展而成。例如这座法纳加尔站周遭也发展成小规模的宿场町，能够买到旅行时所需的一系列物资。

一小时后。

卢卡换上木棉长裤与老旧束腰上衣扮成农民，法妮雅也换上摘葡萄农妇所穿的粗陋蓝色工作服，头部缠上头巾，去到驿站附近的食堂吃了顿久违的像样食物。椅子旁还倚了一把刚买来的拐杖。

「我本来还担心会不合你胃口，看来没这回事呢。」

考虑到讲话太过毕恭毕敬会引来怀疑，卢卡在不失礼貌的前提下用普通口吻跟法妮雅说话。

坐在卢卡对面的法妮雅边扮演妹妹与他谈笑，边尽情享受著乡村料理。

「空腹是最棒的调味料，这句话果然所言不假呢。」

语带佩服地说完，法妮雅继续吃起料理。

猪肉排、香草熏鸡、烤核桃、各式起司、炸鱼、蔬菜汤、小麦面包、以炼乳搅和麦粉烘出的点心……只见法妮雅接二连三铲平送来的餐点，边喝著餐后红茶，边感慨万千地说：

「这是我人生中吃过最棒的一餐。」

「有那么夸张吗？」

「因为我从未饿过肚子……而且每次用餐总被众人当成表演欣赏……不被任何人盯著用餐真是幸福呢。」

据法妮雅描述，王侯的用餐过程无疑是种表演。食堂的构造跟圆形剧场完全相同，数百名贵族与诸侯会大喇喇坐在观众席上，欣赏王侯在舞台上用餐的过程。

「跟傻子一样。不，根本就是儍子啊。」

「别这么说，毕竟是从中世纪传承下来的习俗啊。」

法妮雅为了转换心情，抬头往天空看去。

一片万里无云的四月晴天。远方传来士兵们的合唱，歌声飘过眼前，往道路另一头去。

仰望带著惬意鸟鸣声翱翔过高高天际的鸟群，公主细声喃喃自语：

「大家真好，过得这么自由呢。」

卢卡也吃完料理，边喝起红茶，边配合假扮的妹妹作出回应：

「自由是自由，但也很穷啊。不只得服劳役，还得被徵召上战场，根本没什么好羡慕的。」

「有钱人即使身分地位再高，既不能说想说的话，也无法去想去的地方，成天到晚都受人监视。说起来究竟哪边比较幸福呢？」

「难受的话何不逃跑？」

「……这种不负责任的举动，我办不到。」

法妮雅视线看向穿梭过街道的过客们。这时卢卡从椅子上起身，示意准备离去。

「我们不能悠哉下去。照目前的模样看来，战争仍持续进行著，希望桥能通行呢。我们租台马车往卡纳塔克去吧，应该能于深夜抵达那边才是。」

「……好的。」

两人一同前往驿站去租马车。途中法妮雅右手拄著拐杖，缓缓蹒跚前行。抵达驿站后，不幸得知为了堤拉诺勒军的进军，所有马车都被徵召走，只剩下一匹乾瘪瘪的瘦马。

「既然穿著工作服，缰绳就交由我来驾驭，你休息吧。」

「欸？这样子喔？那么就拜托你了。」

法妮雅跨过租来的马，坐到鞍上握起缰绳。由于工作服下面穿著长裤，即便是女性跨过鞍也不会失礼。卢卡将行李绑到鞍上，抬头望向马上的法妮雅。

「呃……这该怎么坐啊？」

「你就坐我身后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获得许可的卢卡背对前进方向，与法妮雅背对背跨坐到马上。

「要出发了。」

法妮雅一甩动缰绳，瘦马开始缓缓前行。

五分钟后——

卢卡已将法妮雅的肩膀当成枕头，幸福地仰天打起呼来。

「为什么每次都有办法马上睡著呀！？」

法妮雅忍不住开口问，卢卡仍幸福地张嘴呼呼大睡。不过仔细一想并不能怪他，毕竟从逃出圣都卡罗维瓦利后，一路上他可说不眠不休。只在洞窟内睡了一小时半左右，接著又拼了命战斗，进行移动。

感受著背部卢卡的体重，法妮雅嘴角微微松动，决定就这样让他继续睡。

时间刚过下午两点。

春天的阳光照得大街道雪白亮丽。往相同方向前进的有商队、步兵队、载满货物的马车、拉动大炮的牵引用机兵等等，各式各样的人一同头顶沙尘，随著热闹军乐声往东方前进。

「自由吗……」

轻声喃喃自语，缓缓在白色街道上前进。

然后忽然想到这件事。

——假如就这样掉头往反方向，与加门帝亚王国完全不同的方向走的话……

回头看了跟自己背靠背的卢卡一眼。

——不是假扮，而是真正化为兄妹展开随心所欲的旅程的话……

想必一定很开心吧。

但那只是天方夜谭。不过就是一时间的儿戏，毫不负责任的梦想。

至今为止背负过来，以及往后不得不承担的事物，法妮雅比谁都清楚这些有多沉重。

加门帝亚王国之权威已日落西山。

多达七次的堤拉诺勒战役使国库即将见底，挨饿受冻的国民开始对王政抱有不满。再加上本次战役仍以失败坐收，状况会越来越恶化吧。随著人权意识日渐高涨，地方发生的暴动也会越烧越烈。

如同在那个洞窟内对卢卡说过的一般，时代正迎来改变。

随著社会进步，权力将自国王移转于人民，而会在那段过渡时期加冕成为女王的正是法妮雅。

拘泥于专制王政确实与时代潮流相违。然而无论如何，绝不能允许某部分主张以暴力——「革命」来夺权的煽动分子。若靠著暴力成功掌权，必将带来恐怖政治。新掌权者之间的互相猜忌，定会使断头台永无止尽地吸取鲜血吧。

权力结构应当顺著自然与时间缓缓变动。

王与民，位于两侧极点的双方必须缓缓靠拢，融合为一才行。要是冷不防将枪口朝向意见不合的对手，等在前方的只会是地狱。

若是我的话，定能制造权力移转的契机，所以——

法妮雅抬起脸，直直往街道另一头盯去。

——我不会逃。

现在我走的正是王国通往未来之路。

虽不知等在前方的究竟是希望还是绝望，但是——

顺著王道而行吧。

绝对不会背道而驰，我将抬头挺胸走在王道之上。

「呼啊～睡得好饱。多亏殿下，我已完全恢复精神，换我来驾马吧。」

下午四点左右，抵达下一间驿站后，卢卡这么说，改坐到马鞍前面。

「嗯，那么拜托你了。」

法妮雅模仿刚才卢卡的姿势背对行进方向，与他背靠背坐下。

「好，出发啦！」

卢卡甩动缰绳，新租来的马开始以正常速度悠闲前行。

「请将我的背当成床铺自由使用。」

「既然你这么说了。」

法妮雅将上半身倚在卢卡背部，以他的肩膀为枕头仰望天空。已过日正当中时分的太阳逐渐往西沉。沿途依然有各式各样的人、军队与货车从两人骑的马旁擦身而过。

这一路上藉由偷听驿站旁或与沿途路人们的交谈，两人掌握了目前大致的战况。

现在自圣都卡罗维瓦利撤退的加门帝亚王国军渡过北亚克隆大桥抵达对岸，于桥的东侧布阵，企图重新集结战力。相较之下堤拉诺勒慈善同盟军则布阵于西侧，等待后方的援军抵达。沿途碰上的士兵正是为了追赶逃跑的王国军，顺势侵犯王国领土的军队。

——如此一来，田地会惨遭践踏。

——一旦因此导致秋天欠收，暴动将无可避免……

著眼于庞大赔偿金所掀起的这场以法妮雅为总司令官，誓言获胜的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看样子将迎来彻底溃败的结局。谈和时甚至得反赔一笔天价赔偿金，王国国库将完全见底。若再加上敌军入侵时的掠夺与强制徵收，定会对秋天的收获带来巨大冲击。原本就已为贫困所苦的人民将雪上加霜，一到冬天务必得做好出现数十万规模饿死者的觉悟。

——都是我的错……

自责不已的法妮雅实在睡不著，抬头仰望逐渐染红的天色，忧心起将来。

——总之我说什么都得活著回国。

总司令官下落不明的话，再怎样也无法召开谈和会议。于对岸布阵的伊西德罗伯爵恐怕正等著我回去。现在得先思考该如何通过桥，负起战败责任的事之后再去烦恼。

「该不会还醒著？」

过了下午五点，当法妮雅心不在焉仰望著染上夕色的天空，驾驭马匹的卢卡开口问道。

「嗯，我一直醒著。」

「这样不会累吗？一路上应该没睡多少啊。」

「我睡不著。」

一这样回答，卢卡默默握著缰绳好一会，才面朝前方说：

「又不是殿下你的错。」

「……………………」

「输了这场战役的原因就是运气太背，如此而已。老实说，殿下只是表面上的司令官，真正指挥军队的布鲁塞参谋长之死才是败战的原因。」

法妮雅一语不发听进这句话。卢卡继续说下去：

「不只是参谋长，一开始交战的同时司令部就遭到破坏的话，不管由谁来指挥都赢不了。虽然我觉得伊西德罗撤退得实在太快……但毕竟我当时不在现场，不好多说呢。」

「……………………」

「所以说，殿下没必要扛起败战的全责喔。」

卢卡斩钉截铁地说。

法妮雅听了，默默抬头望向天际。这个人是已经清楚我心里在想什么了吗？因为他是个聪明人。

白鸟翱翔过清澈广阔的蓝天。

——是个温柔的人。

微微浮现这个念头。

或许卢卡的外貌是名可怕的前科犯没错，出身贫民窟，没受过正式教育，无家亦无亲，更在战场上杀了许多人没错。不过在他心中却存在著任何王侯贵族们都没有，非常纯粹且尊贵的东西。

卢卡的贴心深深触动心弦引发共鸣，一股未知的情感从法妮雅脸颊上滑落。法妮雅赶紧以指尖抹去，以免被他发觉。

拂过的风中发散出乾草清香。飘飘白云的另一头，一抹浅桃渲染在深蓝上。高高翱翔的鸟群逐渐消失于西方天际如炽焰般的鲜红中。

「我会扛起的，全部。」

倚在他的肩膀上，说出最率直的感想。卢卡只默默驭马前行。

「因为我是王族，为了扛起一切才会来到这里。」

卢卡没有回答，不过经由相依的背部，能感受到他心中沸腾的激情传来。

最后卢卡似乎再也憋不住，激动地说：

「就算你再怎么努力活著回国，也一定会遭到抨击。无论是宫廷，或者人民。」

「……………………」

「无论你去到哪回到哪，都只有不幸等著你不是吗？为什么还要傻傻扛起责任呢？就算拋弃也没……」

他没把话说完，恐怕是无法将心中的千思万绪顺利化为话语吧。法妮雅微微莞尔，将自己的头轻碰他的头。

「哥哥你真温柔呢。」

一开个玩笑，感觉得出卢卡有点不开心。

「我是认真的耶。」

「……我知道。」

法妮雅闭上眼，夕阳时分的舒爽凉风轻拂过脸颊。

「感觉我睡得著了呢。」

「…………那真是太好了。」

「……晚安喔，哥哥。」

故意以略带撒娇的口吻说完，法妮雅进入了梦乡。

晚上七点半，卢卡与法妮雅的马抵达了目的地，国境城市卡纳塔克。

果不其然，城内挤满了堤拉诺勒军的士兵、货车、从军商人与叫卖商人，以及想看有没有多余战利品能分一杯羹的流民，短时间内兴起了战时景气，使城内罕见地热闹起来。

卢卡认识的女老板经营的旅店位于大道后面不显眼的地方。是间石灰壁剥落，木造梁柱也多处蛀蚀的老旧旅店。

「唉呦？卢卡！这次又怎么……唉呀～这孩子是谁呀！？难道是你娶的漂亮老婆吗！？」

一位发福的中年女老板打从心底吃惊地迎接卢卡与法妮雅两人。

「是妹妹，你就当她是我妹妹啦。」

听卢卡一副稀松平常地回应，女老板盯了法妮雅细细瞧一会后，说：

「有隐情啊？也罢，反正你老是有隐情呢。有间房空著，厨房也随你们用。既然偶尔才来一趟，待久一点再走啊。」

卢卡道谢后，跟法妮雅进入二楼客房。所幸，房内有两张简陋床铺。

「再来就等弭兹奇他们来吧，希望他们也顺利脱困了。要是他们能来，能想的办法也会变多。」

法妮雅放下行李，点了点头。

「请殿下休息吧，我稍微去视察城内状况。」

「我也去。」

「殿下的脚伤不便行动，就交给我吧。」

由于马已归还驿站，现在开始只能用走的。在卢卡「勉强只会让伤势恶化」的劝说下，法妮雅放弃了。

卢卡离开旅店前往卡纳塔克的酒馆。若想迅速搜集城市的情报，酒馆果然是首选。卢卡手拿一杯麦酒于挤满士兵、商人与当地居民、妓女的店内走了一圈，在疑似下级士官的士兵旁佯装无意偷听，得知了目前大致的局势。

布阵于亚克隆河东岸的加门帝亚王国军为数约三千，具有七、八门野战炮，两台机兵，约五十名骑兵与零星残兵，士气十分低迷。

相较之下，于西岸布阵的堤拉诺勒慈善同盟军目前兵力为数约三千五，野战炮十五门，机兵五台，骑兵三十。

对阵的两军战力几乎平手，不过堤拉诺勒军正处于夺还圣都的势头上，加上援军接二连上从北恩大街道前来支援。此外以侵略加门帝亚王国为目的，复数来自西方的强大佣兵团正与堤拉诺勒军会合，不出二日便会化为超过一万的大军吧。

听完这些情报后，卢卡走出酒馆，前往北亚克隆大桥桥墩下。

星空下焚烧得灿烂刺眼的篝火映照出瞄准对岸的野战炮群。炮口向的是对岸加门帝亚的炮台，而非向著桥。

——他们不想破坏桥吧。

堤拉诺勒军的目的是侵略加门帝亚王国。等到敌军一和正往此地移动的后援部队会合，便会一齐开始渡河，击退人数居于劣势的王国军吧。届时若破坏大桥，将对持续前来的后援部队造成影响。站在堤拉诺勒军的立场来看，只要能维持住阵线，再防护好来自桥上的攻击即可。

桥的西侧设置了拒马，中级三队「力天使级」特洛伊型机兵两台已暖机完成。两台周围有五百随伴步兵，每个人都配备著卡斯柯特枪。

—一旦王国军想突击过桥，就会成为卡斯柯特枪一齐射击的标的。

——破解法只能让持盾牌的机兵开路挡子弹往敌阵冲，然而……

桥的出口有特洛伊型等著，想突破没那么容易。王国军的两台机兵都是下级三队「权天使级」伊洛尔型机兵，凭引擎马力根本无法匹敌重量级的特洛伊型。

倘若不能突破特洛伊型，陷入苦战，桥上的士兵定将惨遭枪林弹雨洗礼而全军覆没。

——王国军可说四面楚歌。

依现状来判断，时间拖越久对王国方越不利。尽管如此仍然没有行动，代表指挥官不是优柔寡断、没有干劲，就是愚蠢无能之辈。

——凭伊西德罗的确没办法啊。

他此时大概正努力与宫廷成员拉关系，想办法推托败战之责吧。寄望那家伙也于事无补，只能自己想办法将公主送回王国。

能够过桥回去当然最好，不过目前再怎么看，普通人应该无法通行。

那么只能趁著夜黑风高，徒步渡过亚克隆河了。

卢卡漫步于堤防上，试图寻找徒涉点——能步行渡河的地点。然而亚克隆河流域的河床早经两军彻底研究，两岸疑似吻合的位置都驻扎了兵团及野战炮，炮口互相朝向对岸。

——这里也不行吗……

卢卡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当他回到卡纳塔克的大街寻找有没有能派上用场的情报，将视线移向拥挤的人群时。

「呜哇！？」

在一群酒醉的堤拉诺勒士兵们大声喧闹的一角，看见了令他不太高兴的东西。

穿著罗曼维骑士团军服的兵团哼著歌从大街另一头走来。在饮酒作乐的步兵中高高耸立，左手持盾，右手持长剑，发出轰然脚步声走著的正是法妮雅的专用机贝葛型机兵。

不可能看错，那正是卢卡他们逃出圣都时搭乘的机体，看样子是在森林中遭到蓝胡子的部队俘虏吧。对亲卫队来说，公主专用机遭俘虏这种事是奇耻大辱。站在贝葛型上头的骑士团员得意洋洋挥舞的，更是公主亲卫军团的军团旗。

此景形同耻上加耻。军团旗遭夺对该军团的士兵而言是最大的耻辱。因此这场在卢卡眼前上演的闹剧，乃是对加门帝亚王国公主亲卫军团无比的羞辱。

士兵们身上穿的正是在森林中追赶卢卡等人的蓝胡子军团的装备。只见士兵们一脸傲然坐在贝葛肩膀、手臂与头顶上，挥舞著军团旗，高声合唱羞辱法妮雅的歌，边嬉闹讪笑。周遭的城市居民和商人们也像在看好戏似的，对著贝葛与亲卫军团旗指指点点，胡言乱语起各自的臆测。

「听说公主仍不知去向呢。」「可能是不想回国吧，毕竟回去后得负起一切败战的责任啊。」「加门帝亚王室也真是没落了呢。本来还听闻公主是才女，到头来仍然只是个孩子嘛。」「或许她选择栖身蓝胡子也说不定呢，总比回国受国民责难好多了啊。」

听著下贱笑声传入耳中，卢卡简直都快气炸了。然而，他只恶狠狠瞪了一眼亲卫军团旗便转过身去。

——蓝胡子的部队认得我的长相，不能久待在这座城市里。

脸上刺青这个特徵在这种时候就显得不利。倘若通缉令一出，卢卡的行动将大幅受限。目前应该早点与弭兹奇他们合流，离开这座城市才对……

结束大致的侦查，掌握现状后，卢卡回到旅店房间内。

穿著工作服的法妮雅躺在床上睡著了。

坐到隔壁床上的卢卡盯起睡著的法妮雅瞧。平时僵在脸上的表情彻底剥落，展露出天真烂漫的少女睡脸。

——很……普通呢。

一旦脱去衣裳、威严与平时的口吻，法妮雅不过是名普通的十七岁少女。如此随处可见的少女，拼命回国的下场竟是得负起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败战的重责大任。

历经本次败战，王国必将走上毁灭之路吧。

卢卡是这么认为的。毕竟从原本就受饥饿所苦的农村徵收年轻劳力与作物，甚至加重赋税才得以成行的本次战役，对即将日落西山的王国是攸关存亡的赌注，结果却赌输了。受支付赔偿金及敌军掠夺的影响，冬季时饿死者将层出不穷，进而引发不可收拾的暴动。一旦市民们群起抗争，残败的王国军定无招架之力。

——王室将走向末路。

恐怕不出几年，加门帝亚王室便会灭亡。然后身为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总司令的法妮雅将遭民众挞伐，最糟的情况——还会被送上断头台。

「我才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该死。」

卢卡愤愤握拳。接下来即使找出渡河的方法，等著法妮雅的仍是条与迈向毁灭的王国共存亡之路。明知道她会遭遇不幸，我却仍得思考努力让她回国的方法吗？

自己认为法妮雅应该逃跑，这才是她唯一能获得幸福的路，可是公主却意志坚定地拒绝了。

『因为我是王族，为了扛起一切才会来到这里。』

背倚背的马鞍上，法妮雅说过的话在卢卡耳中回响。

宛如撕心裂肺，无形鲜血滴到脚下形成血滩般痛苦难受。

已不知自己何时起有了现在的感受，然而如今的卢卡实在无法忍受法妮雅遭遇不幸。

没有至少能减轻她负担的办法吗？

不，没有乾脆能让她没有负担的手段吗？

难道没有能让回国后的法妮雅笑著活下去的路可走吗？

根本不可能有如此美好的路存在。

但现状令人无法接受，想相信一定有更好的未来能选择。

所以说。

——快思考。

卢卡叱责起自己。

——别放弃，绞尽脑汁想破脑袋都要死命想。

无论身处多么绝望的状况都不要放弃，先冷静地俯瞰全貌再好好观察细部，肯定能在哪找出一丝光明。不会有彻底的黑暗，一缕生机肯定存在于某处。

刚才去观察的敌我两军布阵、桥的状况、遭俘虏的贝葛及亲卫军团旗。我们手上有的武器、所在位置。卢卡在思绪中俯瞰整座国境城市卡纳塔克，寻找哪里有能钻的缝隙，得将哪些要素如何拼凑起来才能扭转乾坤等等，即便思考到脑汁乾涸也要尽全力想。

坐到床上，双手插胸瞪向空中，将思考到的各种可能状况与要素通通放进去，进行沙盘推演。

就在卢卡不厌其烦地在脑海中不断演练两小时以上——

所有要素在一瞬间连结起来，思绪串成一条细微的线。

能将如此四面楚歌的绝境，只靠一击便彻底扭转的绝招。

卢卡一对鲜红双眸顿时闪闪发亮，嘴角随之扬起，彷佛有团熊熊燃烧的激情从胸口深处涌上。

——成功的话就能拯救法妮雅。

不过若想付诸实行，还得要自己在等的人来才行。

卢卡选择相信，选择等待。边听著通过窗外的喧闹声，边双手插胸静静巩固细部思绪，等待伙伴的到来。

等待的人打开客房门飞扑进卢卡怀中，是在刚过凌晨两点的时候。

「我可想死你了啊伙伴————————！！」

打扮成农夫的弭兹奇可说是边哭边扑向在脑中进行演练的卢卡。

「咕哦！？」

冷不防被拉回现实，忍不住呻吟。双手抱住卢卡，因为再会的喜悦而快哭出来的弭兹奇摩蹭脸颊，开始诉苦：

「当时那群骑兵不理我耶！然后一想到步兵追上来就完蛋，我只能舍弃亚该亚和雅思缇一起改骑贝奥狼！一路上拼死拼活地逃，可是那个蠢女人一点用都没有！！没用就算了，还超级嚣张耶！！原本她一～～直动也不动，没想到刚才终于一动起来，就给我一直！一～～直～～顾著吃面包啦！！那家伙到底是怎样啦？为什么我非得照顾那种家伙不可啊！！」

此时，身著庶民服装，啃著纺锤面包的雅思缇从弭兹奇边哭边指的方向走了进来。

「哦～你还活著啊野蛮人？有没有面包以外的食物能吃啊？」

雅思缇胸前抱著的纸袋中装满面包与甜甜圈。只见她大口大口将那些往嘴里送的同时，转向隔壁床上正揉眼坐起身来的法妮雅，瞬间装出一副可爱的笑容。

「公主大人，你没事啊～！要吃面包吗？」

「弭兹奇，雅思缇，真亏你们回来了。我有件重要的事要说，给我认真听好。」

「欸～我累了想睡觉耶～」

看到一脸悠哉咬著面包说蠢话的雅思缇，卢卡虽不爽，仍勉强克制情绪，说之以理：

「等回国后你想怎么睡都行，拜托现在先给我工作，一切都指望你了。」

这家伙蠢归蠢，却拥有一分钟内无敌这种破天荒的特技。

加上弭兹奇这位天才驾驶，以及法妮雅的领袖气质。

若能结合这些要素，使其发挥最大效力的话——状况便能有所改变。

卢卡将自己所想出来，能扭转乾坤的绝招告诉了弭兹奇、雅思缇以及法妮雅。

全部听完后，雅思缇哼了一声。

「你这样做啊，失败的话不是很有高机率会死吗？」

「或许吧，但是成功的话得到的回报也很多。」

「……………………」

「胜算有三点。第一点，我们现在身处敌阵正中央。第二点，敌军压根想不到会遭受攻击。第三点，我们这边有殿下、弭兹奇还有你。以上几点正可谓天赐良机，没有不加以利用之理。」

「……………………」

「关键就在你了，雅思缇。我会好好利用你，你就靠你那股力量改变世界吧。」

在卢卡的认知中，雅思缇有比一颗高性能的榴弹。

能随我方所想投掷进任意位置，一旦爆炸便能制压方圆五十公尺内。但与炸弹不同的是，使用过后还得回收才行——不然雅思缇将落入敌方手中——也就是说非得派遣战力前往制压地点，取回无法动弹的雅思缇不可。即便如此，她仍是若在重要局面投入便能彻底压制大局，一种极为有用的兵器。

雅思缇一脸不悦地盯著卢卡，接著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2549』

这些发蓝光的数字浮现在雅思缇的手背上。卢卡不懂那代表什么，不过雅思缇默默盯著数字好一会，抬起头来说：

「也罢，我就不计较了。不过你们要好好回收我，可别丢下我逃跑喔。」

卢卡大方地点头后，转向法妮雅确认：

「殿下也没有意见吧？」

法妮雅垂头沉思片刻，抬起头来。

「这样做会让你们面临生命危险。」

卢卡笑著耸耸肩回应：

「继续这样坐以待毙才更危险，毕竟我们所有人都成了通缉犯。」

以半开玩笑的口吻如此回应，法妮雅才点了点头。而一旁没被问到的弭兹奇也开口答应：

「我愿意！！听起来超有趣的啦！！」

得到所有人的同意后，卢卡语调一变。

「时间过得越久，敌人会变更多，我们明早行动吧。弭兹奇，换上军服去找商人买拋掷弹和火药吧。我们得做许多准备。」

将法妮雅及雅思缇留在房内，卢卡起身约弭兹奇一同外出。

军队后方通常有随军商人的营地。里面会开设市场，士兵们一般都会用自己的薪水购买所需的弹药、枪弹及粮食。除了这类战斗用必需品，连马具、粮秣、辛香料、服饰甚至妓女，种类可谓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卢卡和弭兹奇换上昨晚夺来的罗曼维骑士团军服，去到市场将作战所需物资买齐。弭兹奇似乎也在逃亡途中将贝奥狼卖给商人，资金相当充裕。

回到旅店后，更动手制作了其它必要物资。不可思议的，四人均无睡意，详加研拟作战细节，制订发生意外状况时的行动准则。而在过程中，雅思缇不停地吃著卢卡买回来的大量肉乾、鱼乾、蒸蔬菜和烤芋头。

「你是要吃到啥时啦！？」「吵死了，我不吃就不能工作啊！」「欸这家伙超强的啦从一能动就吃到现在耶！！」

当三人斗起嘴时，一个奇妙物体忽地掠过卢卡视野角落。

「……嗯？」

窗外防止跌落的栏杆上停著一只白猫头鹰，直直盯著这里。

「……猫头鹰？」

卢卡和猫头鹰四目相交。结果白猫头鹰睁了睁浑圆大眼，张开羽翼消失在夜色之中。

「怎么啦卢卡？」

「嗯？不，没什么事。」

卢卡重新提起精神继续参加作战会议。总觉得白猫头鹰似乎特别积极注视著这个房间……大概是错觉吧。

当东方天际染上浅红，四人作完开战的准备，各自换上必要的服装。

卢卡、弭兹奇是罗曼维骑士团的军服，雅思缇在战斗服外披上庶民服装，法妮雅则换上从随军商人的市场买来的衬衫、白裤袜及军靴，并将同样从市场买来的所有拋掷弹和当时卢卡给她的加门帝亚王国亲卫队服上衣塞进背囊，腰际插上从蓝胡子那偷来的手枪，至于子弹也是从市场弄来的。

「好，趁天还没完全亮之前出发吧。」

四人互望一眼点点头，站起身来。接著一同出了旅店，走在仍显昏暗的道路上。

——来吧，一决胜负。

卢卡抬起头来，道路前方，有道影子在篝火的火光下缓缓浮现。

这道影子就是贝葛。它被移动到北亚克隆大桥的西侧，由周遭将近三百名随伴步兵保护著，背上仍插著公主亲卫军团旗。想必他们是打算等太阳升起后，便移动到加门帝亚王国军看得见的位置，唱起羞辱公主的歌之类吧。

——再嚣张也没多久啦，你们这群蠢货。

卢卡扬起嘴角。你们的嚣张自大将成为致命伤。

——瞧我彻底破坏殆尽。

篝火照出一名战士狰狞的笑容。天上群星逐渐淡去，即将迎来黎明。

「你记住，等贝葛暖机完你才开始行动喔。在那之前你得装成一般民众。」

听了卢卡的最终确认，雅思缇边啃肉乾边点了点头。

†††

太阳离开水平线，清澄曙光贯射卡纳塔克这座城市，照出沿著亚克隆河西岸排列，为数三千八百的军队。

堤拉诺勒军共分为八个兵团，其中三个兵团，大约一千三百步兵聚集于北亚克隆大桥桥口。

机兵除了昨晚两台特洛伊型，又加上了贝葛型。特洛伊型旁各五百，贝葛则有三百随伴步兵。守著贝葛型的是蓝胡子率领的步兵部队，由于后勤调度的问题而慢出发的援军七百步兵，预计于明日抵达卡纳塔克。

蓝胡子——席尔·古雷侯爵正以他深沉的眼神直直眺望著被朝阳照射出的大桥和对岸。

身上仍是一袭黑外套黑上衣加黑长裤，任凭绰号由来的蓝胡子随风飘逸，满脑子只想著法妮雅。

亲眼所见的公主之美远超乎想像。光是跪拜在她跟前，便彷佛感受到缠身的罪孽逐渐消去。话虽如此，自己尚未得到她出言饶恕。

——得快点得到她的饶恕。

——等到一切罪孽获得饶恕后，我将与那无上之美永远结合为一。

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而为了达成这个目标——

得快点找出公主才行。

甩开纳西瑟斯的骑兵队后，她恐怕顺著北恩大街道往北亚克隆大桥前进。不是待在沿途的宿场町，就是已经抵达卡纳塔克伺机渡河。

单膝跪地的贝葛亮起火光。

代表暖机开始，此时进入机舱内的三名驾驶应该正确认著仪表板吧。等确认结束后贝葛便会起身，预计和三百五十名随伴步兵一同上到堤防，在敌军能见处挥舞起公主亲卫军团旗，唱起由宫廷音乐家作词作曲的「疯婆娘公主法妮雅之歌」。一旦看见不只公主专用机与军团旗遭夺，连公主都公然受此侮辱，定会给王国军带来更凄惨的心情，士气愈加低落。

——实在无聊透顶。

的确符合下贱之流会做的举止。但是既然身为友军参战，只能遵循司令官的意思行动。尽管自己只想早点找出公主，将其它的事交给部下处理，早点回国便是了。

就在这时。

「…………？」

包围在贝葛周遭的随伴步兵间传来吵杂声。

一道人影——

身著邋遢晚礼服的少女静静靠近贝葛。

脸被头巾遮住而看不清楚。

然而，阵列中的吵杂声却逐渐变大。

「那家伙……该不会是？」「那个怪物吗？」「不、不可能，怎么会……」

蓝胡子凝神望去，一阵不祥预感窜上脑门。据说于前几天那场在森林的战斗中，有名只身击垮了四十名卫兵的怪物。

据说那名怪物是长相不逊于法妮雅，有著超脱俗世之美貌的少女。

「给我站住！！你这家伙，把脸露出来我看看！！」

贝葛随伴步兵队的队长阻挡在少女面前，将刺刀举向她。

少女停下脚步，嘴角露出笑容，伸手拨开头巾。

「你们说的怪物该不会是在说我？」

亮丽金发暴露在曙光中，散发出完全不符合这个战场的清澈光辉。一对宛如刚琢磨完成的翡翠般的双眸中，流露出强势与傲慢。

剎那间，阵列中响起了士兵们近乎哀号的叫声。

「是那家伙！那个怪物啊！！」

「开火！！射她射她射死她啊！！」

就在三百五十名步兵一齐举起卡斯柯特枪的瞬间，雅思缇已从原地消失。

「叫我美少女好吗，野蛮人们！」

慢了一拍响起这句话的下一秒，将近二十名士兵的四肢完全弯向不同于关节的方向，一齐弹飞到早晨的天空中。

「！？」

在瞠目结舌的蓝胡子面前——

雅思缇原本穿著的晚礼服在空中飘舞。

电光石火般的疾驱划出弯曲闪电轨迹，撕裂了飘舞的晚礼服。

一支白银箭身贯穿曙光，在随伴步兵阵中射下数道光箭。

没有哀号声、怒吼声或死前的惨叫声。

每当光箭拖曳出轨迹，士兵们便化为泡沫般飞散，各自在四月的空中描绘出拋物线，最后在背后阳光照射下带著闪亮光辉重重摔落地面。

三百五十名随伴步兵竟瞬间崩坏，毫无招架之力，因为速度快到人类根本无法应付。而位于光箭中心的，是身著紧贴身体曲线的一种不可思议服装的少女。

——伊甸的尖端兵器吗！

有了如此认知后，蓝胡子大吼：

「贝葛！给我杀了她！！」

就在原本屈膝坐著的贝葛与引擎轴心连接，膝部压力提升，作势站起身的瞬间——

雅思缇一眨眼间便附著到贝葛的头部舱门上，举起手刀。

「喝啊！」

随著金属碎裂声响起，头部舱门的锁遭到破坏。

同时简直就像事先讲好似的，三道黑影疾冲过混乱兵群中，竟往贝葛弓起的膝盖一跃，附著在头部舱门上，一只手还拿著点了火的拋掷弹。

一看见那名拿著拋掷弹的士兵脸上有道宛如闪电般的刺青，蓝鬅子激动怒吼：

「又是你这家伙吗！！」

「对，又是我啊。」

回以恶魔般的得意笑容，少年将即将爆炸的拋掷弹扔进贝葛的驾驶舱内。

在机舱内的三名驾驶尖叫著从胸部驾驶舱逃了出来。要是拋掷弹在这么狭窄的地方爆炸，无论仪表板、电子器具或驾驶都会被炸坏。难道那群家伙已不打算夺回，而是要摧毁贝葛吗？

紧接著，蓝胡子发现了少年身旁的少女——

「法妮雅！！」

放声尖叫。

——那是我的东西啊。

就在蓝胡子拔出剑，作势奔向心爱公主身边的下一秒。

眼前掠过一道闪光。

「欺负公主的就是你这家伙？」

此话一出的同时，白银右脚瞄准蓝胡子的核心往上一踹。

夜夜苦恼著蓝胡子，散发破坏冲动的根源就被这一踹无情毁灭。

高高弹飞到半空中的蓝胡子明白，自己将再也不必抓少年当祭品了。因为扭曲变形的器官以比死更残忍的痛苦告诉他，往后将不再感受到这种欲望。当蓝胡子弹飞到与贝葛差不多高时，与正要从头部舱门进入机舱内的法妮雅对上了眼，得到她鄙视的表情后，整个人倒栽葱重重摔落地面。

「一分钟过了！」

赐予蓝胡子比死更残忍的制裁后，雅思缇跳跃三步回到贝葛头顶，双脚马上一软。卢卡连忙抱住雅思缇，夸奖她说：

「干得好，再来包在我身上！」

击溃保护著贝葛的三百五十名随伴步兵，雅思缇完美达成了她的任务。

「我可不想死在这里，你们要赢喔。」

「好啦！」卢卡回覆后，用肩扛起动弹不得的雅思缇爬下梯子，让她坐到头部驾驶座并以安全带固定住。

一抬头仰望，看到法妮雅已披上王国军亲卫队的外衣，从头部舱门探出上半身观察周遭状况。敌军随伴步兵这时终于从混乱中振作，察觉到贝葛遭夺。

到目前为止都和事前演练的一样，问题是接下来。若不胜过敌军的机兵和随伴步兵，形同看不见生机。

卢卡和弭兹奇一起坐到贝葛的驾驶座上。刚才扔进来的是为了要赶出敌军驾驶，昨晚由他们自行制作的一种点燃导火线也不会爆炸的拋掷弹。多亏如此才顺利在不破坏内部仪表与操纵系统的情形下夺回。这时坐到脚部驾驶座的弭兹奇迅速检查了仪表，发出哀号。

「燃料太少了吧！！」

「什么！？」卢卡表情顿时扭曲。

「这下不妙啊，连动超过五分钟都有困难啦！！」

「真的假的啊！？那些家伙开战前怎么没加燃料啦！？」

坐到双臂驾驶座的卢卡边将自制拋掷弹往胸部驾驶舱外扔，边怪起敌军的怠慢。不过这也没办法，他们大概是不打算开著这台涂装仍是蓝色的机兵上战场吧。

「特洛伊型两台起身！！朝这里接近！！」

法妮雅抓著传声管大喊。守卫著桥西侧的两台特洛伊型正走下坡道朝贝葛逼近。

弭兹奇狠狠往观察窗外瞪去。

「只能在五分钟内干掉他们啦。振作喔卢卡，我们绝对不能输啊！！」

「当然啊伙伴！现在开始才是重头戏，一起大闹一场吧！！」

没错，非得大闹一场才行。之所以动用雅思缇这个局部地域兵器夺回贝葛，目的正是为了大闹一场引起注目。

「殿下！你看得见对岸吗！！」

「看得见！但是我军并未注意到这边！！」

若不让相隔三百公尺，于对岸布阵的加门帝亚王国军注意到这边，作战便失败了。在桥另一头的我军似乎没看见雅思缇刚才所引起的混乱。

「请挥舞旗帜！让他们知道殿下在这里奋战！！」

「好的！！」

本次卢卡作战计划的关键就在这里。

让我军看到王国军最高司令官法妮雅在最前线奋战——为达此目的，需要利用贝葛的「身高」。

若要从机兵在战场上毫无意义的双脚站立步行中找出优点，除了「显眼」以外无它。

当于河川东岸布阵的王国军注意到在西岸孤军奋战的公主时——

对于为国在最前线搏命奋战的公主深受感动时——

他们便会拼了命渡桥。

时代将会动荡，彻底改变历史。

卢卡的目标并非「让公主回到国内」。

而是「让这场战役以胜利坐收」。

一旦能替这场战役带来胜利，回国时等著法妮雅的就不会是民众的指责，而是欢迎救国英雄的祝福与赞美。法妮雅便能带著笑容活下去。

为了达成目标，当务之急得先解决进逼的两台中级三队「力天使级」特洛伊型机兵，夺下桥的西侧，创造能让王国军渡桥的状况才行。

观察窗外能看见在五百随伴步兵保护下，两台特洛伊型组成编队节节逼近。

两台机兵全身深红色的堤拉诺勒军涂装，背后的装饰用白披风随风飘扬，手上均持有剑与盾牌。尽管身高只有略矮于贝葛的五点五公尺，马力却远超越我方。头部能看见两根呈L字型突出的角，机身曲线让人联想到甲虫，关节部位旁还插著羽毛做装饰。

恐怕那正是堤拉诺勒军的王牌，想要底定战局时投入的决战用兵器，里头大概也由堤拉诺勒数一数二的驾驶在操纵吧。

贝葛缓缓举起盾牌，将右手的剑朝向斜下方，等待两台机兵编队前来。

水平距离只剩二十五公尺，阵风拂过双方间的缝隙。五百步兵散开来缓缓包围住贝葛，加上刚才被雅思缇冲散的贝葛随伴步兵中约百名无伤的士兵也回到阵列中。

「好！我们上！！」

在弭兹奇一声令下，贝葛的引擎发出咆啸，高六点五公尺的巨人缓缓迈出步伐。

两台特洛伊型从左右描绘出两道轨迹，织为螺旋往这边突击。从观察窗确认的弭兹奇大喊：

「编队行动喔！装什么帅啊！」

看样子，两台特洛伊型打算靠编队合力解决只有一台的贝葛。要是我方出手攻击左右任何一方，另一方便会遭受攻击。要是被具有强大马力的特洛伊型挥出的剑扫到，机舱内部定会受损。

「左方较快！用盾挡下！！右方攻势随后便到！！」

法妮雅透过传声管指挥。卢卡与弭兹奇信任视野良好的她传回的报告，形同用生命控制著操纵杆。

「左肩，倾斜十度！！」

卢卡依照法妮雅喊出的数值控制操纵杆。

如此一操纵左肩，贝葛将盾牌偏低举起。

说时迟那时快，特洛伊型以全长三公尺的长剑刺来。

金属与金属碰撞出刺耳噪音，倾斜的盾缓冲掉突刺的劲道。险些倾倒的特洛伊型大大踏出左脚，稳住了重心。

「右方！肘角零度、肩角二十度！！让剑尖平躺！！」

卢卡依然直接将紧接而来的指示反映在操纵杆上。内燃机关的齿轮发出摩擦声，贝葛的剑转为横举在机体前方。

剎那间，后方另一台特洛伊型从头顶劈下的剑被贝葛的剑挡了下来。

剑刃紧紧相咬，展开了激烈攻防。

然而特洛伊型的马力较强，驾驶舱内响遍了刺耳齿轮倾轧的声响，这样下去齿轮的轴承会受损。一旦受损，右臂将形同报废。

「你想想办法啊弭兹奇……！！」

贝葛发出宛如哀号般的噪音使机舱内震耳欲聋。别说主掌右臂的动力传达机关，用力踏稳地面的脚部零件也传来了喀嘎喀嘎的倾轧声。

「左方无法回避！准备承受冲击！！」

重整态势的另一台特洛伊瞄准贝葛背部，挥舞长剑横扫来。

卢卡身后传来「咚喀！」的破碎声及金属凹陷声，连驾驶舱内都喷溅出火花。

「呀啊！！！！」

贝葛的重心大幅倾斜的同时，响起了雅思缇的尖叫声。眼看机身就要随著冲击往前倾倒，弭兹奇连忙操纵左脚往前大步一迈，站稳了重心。

然而——

「右方！！」

法妮雅的指挥已经跟不上，右方的特洛伊当头劈下的剑重重打在贝葛右肩上。

齿轮发出更刺耳的噪音，火花再度笼罩了整个驾驶舱内，同时雅思缇的尖叫声再度回响。

遭到左右两方夹击让贝葛应付不来。敌机十分擅长编队行动。

「该死！不妙啊！肩部齿轮遭殃了，右臂动不了！！」

尽管卢卡前后动起右操纵杆，右手仍无反应。这样一来贝葛将无法挥剑。

「膝部压力下降！！糟糕了！脚步踏不稳了啦！！」

贝葛的内燃机关接连损坏，已无法做出正常的动作。

法妮雅从头部舱门探出身体，看到将近六百名的随伴步兵在确认贝葛停下脚步后展开了行动。

敌兵一齐冲向贝葛，攀附在脚部后，如同蚂蚁般爬上机身。同时还能看见有敌兵正猫准膝部甩动著锁链。此时特洛伊型似乎打算交由步兵来下杀著，暂时后退静观其变。看来似乎是想靠步兵俘虏到损伤较轻微的机体，才不再用机兵攻击。游刃有余到令人恨得牙痒痒。

要是驾驶舱遭到敌军步兵破坏就玩完了。卢卡等四人将被拖出机外凌虐。我方唯一仅存的希望是——

「快动兵啊！伊西德罗伯爵！！」

法妮雅眺望对岸，然而我方依然没有动静。不知到底是没发现这里正在交战，还是没理解现在的状况。

「殿下，手臂已动弹不得了！我也过去上面！！」

卢卡放弃继续操纵双臂，冲上头部驾驶舱探出上半身，与法妮雅一前一后并排。俯视著下方攀附在机身上的十几名敌兵，点燃拋掷弹后扔了过去。

「烧死你们！！」

意图破坏胸部驾驶舱的敌兵发出哀号，全身遭火焰吞噬摔了下去。接著再往步兵群丢出两个、三个拋掷弹，包围住贝葛的阵列开始出现缝隙。

由于贝葛是三人座，其中一名驾驶能够专注于驱逐步兵上。单人驾驶的机兵虽拿步兵没辙，双人以上的机体便有余力处理步兵。

接著卢卡又从法妮雅的腰带拔出手枪，将攀附机身的敌兵接连射落。直到确认最后一名敌兵从机身上摔落，转头对身后的法妮雅大吼：

「殿下！快挥旗！激励我军啊！！」

「……好的！！」

法妮雅从贝葛背部的旗筒拔出公主亲卫军团旗，以双手高高举起。

然后扯开嗓门，对著从三百公尺对岸注视著这边的我军大喊：

「战士们呀！！拿起你们的枪，奋勇渡桥吧！！」

公主清澈响亮的呼唤声盖过索玛引擎的咆啸声，传达过整条河川。为了在吵杂的战场上发号施令，法妮雅平时便不疏于锻炼，练就出足以传至远方我军耳中的洪亮声量与音质。

对岸的兵明显开始鼓噪，并缓缓往桥口集中。看来他们已发现这里的混战，却不晓得该如何是好，似乎没发现到在贝葛头顶挥舞旗帜的人就是法妮雅。

只见卢卡下方的随伴步兵对从高处扔下的拋掷弹束手无策，如潮水般退去，同时两台特洛伊型再度催动引擎冲了上来。看样子是放弃无伤夺取，选择就算直接破坏也要排除贝葛的手段了。

若再挨上一击定会倾倒，机身一旦倾倒就玩完了。不只四人的性命，连王国的未来都会随之消逝。

唯有做好觉悟了。卢卡抓起传声管：

「弭兹奇，我一下指令你就启动超能增压！！」

「增压一次燃料就会烧光了耶！？要是失败就动弹不得啦！！」

「什么都不做还是一样会死啊！！只能赌一把了吧！！」

「……好啦伙伴！！我信你！！」

配合卢卡的指挥，弭兹奇有点豁出去似地重新握起操纵杆。

卢卡注视著敌机。两台机兵以螺旋轨迹猛冲而来，堪称完美的编队行动。一台为诱饵吸引敌人注意，再由另一台下杀著。刚才就是因为对方这招受了损伤。

「别以为用几次都管用啊……！！」

眼布血丝的卢卡拼命计算时机。如今贝葛的双臂无法动弹，只能靠一双脚。既然如此乾脆听天由命，用机身全力冲撞来回敬对手。卢卡必须精密计算增压后能量传达至轴和齿轮的时间差，再对弭兹奇下令才行。

这一击将赌上王国的未来，也赌上法妮雅的命运。

就在划出螺旋轨迹的两台敌机即将交错的瞬间，卢卡对传声管大喊：

「就是现在！上啊弭兹奇！！」

剎那间，弭兹奇猛力拉动气阀旁的拉杆，形同施展必杀技般施力丹田咆啸。

「超～～能……增压——————！！」

只见转速表指针一跳，约莫平时十倍的燃料在瞬间燃烧殆尽，贝葛扬起烟尘往敌机冲刺。位于前方的机兵刺出长剑。弭兹奇靠著步伐移动闪过这一击后微微压低机身，靠著超能增压的劲道直接冲撞敌机。

「呜哇！！」「呀！！」

冲击强烈到两人险些摔出头部舱门外。顿时间大地撼动，金属碎片飞散于半空中。受到猛烈撞击的特洛伊因这股劲道大幅往后仰。

后方负责下杀著的特洛伊持续逼近。弭兹奇牙一咬，一瞬间判断出贝葛重心的位置，微微往前跨出左脚，接著动起右操纵杆使出全力一击。

「给我成功啊啊啊——！！」

在弭兹奇祈求的同时，贝葛高高踢起了右脚。

贝葛的右脚重重陷进机身后仰的特洛伊，将特洛伊远远击飞，不偏不倚撞上后方以螺旋轨迹前进的同伴。

眨眼间天摇地动，被卷进去的步兵通通惨遭辗毙。然而大片沙尘的另一侧，两台特洛伊仍未倒下，看来敌军驾驶拼了命在维持重心。

弭兹奇瞪向油表。剩余燃料为零，只能将油箱内最后仅存的索玛用在这一击上。

——拜托！快动啊贝葛！

弭兹奇祈求的同时，将王国的未来托付到操纵杆上。

「呜喔喔喔！！」

推到底的操纵杆让贝葛往前踏出左脚，接著右脚也跟著踏出。榨乾最后一滴索玛发挥的力量打在重心不稳的特洛伊上——

两台特洛伊机兵就这样仰倒，激起了大量尘烟。

超重量级的铁块崩塌发出的巨响覆盖住堤拉诺勒军全军。在漫漫沙尘中屹立不摇的贝葛，俨然是魔王的化身。

「哇啊啊啊！？」敌军随伴步兵发出哀号，并彷佛以贝葛为中心荡出涟漪般一齐瘫坐在地。支配著桥西侧的霸主早已不是特洛伊，而是贝葛。

如今成功制压了北亚克隆大桥的两端，万万不可错失良机。敌主力步兵队仍逐渐逼近，野战炮团也正转向这里。一旦挨了炮轰，贝葛定会仰倒，沦为步兵部队的俎上肉。

卢卡高喊：

「殿下！趁现在！！」

「……卢卡，我要犯险了。」

突然有股平静到显得突兀的声音传进卢卡耳中。

「欸？」

卢卡转过头去，看到的是微微一笑的法妮雅。

「我要改变世界。」

在如同人间炼狱的战场上绽放的一轮微笑，彷佛不属于这个世界般清澄透澈、纯真无瑕——深深刺穿了卢卡的心。

说时迟那时快，公主突然往下跳到贝葛的左肩上，对著我军的方位露出全身，单手拿著军团旗凛然挺起胸膛。

「法妮雅！！」

敌军随伴步兵也察觉了，纷纷把卡斯柯特枪对准公主。在本来就很醒目的位置露出全身，被瞄准也是理所当然。

枪林弹雨瞬间从法妮雅四周射上。就算滑膛枪命中率再怎么低，这么做也太危险了。

然而公主并不胆怯，将军团旗棍底部伫在贝葛肩上，抬头挺胸地朝我军高呼：

「战士们！！跟著我来吧！！」

法妮雅响亮透彻的声音宛如一把无形长枪，贯过桥梁之上。

这一瞬间，战场上的时间静止了。

「为了我们的家人奋战！！为了我们的故乡奋战！！为了我们的孩子奋战！！」

在奇迹似地没受到干扰下，现场唯有法妮雅的号令传过亚克隆河。

「为了我们的未来奋战！！」

朝阳如同圣光照耀，将她一头白银色秀发染为金黄。

金黄色发丝随风飘扬，边散播清澈光粒子的法妮雅，对著朝霞高举军团旗。

「上吧，战士们！跟著我来！！」

于空中高高飘舞的旗帜与总司令官法妮雅的号令，射穿了排列于东岸观望的王国军士兵们的心脏。

这名立于贝葛肩上，闪耀著黄金光辉的少女，已然完全夺走了东岸所有士兵们的灵魂。

「破除黑暗！！赢来曙光吧！！」

少女持续散播出无垢的光粒子，透彻凛冽的号令声更贯穿了每一名士兵的心扉。

东岸顿时响起三千灵魂的欢声雷动。

「愿胜利与我们同在！！」

法妮雅将军团旗再次奋力往天空举，使尽浑身力气嘶喊：

「愿胜利与我们同在！！」

女神两度的祈求制压了整个战场。

剎那间——

震天雄吼让对岸活像地震般，简直整个空间都被翻搅。法妮雅拼了命传达过去的号令化为灵魂热浪，燃烧著对岸。

不一会，王国兵开始用两台伊洛尔型机兵开路，发了疯似地搏命渡桥。

早已将卡斯柯特枪的枪口瞄准桥上的堤拉诺勒军同时发动射击，无情弹雨降临在王国兵身上。

血花四溅，皮开肉绽，王国军接二连三往桥梁下倒去，但突击仍未停下。王国士兵们踩过同袍们的亡骸，死命呼唤著公主之名，硬是穿越了枪林弹雨。

法妮雅的旗帜正在前方等著。挺身于最前线鼓舞全军，令他们骄傲自豪的公主也在前方等著。

连公主都挺身犯险，自己这群人当然不可能继续坐以待毙。

如今几乎每一名士兵都对法妮雅深深著迷，甘愿舍身成就大局。

「别怕死！！」「为了故乡！！为了家人！！」「胜利与我们同在！！」「胜利与我们同在！！」

士兵们的战吼声在北亚克隆大桥上回响，同时对岸的野战炮开始进行支援炮击。而失去原本镇守著桥西侧的两台特洛伊型，堤拉诺勒军已无力阻止王国军的突击。

「公主殿下！！」「您没事吧公主殿下！！」

突破桥口的王国兵们聚集到贝葛周遭，破坏了仰倒在眼前的特洛伊型胸部驾驶舱门，拖出里头的驾驶。想必这两台几乎无受损的特洛伊型机兵，今后将成为王国重要的战力。

法妮雅俯视我军，开始发号施令。

「压制炮台！！骑兵前去阻断敌步兵退路并予以痛击！！无需手下留情！！」

「哦哦！」我军回以欢呼，开始实行公主的命令。

后援军队接连过桥，对驻扎于西岸的炮兵阵地发动急袭。完全没有料到这种局面的堤拉诺勒军无从应对王国军来袭，全因订定两日后发动总攻击而疏于防范。堤拉诺勒军的炮兵营转眼间被践踏破坏，蓝色王国军海掩埋了整片西岸。

只见突破大桥的王国军骑兵冲进一团混乱的堤拉诺勒步兵团中大肆蹂躏。被法妮雅激起的高昂斗志使得整片西岸眨眼间染上了王国色。

确认所有王国军步兵都过完桥，骑兵也开始歼灭残党后，一直单手举著军团旗注视战场状况的法妮雅双脚瞬间一软。

「法妮雅……！！」

卢卡跳下贝葛的肩，抱住险些倒地的法妮雅。

大概是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加上长期用受伤的右脚硬撑身体的影响。不过最大的原因应该是总算松了口气吧。

法妮雅彷佛终于感到安心，让卢卡搂在怀中。

「我们获胜了呢。」

「是的，全多亏了殿下。」

卢卡一笑著回应，法妮雅一双纤细玉手绕过背部，用力抱住了他。

「全多亏了你才对喔。」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卢卡僵住。尽管忍不住想出手回抱，但现在王国兵正抬头看著这里，自己不能那么做。

「卢卡。」

公主唤了卢卡的名字。

「我在。」

一开口回应，公主从极近距离抬头，喜极而泣盯著卢卡。

「谢谢你拯救了王国。」

打从展开这趟逃亡之旅以来，头一次得到法妮雅的感谢。

然后值得特书的是这抹清澄的笑容。即使浓缩世上所有乾净、舒适且惹人怜爱之物为一，想必仍敌不过这抹笑容吧。

「过奖了，我并没做什么……」

害臊的卢卡光答出这句话就是极限了。当他不知如何是好而将视线转向贝葛头部，雅思缇和弭兹奇从头部舱门探出上半身，笑眯眯地俯视下方。

「公主大人，我也很努力了耶～」

「我也是！！我也拼了命喔殿下！！」

卢卡和法妮雅互看一眼，红著脸慌忙放开双手。当为了遮掩害羞抬头一望，看到一只白猫头鹰飞过天际。

「…………？」

该不会是当时在旅店房间外偷窥的猫头鹰吧？卢卡脑中瞬间掠过如此疑问，随即仍决定不再多想。猫头鹰则是瞄了下方一眼，便消失在天空的尽头。

王国军如雷欢声响彻四月的蓝天。

王国军骑兵开始奋勇追击溃逃的敌军。步兵则包围住没来得及逃走的敌军机兵，用铁锁捆住膝盖、手肘与肩膀来阻碍行动。最终俘虏到的大炮、军旗和机兵不计其数，西岸一带已几乎染上王国军的蓝色。

「愿王国荣耀永存！」「愿公主殿下荣耀永存！」「愿加门帝亚王室荣耀永存！」

士兵们不知何时已聚集到法妮雅周遭，唱起赞扬王室与王国的歌。胜利旋律就这样不止息地，传上东方天边高升的太阳。

在这之后——

被赶出国境城市卡纳塔克的堤拉诺勒军遭受王国军顽强追击，最后被逼得只能一路与沿著北恩大街道东进的援军会合并撤退。甚至连原本预定和堤拉诺勒军会合的几个佣兵团都在收到突如其来的战线崩坏报告后，随即掉头回各自的据点去了。

六天后，总司令官法妮雅再度进攻圣都卡罗维瓦利。这时简直形同重演了先前的戏码，只是这次换成堤拉诺勒军的残兵在距离圣都二十公里外的山丘布阵，召集撤退途中四散的同伴重新聚集。

然而，双方能徵调的粮草都已超过极限。接著经过数次使节交流，于四月二十日在圣都卡罗维瓦利大圣堂内召开由法妮雅及慈善同盟盟主布拉玛南德的和平会谈。双方商议的结果，王国方将卡罗维瓦利归还堤拉诺勒，但能获得总额五亿贝利耶的赔偿金，以及在国境城市卡纳塔克驻军的权利，所需军费更完全由城市方上缴的税金来承担。

共计七次的堤拉诺勒战役所花的费用，靠著这五亿贝利耶完全打平。加门帝亚王室偿还完一切债务，得以著手进行财政再建。过去被贬为斜阳王国的加门帝亚，如今正升起名为公主法妮雅这颗全新的太阳——

第一卷 三章 梦境过后

当贝葛的机影浮现在大道另一头的瞬间，挤满拉兰帝亚大道两旁的百万市民一齐高声欢呼。

道路旁的建筑物内飘出五颜六色的彩带，鲜艳到形同整片五月的天空染上颜色。在满脸笑容的热情群众挥手、吹口哨与大声祝贺下，赢得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的加门帝亚王国军由战功彪炳的公主专用机——贝葛型机兵领头，凯旋回到故乡。

史提法诺历一七八九年五月二日，加门帝亚王国王都拉兰帝亚——

沿途的孩童个个兴奋得双眼发亮，声援著在卡纳塔克的决战中上演搏命演出的贝葛。在随军作家加油添醋的夸饰下，贝葛可说展现了三头六臂的活跃，口耳相传到最后竟变成贝葛独自一台就解决掉堤拉诺勒军五台机兵。

两台夺来的特洛伊型机兵有如遭押解的俘虏般跟在贝葛后头。虽然外装已涂成蓝色，肩上贴了王国军的模版，已经成了王国军可靠的战力，在孩童们眼中仍是「输给贝葛的坏人」。相较于经过时人人吹口哨欢呼的贝葛，特洛伊却遭受毫不留情的嘘声与咒骂对待。

紧接著从后方走来的是身著华丽装备的公主亲卫军团。走在前头的伊西德罗伯爵带著得意笑容，像名建功者般对著群众缓缓挥手。根据随军作家的记载，伊西德罗伯爵竟成了当时率先冲过桥，在最前线奋战拯救了公主的英雄。实际上他根本是等到胜利确定到手后才过桥沾功，但靠著随军作家耍手段，原本的窝囊行径都被粉饰为名誉美谈。毕竟只要打了胜仗，历史作家们要怎么窜改真相都行。

然后——在成两列纵阵的亲卫骑兵守护下，今天的主角跨在白马上，抬头挺胸凛然直视前方。

人群一齐高高挥舞起手帕或帽子，欢声变得更加剧烈。

「法妮雅公主殿下！！」

宛如地震般的热烈赞扬声从四面八方涌向身著华丽军服的法妮雅。公主所经之处响起的欢呼剧烈到足以撼动建筑物，有双掌合十当场跪地的人，有呼喊得痛哭流涕的人，激动到昏过去的人等等，沿路上充满各种彷佛见到神的反应。

而即使面对五花八门，形同活著的森林一般的群众，法妮雅眉头都不动一下。

她完全不在意四周的热情与疯狂，就只平淡地握住缰绳驾马缓行。明明是堪称历史性的凯旋场面，她却一点都没有兴奋感动的反应。如此超脱现实的模样让群众更加激动，呼喊公主之名时更增添几分狂热。

公主背后跟著炮骑兵、两台伊洛尔型机兵、轻骑兵、重甲骑兵、野战炮，以及主力步兵团。为数三千的士兵受到欢呼声与彩带洗礼，沿途散发夺目光彩，往大道前方的拉兰帝亚宫殿前进。然而在凯旋归来的队列中，却不见卢卡、弭兹奇和雅思缇三人的身影。

「我一～点都不能接受耶！」

坐在路旁树木枝头上的雅思缇嘀咕道。身上穿著与市井少女相同的粗俗晚礼服，眺望著远方人群另一头在市民欢呼声中前进的王国军。

坐在树干另一侧枝头上的弭兹奇也嘟起嘴来：

「伊西德罗根本只有扯后腿而已啊。明明都是那家伙早早拋下殿下逃跑，我们才吃了那么多苦头耶。为什么现在那家伙成了英雄，我们却只能在这里看著啊。」

和两人同样穿著平民服装的卢卡背倚树干，双手插胸眺望著人墙后方若隐若现的凯旋队伍。

「毕竟我们大闹了一场，没被关进牢里已经该谢天谢地了喔。」

彷佛看开一切的卢卡如此低语。

「可是应该是全靠我们才赢的啊～」

「他们不是群能用理说得通的家伙啦。我们穿著敌军军服战斗，又搭上刚抢来的机兵攻击敌军，然后最关键的还是那件，我拷问了俘虏的事吧。当时我拷问的那个男爵似乎在加门帝亚内有认识的贵族，大声嚷嚷著说啥有损加门帝亚王的名誉之类的，听说殿下为了平抚这件事也耗费了不少心思，我光能活著就该偷笑了呢。」

「可是不拷问你不就没办法救出公主大人吗？又不是你的错。」

雅思缇难得帮卢卡说话，看样子贵族更让她火大。卢卡耸耸肩回答：

「那些家伙怕的是贫民拷问贵族的事实喔。因为要是没针对这件事施加惩罚，或许会出现做出相同行为的人。」

「那贵族拷问贫民就没关系吗？」

「没关系啊。」

「是怎样，根本歧视嘛。真亏你们忍得下去耶。」

「没办法呀，毕竟拷问本来是贵族的专利，看在他们眼中我们连虫子都不是吧。好啦……现在也不干亲卫队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哩……」

卢卡说得一副事不关己，抬头望著天空，伸了个大懒腰。

被建筑物遮住一部分的清澈天空蓝得深邃，不见尽头。越是盯著看，越觉得地表发生的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又要找工作了呢。反正已经不能回王国军内，不是随便找个佣兵团加入，就只能落草为寇啦。」

「我说你会不会放弃得太早啦？怎么觉得我都比你还气啊。明明那样拼命救出公主大人，为何你非得被赶出来啊？」

「我都说别在意了嘛。反正手上还有卖贝奥狼得来的钱，没事没事～」

当卢卡安抚著雅思缇，头上也传来声音。

「我觉得我好对不起你喔……可是我想待在殿下身旁……」

弭兹奇一脸苦闷地向卢卡道歉。由于卢卡扛下了所有违反协约的罪行，弭兹奇才只需停职自省三个月，依然能留在亲卫队中。卢卡笑著说：

「你用不著道歉啦。话说回来，雅思缇还比我惨吧。」

雅思缇从枝头上跳下，双手插在胸前，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我没差啊。反正我这么强，就算这边不雇用我，去到别的地方一定也是抢著要喔。」

看得出她明显在逞强，说出这种无凭无据的事。

「我说你啊，没被处刑真的赚到了啦。毕竟让那群高阶将校全军覆没的凶手就是你，连布鲁塞元帅都被你送上西天，要是被知道肯定断头台伺候喔。」

「我是被命令的嘛。」

「是没错啦，但你那个藉口对贵族们不管用就是了。」

把卢卡这句话当耳边风的雅思缇撇过头，再度望起远方的游行队伍。

雅思缇被怀疑正是当时驾驶米迦勒的凶手。原来是保护贝葛穿过林间小路的那三百名步兵的生还者中，有数人目睹到身穿白色战斗服的雅思缇身影。加上在接受伊西德罗伯爵讯问的过程中，雅思缇三番两次发挥她少根筋的个性，险些承认了加诸于身的嫌疑。最后是看不下去的法妮雅开口证明雅思缇的清白才让此事落幕，但雅思缇也因此没能在拉兰帝亚宫殿内换得一席之地，而是跟卢卡一样被赶出来。

「全部都是虚假的谎言不是吗？恩宠大地果然很怪耶，光是身分低微就得任人宰割，这种事绝对是错的啊。」

雅思缇的怒火仍未平息。卢卡只能苦笑著安抚她。

「至少殿下知道一切真相。这样就够了不是吗？」

「唔……」

站到依然不满鼓著脸的雅思缇身旁，卢卡也眺望起人群另一头的凯旋队伍。

欢声缓缓迈向沸腾，呼喊公主名号的声浪越来越广。当人群的兴奋激昂达到最高峰时，卢卡只能从缝隙间隐约窥探骑著白马的法妮雅经过的样子。

——真遥远啊……

眺望著远方的公主，卢卡事到如今才体会到这理所当然的事实。

法妮雅和自己本来就是云泥之差的人。

两人原本不可能有交集。从米迦勒急袭后到卡纳塔克的决战，这寥寥二日以来和公主的逃亡之旅，现在回想起来根本宛如童话故事般不真实。

——我和那个人一直贴在一起啊……

在贝葛机舱内、骑贝奥狼和马时虽说是不可抗力，两人仍紧贴身体，闯过了重重难关。

然后还有，那夜在洞窟内……

——是梦吧？

重新回想起当时过于现实的那场梦。感受著公主相依的体温，并靠著那股温暖撑过森林寒冷的夜晚。一场太过痴心妄想的梦。

果然不可能。卢卡不禁如此心想。只要看著目前身处游行队伍中央，光芒四射的法妮雅，甚至会怀疑起那两天来的旅途也同样是一场梦。

人群的欢呼声随著法妮雅远去。虽然后方还有游行队伍，人群已开始散去。喧嚣声逐渐平息，三千军队消失在大道另一头后，人群三三两两散去，变回一如往常的街景。

其实卢卡清楚，自己立下那般大功之所以遭到无视，理由并非只为了一句「违反协约」。

敌视公主的派系盯上了卢卡和法妮雅两人独处一晚的事，在社交界内放出「公主与脸上刺青的前科犯有了关系」这种恶劣谣言。当法妮雅想针对此事替卢卡辩护，反倒被对方「公主果然和前科犯关系匪浅才会替他辩护」反将一军，导致法妮雅无法在有关卢卡的事上再说只字片语。看不下法妮雅为此消瘦憔悴的亲信，直接来找卢卡说：「为了公主殿下著想，希望你离开亲卫军团。」

由于卢卡并不想造成法妮雅的困扰，决定主动从她面前消失。一旦自己离开，那些充满恶意的谣言也会失去火种，时间久了自然会熄灭。

所以说，卢卡已无法再和法妮雅见面。她有守护王室的路要走，卢卡也得继续去寻找Vivi Lane，想必两人往后不会再有交集了吧。

风吹过变得空无一人的大道，同时卢卡心底也拂过些许寂寞。

抬头仰望五月的天空。

蓝天中彷佛映照出那时站在贝葛肩上，抱住卢卡喜极而泣的法妮雅。

——这就是所谓的如梦初醒吗？

边心想自己还挺感伤的，边享受著梦的余韵。

——也罢，至少做了场美梦，对我这贫民来说够奢侈了。

——这趟旅途的酬劳便是公主的笑容，就这么想吧。

卢卡挥去哀伤，将水递向雅思缇。

「我说你，有地方去吗？」

被这么一问，雅思缇瘪起嘴来，斜眼瞪了卢卡。

「……最好有啦，你明知故问吗。」

总是不示弱的雅思缇脸上浮现一丝寂寥。

——这家伙其实也跟孤儿没两样啊……

无法回到伊甸，在恩宠大地上居无定所，更不晓得该往何方去。卢卡很能体会她这股辛酸，因为自己从小开始就是如此。

没办法，就帮帮她吧。不过相对的——

「欸，把你所知道关于Vivi Lane的事都招出来。」

「蛤？」

「我也在找Vivi，我们来交换情报吧。总比毫无线索来得好嘛。」

「……为什么我非得告诉你啊？再说要别人招之前，你自己先把一切招出来啦。」

「哦，好啊。那我现在就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卢卡接下来便一五一十将自己知道有关Vivi Lane的情报告诉雅思缇。包含与希尔菲相识，在希尔菲拜托下才展开搜索Vivi，而她右手背上有「炽天使的纹章」，但自己踏遍恩宠大地寻找各种文献，问过数不清的人，依然没能得到半点情报等等，钜细靡遗地全盘托出。

全部听完后，雅思缇一脸不悦地双手插胸哼道：

「哼～那个叫希尔菲的女孩真的很像我就是了。」

「是啊，超像的。不如说，要是希尔菲长大肯定会变成你。即使内在完全不同，外表和你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样喔……」

雅思缇将听来的情报记进心中后，抬起头来告诉卢卡：

「那我也把我知道的告诉你。Vivi Lane是我养的一条狗，但在三年前死了。就这样，没啦。」

「哦，是这样吗。谢谢你提供宝贵情报啊。虽然把这当谢礼有点怪，不过我会帮你找地方住，跟我走吧。」

卢卡竟听信雅思缇再明显不过的谎言，如此回应后开始往前走。雅思缇见状连忙从背后喊住他。

「欸、欸，你等等啦！」

「怎样，你想抱怨啥吗？」

「你才该抱怨吧！Vivi怎么可能是条狗嘛！」

「原来你骗我喔？烂透了耶。还不快把真话招出来。」

雅思缇傻愣愣地盯著卢卡的脸，嘴角不知所措地抽动。不一会才双手插胸，不情不愿扬起下巴。

「我、我可不是为了你才说喔！可别会错意了喔！我只是想让你帮我找地方住才勉为其难告诉你的，你要心存感激！」

「我是不懂你想表达啥啦，反正把你知道的招出来就对了。」

「好、好啦！真拿你没辙耶。不过我、我可不是为了你喔……」

雅思缇羞红著脸，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告诉卢卡。

包含在飞行战舰上听魔女安娜塔希亚说的，和米迦勒神经连结时被告知去找出Vivi，如此一来便接纳你等等米迦勒亲口说的话……

全部听完后，卢卡双手插胸瞪向半空中。

「所以米迦勒也在找Vivi吗？难道这代表说，Vivi正是米迦勒的驾驶？」

「好像是喔，因为她还用女人的声音叫我『假货』，叫我若想驾驶她，就带Vivi Lane回去……」

「米迦勒是女的喔？听你这么一提，在创世神话中，她的确是以女性天使的形象出现呢……」

卢卡脑中各式各样的线索即将串联起来。

第一次遇见希尔菲的夜晚，两艘受创的伊甸运输船。该不会当时里头载著的货物就是米迦勒？

根据雅思缇描述，米迦勒在说出「违背三界不侵条约的伊甸之民呀」，「让你们尝尝犹大环的制裁」之后，便朝飞行战舰的侧腹部扔出手中大剑。虽然目前都只是假设——难道那天夜晚的运输船违背三界不侵条约，从犹大环抢来了沉睡中的米迦勒，准备运回伊甸的途中，遭到翼龙袭击而严重受损吗？然后身为米迦勒驾驶的Vivi也在那艘运输船上，所以希尔菲才会在刚坠落到地上后第一句就呻吟「Vivi，等等啊」——不是吗？

试著思考了一连串的推理后，卢卡问了雅思缇几点在意的地方：

「你说你第一次见到米迦勒时，是从莱奥卡迪奥系留塔搬运上战舰的对吧？」

「嗯，没错。听说是几年前想在伊甸进行实验时米迦勒失控暴走，考量到太过危险，才只能放在地上。」

「这样吗……」卢卡陷入沉思。系留塔是伊甸设置在地上，用来供飞行舰艇起降的建筑物，因此内部为伊甸治外法权的有效范围。地上的人类无权知道内部状况。

——要是能去莱奥卡迪奥系留塔附近仔细调查，或许能明白什么。

卢卡咧嘴一笑。

「谢啦雅思缇，这是我头一次得到Vivi的线索呢。好，等到帮你找到家后，我要再出去旅行。」

「咦？卢卡你要去哪！？我也要去！」

原本默默听著两人交谈的弭兹奇这时从枝头跃下，抓住卢卡袖子。

「要反省三个月实在没事干啊！你要去就带我一起嘛，只要三个月以内回来就没问题了！」

「哦，好啊。反正只是在莱奥卡迪奥系留塔附近到处闲晃，花不了三个月啦～」

这时雅思缇双手插腰。

「欸、欸你等等啦！亏我没插嘴听你说，结果你竟然打算自己去找Vivi喔。」

卢卡笑著抬头回应：

「有意见的话你也来啊？不过这样找帮你地方住就得延后了喔。」

慌张失措地张大了嘴，雅思缇的脸再度变得通红，撇过头去。

「我也在找ViVi好吗！只有你有进展这种事我才不接受！所、所以……要我跟你去也没关系喔……！」

脸红得媲美岩浆的雅思缇激动地说。卢卡见状笑著耸耸肩。

「好啊，尽管来啊。反正卖掉贝奥狼的钱还有剩，不怕没食物吃啦。不过做为交换条件，情况危急时你可得帮我一把喔。」

听卢卡这么一说，雅思缇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抬起一张不情不愿的苦瓜脸。

「唉，真拿你没办法。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想要我跟你一起去也行。反正我也还没掌握有关Vivi的线索。」

这时弭兹奇突然从旁凑过脸来，指著雅思缇的手背问：

「我从之前就很在意了，这个数字代表什么意思啊？」

雅思缇的手背上浮现著蓝色数字「2528」。雅思缇先是默默盯著数字，才抬起头来说：

「代表这天我摄取的卡路里量。每天都会显示喔，很方便对吧。」

「嘿～好怪喔。」

「怎样都好，快点走就对了啦。既然难得掌握Vivi的线索，早点去找比较好吧。所以说，来，我们出发！」

雅思缇大喊完，自顾自地不知往何方走去。卢卡和弭兹奇对看一眼，也跟在雅思缇身后。

「你是想去哪啦？首先不弄到马车和马不行啊。」

「我想买一台自己的机兵！工作专用的款式很便宜，我想靠卖掉贝奥狼的这笔钱应该买得到喔～」

三人就这样边说著各自的心愿，边动脚前往中央街做行前准备。

†††

于拉兰帝亚宫殿五楼的个人房间内，结束凯旋仪式，换上了室内便服的法妮雅独自站在一扇大窗前。

一打开窗，便能将整片拉兰帝亚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数千煤气灯创造的灯光交杂在星光中，替暗夜描绘出深浅。想必整座城市今夜会灯火通明，都快能清楚看见因打胜仗而群情激昂，飮酒作乐的市民们的身影。

法妮雅本身不只受到贵族与民众热烈赞赏，连国王都难得开金口直接表扬。然而尽管获得再多欢呼及赞赏，内心仍是空荡荡一片。

——卢卡、雅思缇、弭兹奇，原谅我……

——别说报答你们了，我竟连保护你们都办不到……

无力逐渐转变为懊悔。因为对于本次战役中战功最彪炳的卢卡·巴路克，贵族和诸侯们竟以抗议来回应他的贡献。

卢卡脸上刺有象徵杀人犯的刺青这一点让诸多贵族感到反感——想授勋给前科犯根本荒谬，会严重损害加门帝亚国王的名誉。再说他岂不是违反了许多条约吗？遭他拷问的尼可拉男爵已经来要人了喔。如此残忍的男人和公主独处了两晚，怎么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已经有士兵看到两人在贝葛肩上相拥了呢。公主和一个前科犯在大庭广众面前相拥成何体统，应该彻底检查公主的清白，不然等到将来成婚后，可能引发国际问题呀……

诸如此类充满恶意的谣言眨眼间传遍宫廷中，等到法妮雅签署完和战条约时，已经没有不晓得公主与前科犯两人间逃亡之旅的贵族了。

谣言的出处来自想拱法妮雅的叔叔，克劳迪奥枢机卿为次任国王的派系。真相一经他们捏造扭曲，想怎么诬蔑都行。公主越替卢卡说话，越替那些空穴来风的谣言增添可信度，克劳迪奥一派随之变本加厉，谴责起公主行为不检点。到后来甚至国王直接派人来传话，要法妮雅别再替卢卡辩解。法妮雅可说是走投无路了。

根据亲信的消息，卢卡选择主动离开亲卫军团，似乎是不想再带给法妮雅困扰。法妮雅听了愧疚万分，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向卢卡道歉才好。

前来质问是不是雅思缇驾驶米迦勒的也是枢机卿一派。不过由于这点是事实，若是穿帮定会让雅思缇有生命危险。最后为了保护雅思缇的安全，法妮雅忍痛放弃收她为自己的侍女。

——我真的差劲透顶……

法妮雅关上窗，对著映照在玻璃上的自己低语。

——明明是被他们拯救，我却恩将仇报……

法妮雅不停谴责自己。

再也忍不住的她走向衣柜，取出一件藏在众多服饰中的骯脏上衣。

正是卢卡给法妮雅来代替毛毯，也是在卡纳塔克的决战中激励我军时穿在身上的那件加门帝亚亲卫队上衣。她偷偷藏在随身物品内不让人发现，回国后便像这样宝贝地收著。

法妮雅搂著卢卡的上衣，把脸埋了进去。

「对不起，卢卡……」

对著他的上衣道歉。

「你不必原谅我也没关系……」

彷佛拥抱著人不在这里的卢卡，法妮雅只能如此打从心底向他道歉。

从搂著的上衣中，洞窟内那一夜的记忆再度浮现。

那夜在森林中与他紧紧相依，靠著彼此的体温撑到天亮。

另外还有——那场梦。

『处死公主法妮雅！』『让断头台尝尝公主的血吧！』

数万名衣衫褴褛的士兵吼叫著革命之歌。

骑在贝奥狼上，身后的长黑斗篷迎风飘扬，一对宛如魔王的鲜红双眸目光如炬的青年，卢卡·巴路克。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法妮雅。』

『看我摧毁你的王国。』

梦中卢卡说的话著实逼真，不停在法妮雅脑中回响。

『我会守护王政的，卢卡·巴路克。』

以及如此回应他的，未来的法妮雅·加门帝亚。

——只是场梦。但是……

不绝于耳的野蛮歌声，未曾见过的士兵和装备，刺鼻的体臭与沾满血渍的农具。一切都详细到不输给现实。

该不会那就是未来？

——我和卢卡总有一天会在名为「革命」的现场对峙吗？

「不可能。」

不只否定得有气无力，内心更擅自喃喃自语起来。

——我们是为了有朝一日互相残杀才相识的。

「不是。」

——卢卡朝我坐的王位，一步步爬了上来。

——和他手中用来革命的剑一起。

——总有一天会以灾厄魔王之姿出现在我面前……

「根本无凭无据。」

法妮雅打断内心的声音，脸颊凑近卢卡的上衣，不知为何涌出泪来，也搞不懂这些泪水的意义。为何我会哭呢？

法妮雅的心回答了她这个疑问。

——因为自己注定要和爱上的人相互厮杀。

†††

「好啦！出发！！」

在中央街做完行前准备，卢卡、弭兹奇和雅思缇搭著双头驴拉的货车出发前往莱奥卡迪奥系留塔。

「呜哇～超慢的啦～」

车夫座上的弭兹奇边愉快地抱怨，边对两头老驴甩动缰绳，但前进速度慢到用走得都比较快。发出「喀哒喀哒」声摇晃的货车上载著能充当床铺，同时也是驴子饲料的厚厚稻草。

卢卡和雅思缇两人并排躺在稻草堆上，以臂当枕仰望星空。

「很舒服喔弭兹奇～偶尔搭这种交通工具也不坏嘛～」

开口挖苦猜拳猜输而当了车夫的弭兹奇，卢卡仰望满天星斗。感觉如今法妮雅也正在宫殿的某处望著同一片天空。

「我果然还是喜欢奶油面包耶，实在太好吃了。」

边大口大口咬著奶油面包，雅思缇也枕著手臂盯向星空。

「也给我一块～」

「拿去。」

将纸袋口朝向卢卡给他面包后，雅思缇看了自己的右手背。

「2528」的文字在黑暗中也清楚浮现。

「那明明是表示卡路里的数字，吃了面包却没变耶，是不是坏了啊？」

卢卡提出敏锐的疑问。

「这种小事没差吧？你专心想怎么找Vivi就好了啦。」

随口应付卢卡后，雅思缇边啃著奶油面包，边陷入沉思。

——寿命只剩下两千五百二十八天，瞧我在这之前驾驭米迦勒。

——不然总觉得不太能接受。

不想漫无目的地浪费剩余的时日，至少这七年要过得有意义。所以去找出Vivi Lane，然后驾驭米迦勒吧。如此一来自己肯定能好受一点，到时才能带著自己活过的意义从这个世上消失……

在雅思缇身旁的卢卡单手拿著奶油面包眺望星空的同时，也在心底下定决心。

——过了五年，终于得到像样的线索了。

——尽管这次没得到任何报酬，也罢，就当是正负抵消吧。

那般拼命保护公主，甚至逆转了本该会输的战役，却别说授勋或得到奖赏，还把工作都丢了。不过也因此得到了Vivi Lane的情报，应该已经足够了吧。卢卡如此安慰自己。

再说，稍微认识雅思缇后，发现她其实也不是个坏家伙。

就算她傲慢、厚脸皮、毒舌、食量也比别人多十倍，待在她身旁倒也不觉得难受。何况只要闭嘴不说话，就很像希尔菲。

不知不觉间，卢卡已将身旁雅思缇的侧脸与希尔菲的幻影重叠。

无法忘怀的笑容随著最后的话语从记忆深渊涌现。

『找到Vivi的话，就能改变世界喔。』

『弱小、贫穷、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践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来改变喔。』

直到今天，仍不晓得她许下这个心愿的用意何在。然而或许当时希尔菲眼中，看到了一些卢卡看不见的事物。虽然无凭无据，却不由得这么认为。

『答应我，会去找出Vivi Lane，让这个世界变好。』

卢卡对著希尔菲的幻影点头。

即使不知得花几年、几十年，甚至有可能到死都找不到。

但我往后会持续寻找Vivi Lane。

——就算没兴趣让世界变好，但我已经和希尔菲约好了。

卢卡朝著星空发誓。

——你在天堂看著吧，我一定会找出Vivi Lane喔。

感觉浮现在星空中的希尔菲对自己笑了。

卢卡于是也回以漫天星河一笑，委身于货车的摇晃间。

†††

莱奥卡迪奥系留塔最上层。

呈细长圆锥型，微微朝边缘隆起的塔顶有块平坦圆形，中心突出一根巨大柱子，此时共有四艘伊甸飞行舰艇上下交错，把舰首系在柱上，停驻于此。

周遭有众多围绕著这根柱子的机场设施。管制塔台、维修厂、货物厂房以及航厦应有尽有。

魔女安娜塔希亚的私人房间就位于航厦西边角落。

室内装潢为红黑双色，点著香炉，上了年纪的办公桌上放有水晶球，单手拿著羽毛笔，用犹大环语在羊皮纸上书写的安娜塔希亚这时听到敲窗户的声响，抬起头来。

「回来了是吧。」

站起身来打开装饰窗，便有只白猫头鹰理所当然地从窗外飞进室内，伸爪停留在办公桌上的水晶球。

「辛苦了。有带回能让我看得高兴的东西吧？」

安娜塔希亚这一问，猫头鹰只发出「咕～」的一声便闭上眼来。

然后——

猫头鹰停留的水晶球内似乎浮现出什么影像。

安娜塔希亚眯起眼，换她发出了「哦？」的赞叹声。

「这岂不是……」

水晶球上映照出简陋旅店的一间房内。

从窗外窥探的视角所见到的，是似乎在改造拋掷弹的卢卡、弭兹奇、雅思缇及法妮雅四人。

安娜塔希亚倒抽一口气，痴痴盯著这四人看。

接著水晶球内彷佛水彩画溶化一般，映照出新的景象。

是站在贝葛型机兵肩上相拥的卢卡和法妮雅，以及贼笑著从头部舱门探出上半身的雅思缇和弭兹奇。

安娜塔希亚愣愣张著嘴，透过鸟的视角望著这四人。

「哎呀，造化弄人呀……」

不禁发出感叹的同时，观察著水晶球内映照出的四人。

卢卡、法妮雅、雅思缇、弭兹奇。

魔女安娜塔希亚对著其中一人，说出一句无法传达到的话：

「那三人就是汝身的伙伴是吗，Vivi Lane。」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星之子们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扫图：风

录入：kid

修图：很懒得修图的kid

不受期望地诞生于世，又因无丧命之由而苟活于世，不被人需要，不被人怜爱。既然如此，为何非得活著不可？明明麻烦透顶了。

今日维克多仍因为心中这股杂念无法专注读书，在房里踱步一阵子后，决定去看看父母亲在做什么。

出了房间，蹑脚潜入行宫一楼主房。当他从窗帘后方窥探房间中央，看到的是白皮肤的父亲与黑皮肤的母亲在长毛绒毯上行鱼水之欢。

一想到眼前玩弄著自己母亲的肥胖中年男子，就是神圣黎维诺瓦帝国皇帝亚黎维安四世，维克多实在忍不住内心的笑意。

——君临这个世界顶点的竟是头肤浅至极的猪。

维克多不急不徐咽下了即将出口的笑声，感觉喉咙深处乾燥灼热起来。

——岂不像条野狗？

涌上心头的只有不屑。看在十五岁的维克多眼中，两人与街上闲晃的发情期野狗没有两样。

史提法诺历一七八二年十一月，神圣黎维诺瓦帝国首都帕葛洛奇昂——

忍不住叹了气。

——唉，所谓皇帝也同样是生物，区区的动物吗。

如此一鄙视，腹中积蓄的不协调感全由嘲笑覆盖，感觉稍微舒坦了些。

就在维克多为了不被发现而蹑脚离开主房时，与一位叫波多科夫的男佣擦身而过。尽管男佣一脸讶异，维克多也没多加理会，便穿过了行宫回廊。一阵冰寒夜风吹过，维克多一身自白人父亲和黑人母亲遗传的褐色肌肤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此处不算巨大，不过是皇帝为了幽会情妇，才将以前便存在的行宫加以补修改建的建筑物。维克多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内，点亮烛台，望向高及天花板的书架，从一排排整齐排列，散发气势非凡的书背中抽出昨天读的物理学参考书，坐到书桌前。

近来维克多热衷于数学和物理学。不只对以数学算式解开世间森罗万象的冒险感到雀跃，也醉心于看似乱无章法的物理现象被用一行算式表现出来时的优雅。在钻研数学问题时，脑中可以不去烦心为了拢络皇帝无所不用其极的母亲，而是全心投入冰冷无情，宛如月球表面的苍蓝数学世界。

在数学之海游得精疲力尽后，独自钻进被窝中闭上双眼。

明明已经累得能马上进入梦乡，父亲白色及母亲黑色的身体却浮现于黑暗中，再次上演起愚蠢的动作。

——烦死了，尽是群蠢货。

维克多紧紧闭起眼，想将无耻的父母赶离黑暗中。

——滚开，别出现在我面前。

维克多用毛毯完全盖住头，同时以弹道学的难题来掩盖生物骯脏的气息。

数学公式实在很棒，冰冷乾燥，不具人心，既不会抱怨、说谎、嘲笑，甚至一声不吭，只拥有一种单纯且美丽的解答。

「快给我起来，维克多，然后赶快换衣服。」

突如其来闯进房间的母亲这低声一喊，使得美梦顿时烟消云散。身穿由缎子织成的睡衣，大幅露出胸口的母亲一脸慌张地走近床边。

「波多科夫那个蠢蛋对陛下告密，说你偷窥了主房，这下正气著呢。这是真的吗？」

「我只是经过时刚好看到而已。」

母亲叹了口气，敲了维克多的头。

「你这傻孩子……假如是其他老头也就算了，这次的对象太不妙啦。毕竟跟那家伙讲不了藉口。反正你快换衣服，然后记住，绝对不能看他的脸。只能盯著脚，对于你偷窥的事好好磕头道歉，懂了没有。」

「我为何得那样做不可？」

「因为不做你就得等死！给我听好，千万别顶撞陛下。不要紧的，管你有做还是没做，陛下问啥你都承认再道歉，至少不必杀头。」

维克多就这样被催得没时间思考，几乎是被迫换上衣服后，被带到刚才的主房。

身著睡衣坐在沙发上，吹著烟斗的亚黎维安四世一脸不悦，斜眼瞄了五体投地的维克多说：

「听说你偷窥了好几次是吧。」

维克多维持额头紧贴地面的姿势，回答了质疑：

「我没有偷窥，只是刚好经过。」

一如此辩解，跪在身旁的母亲小声提醒。

（我不是叫你别顶撞陛下吗。陛下说的一切都是对的，就算是错事也一样。）

未免太乱七八糟了吧——想归想，维克多仍改口说：

「不过经过时确实看见，您说得对，我偷窥了。」

「这是第几次？十次了吗？」

「是的，第十次了。」

其实今天才第三次，但现场气氛似乎不容他狡辩。沉闷气氛在维克多头顶持续了好一阵子，才等到皇帝宣判。

「朕将你流放国外。」

维克多心脏猛然一震。

皇帝接著看向母亲。

「你留下，朕只流放这家伙。生活费就算赏给你的，但在朕允许前，不准再踏入帝国半步，懂了没有？」

「遵命。」

维克多二话不说接下命令。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下去吧。」

这时母亲的叹息声传进单边耳朵。本来心想或许她会揪著皇帝衣角，挺身为自己求情「不要流放他到国外」，但看上去并非如此。

回到房间后，维克多开始收拾行李。不一会，管家来到维克多房内打招呼：

「请太子谅解，让您受苦绝非陛下本意。」

「我知道。要是我待在这边，会造成许多困扰对吧？」

听了这个问题，管家只沉默以对。

据说皇后十分挂心私生子维克多的存在。即使皇帝与皇后间育有享第一皇位继承权的太子弗拉德廉，男嗣却独他一人。万一弗拉德廉有个三长两短，激进派或许会动手脚认维克多为太子，拱他当下任皇帝，因此「皇后欲夺维克多之命」的风声不绝于耳。

不过谁管上头那些达官贵人怎么想。他担心的只有一点。

「我想把这些书全部带走耶。」

「小的准备了货物马车，若是这点程度的行李，应是不成问题。」

「很好，那我没意见了。话说回来，我要被流放去哪？」

「尚未决定。您有想去的地方吗？」

维克多思考片刻，回答道：

「加门帝亚王国王都，拉兰帝亚。」

于恩宠大地上被誉为「花之都」，一座蕴含历史文化，绅士淑女居住的城市。更重要的是，距离这座皇都帕葛洛奇昂相当遥远。

「明白了。小的会准备新的户籍与护照，预计将于后天启程。」

管家接著默默翰了躬，离开房间。

在晨雾笼罩下，接送的箱型马车与两台货物马车来到行宫前。

将藏书塞进货物马车，做完启程准备的维克多对著出来替他送行的母亲投以假笑。

「再见啦，妈妈。」

母亲百感交集地看著维克多的笑脸。毕竟过去母亲成天只顾挟著皇帝权势狐假虎威，鲜少关心维克多，维克多也不记得受母亲呵护过。

心想机会难得的维克多，开口问母亲一件一直以来想问的事：

「我生下来是对的吗？」

只见母亲头一歪，两手一摊，老实回答儿子：

「自从生下你后，其实没碰上多少好事呢。」

「果然我不存在会比较好？」

「随便啦，反正我们也不会再见了，往后各自活各自的吧。」

「我也赞成，真不愧是妈妈。那么，我们彼此都自由啦。」

随意挥挥手后，维克多进入箱型马车。

这时下起雨来。马夫将缰绳往两头马上一甩，蹄声哒哒，维克多从马车后窗往后方望去，却被倾盆大雨遮蔽，无法看见母亲身影。

维克多回位置上坐正，盯向管家替他准备的假护照。

杰弥尼。

试著念起护照写的这个名字。想将过往的烦人事通通忘记，展开新的生活，或许连名字都焕然一新也不赖。

「我叫做，杰弥尼。」

实际说出口确定没有任何不协调后，维克多便成了杰弥尼。

杰弥尼的新居位于王都拉兰帝亚中央街与被称为「麦格洛当」的贫民窟交界附近的公寓三楼。居民大多为拥有个人商店的商人或受雇于人的劳工等中流阶级的市民，虽称不上贫困，却也没多少闲钱，是群所谓「第三身分」的人们。

虽是个只有最基本家具的简朴房间，倒也宽敞得足以让一名十五岁少年独居。在将带来的书通通堆进房内地板后，名符其实地没了立足之地。看来非得买座大书柜不可了。

杰弥尼接著一个人来到街上。

时值十二月，拉兰帝亚的空气全被石炭炉排放的煤烟染得乌漆墨黑，浓厚的味道刺激著鼻腔黏膜。路上行人几乎清一色穿著深灰色衣服，头戴帽子低头步行。杰弥尼身上的浅棕色上衣眨眼间也染为骯脏的深灰色。在石地砖上走了一会后，杰弥尼才明白原来众人低头是为了闪躲路上的「这玩意」——同时将沾满马粪的靴底往石地砖上抹。

徘徊于街上寻找家具店的途中，杰弥尼发现行人不时狐疑地盯著自己。尽管待在皇都帕葛洛奇昂时都居住在行宫内，鲜少去到街上，仍多少感受得出视线中充满敌意。

杰弥尼观察起路上乞讨和捡破烂的贫民，和走在路上的普通市民的外观相比，再仔细看了自己映照在商店展示窗上的模样，察觉到敌意的原因来自人种歧视。

贫民们多为土黄、青铜或黑色这类混有各人种血液的肤色，但穿戴整齐的普通市民均为白人。现在世界上唯一用来展示身分的指标正是身上穿的服装，杰弥尼的行头自是无话可说，肤色却是混种——复数人种的混血儿，再加上银白色头发与双眼，如今整条街上只有自己一人是这种打扮。也就是说袭向杰弥尼的敌意其实是来自「明明只是个　杂种（brute），竟然穿金戴银啊」这类歧视吧。

——真是群无聊透顶的家伙。

看样子，被视为代表恩宠大地文化的绅士淑女们似乎是徒有其表。杰弥尼暗自鄙视的同时也找到了家具店，买了四座书架并用支票付款，完成搬运手续后，出了店外。

尽管并未直接受害，第一天外出就突然碰上了不悦的事。即使很想成天窝在房内看书渡日，但与出生成长的行宫不同，此地没有佣人使唤，自己的事只能靠自己处理。

回到住处后，环顾著被搬来的货物堆得乱七八糟的房内，杰弥尼叹了口气。

——好想要一名随从。有教养的随从。

若能有个只需零用钱程度就能替自己效劳，处理大小杂务的人就好了。由于大人难使唤，希望是比自己还小的孩子。不过又不想面对蠢蛋，希望最好是个有点教养的孩子。

杰弥尼心生一计，前往公寓房东的房间打招呼。闲话家常的过程中，杰弥尼提及自己房内有将近一千册藏书，有兴趣的孩子能来自由阅读。多嘴的房东眨眼间便将此事在友人间传开，三天后第一号访客造访了杰弥尼的房间。

「………………」

一名打扮还算高贵，年纪约莫十二岁的少年默默盯著杰弥尼那些排满难解的皮质封面书籍的书柜。

「你对这类的书有兴趣吗？」

杰弥尼对少年递出一本机率论的参考书。然而少年并未接过，而是摇摇头问道：

「没有冒险小说吗？」

「没有耶，读小说会变笨喔。」

目送少年离去的背影，杰弥尼扬起愉悦的微笑。

过了一个月，来访杰弥尼房间的孩童虽超过二十人，却无任何一人对那些艰深的藏书感兴趣。有时会有大人来访，不过他都以不需年纪比自己大的随从为由赏了对方闭门羹。当命中注定的对象总算出现，已是再也无人问津的三个月后的事。

最初杰弥尼一打开门时有点吓到。

因为，一反平时那些打扮得体的少年，出现在眼前的竟是名衣衫褴褛的贫民。

「…………我叫卢卡·巴路克，很想看书。」

眼神凶狠的少年一脸不乾不脆，撇著头对杰弥尼这么说。瞧他大概连饭都没好好吃，骨瘦如柴、气色又差，感觉出指一戳就会倒下。明明光想存活就很困难了，竟然还想看书吗？原本打算把他赶走。

然而从黑发缝隙间露出的深红目光却蕴含著一股非比寻常的气势。一问年纪后发现少年年仅十岁，想理解自己这些收藏的价值或许过于稚幼。

「…………算了，想看的话就进来吧。」

不知是受了谁的驱使，杰弥尼仍让少年卢卡进房。

「………………」

形同幽灵般无声无息的卢卡杵在书柜前，望著排列出波浪起伏的黑色书背。

「……你有兴趣？」

「有。」

自招待孩童来看书过了三个月，终于等来这声即刻回答。没想到——

「有是有，但我不识字。」

卢卡这句话让杰弥尼吃惊。

「你不识字，却还想读我这些书？」

只见卢卡貌似丢脸地咬著唇，同时果断点头承认。接著抬起头来，以炯炯的鲜红目光望向错愕到接不上话的杰弥尼。

「我想变得更聪明，好好读书，去找一份正当工作。」

「………………」

「我想租一间有窗户的房间和妹妹一起住，所以教我读书写字吧。」

卢卡面露一本正经的表情如此拜托。

杰弥尼伸手扶额，俯视了卢卡好一会后，从他愣愣张开的嘴中漏出笑声。

「哈哈、你真有趣耶。哈哈哈。」

「………………」

「嗯，你合格，过关啦。虽然和我的盘算不太相同，倒也不坏呢。」

睽违数年，杰弥尼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好，我就教你读书写字。」

「……真、真的吗？」

眼见卢卡一听凑近身子，杰弥尼伸出食指比向他。

「但我有个条件。」

「嗯、嗯。」

「你得当我的随从。假如你接受的话，我就教你读书写字。」

「………………」

「别担心，我不会做什么无理要求，我只希望你能在我需要时以行动报答我。我希望的就只有这样。」

感觉卢卡仍有些犹豫不决。毕竟被强迫听命于一个初次碰面的人，会犹豫很正常。

「不必那么警戒，我只是想要一名有教养的随从，因为我讨厌蠢蛋。你虽穿得破烂，但看起来既聪明，又有上进心，只要跟著我做事定能出人头地。到时别说有窗户的房间，连住进城堡都不无可能。」

卢卡抬头，默默盯著微笑的杰弥尼，才总算点了点头。

杰弥尼于是马上让卢卡坐到自己的书桌前，递给他纸和铅笔。

「很简单，首先我们一个个从文字的读法开始吧。开始了喔？这是α，这是β……」

宛如家教般站在卢卡身旁的杰弥尼边出声，边将文字写在纸上。卢卡则是默默盯著文字看。

「……出声跟我念。α、β、γ……」

「……α、β、γ……」

边复诵杰弥尼的话，卢卡盯著纸上文字，拚了命想将形状和声音记忆起来。

夕阳从窗户照进房内，将两人周遭染上如蜂蜜般的金黄色。每当卢卡动起铅笔滑过蜂蜜色的纸上，便有新的文字出现。

「δ……ε……ζ……」

一片寂静中，唯有杰弥尼和卢卡的声音响起。

两名近距离接触的少年就这样持续学习。等到日落西山，煤气灯亮起，将二十六个字母的读写法彻底记住的卢卡抬起头来，向杰弥尼道谢。

「……谢谢你……我妹妹还等著我，所以我得走了。」

「嗯，改天再来吧。我想你不出半年，就读得懂我这些书了喔。」

被杰弥尼这么一夸奖，卢卡回以稚拙的微笑，离开了房间。

送走他后，杰弥尼怀著不可思议的兴奋回到房内。

「嗯，不错的人才。」

杰弥尼自顾自地点头，庆幸自己终于遇见了好随从。

在那之后，卢卡一周会造访杰弥尼的房间两、三次。杰弥尼为了卢卡，去街上书店买了几册给孩童看的单字练习帐和图画书当礼物送给他。卢卡迟疑地收下，背起基本单字，边查字典边读图画书，日渐提升阅读书籍的层级。

卢卡头一次拿起杰弥尼那些皮革封面的书籍，是在开始来访房间后二个多月，第七十五天的事。记忆力超群的卢卡一旦从字典查过单字就不会忘，以远超过杰弥尼预期的速度提升语汇能力。而卢卡第一本挑选的，是古代的将军巴尼贝尔的战记。

「战记类吗，真艰深的选择呢。为何挑那本书？」

「因为看起来似乎很有趣。」

「高品质的战记或传记内蕴含前人所累积的知识结晶，对于想迅速理解世界结构的你确实是个好选择。」

卢卡马上一边配著字典开始读。刚开始还得三番两次翻查字典，不过次数逐渐减少，卢卡最终完全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

「你能把这本书借我吗？」

到了日落回家的时间，意犹未尽的卢卡开口如此拜托。那是本若卖给旧书店便足够贫民吃喝一个月的高档书籍，但杰弥尼仍大方地将书连字典一起借给卢卡。

「谢、谢谢！我、我总有一天会报答你的！」

「我期待你的表现啊，随从。」

兴奋得面红耳赤的卢卡一把将高档的书与字典塞进小布袋，踏著雀跃步伐离开公寓。

卢卡的阅读速度日渐提升。花了三星期读完超过七百页的《巴尼贝尔战记》后，又花十六天读完身为巴尼贝尔对手的将军的传记，日后更拚了命将从古代至中世纪为止主要的君王、皇帝及将军的传记都读过一遍。

随著卢卡读得越多，他的语汇能力、知识与思考能力也随之增加，原本就锐利的眼神更含带起深度。透过阅读大量精良书籍，让他得以看见原本看不见的社会构造。

杰弥尼从最近距离见证卢卡的成长，偶尔出手相助，偶尔则诱导他走向自己希望的路。

「数学很有趣喔。」

在与卢卡相遇过了一年，他已读完大部分著名传记和战记的时期，杰弥尼递给卢卡一本帮助学习加减乘除的数学入门书。

「能将复杂的世界转换为单纯美丽的算式之艺术，就是数学。总之你先从理解那本书开始吧，我相信若是你，一定能抵达高等数学的世界。」

卢卡讶异地盯著算数的书，打开看了内容。过去未曾见过的大量数字让他顿时一愣。

「哪怕一天只有三十分钟，也试著将数学排入你的学习行程吧。有不懂的地方我会教你。若想在往后的社会出人头地，学懂数学是条近路喔。」

在杰弥尼的引导下，卢卡僵硬地点点头，将入门书放到书桌上打开。

迎来两人相遇后的第二个冬天。

杰弥尼十七岁，卢卡则成长为十二岁。

「杰弥尼，你有目标吗？」

当两人一如往常在同个房间内看书，卢卡冷不防开口问。

「目标……？」

坐在沙发上看著炮学解说书的杰弥尼抬头看向卢卡。

「没什么，没有就算了。」

略显害臊的卢卡回应后，打算继续看起桌上的弹道学参考书。

「目标吗？我还真没想过啊……经你这么一问，我的确没有活下去的目标呢。」

卢卡侧眼瞄去，看到杰弥尼整个身体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仰望天花板。

「你有著『想住进有窗户的房间，以治好妹妹的病』这个目标，也因此努力学习。相较之下，我虽拥有学识，却不晓得该发挥在何处。每天只顾漫无目的地贪图享用知识，解开困难算式罢了。我的人生毫无方向。」

杰弥尼喃喃自语的同时，一脸不解地双手叉胸。无论面对怎样的数学难题时都怀著至高无上的愉悦解题的杰弥尼，此时竟难得陷入苦思。

卢卡望著一语不发沉思的杰弥尼，说：

「活得没有目标的家伙多得是，不只有杰弥尼你而已。」

「是这么说没错，但总有点不能接受。」

「………………」

「……你会看不起我这漫无目标的人生吗？」

被这么问的卢卡只眨了眨眼，耸肩道：

「……不会啊，想做什么是杰弥尼你的自由吧。爱怎样就怎样啊。」

听了卢卡语带讶异的回答，杰弥尼难得露出正经表情。

「那我该做什么才好？」

卢卡皲起眉头。

「这种事你问我，我问谁啊？」

「我想我的内心根本不会萌生所谓的人生目标。与那些能成为传记的伟人和贤者相比，我欠缺了名为『热情』的要素。我既不想主动为他人做些什么，对社会也完全没有不满或要求。若真要说的话，大概只剩待在这间房内，埋没于书海中独自老死是我的目的吧。不过……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不知是不是被你这么一点醒，有股无法释怀的感觉在我心中蠢动。」

杰弥尼从沙发上起身，以姆指和食指托著下巴在房内踱步，用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说出心中念头。

「恐怕我的才华正追求著发泄之处吧。如同汽缸内的连环爆炸最终能让巨大机兵动起来一样，我的内燃压已十分高涨。我已经十七岁了，会想要利用过往累积的学识成就一番大事并不奇怪。」

这时杰弥尼停下脚步，放下托在下巴的手，以更严肃的表情转向卢卡。

「但我并没有想做的事。」

卢卡眼神一变，活像看到了珍奇异兽。杰弥尼则继续说下去：

「你能不能替我决定一个使我奉献生涯的目标？」

卢卡愣愣张嘴：

「我为何得帮你？」

「因为我无法决定啊。」

「这种事不应该由他人决定吧。再说没有又没关系，不会有什么困扰啊。」

「我就是不能接受。」

卢卡傻眼地眺望著一脸高傲地背靠沙发，说著一些莫名其妙的事的杰弥尼。

「既然要做的话，最好是个庞大得毫无必要的目标。我想要的是个光靠自己绝对想不到，既有点丢人，活像傻瓜，路上随便一个孩童都憧憬的巨大梦想。」

杰弥尼竟面露未曾见过的认真神情如此拜托。

「赐与我一个像傻瓜般的梦想吧，卢卡。你得负起点醒我人生漫无目的的责任。」

「搞不懂你在胡说什么！那种玩意你自己找啦！」

「我就是办不到啊。虽然我擅长破解数学难题，但不给我问题就什么都办不到。例如现在的状况是，我没能获得人生命题，所以无法更往前进。我希望你能替我命题，我将赌上人生去试著达成它。」

尽管越来越一头雾水的卢卡多次拒绝，每当拒绝一次，杰弥尼便走近，用他俊美的褐色脸庞凑近卢卡哀求。

「拜托你卢卡，你的话一定——不，是只有你才能办到。」

「脸！你的脸太近啦！」

「这件工作只有你办得到。我发誓将全心全力，投入你替我下达的指标中。」

眼看杰弥尼的脸已经近得额头都要相碰，被烦得受不了的卢卡于是随口说：

「不然这样，你去把伊甸烧光吧。那些家伙实在令人不爽。」

「哦？」杰弥尼低吟一声，总算把脸移开，再度用姆指食指托住下巴，在房内踱步。对于间距终于拉开而松了口气的卢卡也重新转回书桌，继续看起他的书。

经过两分左右的沉思，杰弥尼突然发出欢呼。

「太棒啦卢卡！你这的确是如今能想得到的最远大梦想啊！」

冷不防被这么一喊，卢卡吓得挺直背杆。

杰弥尼面露灿烂笑容，正眼盯著卢卡。

「消灭伊甸！由于文明水平相差甚巨，不知不觉间把他们视为神一般绝对神圣的存在。但经你这么一提，他们确实是该打倒的敌人！值得我花一切去打倒的强敌呀！多亏了你，我找到人生方向啦！就在此时此刻，终于找到我诞生于世的意义啦！」

杰弥尼史无前例地激昂起来。对于这名总是文静的男人心中竟蕴含如此激情感到震惊的同时，卢卡也安抚起他：

「呃、欸，你冷静点啦，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不，我心中真的热血激昂。打从懂事以来一直都感到无趣的世界，如今可是光辉灿烂呀。我彷佛重获新生，绝不夸张。我要感谢你，卢卡，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意义啊！」

或许是被自己说的话感动，杰弥尼张开双臂紧抱卢卡。卢卡连忙挣扎。

「你、你搞什么！放开啦！！」

「只是一般展现友情的反应啊，你大可不必害羞，引以自豪吧。毕竟现在这个瞬间，你可是亲手让一名流芳万世的英雄诞生了啊。」

「你在胡说啥啦！！快放手啦热死了！！」

杰弥尼只面露微笑，丝毫不打算放开挣扎的卢卡，同时感觉一直以来盘踞于心底的不协调感逐渐消逝。

「你是怎样！？捡了啥不乾净的东西乱吃吗！？以后不准再碰我啦！！」

总算逃离拥抱后，卢卡脸红脖子粗地指著杰弥尼宣泄怒火，但他并没在听。

「我就专心投入毁灭伊甸的游戏吧，希望你也能帮忙。就让我们两人携手，尽一切努力将那群令人不爽的伊甸人从三千公尺的高空赶下来吧！」

眼看兴高采烈的杰弥尼再度张开双臂逼近，卢卡满脸惊恐地不断逃离杰弥尼的魔掌。

「灾厄魔王」卢卡·巴路克与「褐色皇帝」杰弥尼。

拥有千年难得一见的强大军事才能的两人，光是诞生于同一时代、同一场所就已称得上奇迹。没想到两人竟从少年时代便相识，杰弥尼教导卢卡识字，卢卡则给了杰弥尼目标。关于如此偶然，后世众多历史学家将争相验证真伪。

尽管大半的意见都认为，如此奇迹是后世的历史作家捏造出来的，仍有名诗人用以下诗句来歌颂这个奇迹：

『偶尔，这个星球为了让时代步上乐见的轨道，会使一对肩负重大使命的人类同时诞生于地表。

犹如日夜不容，犹如南北回归线绝不相交，犹如光明诞生黑暗。若说卢卡是岩浆，杰弥尼就是冰河。若说卢卡是直觉，杰弥尼就是理论。卢卡以情爱，杰弥尼则以算式奋战。

于一切方面相反的两人相交为友，彼此促使对方蜕变，之后却又于世界史上刻划下两名天才终成宿敌，激烈交锋的命运。无论是两人的相遇、合作、背叛、对立，均是这个星球的期望，当中并无渺小人类置喙的余地。

为使人类社会发展，这个星球不择手段，将用尽一切方法迈向进步。卢卡与杰弥尼不过是被这个星球玩弄于股掌之间。跨越两人的死斗所产生出的数十万尸体后，这个星球仍不厌其烦地迎来下一回的朝阳，安排怀有全新使命的星之子们呱呱坠地——』

第二卷 一章 旅程

「你的伙伴是我，千万别忘了喔！我们改天再一起驾驶机兵吧！」

弭兹奇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完，上前搂住了卢卡·巴路克。

卢卡面露苦笑，双手轻轻拍起弭兹奇的背。

「哭什么，之后还能见面啊。等我回拉兰帝亚后会写信给你，也帮我跟公主殿下打声招呼，告诉她我和雅思缇过得很好喔。」

「呜咕……」弭兹奇边发出怪声，边抬起他沾满泪水和鼻涕的脸。弭兹奇身后是一片港都的七月蓝天，以及闪耀深蓝光辉的湖面。

史提法诺历一七八九年七月二十日，加门帝亚王国，港都朗哥力亚——

经历了将近八十天寻找Vivi Lane的旅程，终于到了与弭兹奇离别之时。

夏日太阳照射下的朗哥力亚驿站挤满了人潮。边等著公共马车到来，弭兹奇依依不舍地说：

「抱歉只有我回亲卫军团……但是我真的……不能弃殿下于不顾……」

弭兹奇口条不清，道歉起来也支吾其词。

「我说过，这样就好。有你陪在公主殿下身边我也放心，更似乎有种能透过你再次见到公主殿下的感觉呢。」

卢卡轻拍弭兹奇的头，双手放到他肩上拉开距离，笑道：

「拜托你啦伙伴。殿下她既聪明又温柔，是能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的人，得由你好好保护才行呢。相信有你陪在身边，殿下也会觉得安心。」

「……嗯，我知道……」

弭兹奇又用力擤了鼻子，硬是挤出这声回应。他们与加门帝亚王国公主法妮雅在今年四月一同搭乘机兵贝葛展开撤退，卢卡更和公主两人独自逃亡了三天两夜，深深喜欢上法妮雅。因此弭兹奇回公主身边虽让卢卡寂寞，同时也很庆幸。

弭兹奇接著搂住卢卡身旁的少女。

「虽然一开始觉得你超烦……现在改观了喔。」

被搂住的少女雅思缇·艾尔哈特讶异地皱起眉头。

「咦？原来你那么认为喔，我没注意到耶。」

「……嗯……就……不提脑袋的话，我是认为你其实没那么坏啦……」

「我是听不太懂啦，不过你也保重，别忘了我喔。」

雅思缇说完便带著笑容抱紧弭兹奇。

一身乾净白色女用上衣，胸口别了红领结，穿著鲜艳红裙子与白色天鹅绒靴的雅思缇，外表看上去有如上流阶级的女学生般。不过她也不介意衣服被泪水弄脏，硬将弭兹奇的头往胸口塞。

「噗！呜噗！！」

「哈哈哈，小不点的好可爱喔，像个娃娃似的。」

眼看即将窒息的弭兹奇激烈挥动手脚挣扎，只顾著笑的雅思缇却不松手。

「你想杀了我不成！还有我可是男的！别随便拿胸部贴我啦！」

总算获得释放的弭兹奇气得怒目圆睁，雅思缇仍是笑得合不拢嘴，完全不理会他。

†††

自从因卢卡暗自的活跃而以胜利坐收的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结束，已过了三个月以上。

在与公主法妮雅敌对的克劳迪奥枢机卿一派的诡计下离开公主亲卫军团的卢卡，为了寻找乾妹妹希尔菲拜托的人物「Vivi Lane」，与弭兹奇及雅思缇一起来到莱奥卡迪奥系留塔周遭探索。根据雅思缇的说法，伊甸引以为傲的最强机兵「米迦勒」就是从这座系留塔载上飞行战舰。

米迦勒当时似乎对雅思缇说「若意图驾驭我，就带Vivi Lane来吧」。那么只要追踪与米迦勒有关的线索，或许就能找出Vivi Lane吗——如此揣测而开始在莱奥卡迪奥系留塔附近的城镇与村庄持续打听，透过口耳相传追踪线索的结果，终于在加门帝亚王国领地内的达司·佛罗列斯平原北部一座贫困村庄，达莫村得到成果。

村中一名年迈的牧羊人曾于约九年前目睹了伊甸运输船坠毁。尽管牧羊人年事已高，记忆相当模糊，但和卢卡遇见希尔菲那场运输船事件的日期确实相当接近。村内目击者只有牧羊人及他的孙子，三人听了牧羊人「孙子比老朽记得更清楚」的这句话，于是来到此地朗哥力亚拜访那位孙子。

在朗哥力亚从事交易船搬运工的孙子一被问到关于事故的事，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

「我不想惹上麻烦事。那场事故后，有高官带著军队来到村内，我差点以为会被杀，于是说了『我什么都没看到』。要是我据实以告，可能已经被杀了。」

卢卡为了让这名二十岁的青年松口，耗费了仅存旅费的一半。三个月前靠著将魔兽贝奥狼卖给商人赚来的钱因此见底。青年收下钱后，一脸麻烦地压低音量说：

「运输船的残骸由王国军回收了。无论是上头的货物或搭载的船员，全遭王国军带走啦。」

根据青年所述，事故隔天，他目击到一艘巨大伊甸飞行战舰对著运输船残骸垂下长钢索的场景，也看见伊甸人沿著钢索降落到地上。当时年仅十一岁的他出于对伊甸人的恐惧而逃跑，等一周后鼓起勇气回坠落现场一看，无论王国军还是运输船残骸都已消失无踪……以上就是卢卡、弭兹奇和雅思缇三人这八十天来旅行的收获。

†††

驶往王都拉兰帝亚的公共马车出现在街道的另一头。

卢卡笑著对弭兹奇说：

「此行成果丰硕啊，毕竟一直以来都是毫无成果呢。既然连伊甸飞行战舰都动用了，代表运输船上一定载著重要货物。然后就是，王国军中肯定有人知道那起坠落事故。只要能找出当年参与回收货物的人，就应该能掌握事情真相。光是明白这几点，已经算是前进一步了。」

「嗯……那就好……我相信你一定能见到Vivi Lane，我会替你加油的。」

语带寂寥说完后，弭兹奇意犹未尽地搭上了双头牵引的马车。

卢卡和雅思缇两人笑著挥手，替将回去王都的弭兹奇送行。

等到马车混进街上人群中不见踪影后，雅思缇骄傲地双手叉腰，挺起胸膛说：

「好了～现在剩我们两个啦。接下来能和我这个美少女独自旅行，你很高兴吧野蛮人。」

「吵死了闭嘴啦蠢女人。我是看你无处可去才特地和你待在一起，你才该感谢我吧。」

「你在胡扯什么啊？我可是看在找Vivi方便才跟你一起走的，等到一有线索我就要闪人了，劝你做好心理准备。所以说，接下来要怎么办？」

「该怎么办好哩……钱已经没了，必须暂时中断旅行去赚钱才行啊。」

「哦？你打算自己赚钱？要做什么工作啊？」

卢卡才说完便开始思考。脸上的刺青让他难以找到正当工作，尽管以前都是加入军队在驻屯地内生活，现在还多了个雅思缇。碍于女性无法加入军队，因此无法故技重施。既然如此——

「佣兵或盗匪吧？」

「呜哇～你够了喔野蛮人。你当过盗匪吗？」

「没有，但若真的无法谋生也只能干了。盗匪讲起来很难听啦，其实该说义贼才对。就让我们从那些翘著二郎腿压榨贫苦人的贵族身上，抢回我们应得的财产吧！……类似这样边找藉口，边运用小聪明赚钱吧。」

「感觉好乱来，我不想做耶～难道没有更和平的工作吗，能做得悠悠哉哉的那种。」

完全不懂经济状况的雅思缇说得倒轻松。要是有那种工作他早就做了……就在卢卡想这么回答时，突然灵机一动。

「你会不会只有人造人办得到的特技啊？类似那种常人办不到的街头特技之类。」

卢卡年幼时曾待过旅行艺人团，干过拉客，会弹乐器，也懂几招类魔术师般的特技。

雅思缇愣愣地伸出食指抵在下巴，盯著半空中瞧。

「我是会超能驱动啦，但用了那招会整天动弹不得，不太想用耶。」

雅思缇的肉体能够办到将身体能量压缩，在一分钟内释放的「超能驱动」。只要在战场上使出这招，就一定能在局部作战中取胜。然而释放出所有能量的肉体将会整整一天动弹不得，自己实在不想整天陪在雅思缇身旁照顾她。

沉思片刻后，卢卡开口问了之前就在意的事。

「我说你啊，是不是很会唱歌？」

「唱歌？」

「沿途偶尔听见你在哼歌啊。那是伊甸的歌吗？虽然没听过，但总觉得蛮不错的。」

旅行途中雅思缇曾躺在货车台上，仰望星空哼起歌。那未知的旋律与美丽的嗓音让卢卡忍不住听得入迷。就算在车夫座上握缰绳驾驶驴子时，雅思缇也会哼著不可思议的旋律。卢卡和弭兹奇只会默默对望一眼，两人一起沉醉于清澈中略带悲伤，彷佛心灵受到洗涤的旋律中。

「呃……对对对，我好像有唱什么。」

「说得一副事不关己耶。」

「我是不太懂啦，不过我在被创造时，似乎有被事先灌输一些生活所需的知识，唱歌或许也混在其中了吧。我心中不时会浮现一些连我自己都搞不懂的歌。」

卢卡感触良多地望著雅思缇，带著她离开驿站前的人群来到郊外平原，要她试著尽情歌唱。

「虽然不懂你想干么啦……我要唱啰。」

「丹田用力认真唱，拉高嗓门也没关系。」

目前四下无人，就算有人经过，也只会认为是个怪咖而一笑置之吧。

「咳哼」，雅思缇轻咳一声，闭上双眼手置胸前，唱起内心早已蕴藏的旋律。

当雅思缇解放歌声的瞬间，卢卡惊讶得往后一仰。

——这家伙是怎样！？

尽管晓得雅思缇不是人类，但这时又重新体认到她是个极度偏离地上常识的存在。

雅思缇那直冲夏日云霄的歌声嘹亮透彻，铿锵有力，给人一种长了翅膀在空中翱翔的感觉。光是听她唱歌，宛如内心也变得跟这片天空一样晴空万里。

再来是这个旋律。不是民谣、亦不是儿歌或歌剧，是卢卡头一次听到的音律。以八小节为一段落，第一段落寂静，第二段落逐渐高涨，第三段落一口气攀上巅峰。将这三段落重复两次后，夹杂一次完全不同的段落，迎来第三次的最巅峰。可能是安排得能自然与人类感觉产生共鸣，这三次的巅峰都令人听得舒爽。

歌曲结束后，回过神来的卢卡一脸僵硬地拍手。

「喂……这很有用啊……一定行的！根本没必要加入什么军队嘛！」

「啊，是喔？我唱得很好吗？」

「你这已经不是唱得好不好的等级啦。该怎么说呢，根本比乐器还厉害耶。」

「欸，有人耶。」

一回过神来，卢卡发现此地明明距离驿站将近三百公尺，自己周遭竟聚集了十几个人。这群农夫、当地居民及贸易商们个个面露活像三魂七魄被勾走的表情，争相开口要求：

「再让我听一次刚才的歌。简直置身于天堂一般呀。」「你还会唱其它歌吗？我也想听听。」「我已绕遍整片恩宠大地，却一次都没听过这首歌呀。」「求求你，再唱一次。」

看来她的声音性质能够传得很远，不然人群根本不会聚集到距离相隔甚远的这里。瞬间群众响起激烈掌声，要求听下一首歌。只见看热闹的群众越集越多，眨眼间雅思缇面前已挤满了超过三十人的人群。

雅思缇指著人群，一脸无奈地朝旁边的卢卡问：

「这要怎么办啊？」

「嗯，你只能唱啦。管它相同或不同的歌，唱就对了。剩下的事交给我。」

和雅思缇讲完悄悄话后，卢卡单手摘下戴著的狩猎帽倒拿在手中，开始宣传道：

「要继续唱可以，但我们得赚钱呀。若是中听的话，还多麻烦各位了。」

边晃著狩猎帽要求观众打赏，边要雅思缇继续唱下去。

总是信心十足的雅思缇，这时果然还是愣住了。面对著逐渐聚集的人潮，她只紧紧揪住胸口的缎带，表情僵硬地不发一语。

卢卡在她耳边低语：

「你尽管拿出自信唱就对了，能赚钱的。只要有了钱，不只能去想去的地方，更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喔。」

「……真的吗？能赚到钱吗？」

「是啊，这是件很棒的工作，既和平又悠哉喔。」

「……真拿你没辙，会变成怎样我可不管喔。」

雅思缇虽显不安，但仍闭上双眼唱起和上一首不同的歌。

哦哦……观众间响起赞叹声。

彷佛声音本身开始发光，照亮了雅思缇的周遭。

不只歌声、旋律，加上美貌同样令观众著迷。

金色秀发、白皙肌肤与翡翠色的眼睛，完全就是出现在童话故事中的天使。乾净整齐的白色女用上衣配上红裙子，在夏日晴空下格外显眼，再加上透明纤细的歌声衬托，要是一个不留神，怕是就连卢卡的魂都被勾走了。

观众们已连眼皮都忘了眨，一脸陶醉地听著伊甸歌姬展现美技。当第三次旋律高潮止歇，雅思缇闭上嘴张开眼后迎来短暂寂静，近七十名的观众随即发出如雷掌声与喝采。

本来也和观众们一同痴痴陶醉拍手的卢卡这时才猛然回神，单手拿著空狩猎帽绕到观众面前。

打赏竟多到从帽子满溢出来。卢卡边将装不下的钱币往口袋塞，边听著观众热情的安可声。

「喂喂喂，这下一发不可收拾啊。」

结果雅思缇总共唱了四首，最后以「我渴了」的一句话，替这场郊外平原的演唱会划下句点。

「下一次在哪开唱？」「如此高超的歌姬为何在这种荒郊野外开唱？」「她应该在有正式演奏的会场展现歌喉呀。」「要是被举荐为宫廷音乐家，一辈子不愁吃穿喔！」受到商人、在地居民及一些三姑六婆的质问，卢卡最终只能拉了雅思缇的手逃离现场。

——用这笔钱买把鲁特琴吧。

逃跑的同时，卢卡下定决心。

为了避免引起骚动，两人用一部分打赏的钱搭马车移动至隔壁驿站，询问驿站人员附近有没有卖乐器的店，得知再过两站的卡兰靼站有条商店街。于是再搭上马车来到目的地的店家，买了把价格适中的六弦鲁特琴。

走出店外时，教会传来晚钟声，似乎已到了日落时分。虽然一路旅行下来大多时日都是露宿野外，现在有了钱的话，想住旅店应不成问题，但是——

「今天可以在野外过夜吗？我想稍微练习这玩意。」

「欸～我想睡床铺耶……啊，如果今天吃蔬菜火锅，要野外过夜也没关系啦。」

「OKOK，今天你爱吃啥就吃啥吧。」

两人买了煮火锅所需的物品，沿著街道找寻过夜地点。道路两侧可以看到茂盛的麦田与葡萄田，泥地上已有同样决定露宿野外的旅人正准备生火。多亏骑著马的交通警察沿著街道巡逻，附近一带治安良好，鲜少遭遇盗匪袭击。

不一会，两人来到一条阻断街道的小河前。由于河川水量较少，能见零星河床裸露在外，形成一处狭窄的河畔。

两人走下空无一人的河畔，开始进行过夜准备。排好刚才找来的木柴，从麻袋中取出锅子舀了河水。到了太阳彻底西沉，群星闪烁之时，已是柴火熠熠，固定在四脚铁框上的火锅也已沸腾。

卢卡替鲁特琴调弦，试著用指尖弹出单弦到六弦的琵音。碍于许久没弹，手指动作十分生疏。先依序弹了单音好一会后，右手才拿起弹片演奏起和弦。不过左手运指果然还不太熟。

「这下得重头练习了啊。」

边喃喃自语，边循著以前的记忆想起和弦的弹法。这是还待在旅行艺人团时，受了团员粗暴教导后被迫弹的乐器。日后因不愿回想起那段过往，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碰触，不过现在得好好感谢当时苦练的自己呢。

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总算找回基本和弦指法。这段期间雅思缇一直黏在火锅旁，吃著煮好的猪肥肉和沾了蔬菜汤的面包。只见她嘴里边咀嚼著食物，边开口：

「没想到明明是个野蛮人，你竟然会弹乐器喔。」

「我不过是门外汉，别抱太大期待啦……好，蠢女人，小小声就好，你唱唱白天唱的歌吧，我用这玩意帮你伴奏。」

「哦～你办得到吗？」

「我再说一次，别期待我这个门外汉。不过要是事情顺利，我们光靠这份收入就能继续寻找Vivi之旅了喔。」

「是喔～」雅思缇没兴趣地哼了口气，坐在营火旁小声唱起歌来。

卢卡竖耳聆听雅思缇的歌声，从中寻找和弦。但就如同他自己所言，门外汉实在难以掌握音调，只能再三拜托雅思缇重唱。

「好麻烦喔～」

「吵死了闭嘴这是工作给我唱就对啦！」

「我肚子饿了～」

催促著一下就厌烦而再度吃起火锅的雅思缇，卢卡听她唱著唱著，自己倒也会哼了。只要记住旋律，就不必一直拜托雅思缇唱。于是卢卡独自确认著歌曲的低音线条编奏出和弦，不一会就掌握了韵律，试著弹奏起来。

「感觉有点样子了。好，雅思缇，我准备好了，你站起来认真唱吧。」

「等一下，马铃薯快煮好了。」

「你是要吃到什么时候啦！？吃完马铃薯快给我唱！还有留我一份啊！」

雅思缇在一脸事不关己地舀了马铃薯入碗，和著汤一起吞下肚后，才终于站起身来。

「啊～啊～咳咳～」

伊甸歌姬清了清嗓后单手抚胸。卢卡则伸左手抵住鲁特琴琴板，右手握著弹片，演奏起开头的C和弦。

七月的星座已于夜空中绽放光明，湿暖的夏季夜风拂过河面，捎来夏草香与虫鸣声，接著换作雅思缇的歌声融入风中。

或许是少了喧嚣声吧，感觉雅思缇的歌声远比在郊外时来得透彻。歌词的内容是描述思念身处远方那想见却不得见的人。旋律中适度添加泛音，透彻嘹亮的歌声就这样窜上夜空。

一加入鲁特琴声，歌声变得更加灿烂，听起来也比起白天更蕴含雅思缇的情感，在伴奏下甚至流露出气质。

突然间，卢卡视线移开琴板，抬起头来。

看到的是隔著营火闭起眼睛，单手抚胸唱歌的雅思缇。

零星星光洒落，使雅思缇周遭彷佛萤火虫群集般淡淡发亮，浮现于夏日河畔边。

——希尔菲。

过世乾妹妹的面容与雅思缇重叠。歌词内容与对希尔菲的思念共鸣，不禁将悲伤传至指尖。

——这是怎样……

演奏的途中，卢卡感觉出自身内在发生的变化。

卢卡心中总有一块阴暗疙瘩，也有某部位脏腑经常感到沉重。如今这股沉痛与重担随著雅思缇的歌声洗涤一空，宛如由清澈水流取而代之在体内循环。感受到未曾经历过的舒适，使得他在不知不觉间祈求起这首歌不要结束。

歌声止歇，两人独处的河畔上再度剩下河水细流声、虫鸣声与柴火爆裂声。

雅思缇张开翡翠色双眸，双手绕到腰后，稍稍羞红脸颊，视线撇离卢卡，别扭地说：

「你弹得……还、还可以啦。」

「……嗯……你也不赖啦。」

卢卡回应得支支吾吾。

自己似乎能懂雅思缇现在的心情。当两人演奏著同样的旋律，总觉得有股与彼此合而为一的奇妙一体感。等到旋律停止回过神来，又会对那么认为的自己感到有点尴尬，无法以和之前相同的视线来看对方。

雅思缇脸颊泛红，双臂叉在胸前，边用脚尖不停踹沙地边不悦地说：

「要我再为你唱一次也没关系啦？」

「……喔、喔，好啊。毕竟不练习不行呢。」

卢卡为了不让雅思缇察觉自己心跳加速，板起脸孔紧握鲁特琴。

歌声再次响起。

雅思缇的歌比起之前变得更棒，卢卡的鲁特琴也彷佛在呼应雅思缇似的，和弦中多了细腻与惆怅。

歌曲与鲁特琴宛若交织在一起。相呼应的音色彷佛将两人的心情在旋律中合为一体。

——雅思缇。

不出声呼喊她的名，结果歌声缓缓冲得更高更远，响遍整片星空。

等到最后的和弦止歇，再度迎来深邃的寂静。

音乐的余韵中，能听见雅思缇的吐息声。

梦境过后，卢卡尴尬地以单边侧眼抬头瞄向雅思缇。

脸颊泛红轻声喘著气，眼眶湿润的雅思缇微微张口，低头俯视卢卡。

两人对上眼。

光是如此，就明白对方同样经历了刚才的感觉。

「卢……」

雅思缇轻启樱唇，似乎想说什么。

卢卡不知为何心跳加速。

在说出下一句话的前一刻，雅思缇突然紧紧抿起嘴，再度将双臂交叉在胸前，撇过红通通的脸，同时高傲扬起下巴。

「没、没事啊！这很普通好吗！」

笨拙的怒吼声驱散了过度深邃的寂静。卢卡忐忑不安地回答：

「你、你在气什么啦？我什么都没说耶？」

「我哪有生气！我很正常啊！根本不觉得你怎样好吗！」

「我知道，你不必特别提啦。我、我也不觉得你怎样啊……」

「这样喔，那很好啊！你可别忘了，我只是想找到Vivi才和你待在一起！并没有其它理由喔！」

「我就说我知道了啦！就是说嘛，现在更重要的是为了Vivi得先赚钱，你何必发什么飙啊？」

「哼！」雅思缇又哼了一声，边直直注视著河面，边生硬地开口要求：

「我、我还有其它首歌，你快点编曲啦。」

「喔、喔，也对，你总共知道四首对吧？很好，那你快唱下一首吧。」

雅思缇突然用她面红耳赤的脸朝向卢卡，叉腰喝斥道：

「你别命令我啦！」

「你也别动不动就用吼的嘛！好啦我明白了，坐著也没关系，请歌姬大人开金口唱吧。」

雅思缇重新坐好，喝了水壶内的水后，小声哼起下一首歌。

卢卡再次找起和弦。当多次要求雅思缇重唱，她与刚才一样面露不悦，但仍不断重唱起同一段乐句。

一旦曲子编好，雅思缇便起身歌唱，卢卡则弹起鲁特琴。当夜深得群星淡出夜空时，两人的音乐已变得更棒了。

每当一曲结束，两人又开始拌嘴；不过一开始唱歌，两人的旋律却又像在互相呵护彼此似地温柔交缠。歌声一止歇，身处余韵中听了彼此的吐息后，依然笨拙地撇开脸，时而吼叫，时而斗嘴，接著笑出声来。

「你在气什么啦，一脸怪样耶。」

「还不都是你先生气，你的脸也很怪好吗。」

「哈哈～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

「不知道，但就是很好笑！哈哈～哈哈哈～～」

「你真的是个怪咖耶……」

傻眼望著雅思缇的同时，卢卡自然而然笑了。等到雅思缇知道的四首歌通通对上鲁特琴的旋律，已是换日后一小时的事了。

在朝阳照射下，来到卡兰靼站附近市场的卢卡将鲁特琴箱置于地面，往木桶上一坐。

晨间的市场吵到令人不禁想摀起耳朵。一台台运送食材的货车、为了今日库存前来进货的叫卖摊贩、与店家大声交谈，烦恼著今天该煮什么的主妇。孩童们嘻笑著四处奔跑、野猫虎视眈眈地盯著生鱼陈列架。见习契约劳工的小鬼们扯开喉咙替摊贩叫卖、说书人和街头艺人展现表演吸引目光等等，实在吵得无法以普通声量交谈，人人都只能大声和彼此讲话。

雅思缇远远望著热闹过度的市场，问卢卡说：

「这样子我唱歌大家听不见吧？」

「嗯？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这样子！我唱歌！大家听不见吧！」

不输给周遭噪音的雅思缇也大声吼了出来。卢卡若有所思地盯著大声吵闹的群众，大声回答：

「总之试试就对了！这里不行的话再换地方就好啦！」

「也是啦！毕竟人不够多就赚不到钱了嘛！」

两人点点头，卢卡举起鲁特琴。

雅思缇开始唱歌。

一名，两名……行人纷纷停下脚步。随著歌声唱下去，人群越聚越多。明明周遭吵得要命，雅思缇的歌声却能盖过喧嚣，浸透到听众内心。

掌声欢呼不绝于耳。每当一曲结束便有打赏飞来，等到四曲通通结束时，琴箱内已装满了零钱。

一旦两人想离去，便有意犹未尽的听众包围，问出了与之前一模一样的问题。当他们随口应付完准备离开现场，有名看似富商，胸前与指头上戴著贵重首饰的壮年男性掴住卢卡手腕，激动质问：

「那女孩是怎么回事？有后援吗？」

「后援……喔，贵族的赞助者吗？没有，我们不过是流浪艺人罢了。」

「暴殄天物呀！那女孩想登上王立剧场都不是梦吶……失礼，我是柏克莱商会会长，瓦德纳·柏克莱，应该多少听过这个名号吧？」

回握了对方伸出的右手，卢卡同时从头到脚观察了商人的模样。无论戒指上的钻石还是串成项炼的珍珠都相当大颗，甚至还镶有金假牙。

「竟是长途贸易的重镇啊。能在这种地方碰上大商人，真是我的荣幸。」

瓦德纳周遭的保镳一脸狐疑地瞄向卢卡。根据瓦德纳解释，他正率领多达两百人的商队前往杰诺比亚的途中。朝他所指的方向一看，的确能看见大规模商队在街道旁待命。

瓦德纳性急地催促：

「要不要将那女孩交给我呢？我愿意重金答谢。贝托朗伯爵从以前就在寻找优秀的歌手，相信这女孩一定能受他青睐。」

这样啊……卢卡沉思。看对方的样子不像在说谎，而雅思缇的歌的确能受贵族喜爱吧。其实这对雅思缇来说不失为一桩美谈啦……

雅思缇本人并没在听商人说话，而是拉了卢卡的手。

「欸，我们快走啦，我想吃那间摊贩的肉丸和梨子蜜饯。」

「嗯，等一下，这件事听了不吃亏，你也好好听。」

这时瓦德纳一脸凑近满头雾水的雅思缇，眼神中充满激动。

「你不该在这种地方唱歌，王立剧场大厅才是最适合你的舞台。在王侯贵族面前引吭高歌吧，一旦有贝托朗伯爵成为后援，你将一辈子不愁吃穿，每天光唱歌就能享尽荣华富贵啊！」

雅思缇愣愣地听完商人的话，转头问卢卡：

「我听不懂耶。」

「他说有位贵族很想要你。所谓贵族就是想养看上眼的画家、作家或音乐家等等来炫耀威势喔。只要你能被那位叫贝托朗的伯爵看上眼，就再也不必烦恼没地方住，每天爱吃多少美食随你高兴，也能交到许多朋友，一辈子玩乐度日喔。」

「是哦～」

「和我一起回宅邸，明日便去拜访贝托朗伯爵吧。不必担心，跟我来就对啦。」

雅思缇眨了眨眼，指著旁边的卢卡问：

「那他呢？」

「嗯？喔，这个弹鲁特琴的吗？实在弹得不怎么好呀。能见伯爵的只有你喔。」

「……他这么说耶？」

雅思缇再度转向卢卡。卢卡只能耸耸肩。

若考虑雅思缇的幸福，跟著这名商人走明显比较好。

若能进入大贵族的保护伞下，不只能穿华丽礼服，也能在有天盖的床上吃著点心入睡，而非露宿在郊外的坚硬土地上，或者不必再吃内容物不明的肉丸，而能享受洒满香辛料的厚牛排。将无须再担心饿死冻死，每天不必拚命找地方睡，更不用担心受狼群或强盗袭击。每天等著雅思缇的只有吃喝玩乐的生活，因此她选择接受贵族的照顾才能获得幸福。

「……嗯，劝你去比较好喔。只要跟这位瓦德纳先生走，你就能享受贵族生活，往后能过得无忧无虑了。」

「……哦……是吗？」

「……嗯，是啊。」

「……这样的话……那我就去吧。」

「就这么说定了！拿去，这是分手费。放心吧，我一定会让这女孩于近日登上王立剧场的舞台！」

瓦德纳塞了三枚金币到卢卡手中，接著吩咐仆人叫来豪华马车，拉著雅思缇的手搭了上去。

坐进马车座位的雅思缇隔著车窗转头看向卢卡，但卢卡只腼腆地笑著挥挥手。

「再见啦。到了贵族面前要有礼貌点，别穿著裙子盘腿坐喔。还有别直接用手抓肉吃啊。」

「……我才不会那样啦……再见。」

马夫一甩动缰绳，马车便开始缓缓前进。

卢卡就这样杵在热闹街道上，望著雅思缇搭的马车消失在街道彼端。

等到看不见马车后，卢卡独自「呼～～」叹了口气。

「真是的，吵死人的一走，总算能图个清静啦。」

望著雅思缇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后，将麻袋扛上肩。

「那种比牛还会吃，又嚣张又只会抱怨的家伙，走了真是太好啦～」

死板板地说了这句话说服自己，盯著掌上的三枚金币瞧。

「今天能住好旅店，而且接下来三年都不必再烦恼钱了呢，真幸运……」

小声碎碎念的同时鼻下一酸，他出指拂过。

我已习惯一个人了。自从失去希尔菲后，一直都是一个人活过来，所以根本没什么……本该是这样的。

再度抬起头来，望向雅思缇的马车消失的方向。

「……就算要走也稍微犹豫一下吧，蠢女人。」

就在卢卡低语的瞬间。

从雅思缇离去的街道另一头扬起烟尘。

烟尘中可以听见「呜哇！？」「呀！」等旅行者的哀号传来，挤满路上的货物马车彷佛像被飓风扫过似地左右倾倒。

紧接著，扬起烟尘的雅思缇冷不防出现在愣愣睁大双眼的卢卡面前，伸出手掌。

「金币！」

「咦？」

「把你拿到的金币交出来！」

被气势唬得一愣一愣的卢卡将三枚金币放到雅思缇手中。

只见雅思缇再度以马都追不上的　高速移动（超能驱动）往商人马车离去的街道彼端狂奔，眨眼间又拖著长长的烟尘尾巴回到卢卡面前。

「我拿去还了！」

「你这——」

就在卢卡开口想询问的瞬间，人已经被雅思缇扛到肩上，她朝马车相反方向抬起头。

「我要逃了！」

斩钉截铁说完，雅思缇扛著卢卡开溜。在一头雾水中体验了雅思缇将近四十秒的高速移动，让他险些晕了过去。

「兜风结束～」

「咚磅」一声往红土街道上一倒的雅思缇全身趴在地面，动弹不得。

卢卡回到地面，俯视著动也不动的雅思缇背部好一会，问道：

「……你是在搞什么啊？」

「吵死了闭嘴啦野蛮人，我想做什么是我的自由吧。」

「………………」

「别愣在那，快拉我起来啊。我现在动不了好吗。」

雅思缇不悦的声音传来。

「……你根本傻了吧？」

卢卡不禁骂起她。明明是个难得能过上贵族生活的好机会，竟然自己选择回来过这种流浪生活？

「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就拜托你照顾我啦。」

仍趴在地上的雅思缇这么说。卢卡故意叹了口气，把手绕过雅思缇身体，总之先将她翻成仰躺。

只见雅思缇的表情仍然一如往常的嚣张。

「我饿了，想吃肉丸。」

「……好啦。不过要是刚才那个大叔回来的话很不妙，我们去前一个驿站吃吧。虽然不晓得那里有没有卖肉丸就是啦。」

「我还要吃梨子蜜饯。」

「满脑子都是吃的喔你？我要背你了，忍耐点啊。」

「你可别乱摸奇怪地方喔，野蛮人。」

「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好吗，蠢女人。」

卢卡边回呛，边抱起雅思缇，背到背上。这么说来，第一次见到雅思缇时也像这样背起动弹不得的她呢。

雅思缇的双手环绕到卢卡胸前，卢卡则将双手绕过她的膝后，站起身来。

「离前一个车站有点远呢。希望有人愿意让我们搭货物马车就好了。」

卢卡就这样一边抱怨，一边背著雅思缇慢吞吞地走在街道上。

雅思缇一语不发，感到尴尬的卢卡也试著哼起歌。结果这时雅思缇突然挺出下巴，用自己的太阳穴往卢卡的太阳穴贴去。

「我好累，要睡了。」

「喔，快睡吧。」

雅思缇于是闭上双眼假装睡著，歪过脖子，将脸颊贴上卢卡的太阳穴，同时环绕到胸前的双臂也添了几分力道。

刚好有台运送乾草的马车经过，卢卡付了五贝利耶请车夫让他们搭上货台。抵达驿站后，在站前摊贩买了碗放入斗大肉丸的汤及涂满梨子果酱的面包。由于目前的雅思缇坐到椅子上也会无力撑住上半身而瘫软滑落，只好让她直接靠著驿站的石灰墙席地而坐。卢卡也在她身旁坐下，用木汤匙舀起肉丸后，雅思缇大大张口。

「啊～」「拿去。」

卢卡将肉丸塞进雅思缇嘴里。雅思缇边咀嚼，边心满意足地说：

「豪好吃喔。」「吃东西时别讲话。」「啊～」「拿去。」

看著她吞下肚后，卢卡将第二颗肉丸和著汤一起喂进雅思缇口中。明明只要跟著那名商人走，就能吃到使用大量高级肉品与最棒的香辛料调味的炖牛肉，如今只是吃著原料不明的肉丸与加了少许盐巴调味的淡汤，雅思缇就笑著直说好好吃。

「我有点累了。」

话一说完，雅思缇将头往卢卡肩上倚，连上半身都变成靠著卢卡的姿势。

「啊～」「喂，现在的你看起来超像懒惰虫喔。」「没办法啊，谁叫我动弹不得。啊～～」

见到雅思缇闭起眼，撒娇般地张嘴，卢卡微微羞红了脸，将肉丸放进她张开的水嫩樱唇间。雅思缇柔嫩的肌肤、香味和体温与记忆中的希尔菲完全一样，让卢卡感到既怀念又害羞。吃完肉丸后，接著用手撕碎梨子果酱面包，放进雅思缇嘴里。

「嗯哼～」边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雅思缇一脸满足地咀嚼著面包。

「我想吃梨子蜜饯耶。」「没办法，这里就是没有啊。」「接下来要怎么办？」「这个嘛，刚才的大叔回来就不妙了，我们换个方向吧。沿布拉斯街道南下，去南恩大街道吧，我们还没去那边找过Vivi啊。」「OK～」「总而言之，今天先在这个城镇的旅店住下吧。」「好耶！有床睡了！」

卢卡背著吃完饭的雅思缇走到旅店，但旅店的女老板一瞥卢卡脸上的刺青，就一句「今天客满啦」打发他走。再走二十分到另一间旅店，得到的是同样的回应。由于大多数旅店都厌恶前科犯，卢卡习惯遭受这种对待了。

「抱歉喔，今天也在郊外过夜好吗？」「你煮高丽菜锅给我吃的话。」

卢卡闻言一笑，买了食材等必需品后，在街道上走了一会，发现一条流过杂木林旁的小河，与昨晚一样在河畔扎营过夜。

夜幕来临，星光璀灿，同样对卢卡撒娇、吃了高丽菜锅填饱肚子后，雅思缇直接仰躺在河畔，卢卡替她盖上毛毯。

「晚安。」「嗯，晚安，明天自己动喔。」

卢卡说完，在隔著营火的对面同样钻进毛毯内。

躺著仰望悠久星空，雅思缇面露笑容。

今天自从用了超能驱动后就一路让卢卡照顾。卢卡抱怨归抱怨，仍贴心照料无法动弹的她。每当身体快滑落时就扶住上半身，吃东西时也会等她吞下去才动汤匙喂下一口，抱怨「吃相很难看耶」的同时，也出手替她抹去嘴边的食物碎屑。

感觉胸口深处一阵温暖，幸福感好像都快从体内满溢而出了。或许跟著那名商人走的话，的确再也不必烦恼钱的问题，但自己肯定一辈子无法体会到这种心情吧。就算贫穷，就算居无定所，果然还是现在这样比较有趣啊。

——回来真是对了。

确定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后，她翻过身看向背对这里睡的卢卡。卢卡似乎早已熟睡，间断的涓涓细流声中能听见他安稳的鼻息声。

「野蛮人，你醒著吗？」

试著出声喊，只得到卢卡的鼻息声为回应。「嗯呵～」雅思缇满足地发出怪声一笑，稍稍压低音量：

「卢卡。」

第一次用名字呼喊，他依然没回应。「嗯呵呵～」笑容满面的雅思缇继续小声说：

「谢谢你，卢卡。」

谢谢你让我感受如此快乐幸福的心情。

卢卡持续发出呼声，毫无反应。

雅思缇恢复仰躺姿势，仰望星空。

好想这样一直持续寻找Vivi的旅行啊。

和卢卡两人一起。

手臂总算使得上力。她彷佛要捞星般朝夜空举起了右手。

『2448』

右手背上浮现著雅思缇仅存时日的苍蓝数字。

她吞下险些迸出喉咙的叹息声。

是啊，我没办法和他两个人一直旅行下去呢。

因为再过两千四百四十八天后，这副身躯将会从这个空间融化消失。

——是啊，我只能活七年呀……

从出生起就已接受的事实，不曾觉得难受或悲伤，毕竟这个自我意识打从一开始就被如此设定。

——对，没错，我才不难过呢……

如此说服自己。但不知为何胸口好难受，肚子好痛，内心某处也低语著不想要这样。

——我想活得更久……

雅思缇紧紧抿唇，翻身背对卢卡，用毛毯将头整个盖住。

——好想一直和卢卡唱歌……

雅思缇闭上双眼想打断这股内心的声音，但依然响个不停。

「谁叫我是人造人，和普通人不一样啊。」

轻声说给自己听。

「毕竟我又强，又会唱歌，也能驾驶米迦勒，拥有许多能力，寿命比人类短也没办法呢。」

持续出声说服自己。然而累积于腹部深处的某种东西仍疼得厉害。

雅思缇活像婴儿般蜷起身体来忍受疼痛。而就算不停祈求内心的低鸣能够止歇，心却不由自主地，耳语著那无从实现的希望。

隔天，两人改变行进方向，沿著连接北恩大街道与南恩大街道的布拉斯街道南下。由于这趟旅行并没有所谓的目的地，如浮萍般随风随性飘浮，时而在中意的城镇待上数日再重启旅程，若发现不错的地点就露宿野外。若没了盘缠就在驿站或市场唱歌赚钱，当观众开始鼓噪便连忙离开现场，一路寻著Vivi Lane的线索持续旅路。

八月四日，两人终于离开布拉斯街道，进入南恩大街道。

若从这里往西行，距离法妮雅和弭兹奇所在的王都拉兰帝亚约莫两百公里。换作往东行相同距离，便能抵达被视为杰诺比亚都市联盟国境线的包尔河。

两人站在两条街道的交叉点，交互看了东西双方，烦恼起来。

「好啦，该往哪去呢。」

「用棍子决定啦。」

雅思缇从麻袋中取出料理用的木棍立于地面，放开手指。木棍倒下的方向是——

「东边！」

「OK，我们走吧。」

两人毫不犹豫地背对王都拉兰帝亚往东前进。

当太阳逐渐西落，两人的长长倒影映在前方道路上时，要塞都市乌奇奥勒的高耸城墙也映入眼帘。不像圣都卡罗维瓦利或拉兰帝亚等巨大要塞，这是座居民不超过一万，外围约莫十二公里的中规模都市。架在壕沟的吊桥上有许多商人与旅行者正排队等著接受进城盘查，想进入要塞的入口似乎只有那里。

「今晚想在那座都市里过夜呢。希望进得去啊。」

「嗯，好想在久违的床上睡耶。」

两人一起排进城门前的人龙中。卢卡碍于脸上的刺青，常常被这类要塞都市拒于门外。抱持著九成会吃闭门羹的准备排队进入城门拱桥下，对审查官递出身分证与护照。

长相凶狠的审查官坐在椅子上确认卢卡和雅思缇的资料。顺带一提，雅思缇的护照及身分证双方都是花大钱叫黑市仲介商做出来的假货。两人祈祷著别穿帮时，审查官视线移开资料，抬起头将雅思缇从头到脚扫过一遍。雅思缇虽略显不悦地抿起嘴，仍默默承受对方的视线。

不一会，审查官在护照上签下许可签名，竟轻易放两人进了城。

「进来得好顺利啊。以前十之八九都会被问到刺青的事，这边为什么放我进来啊？」

「不知道，可是那个大叔感觉超讨厌的啦。」

雅思缇不爽地抱怨。卢卡虽也感到不太对劲，仍决定不去多想。

「这座都市的戒备也太森严了吧？」

由外围十二公里的城墙包围住的都市，街道上不时会有石制高塔、关门和防护墙阻碍行进。与其说是抵御外敌侵入城内……不如说只是领主想给居民来个下马威吧。无论高塔或关门上都凿有射孔睥睨街道，示意著随时都能发动攻击。

狭窄街道的两旁几乎全是石造建筑。挂著色彩鲜艳的门帘的商店宛如拼图般错综交杂，路上充斥著叫卖商人或见习杂工活力有朝气的叫卖声。广场则设有露天市场，飘来的烤肉烤鱼香剧烈刺激了胃。尚未进食的两人于是在摊贩买了肉派、烤鹌鹑、羊肉串及炼乳草莓等美食，尽情大快朵颐。

市场内、石砖街道、高塔与关门上等等，要塞各地都配置著拿卡斯柯特枪的武装卫兵。明明不是战争期间，每一把枪都装上军刀，呈现随时能够开战的态势。另外还能看到不知是不是领主雇的私人佣兵，三、四名身穿不同于卫兵的黑底红线军服的士兵成群结队，嚣张地在街上阔步，嘴里哼著低俗的歌：

『一见乌奇奥勒的娘们～无需多费口舌～上了就对啦～』

听了这首歌的居民脸上明显有著愤怒之情。若仔细观察夜晚的街道，会发现路上多为体态臃肿的三姑六婆或老婆婆，几乎看不到年轻女性。因此雅思缇可说格外显眼。

或许进到一座麻烦的城市了，希望不要被卷进什么纷争里。晚餐也吃过了，好想快点找间旅店住下钻进被窝，但是——

「客满啦。」

旅店老板一见卢卡脸上的刺青，马上赶人。尽管接二连三尝试其它旅店，得来的都是相同回应。

「早知就别来这座城市了……」

见夜色已深，卢卡不禁沮丧地在乌奇奥勒的街区内徘徊。如今由于城门关上，吊桥也拉起，连想出城都没办法。

「感觉这里好不舒服喔。」

雅思缇也抱怨起来。要塞都市其实算是一种独立国家，各自订有只在领域内通用的条例，随领主个性大相径庭。若论及此地乌奇奥勒，应属封闭排他的风格。

「看来今晚依然只能露宿街头啊。」

「真没办法啊。」

雅思缇半开玩笑地回应。

「抱歉呢，无法让你睡床……」

卢卡忍不住垂头丧气，对著受自己牵连而无法投宿旅店的雅思缇道歉。

雅思缇一听，讶异地眨了眨眼：

「哇，吓死我了。这是我头一次听你跟我道歉耶。」

「因为……确实是我的错啊……」

歉意使得卢卡的语调自然低沉。雅思缇一脸不耐烦地皱起眉：

「别来这招啦，搞得我都不知怎么回应你了。你既然是个野蛮人，尽管大模大样地想著怎么干坏事就够啦。」

「………………」

「对了，我们来场街头演奏吧。这样或许会出现像前阵子看中我歌声的商人那样的人，愿意提供地方让我们过夜喔！」

雅思缇精神十足地说。虽然不会明言，但卢卡清楚雅思缇的态度是想替自己打气，于是挥除孬弱，一如往常回应道：

「……别了吧。这里不只卫兵多，还有诡异的部队，感觉太明目张胆会很不妙。」

实际上，随著夜色越深，路上越多醉醺醺的私人佣兵，经过雅思缇身旁时都会吹起口哨或弹指。这些家伙背后有领主撑腰，领主则于这座要塞内拥有名为领主权限的独裁权力，惹上问题绝对没好事。

不过所谓的麻烦，就算想躲也会主动找上门。例如从刚才开始就跟在两人背后的四名私人佣兵，恐怕就是群麻烦家伙。

「雅思缇，我们跑。」「欸？为什么？」「听我的就对了。」

卢卡牵起雅思缇的手跑了起来。只要不使用超能驱动，雅思缇的力量跟一般少女没两样。鉴于若在这座封闭的要塞都市内引起问题无法逃脱，早一步嗅出麻烦的前兆并溜之大吉才是上策。

当两人一跑起来，对方也跟著开跑。能听见「啪哒啪哒」脚步声从背后逼近。恐怕在这座都市内，私人佣兵每天都会上演这种戏码吧？也难怪见不著走夜路的女性了。

卢卡和雅思缇进入小巷内，钻过宛如迷宫般复杂的建筑物缝隙间，抵达较宽的路上，找到一间热闹的酒吧。私人佣兵们依然穷追不舍，看来只能混进人群中了。

一推开酒吧大门，猛烈的酒味、汗味与烟草味瞬间袭来。烟雾弥漫的店内将近百双视线瞬间往卢卡和雅思缇望来，交谈声也稍微安静下来。

从天花板梁柱垂下的提灯亮光照亮三张木桶桌，小吧台内有名一脸严肃的老板，另外还有近五十名客人直接站著喝酒。这群客人多半为打扮穷酸、体格壮硕的劳工阶级男性。脸上有刺青的前科犯少年带著完全和他不配，有如天使般的少女——这两名摆明是为了提供话题而来的家伙吸引了酒吧内所有人的注意，吧内的谈话声最终完全停了下来。

在尴尬的气氛下，卢卡不管注视而来的视线，牵著雅思缇的手走到吧台前。

「来两杯麦酒。」

一片寂静中，卢卡点餐的声音格外清楚。只见老板仍板著一张脸，将两个倒了便宜麦酒的酒杯递到两人面前。

卢卡接过酒杯，主动对将近百对盯著这边的视线打招呼。毕竟先下手为强。

「各位好，我们是旅行者。有奇怪的士兵正在追这个女孩，能否请各位帮帮忙呢？」

此话一出，店内更成了一片死寂，视线中开始浮现困惑。

「我们，不，只有这个女孩也好，能否让她避避呢？」

男性劳工们你看我，我看你。根据卢卡的判断，这座都市中的领主和居民应呈现对立。从劳工的表情及体格中，都感受得出他们不愿对领主唯命是从的精神。

「我不想招惹麻烦，快走吧。」

老阅的声音从卢卡身后传来。从盯著这边的劳工们脸上的表情，多少看得出对年轻旅行者的哀怜及同情。看样子他们虽不想淌浑水，却也不愿放任私人佣兵为非作歹。

「好，我出去。但算我求求你，让这女孩躲进吧台后面吧。」

然而出乎卢卡意料，年迈的老板只无情地盯著雅思缇看，并未答应下来，大概是以前已多次遭遇这种状况吧。忤逆私人佣兵形同忤逆领主，窝藏素昧平生的旅行者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我去干掉那些士兵就好了啊。）

雅思缇一脸不悦地对卢卡耳语。

（别闹，这样我们会出不了这座都市。）

原本脸上的刺青和过度的美貌就已让他们够醒目了，一旦被发布通缉令，想出城可说难上加难。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就在他们进退两难时，酒吧门被推开，四名私人佣兵进入店内。卢卡与雅思缇连忙蹲低身体，躲在站著喝酒的劳工群身后。

每名私人佣兵都留著胡子，块头高大，眼神凶恶，腰际佩带著剑。是群平时都在接受战斗训练，背后更有领主撑腰的家伙，也难怪居民不想与他们扯上关系。

「有没有个年纪十七、八岁，穿著白上衣和红裙子的金发女孩来过啊！」

一名佣兵大喊，不过劳工们都一脸事不关己地把手臂撑在木桶桌上。脸上留有多道刀疤的士兵加重嗓门吼道：

「听说那家伙歌声美得跟天使一样，贝托朗伯爵下令把她带去。胆敢窝藏会有什么下场可清楚吧？干么一声都不吭呀，叫你们答话听见没有！」

卢卡和雅思缇躲在木桶桌后方听著这席话。总觉得贝托朗伯爵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听过……想著想著，终于想起就是当时那名想带走雅思缇的商人所提到的后援贵族。看来这座要塞都市乌奇奥勒正是这名大贵族的领地。

（这下事情可麻烦啦……）

搞不好卢卡和雅思缇的特徵已经被那名商人报告给贝托朗伯爵知道了。或者是城门的审查官在确认卢卡及雅思缇的外貌后，特意放他们进城，才向伯爵通报，然后私人军队再奉伯爵之命搜索雅思缇的话……

（麻烦透顶……）

（欸欸，怎么回事啊？）

（我在猜啦，这里的领主就算用掳的都想把你纳为己有。）

（什么啊？我才不要哩。）

（……也是啦……看样子这个伯爵问题不小啊……）

从刚才开始，店内的男性劳工们即使受到佣兵威胁，也若无其事地协助藏匿卢卡和雅思缇。看来这些人虽害怕受罚，倒也没打算主动顺从领主之意。只见他们开始在不被佣兵发现下移动位置，于卢卡和雅思缇藏身的木桶周遭围出人墙。

（谢谢……）

卢卡小声感谢起围人墙的男性们。然而眼尖的佣兵却大步往这边逼近。

「人都挤在那搞啥？滚开！」

「呿！」卢卡不禁咋舌。继续待在这里会给帮他们围出人墙的男性们带来困扰。而就在他拉起雅思缇的手准备逃跑的瞬间——

「爷们不吭声还听你在乱吠啊，走狗们！」

酒吧一角响起怒骂声。佣兵一往那瞪去，换作另一角落传来其它叫骂声。

「贵族养的臭狗滚回墙里去！酒都变难喝啦！」

一名佣兵气得拔出腰际的剑，另一名出到酒吧外吹起哨子。眨眼间又响起几声哨声，从黑暗中出现数名佣兵结队狂奔，冲进酒吧内。

新敌人的到来让酒吧内的男性劳工们个个杀气腾腾，别说畏惧，甚至叫骂得更厉害了。人数增加为十二人的私人佣兵拔出刀剑，相较之下，劳工们聚集到店内半边，拿起椅子和破碎酒瓶当武器。

「来啊谁怕谁！别让这群家伙活著离开！」

「你们的行为已构成忤逆贝托朗阁下的重罪！做好受绞刑的准备吧！！」

「我们才不甘总受你们这群死家伙羞辱！看我们让你们当场为以前的恶行恶状付出代价！」

怒吼声与叫骂声在躲藏于木桶后方的卢卡头顶交错著。

（这下会变成斗殴啊。一开打咱们就溜。）

卢卡轻声对身旁的雅思缇说，但雅思缇的表情却显得一脸不开心，头也不点一下——有股不好的预感。

（……喂……你可别做蠢事啊。）

（可是店里的客人帮忙我们躲起来耶？）

（是这样没错，但要是搞砸就玩完了。会出不了这座都市。）

（………………）

雅思缇不悦地呼了口气，冷不防站起身来举高手，插进两派互瞪的人群之间。

「好啦好啦～这些人找的就是我喔～」

「傻了啊你！」虽然卢卡大吼，雅思缇仍一派轻松地走到大块头的私人佣兵面前，仰望著对方的胡须脸。

「你们不是要带我去找领主吗？好啊，我跟你们去。」

「………………」

「可是我有个条件，你们要让我的表哥一起去。要是没他演奏乐器，我就无法唱歌了。」

佣兵以锐利眼神确认雅思缇的容貌与服装，接著转头面向酒吧内的客人。

「……这次就饶过你们。但你们最好记住，得为今晚付出很高的代价啊……你们两个！跟我走！」

雅思缇对卢卡点点头，卢卡也只好苦闷地回应。十二名佣兵就这样围著卢卡和雅思缇两人，出了酒吧。在店内的劳工们均以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跟在佣兵身后走了出来。

「最好让那女孩平安回来！要是敢弄伤她可不饶过你们啊！」「你们受了啥委屈尽管跟我们说！我们一定加倍奉还回去！」

看著雅思缇牺牲自我来平息这场骚动，劳工们似乎感到愧疚。这时卢卡小声问起笑眯眯挥著手的雅思缇：

（所以哩，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谁晓得。就这样跟他们去见领主也没关系啦，不过情况不妙时我会出手，剩下就拜托你啦。）

卢卡听了只能无奈瘪嘴。由于雅思缇的能力实在太过招摇，本来想尽可能隐瞒起来的。

——现在的问题是，她会何时使用超能驱动……

——一用完就得逃离这座都市才行。

一旦雅思缇施展能力，消息一定会传开。倘若风声传远了，更加可能引发其他大贵族的兴趣。如果真的得施展，希望能在一施展的同时就逃离都市……

就在卢卡沉思时，眼前一名私人佣兵突然伸来粗壮手臂抱住雅思缇的双腿。

「走啦小妞。为了不让你逃，就由我抱你到宅邸啊～」

长满体毛的大块头男右手扛起雅思缇，将她的臀部放到自己肩膀上。一股酒臭味近距离吹到雅思缇身上。

这名抱起雅思缇的佣兵不怀好意地笑，同时左手掌往雅思缇大腿摸去。

「在见阁下前得先做随身安全检查，包在我身嘎呕！！」

语尾随著雅思缇踹进口中的鞋底消失。

「这个笨蛋……！！」

卢卡的叹息为时已晚。

降落地面的雅思缇秀发轻轻飘起，翡翠色双眸内发出亮光。

佣兵们无不目瞪口呆地望向雅思缇。

「在那之前让我检查你吧！」

雅思缇由下而上挥出的拳头从一名碰触到的佣兵腹部，深深陷进横膈膜内。

「腹肌太软了。」

对著翻白眼往前倾，呼吸中断的佣兵脸部，雅思缇赏了一记流畅的上段回旋踢。

「反应太慢了。」

只见足足有雅思缇两倍高的大块头男喷出鼻血，被踢飞以后在半空中翻转了数圈，猛力撞上酒吧的炼瓦墙，身体无力瘫软。

「块头大，可是好弱。」

冰冷丢下这句话，雅思缇盯向剩余的佣兵们，一口气从他们之间冲过。

银白疾风宛如弯曲闪电在煤气灯照出的夜路上爆炸开来。佣兵们眼中只勉强留下雅思缇的残影。等到风一掠过，佣兵们发现身体顿时变轻了。

此时雅思缇已站在卢卡身旁，开始将手中十一把剑单手一把把刺进地面。随著高亢坚硬的声响，剑身竟深深埋入石地砖的接缝，徒留剑柄于外。本来愣愣望著这个举动的佣兵们，总算发现深深刺进地面的竟是原本拿在自身手中的长剑。

等到将所有的剑深深插入地面，凭人类之力绝对拔不出来后，雅思缇对私人佣兵及劳工双方喊话：

「我让你们的条件公平了。爱打架就尽管打吧。」

雅思缇斩钉截铁说完后转向卢卡，并起右手手指抵在太阳穴旁。

「之后就拜托你啦。」

「真是的……」

卢卡用背部撑住雅思缇瘫软的身体，接著对劳工们说：

「条件才不公平咧，是不是啊？」

话一说完，卢卡便背起雅思缇开溜了。

被留下的十一名佣兵与五十几名劳工这才回过神来，视线重新对上。

佣兵们目前手无寸铁，双方都只能靠肉体当武器。然而诚如卢卡所言，条件并非公平的。

「嚓唰」首先退后一步的是佣兵阵营。不过他们每退一步，杀气腾腾的男性们便往前逼进。见到佣兵们表情错愕地面面相觑，一名劳工登高一呼：

「上啊！」

激流同时袭向私人佣兵，毫无招架之力的他们只能任由居民的怒火吞噬。就算私人佣兵们平时进行再多战斗特训，依然不是人数相差五倍以上的敌人对手。被痛殴的人，抱头蜷缩在地上的人，军服被撕得破破烂烂仍拚命想逃脱的人……夜路上不出两分钟，便挤满了陶醉于胜利喜悦的群众。

然后本该逃离现场的卢卡及雅思缇竟身处群众中心，被他们举起来拋。

「我都说了！别管我们！放我们下去啦！」

原来当两人才逃开约莫五步的距离，就遭眼尖的居民发现并强硬带回。在卢卡旁边身体使不上力的雅思缇也再三被往空中高拋。

「唉唷别再拋啦～头好晕啊～」

由于刚用完超能驱动，雅思缇无法抵抗。等到群众拋个尽兴，两人才似乎得以重新站回地面，不过亢奋的劳工们却热情逼近，没有放他们走的意思。

「好久没经历这么痛快的夜晚啦！全多亏了你们！让我们请客吧！」

「那些家伙总是为非作歹，我们早决定有一天要给他们颜色瞧瞧！实在是太棒啦！一起畅饮到天亮吧！」

「那孩子太厉害啦！简直是胜利天使呀！是你的恋人吗？真羡慕你啊！」

边近距离遭受酒气吹脸，卢卡好不容易抢回雅思缇背到自己背上，开口要群众们冷静。

「我知道你们很高兴！但拜托你们先冷静下来！我们今天想找个地方过夜，然后明天想离开这里……希望你们帮帮忙。」

以平静安抚的口吻这么一说，一位满脸痘疤的男人回应：

「放心，我带你们去见少爷，不会有事的啦。看那孩子身体状况不太好，事不容缓，现在就去吧！」

在卢卡开口回应前，群众已早一步「噢！！」齐声欢呼，接著包围了背著雅思缇的卢卡，自顾自地唱起怪歌大步迈进。

「喂喂喂，怎么感觉事情越闹越大啦……」

如此轻声对背上的雅思缇抱怨，但她只悠哉地回应：

「肚子饿了……」

卢卡一脸无奈望著前方开路的居民背影。是不晓得他们想带自己去哪，总之现在只想早一点休息啊……

过没多久，一行人进入弯曲复杂的狭窄巷弄。这里是老旧石制建筑密布的住宅区，没有煤气灯照明，唯有带路居民拿的提灯亮光在墙上照出一行人的身影。由于有多达二十名以上的劳工们一路唱著没品的歌，使得妇女们纷纷从建筑物二、三楼的窗户探出头来大声抗议。

这时，痘疤男停下了脚步。

「到了，就是这啦！」

两人被带到一间外墙爬满藤蔓，四层楼高的独栋建筑。这栋受到四周建筑压迫，简直如同扭动身体往上延伸般的细长石制房屋，若给居民们的老大住，似乎显得有些穷酸。

只见痘疤男敲了外侧的门，不一会便有名高大男人从门缝露脸。

「嘿葛布，我带今晚的英雄来啦！让他们见少爷吧！」

劳工们口口声声对名为葛布的高大男人述说雅思缇今晚的活跃。卢卡则背著雅思缇观察起葛布。

——混血儿……吗？

肤色遗传自黑人，以前从未见过体格像他这么高大的人。从轻薄室内便服下能明显看出一身经严格锻炼而隆起的肌肉。一对气势十足的青铜色眼眸，剃光的头部上清楚反射著提灯亮光。

听完劳工们的话，葛布一声不吭地狠狠盯向卢卡。

「你们两个，进来。你们几个，回去。」

让卢卡与雅思缇进屋，并赶走喝得醉醺醺的劳工们。

「真是太好了啊小妞，少爷见到一定不会亏待你吶！」「有啥烦恼尽管跟咱们说，咱们啥都能帮你处理啊！」

愉悦的劳工们纷纷开口感谢完雅思缇后，各自踏上归途。

两人被葛布带到一楼客厅。卢卡将一直背在肩上的雅思缇放到老旧沙发上后，自己也一屁股往旁边坐，终于能松口气。

「哪边都不愿意让我们入住，实在帮了大忙啊，谢谢。」

「叫啥来著？」

「我叫卢卡·巴路克，这边的是雅思缇·艾尔哈特，两个都是外来人。」

「我去问主子，在这等著。」

面不改色说出这句话后，葛布弯下高达两公尺的巨大身躯，消失在门的另一头。

「呼～」长长叹了口气，卢卡将上半身往总算盼到的沙发上一瘫。

室内十分简陋，没有多余家具，顶多只有沙发、桌子及书柜和小置物盒。

视线忍不住往书柜上瞄。一看书背，发现藏书似乎有些诡异。

——这个叫少爷的真是个怪咖啊。

书柜上看不到任何小说，大半都是解说历史、地理、政治经济的书，再来就是数学和物理学的题目集。虽然过去也曾认识一名会去收藏这类书籍的人，但该不会这个叫少爷的就是那个男人吧？

——想太多了。

——希望不是那样。

挥除不好预感后，卢卡回想起今天碰上的事。

肯定用句「烂透了」就能形容的一天。

明明不想引人注目，雅思缇的超能驱动却被大量包含敌人在内的人目击，彻底被视为站在居民这一方。本来根本不想加入贵族或居民任何一方，只打算在这座都市借宿一晚就够了，等回过神来却已完全与领主敌对。

再加上。

——长相已在城内曝光，出不了这座城了……

事到如今想堂堂正正通过城门走出去已是不可能了。要塞都市乌奇奥勒靠著高耸城墙，化为关住卢卡和雅思缇的牢笼。若不快想想逃亡手段，两人总有一天会被领主方发现，雅思缇也会被夺走。

——既然无法从城门出去，就只能跨越城墙了，但……

城墙高约二十公尺。倘若雅思缇抱著卢卡使用超能驱动，或许能跳越也不一定。然而越过墙后还有深达十公尺的壕沟等著他们。只要再从壕沟跳出来就能回到街道上没错，不过恐怕届时雅思缇已用尽力气，之后完全得靠卢卡背著雅思缇逃跑，想必过程中就会遭追兵追上了。

——不做足万全准备根本行不通。要是没有愿意协助他们的人……

所以目前只能期待这个叫「少爷」的人。看劳工们十分仰慕他，希望会是个喜欢照顾人的好人。

「跟我来。」

葛布姗姗回到客厅，面无表情这么说。身旁的雅思缇已横躺在沙发上，陷入熟睡。

「这家伙动弹不得。我之后会再叫她去打招呼，今晚可以只让我先去吗？」

「没差。主子也是这么说的。」

「……哦？」

有股不好的预感。卢卡望著葛布的背影走上狭窄楼梯，抵达三楼一间房门前。葛布朝房内说：

「我把卢卡·巴路克带来了。」

「嗯，让卢卡一个人进来吧。」

门的另一侧响起青年高雅的声音。

啊……

听到这声音，卢卡明白自己的预感成真了。

在葛布催促下，卢卡独自踏入少爷的房间。

「你别说话，让我来猜猜你目前的计划。」

面朝书桌弓身写著东西，背对卢卡的少爷对他这么说。

「……………………」

卢卡一副不悦地瘪嘴，盯著少爷细痩的背。

烛台上的琥珀色火光照出绑在背后的银色长发，如贤者般身著浅紫色长袍的少爷看都不看卢卡一眼，依旧面朝书桌，开始像连珠炮似地说出自身的推理：

「你本来不打算帮领主或居民任何一方，只想和那位名为雅思缇的少女继续旅行。可能的话想当作今晚的骚动没发生过，趁早逃离这座都市，为此你需要人协助。你期待起那位被称为少爷的人是个好人，希望在他的协助下顺利通过城门审查逃到城外……以上便是你那卑鄙又龌龊的想法。若我说对了，便以沉默相应吧。」

「………………」

「我拒绝。」

斩钉截铁说完后，少爷才终于转头看向卢卡。

绑了辫的银白长发，宛如看透一切的银白眼眸，混有白人和黑人血统的褐色皮肤，容易遭人误认为女人的中性长相。时隔五年再度重逢的杰弥尼脸上露出美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卢卡理解到，啊，这家伙果然在生气呢。

「你最好一辈子被关在这座都市里。我就好心将我家的地下室借你吧，因为我想拄著脸欣赏不能见日的你逐渐腐败的模样。话说回来，你脸上那刺青是怎么搞的，以为这样很帅不成？还是拉兰帝亚流行这么做？我是没打算插嘴你的流行品味啦，但与其刺那种玩意在脸上，不如乾脆把全身涂黑来遮掩它还比较帅，不觉得吗？」

语调虽相当平静，内容却相当粗暴，明显充满了愤怒。

卢卡搔著头道歉：

「我为五年前一声不吭从你面前消失的事道歉。毕竟当时事态紧急，我擅自将你借给我的字典和书都带走了。」

十二岁那年害乾妹妹希尔菲冻死街头后，卢卡循著希尔菲「去找出Vivi Lane」的心愿踏上旅程。当时满脑子都想著希尔菲的卢卡，忘记去向杰弥尼道别，甚至还把从他这边借来的亚黎维安一世的战记和字典擅自塞进麻袋一起带走了。这就是卢卡不想见杰弥尼，同时也是杰弥尼动怒的理由吧。

「抱歉，一切都是我不好。你的书和字典都被我弄丢了，但我会买新的来赔，你就饶了我吧。」

「怎么？你以为我会为了那点小事动怒吗？很可惜的，你的事我早就无所谓了。毕竟当时你消失之后，我一点都不感到寂寞啊。」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话说我现在正伤脑筋，你就看在往日情谊上帮我一把吧。」

「我拒绝。你最好快点被领主找到然后被宰了吧。」

「我有个同伴，她身体动弹不得啦。就算只有那家伙也好，拜托你帮她逃出这座都市好吗？看你似乎是这座都市反对分子的老大，没错吧？既然你和领主敌对，不救我们的话，居民们可是不会接受的喔？因为我和雅思缇似乎被这里的人们看上眼了呢。」

「我才不要吵死了给我闭嘴你那些屁话会让我耳朵烂掉，快滚出去忘恩负义的龌龊偷书贼。」

边遭受激烈辱骂，卢卡边安抚起心情明显糟透的杰弥尼。时而要胁、时而哄骗，试著哭求、威吓、道歉等等，用尽三寸不烂之舌苦苦哀求十来次后，杰弥尼终于哼了一声，把上半身靠向椅背，仰望天花板。

「唉，我累了，再跟你纠缠下去只会有损我的品性。没办法，要我帮你可以，但有个条件。你得兑现在我们初次见面时许下的那个承诺。」

承诺……？

卢卡翻找记忆，回想起少年时代的杰弥尼曾说过的话。

『你得当我的随从。假如你接受的话，我就教你读书写字。』

『我只希望你能在我需要时以行动报答我，我希望的就只有这样。』

卢卡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真恨以前那个轻易答应这种承诺的自己。

当然，若想到过去杰弥尼为自己做过的事，自己的确该履行承诺。

然而老实说，卢卡不太擅长应付杰弥尼。

虽很感谢杰弥尼借书，更教自己读书写字，如今的自己可说全靠他的造就而来。但是越认识杰弥尼，却能感受到他内心深处抱持的深邃黑暗，著实令卢卡心寒。

尽管平时表现出相当亲近的态度，到头来杰弥尼仍只把他人视为道具。就算是已和他有段交情的人，一旦被判断没有利用价值，也会被当场舍弃。越是亲近杰弥尼，越能感受到他心中那股冰冷乾燥且空虚的风，同时遭其吞噬。要是当了杰弥尼的随从，被榨乾利用价值后再被丢弃的下场是可想而知。

不过若考虑到如今这个被困在要塞都市内的状况，就算是不想靠近的人，也不得不靠近了。

——没办法……在这座都市内的期间就听这家伙的话吧。

——等到出城后再逃离这家伙身边就好了。

暗自打好算盘后，卢卡耸了耸肩。

「……好啦，我愿意当你的随从。」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就算离开这座都市，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随从喔？」

尽管非常不情愿，反正先口头上配合他讲讲吧。

「嗯，我一辈子都是杰弥尼的随从。」

随口回应后，杰弥尼直直注视著卢卡眼眸深处。这家伙肯定对自己打的算盘一清二楚吧。空有口头的约束毫无拘束力，就算毁约也无法可罚，充其量是种用以确立彼此上下关系的话罢了。

「……很好，我就帮你想想如何逃出这座都市的手段吧。从明天起会变忙碌，一楼随你们用，今天给我好好休息。厨房也想用就用吧。」

短短说完后，杰弥尼再次转向书桌。卢卡道了谢走出房间，回到获得借用许可的一楼客厅。

躺在沙发上的雅思缇睡得很沉。见她身上盖著毛毯，大概是葛布替她盖的吧。真是个与外貌不符的亲切男人。

卢卡驱策疲惫的身躯，一屁股往沙发旁的椅子坐下，仰望天花板。

试著推测起杰弥尼的企图。

就跟杰弥尼一见到卢卡就猜出他的想法，卢卡也看透了杰弥尼心中一定程度的盘算。

——那家伙打从一开始就为了某种目的在这座都市定居。

本该待在王都拉兰帝亚的杰弥尼为何会出现在要塞都市乌奇奥勒？

明明是个厌恶接触他人的家里蹲，为何能在此地获得被尊称为「少爷」的人望？

目前的杰弥尼身上明显有股可疑的味道。

『消灭伊甸！』

从刚才开始，卢卡脑海中便掠过杰弥尼以前说过的话。

『多亏了你，我找到人生方向啦！就在此时此刻，终于找到我诞生于世的意义啦！』

当时杰弥尼脸上那副爽朗的笑容，不知为何于此时再度浮现眼前。

虽然应该不太可能，不过那家伙该不会是认真追逐著那个梦，而在这座都市策划著什么吧？傲慢且贪婪的领主，心中累积诸多不满的居民，遭到城墙、防壁与高塔细密监视内部的要塞都市……杰弥尼所追求的条件，不正聚集于此地乌奇奥勒吗？

——然后，我和雅思缇出现了。

——他应该已从葛布口中听闻雅思缇的能力……

杰弥尼认为能利用这项能力达成自己的目的，于是才假装听到卢卡履行「成为随从」的承诺就已满足，打算将雅思缇占为己用……难道不是吗？

——可疑透顶啊……

尽可能不想有所牵连，但如今想出城只能仰赖杰弥尼。

——好想早一刻逃离这种城市啊……

可能的话，希望能不被卷进任何骚动，平安无事地默默出城，然后继续和雅思缇一起持续自由悠哉的探索之旅。卢卡就这样怀著小小心愿，坠入了梦乡中。

三楼的杰弥尼坐在附扶手的椅子上，瞪视著烛台的火光。

不再动手写东西，就只是默默注视著摇晃的火焰。

自卢卡走出房间已过了约一个半小时，杰弥尼在那之后一直沉思，同时静待报告。楼梯终于传来脚步声，葛布现身于房门。杰弥尼只冷冷将侧脸朝向他。

「怎么样？」

「是真的。十一把剑都插在石地砖上。」

「唔嗯。」杰弥尼哼了一声回应，葛布便继续报告：

「就算靠我的力气也拔不出来。居民们聚集在外面展开宴会欢庆。大家都说是胜利女神降临了。」

唔……杰弥尼更陷入沉思。

「看来传闻是真的呢。四个月前有名少女外貌的伊甸　尖端兵器（Ark）混进卡纳塔克展开的决战，发挥远超越人类的惊人战斗能力替王国军带来胜利。还听说少女和一名脸上刺青的少年共同行动，而少年则拯救了公主……两人正是卢卡和雅思缇。是他们让王国军于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中获胜。」

杰弥尼动用各种关系管道，搜集著加门帝亚王国与其周边势力的最新情报。因此他才有办法看穿来投靠自己的这两人，才是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真正的英雄。

——和公主两人突破敌阵，带领王国走向胜利的，脸上刺有刺青的少年……

——还真没想到就是你啊，卢卡。

明明立下足以授勋表彰的彪炳战功，却因受贵族们忌妒与反对，而被迫逐出亲卫军团的悲剧英雄。虽听说加门帝亚宫廷中无人不晓，市井小民间却至今连卢卡的名字都没听过。知晓他是如何立下功绩拯救了王国的，唯有那群王公贵族。

拥有惊人战斗力的尖端兵器，雅思缇。

拯救公主却惨遭抹消存在的悲剧英雄，卢卡·巴路克。

「非常派得上用场啊。」

褐色肌肤上绽放了妖艳微笑。

「两个重要到吓人的棋子都在今晚突然主动来访，成了我的随从。」

杰弥尼眨眼间于脑中策划出由卢卡和雅思缇担任核心的新计划。

「明天我去找贝罗尼克，你待在这里监视卢卡他们。我想到一个主意，事情变得有趣了，让我都想感谢那不存在的神啦！」

杰弥尼难得激动起来。上次情绪如此高昂是在五年前，获得「消灭伊甸」这个生涯目标时的事。凑巧的是，两次带来激情的原因都是卢卡。

「看来我们是对双子星呢，卢卡·巴路克。无论分隔多远都会再度接近，运转于相同轨道上的命运啊。」

「哼哼。」杰弥尼只手摀脸，得意地笑了起来。

明天起有得忙了。即将撼动整个时代的巨浪，将以这座要塞都市乌奇奥勒为起点卷起吧。

——让民众有所自觉。第一步得从这里著手。

是时候点燃这三年来定居于这座乌奇奥勒城堆积出的稻草堆了。杰弥尼面露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注视著烛台上摇曳的火焰。

「啊～」

动起汤匙放进雅思缇乐得大张的口中。

温暖的蔬菜汤渗进身体内，雅思缇眉开眼笑。

「你煮的菜还算好吃呢。」

朝阳从窗外洒落在擦得清洁亮丽的木地板上。在周遭透明阳光围绕中，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卢卡勤快地照料雅思缇，脸上却瘪著嘴。

「因为久违地能进厨房煮东西啊，害我认真过头了。」

杰弥尼家的厨房不只备有石灶，还有红萝卜、马铃薯、洋葱和大块圆面包。由于获得了「厨房想用就用吧」的允许，于是接受好意，煮了放入满满蔬菜的汤当早餐。

昨晚深夜才使用超能驱动的雅思缇直到今晚深夜都动弹不得，看样子今天一整天都得忙著照顾她了。

「我还想吃面包。」「拿去。」

撕碎圆面包沾点汤，再用手指捻到雅思缇口中。结果雅思缇双唇「啵咕」一声，将面包连著卢卡的手指含下去。

「你是鲤鱼不成？冷静点吃啦。」

卢卡边骂边连忙抽出手指，相较之下雅思缇一脸若无其事地动嘴咀嚼。指尖残留著雅思缇嘴唇的触感，使卢卡不禁心跳加速。

每当喂雅思缇吃饭，卢卡无论如何都会想起年幼时和乾妹妹希尔菲一同生活的往事。要是希尔菲长大成人，现在一定长得和雅思缇一模一样吧。过往那个没能实现的梦想，如今确实存在于眼前。

「豪好吃喔～啊～」「你别再吃我手指了喔……」

同样坐在身旁沙发上的雅思缇已完全倚在卢卡身上张开大嘴。就在卢卡为了不让幸福情绪流露于外，硬是装得一脸严肃将面包喂入雅思缇口中时，杰弥尼走了进来。

「早安，睡得好吗？」

「多亏你关照。我擅自用了厨房。然后这家伙就是雅思缇，昨天太过乱来，身体一整天都动弹不得。」

雅思缇只朝杰弥尼抬起脸来，露出友善微笑道：

「我叫雅思缇·艾尔哈特。谢谢你让我们过夜。」

杰弥尼只扬起嘴角回以一笑，单膝跪到雅思缇面前。

「请随意以杰弥尼称呼我吧，雅思缇。能招待美丽动人的小姐才是我的荣幸，在身体状况恢复为止，还请慢慢休息吧。」

杰弥尼以装模作样的语气这么说完，雅思缇满意地回以微笑，转向卢卡：

「本来听说是你的朋友，还以为会是个不懂礼貌的人，完全猜错了呢。」

吵死了给我闭嘴这家伙只有外表能看葫芦里根本搞不懂在卖什么药千万小心点——吞下这些话后，卢卡开口问杰弥尼：

「所以呢？你想好作战了没？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希望至少这一星期，你们都别踏出这个家。我推测贝托朗伯爵的私人部队会为了寻找雅思缇而在附近搜索，想必也会来我家吧。地下有间隐密房间，要是他们上门你们就躲进那儿。等到风头过后，我们再来讨论让你们逃出城的对策吧。」

「…………好，一星期是吧？其实光让我们躲在这里就很感谢了，何况还有书可看呢。」

卢卡看向杰弥尼书柜中满满的藏书。只要有书可看，就算要他待在这儿一个月都不成问题。

「我稍微出门一趟。一楼随你们用，只要拉那边的呼唤绳，葛布就会来。就这样啦。」

短短说完后，杰弥尼扬起长袍，转身离开客厅。

「他是个好人耶。」

雅思缇天真无邪地盯著杰弥尼离去的门说。

「友善得太可疑啦……」

实在看不顺眼的卢卡喃喃低语。虽然杰弥尼一定在策划什么诡计，可目前也只能乖乖接受他的保护。

「好了，继续吃饭吧。啊～」

「……你真的很悠哉耶……」

卢卡面露苦笑，动起汤匙送进雅思缇嘴里。

在那之后的一星期，杰弥尼家一楼客厅中充满了两人和平安稳的时光。

虽然不能踏出家门，但晚上能到阳台呼吸新鲜空气及仰望星空。

大多数的时间卢卡都在看书。杰弥尼经过严选的藏书极具品质，让卢卡怀念起少年时代。当看书看累了，便起身锻炼身体、练习鲁特琴或煮菜。

雅思缇则过著懒洋洋，如猫般随心所欲的生活。进厨房煮自己爱吃的料理、在阳光下睡午觉、附和著卢卡的鲁特琴声唱歌等等。加上葛布就在隔壁房间待命，一拉呼唤绳便会来听两人的要求。

「我想洗澡……」

八月十一日晚上，听了雅思缇的拜托，葛布在中庭设置木桶，将里头装满了水。

「进去吧。」

雅思缇兴高采烈向葛布道谢，享受了仰望星空入浴的夜晚将近一小时。

「你也去洗啦。」

洗完澡后的雅思缇换上睡衣，对卢卡这么说。室内充满了肥皂香气，闻起来十分舒服。

「洗澡吗？好久没洗了啊～」

平时总是用湿毛巾擦擦身体了事，但偶尔奢侈一下泡个澡也不赖。于是卢卡阖上正在读的书，出到中庭脱下衣服，浸到装水的木桶里。

「呼～～好舒服啊……」

忍不住漏出叹息，将后脑勺倚在桶缘。八月夜晚的空气暖和，温度适中的水洗起来相当舒服。

从由石墙围起的狭窄中庭内，远望被众多高耸建筑物遮蔽成片段的星空。

当卢卡愣愣听著虫鸣声观察八月的星座，星座冷不防变成了公主法妮雅的双眸。

卢卡胸口掠过一阵痛楚。

——为什么哩……

掠过的同时，萌生如此念头。

——好想再见到她啊……

卢卡明白自己的心愿多么不切实际。脸上刺有象徵杀人犯刺青的贫民，和即将君临这个王国顶点的公主不可能像朋友般想碰面就碰面。两人肯定不可能再相见，也不会再说上半句话了。

星空中浮现站在机兵贝葛肩上的法妮雅喜极而泣的微笑，当时被她射穿的心至今仍隐隐作痛。公主环绕到卢卡背后的纤细双臂，感谢的言辞、香甜的气味与细瘦柔嫩的身躯，都再度从记忆彼方浮现：

在贝奥狼的鞍上，自己一直抱著法妮雅的身体逃离追兵，更为了骗过追兵的耳目，从加速疾驰的贝奥狼背上抱著法妮雅跳下。接著背起公主下到河畔，在洞窟内度过两人独处的一夜。焚烧珍本，靠著那道火焰温暖湿透的身体，也为了不睡著而不停交谈。在那之后，卢卡做出了与个性不符，拼命保护公主的行动。最终甚至成功在卡纳塔克让战役以胜利坐收。多亏了这点，法妮雅被誉为加门帝亚王国的希望之光，如今正活跃表现。

——她可是超级伟大的人啊。

——光是和我这种人一起度过三天就是种奇迹了啊。

从那之后已过了将近四个月。回想起那三天，实在太过像是童话故事的情节，都不禁怀疑起那到底是不是现实了。

『哥哥你真温柔呢。』

两人背靠背共乘瘦马那时，法妮雅半开玩笑地说，并将她的头倚在卢卡肩上进入梦乡。卢卡对公主信赖自己一事感到既高兴又骄傲，同时心中也涌现一股淡淡的情绪。

这个当下，一泡在洗澡水中想著法妮雅，与当时相同的情绪再度从心底涌出。

既舒服、却难耐、更痛苦。

好想再见她一面。由于当时连一句道别都没能说上就离开了亲卫军团，因此希望至少能和她好好道别，彼此笑著说再见就够了。

想著想著，捧起水洗了脸后，盯著自己的掌心，露出苦笑。

——搞什么啊我，这么婆婆妈妈的。

——法妮雅肯定早忘了我啦。

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位每天得接见几百名贵族，还得让那些即将于社交界崭露头角的绅士淑女们拜见，不然就是三天两头招待国外来访的宾客举行舞蹈会或晚宴，忙得不可开交的公主，根本不可能一直记著区区和自己共度三天的贫民。

——想必再过不久，她就会和国外的王室或有势贵族结婚吧。

十七岁的法妮雅身为一名王侯贵族，已算是结婚也不奇怪的年龄。肯定已有众多对象前去求婚了吧。而王室成员婚姻形同国家战略，打从一开始就无视当事者的感受。为了替加门帝亚王国攀上有用的关系，国王与亲信应该正在替她物色最适合的伴侣。

——嗯，对王室成员而言是理所当然的啊……

卢卡如此告诫自己，试图切断对法妮雅的思念。然而明明深知地位悬殊，痛楚却越来越强烈。

——得和根本不喜欢的男人在一起，法妮雅幸福吗？

——至少让她和自己接受的对象在一起嘛……

念头再度涌上，卢卡再次捧水洗了脸。这种事就算自己再怎么抱怨也没意义。身分相差太悬殊了，根本不是能表达意见的立场。

——今晚的我也太怪了吧？

实在是妄想过头了。虽然待在这间屋子让自己险些忘记现状，但如今他们可是遭领主通缉的人，认清现实吧。

于是他重新思考起自己的现状。

——彻底受杰弥尼照顾了啊……

这一星期来，无论食物、床铺或睡眠，完全仰赖杰弥尼。若这次选择忘恩负义地逃跑有点过意不去，务必得协助杰弥尼的企图吧。

可是……

——恐怕杰弥尼正是这座都市内的反对派首领。

想必这点错不了。当市民们与私人部队起冲突时会最先来到这里，无疑是因为杰弥尼会从领主手中保护他们。

——若成为杰弥尼的部下，将等同与大贵族敌对……

若与贵族敌对，便代表和统领贵族的王侯敌对。

——这样下去，法妮雅会成为敌人啊……

这样一想，卢卡的胸口又疼了起来。毕竟于当时互相托命冲出敌阵的过程中，卢卡已清楚瞭解法妮雅的想法。

『若不留意变革的理想状态，社会将化为地狱。』

对于社会上提倡以暴力发动革命的风气盛行一事，法妮雅这么说。现在正处于时代的过渡期，权力终将逐渐从君王转移至人民。然而煽动分子的做法太过于暴力、性急且拙劣，到头来摆明会露出破绽。应该整顿法制，耗费数十年，一面让市民的意识成熟，一面将权力转移——以上是公主的看法。

不过看在卢卡眼中，如今王国的现状却与法妮雅的意见相差甚巨。法妮雅并不清楚人民藏在心中的情绪。

孩子死于饥馑的母亲。被徵召参加战争与劳役，耗费十几年心血开垦的田地惨遭践踏的农民。被迫上战场而受伤归来，丢了工作，不得不进入济贫院的男丁。为了养育孩子，被逼得卖身的妇女。被贵族们买去当成玩物的少女。被因窗户与炉灶数量课税，遭国王、教会和领主夺去八成收入的市民。倘若缴不出税，更会有仗著王室权威的催债人上门将家、土地、持有品、甚至连家人都夺去抵债。

无论在哪座都市的哪个街角，光是稍微站在路上，都能听见居民的怨叹传入耳中。

法妮雅并未亲身感受过在王政压制下累积、涌动的负面情绪有多么惊人。

近来街上随处都贴著讽刺王政的绘画。为了让不识字的民众也看懂内容，上头通常画著国王与王后在市民的尸堆上跳舞、变成猪的王后贱踏数千农民的模样、以及因贵族们的奢侈浪费挨饿受苦的民众等简单易懂的画。街上开始出现公然表达对王政不满的人，充满野心的文人将一种最近发明的概念——被称为「人权」——集结成册，提倡起每位市民都该享有权利。

——眼看这股洪流即将溃堤。

如今这股人权洪流仍受过去到现在的秩序所支配，被名为王政的堤防阻挡著。但根据卢卡的看法，溃堤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民众累积已久的愤怒狂澜终将袭卷这个王国吧。

到时法妮雅会怎么做呢？

『我会杠起的，全部。』

『因为我是王族，为了扛起一切才会来到这里。』

和法妮雅两人背对背，骑乘于同一匹马上的时候。

王国已经没救了，还是逃跑吧——听了卢卡的建议后，法妮雅以这些话回绝了。想必崇高的法妮雅无论面对任何激流，都不会选择逃跑吧。她会带著王侯的尊严与时代洪流抗衡——然后遭其吞噬。

——那怎么行啊。

卢卡打断自己的想像。拜托千万别发生这种未来，希望法妮雅能过得幸福。要是社会能按照她所期盼的迎来变革，定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难道没有办法可想吗？要是我也能帮上什么忙就好了……

即使如今身处万事只能仰赖杰弥尼的立场，卢卡仍思考著这种事。明知继续待在这里只会走上与王政为敌之路，卢卡依然默默想著王与民的相容之道。

说时迟那时快。

「哦？竟然在洗澡，真风流呢，我也一起洗好了。」

侧边突然近距离传来声音，让卢卡险些没叫出声来。

在卢卡他们度过这一星期客厅生活的期间都出门在外的杰弥尼边这么说，边脱下一身有如贤者的长袍。难道他想光溜溜挤进这个狭窄的木桶吗？

「别进来！我马上出去！给我等著！」

卢卡连忙伸脚踏上桶缘。杰弥尼只微微一笑：

「别见外，同为男人，就让我们坦诚相见吧。不然乾脆把葛布也叫来？」

「挤进这个木桶！？要挤你们两个去挤，我才不跟你们闹！」

卢卡慌张爬出木桶，用毛巾擦著身体时，杰弥尼开口：

「正好，我弄来了你的服装，你快换上吧。」

「……服装？」

「一定很适合你喔。」

卢卡还在一脸讶异时，葛布递出一套黑色衣服。

皮靴、黑长裤、白皮带、长襬黑上衣，漆黑衣料搭配白色滚边与银钮扣，再来是黑长披风。

「这是啥啊，军服？」

「今晚工作时需要，我已经叫雅思缇在其他房间换上了。来，你也快换吧。」

在杰弥尼催促下，卢卡讶异归讶异，仍当场换上了一身漆黑军服。用的是高品质衣料，穿起来十分舒服。披著披风走回客厅站到镜子前一看，一身活像是魔王的打扮。

「你还满意吗？」

「我是不懂你想做啥，不过如果要免费送我，我就收下吧。」

若是做工这么上等的服装，等到逃离这座都市后找间当铺当了，至少能换来几个月的旅费吧。

「我很乐意，很适合你呢。雅思缇应该也准备好了吧？」

不一会，换上全新衣裳的雅思缇带著满脸得意的笑容回到客厅。

「好棒喔！感觉好像公主一样！」

和卢卡几乎一样款式的上衣、长裤与皮靴，不过雅思缇是一身白底红滚边，配上红皮带与金钮扣，披的长披风则是外白内红。如同雅思缇所言，只看外貌，确实给人一种高贵的公主骑士感。

「嗯，太完美啦！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的话，看起来简直像暗夜君王与光明天使呢。相信大家看了也会很高兴的。」

对著赞不绝口的杰弥尼，卢卡问道：

「……所以呢？穿上这身衣服是要做啥？」

杰弥尼在一张附有扶手的椅子坐下后，修长睫毛下的白银双眸为之一亮。

「这一星期来，我都在规划让你们逃离这座都市的方法。如同我一开始说的，此举必须经过长时间准备，并与各有力人士周旋，而现在则来到得由你亲自做出决定的阶段了。今晚我正是为了和你确认才回来。无论如何都想离开这里——这份决心不假吧？」

重新被问了这么理所当然的问题，卢卡也只能无奈耸肩。

「……嗯，我当然想马上离开。」

「为达此目的，你不惜积极做出任何行为，没有错吧？」

「这……我能做的我当然会做啦。」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只有你办得到的任务，这也将为这座都市的居民带来利益……你愿意接受吗？」

有股不好的预感。杰弥尼一副想把非常骯脏的工作塞给自己去做的样子。但毕竟在此借住了一星期，不做点事回报的话，一辈子都无颜面对杰弥尼。

「我就说啦，我能做的就会去做。所以呢，要我干啥骯脏事？放心吧，要我扫厕所搜水沟，甚至洗尸体我都干。」

这时杰弥尼突然跪地，握起卢卡双手，近距离投以诚挚的视线。

「谢谢，我衷心感谢你。」

「搞什么啊你，别握我手啦。不要再说废话了，快告诉我我该做啥。」

「你的工作是这样——站在我身旁，当居民们『呜哦——』高喊时，你便高举单手『呜哦——』回应，就这样。」

卢卡愣愣地听著杰弥尼的要求，完全不懂他用意何在。杰弥尼的表情越来越认真，把脸凑得更近。

「我们来练习吧。呜哦～」

默默听著杰弥尼有气无力的呼声，卢卡沉默了约五秒后，轻举起一只手，同样毫无干劲地：

「哦～」

发出软弱吼声，高举单手。

「嗯，不赖。雅思缇也一起来。」

「欸，我也要？看起来好蠢喔，不想做耶。」

「没这回事喔，一起做的话很帅气的。来，配合我的声音。呜哦～」

「哦～」

杰弥尼、卢卡和雅思缇三人并排，随著有气无力的呼声一起高举单手。葛布双手叉胸，一声不吭冷冷望著三人喊叫。经过几次练习后，杰弥尼拍起手。

「嗯，不赖。那我们出发吧。」

在杰弥尼催促下，卢卡和雅思缇跟在他身后，踏出了睽违一星期的户外。

「感觉好安静呢。」

穿过高三、四层楼的石制建筑密集的狭窄巷弄，卢卡发现这一点。记得之前来这里时应该更为吵杂，今晚却静得活像座空城。

穿过巷弄来到广场，这里也连一道人影都看不见。唯有皱成一团团的十几张传单落在石地砖上，任凭夜风吹拂。

这时，远处传来欢呼声。抬头一看，遮蔽著视线的防护墙后方夜空红光闪烁，欢呼声也是来自那个方向。

「……火灾？」

见到黑烟随著零星火焰扬上天空，风中也飘来烟硝味。

「我们加快脚步吧，目的地是上町喔。」

根据杰弥尼所述，要塞都市乌奇奥勒分成市民居住的「下町」和贵族居住的「上町」。下町与上町间被以防护墙隔绝开来，市民想移动至上町唯有通过贯穿防壁的内门。

走了约莫十分钟，抵达了那道内门。石造的内门左右都建有高塔，凿开的射孔均朝著下町方向。

不过此时更吸引目光的是——

「……喂，都死了喔。」

高塔顶端的瞭望台上能看见上半身悬出边缘的尸体。双手无力往地面垂，朝向这里的背部更被箭射中。

把视线移回前方，能发现内门已被打开，地面上看得见市民、卫兵和私人部队的十几具尸体，将石地砖染得一片血红。

「……怎么搞的？这里有人交战过？」

卢卡逼问杰弥尼，但杰弥尼一脸若无其事。

「没时间解释了，快走吧。」

一行人加快脚步通过内门。平常应该会设检查关卡，如今却根本没看到，只剩下四具看似遭钝器痛殴的可怜士兵的亡骸。

「市民群起暴动了是吗？」

卢卡朝杰弥尼的背影问。杰弥尼并不回答，依然急速往前行。

一穿过内门进入上町，景象完全改变。

「…………！！」

比下町来得宽敞的街道旁建有一排排教会、公家机关与石制豪宅，如今窗户内都窜出火舌。只见市民们抱著大量烛台、绘画、看似高级的地毯、窗帘或银制餐具等物，在夜色中东奔西跑，开始争夺马车用以搬运窃盗品。争执声、叫骂声、惨叫声、有如野兽咆啸的欢呼声——数百名彻底失控的暴徒们就在卢卡眼前蠢动著。

「……是你搞的鬼吗？」

卢卡问身旁的杰弥尼。

「长达几十年的暴政必然的结局啊。比起这个，快去领主的宅邸吧。」

杰弥尼冷笑著，侧眼一瞥那些自同伴手中互相争夺窃盗品的暴徒们，如此催促。

虽不晓得杰弥尼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但当务之急是先掌握现状。卢卡追在杰弥尼身后，快步穿过街道。

夜空下火光冲天。阵阵热风吹得烧掉一半的传单从前方飞来。刚才在下町时也看到这张传单在夜风吹拂下飘舞。有点在意的卢卡捡起被践踏过的传单，边走边确认内容。

品质差的纸上印的是讽刺画。

一名披著长披风的少年踩著一只包覆著公主服饰的猪。少年脸上有道宛如闪电般弯曲的刺青。

「…………？」

卢卡注意到讽刺画中的少年身上，穿著与现在的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再拾起其它传单一看，这次换成同样的少年单手提起一颗戴著公主皇冠的猪头。

『流放救国英雄，独占功劳的蠢猪公主。』

『对这只忘恩负义的蠢猪公主挥下制裁的铁锤。』

『市民们，拿起你们的武器，杀了这下贱的公主吧！』

少年嘴边写著这些台词。看来这只猪是在指公主法妮雅·加门帝亚。另一方骄傲提著公主首级的少年，则与卢卡现在的模样一模一样。

「这是怎样，在搞什么啊？」

卢卡陷入混乱，头脑来不及理解现状。

「你不是想离开这座都市吗？那就照我说的话做。总之现在赶快走，只要静静跟著我来，你的心愿便能实现。」

杰弥尼一如往常回以一抹妖艳微笑，卢卡却只能瞪著他，对身旁的雅思缇小声说：

「搞不懂他想干么……但总之先掌握现状吧。你暂时什么都别做。」

「嗯……」

雅思缇点点头后，突然牵起卢卡的手。

「你、你干么啊？」

「……就是想牵嘛。」

雅思缇尴尬地说，加重了手的力道，可能是感到不安吧。尽管稍稍心跳加速，卢卡也没挥开她的手。如今在这座都市内，唯一能信任的伙伴只有雅思缇，因此不管面临什么状况，都别离开雅思缇身边较好。

「……可别离开我身边喔。」

「嗯。」雅思缇轻轻点头，和卢卡齐步并行。

越往前进，群众的喧噪声越来越大。走著走著，一栋建于略高的丘陵上，四周由石墙包围的豪华宅邸出现在眼前。十几名市民正抱著圆木，冲撞紧闭的铁门。

超过一千以上的市民包围领主宅邸，将长久以来单方面受欺压累积的怨恨化为隆隆怒吼，往石墙内拋。

——事已至此，没人能够阻止了。

没有人能够控制激动的暴徒群党。当门被撞开的瞬间，他们将蜂拥进宅邸内，和守在里面的私人部队展开战斗，流血冲突一触即发。

杰弥尼挤进暴徒之间，很快被市民们察觉。

「少爷！！」「欸大伙！少爷他来啦！！」「拜托你少爷！站到最前头吧！！」

市民们异常信赖杰弥尼。不过毕竟是杰弥尼，可能已在群众内安插了暗桩吧。接著卢卡在他们呼喊少爷的声音中，听见有奇怪的话参杂其中。

「欸，那件黑披风该不会是传单上画的……」「脸上有刺青！！是救国的英雄卢卡·巴路克啊！！」「欸欸欸！白披风的女孩是她啊！那位战场的天使大人呀！！」「将十一把剑刺进石砖内的天使雅思缇！！」「胜利女神雅思缇降临啦！！」

大概是暗桩吧，高喊著杰弥尼事先安排他们念的台词来刺激群众。

市民们开始高呼卢卡之名，逐渐盖过呼喊「少爷」的呼声，最后将近一千名暴徒群齐声欢呼著卢卡和雅思缇的名字。

卢卡这才明白自己被算计了。

「你这家伙……！！」

愤愤对著杰弥尼的背影喊，但他只转过侧脸，灿烂地笑：

「你说过不惜做出任何行为，会去做你能做的事，没错吧？」

「我哪知道你给我玩这招！」

「报恩的时候来啦，用行动报答我的希望吧，随从小弟。」

不知何时，杰弥尼、卢卡和雅思缇已来到领主宅邸正门前。扛著圆木的男人们停止动作，望向他们三人。

「少爷……！！该不会这两位就是……！！」

「英雄卢卡和天使雅思缇吗！？」

杰弥尼灿笑回应：

「对，没错，救国的英雄卢卡·巴路克和战场的天使雅思缇·艾尔哈特前来拯救我们啦！！欢呼吧各位，胜利已属于我们的啦！」

杰弥尼登高一呼，超过千人以上的群众发出震天怒吼附和。

「卢卡·巴路克！！卢卡·巴路克！！」「堤拉诺勒战役真正的英雄站在我们这边啦！！」「那就是雅思缇小姐！太美啦！！」「别看她楚楚可怜，可是超级强悍的呀！！像疾风一般呼啸而过，用快得看不见的神速击倒敌人喔！！」

卢卡愣愣望著陷入疯狂的群众，接著双眼带著杀气，恶狠狠地瞪了旁边的杰弥尼。

「……………………」

怒火强烈到让卢卡说不出话来。而面对他无言的抗议，杰弥尼只轻浮地回应：

「这一星期中，我跑去各有力分子间宣传你的名声，也在街头派说书人用连环画形式让大家知道悲剧的英雄卢卡·巴路克遭隐埋的功劳，听完后可是群情激愤呢。接著我拜托漫画家以你和公主为原型画了讽刺图，印了两千张左右在街上洒喔。由于这几天来雅思缇的名声就算不多说也已自动传开，因此我主要专注在让真英雄卢卡·巴路克之名广为市民所知。结果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大家彻底迷上你，现在你可成了这都市中最有名的人呢，真羡慕啊。」

「……………………」

「来，是时候让我看看练习的成果啦。回应大伙的声音吧，呜哦～」

杰弥尼和刚才在家中练习时一样举起单手。

暴徒们见状，回以响彻夜空的高声雄吼。卢卡只能动也不动，用冰冷眼神瞪著杰弥尼。

「怎么啦？快啊，你得激励大家才行。呜哦～」

尽管杰弥尼笑著催促卢卡及雅思缇，卢卡依然僵在原地，雅思缇更吓得半死，紧握著卢卡的手动弹不得，唯有暴徒们宛如漆黑雷云般的战吼呼应杰弥尼的高喊。

「干就干！谁怕那些贵族啊！！」「我方可是有英雄卢卡和天使雅思缇撑腰吶！！一定能赢！相信卢卡吧大伙！！」

市民们口口声声呼唤卢卡与雅思缇之名，彼此互相激励，再度开始用圆木冲撞铁门。包围宅邸的市民们配合著节奏，歌颂起卢卡之名。

「我等与卢卡共同奋战！！为我等带来胜利吧！！」「杀贵族！！毁王室！！送那些猪上断头台吧！！」

恐怕是某人事先写好词曲的歌，再让暗桩带头唱，好使群众呼应，提升暴徒的连带感。听著自己的名字被众人歌颂著，卢卡感觉脑神经烧到冒出焦烟，甚至化为灰烬。在丧失思考能力的状况下，听著铁门的门闩断裂开来的声音，看著眼前的暴徒们冲进宅邸内的模样，接著，等在里头将近百名的私人部队用卡斯柯特枪齐射的响声传进耳中。

烟硝味和血腥味刺鼻，叫骂、枪声、惨叫不绝于耳。直到约莫一小时过后声音止歇，杰弥尼、卢卡与雅思缇三人都站在被撞破的大门旁。

「很好！成功杀了伯爵啦！！」「我们赢了！！这臭家伙活该死好！！」

只见暴徒们用枪尖刺著领主贝托朗伯爵的首级，高声欢呼走了出来。杰弥尼一脸无奈地对他们说：

「哎呀呀，你们杀了他啊？我不是告诉过你们不能杀他吗？」

「嘎哈哈～我们是听你说不能杀没错，但一见到这家伙的脸，气都上来啦！不小心就杀啦！！」

体毛浓密的壮汉得意地高高举起枪尖，朝众人大声嚷道：

「就用这货当下酒菜喝个通霄吧！！嘎哈哈哈！！」

暴徒们以欢呼回应后，意气风发地高举抢来的红酒、威士忌或啤酒桶，三三两两开起宴会来了。同时也从宅邸内取出数本土地帐本，一本本焚烧成灰。行径荒腔走板到似乎完全没考虑往后的事。

「…………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卢卡这时终于小声问出这句话。杰弥尼坚定点头：

「距离此地十二公里远的位置驻扎著两千名乌奇奥勒军团兵，军团长是贝托朗伯爵之子，小贝托朗伯爵。我想等到天亮时，这座都市已经遭到包围了吧。」

「………………」

「若能击退军团，接著就换王国军来。为数大约一万，而总司令官恐怕会是公主法妮雅·加门帝亚吧。」

「……………………」

「宿命的对决呢，我都热血沸腾起来了。你就好好报复明明被你救了一命，却忘恩负义放逐你的猪公主吧。」

「…………喂。」

「嗯？」

「…………我可没打算要和法妮雅为敌。」

「哈哈哈！」

「你这臭家伙！笑什么意思的！？」

「因为早就为时已晚啦！王族怎么可能会放过我们这些引发暴动，杀害领主的人呢！」

「都是你干的好事！别把我和雅思缇扯进去！」

一这样吼回去，杰弥尼维持笑容冷冷地接下去：

「你可是我的随从喔。」

「……………………」

「想怎么处理你是我的自由，因为你属于我啊。」

卢卡依然默默瞪著杰弥尼。感觉从杰弥尼的笑容中吹出一股空虚乾燥且冰冷的风，明明时值仲夏，却令卢卡的体温却开始下降。

「我反倒认为你该感谢我呢。毕竟我让你从一个连想住旅店睡床铺都办不到的流浪汉，在短短一星期内摇身一变，成了整座都市的救世主呢。」

「我又没拜托你。」

杰弥尼依然冷冷微笑著。

「我会遵守和你的约定。等到你做完你该做的事，我会让你有办法离开市外。」

「……那就好。所以说，要等到何时？」

「等到击退王国军后，你就能大摇大摆走出城啦。」

「……………………」

「一旦撑过乌奇奥勒军团的攻势，再抵挡王国军的话，定会有其它感受到王政衰败的都市发生暴动。届时王国军将无法只顾著这里，不得不解除包围网，你就堂堂正正出城吧。」

「……………………」

「好啦，明天起会变得很忙喔，想和军团交战得要拟定策略。如今你对市民们而言是希望之光，得站在最前头带领大家呢。不然要是打输这场仗，你和雅思缇别说出城了，可得直接上断头台喔。」

杰弥尼说完拍了拍卢卡的肩膀，走进领主宅邸。

「……………………」

靠著熊熊怒火抵御心中的寒风，卢卡默默望著杰弥尼的背影离去。这时雅思缇忐忑地说：

「我搞不懂发生什么事耶？」

「……我们被杰弥尼狠狠摆了一道。」

看到雅思缇仍歪头不解，卢卡侧眼望去。

「我和你被他拱成这场暴动的主谋啦。再过不久，法妮雅就会为了逮捕我们两个，来到这座都市。」

卢卡眺望起遥远的西方，王都拉兰帝亚所在方向的星空。此地距离拉兰帝亚仅仅两百公里左右。相信不出一两天，乌奇奥勒暴动的主谋卢卡·巴路克之名便会传进法妮雅耳中吧……

第二卷 二章 英雄

整面高耸的拱型天花板上镶著色彩缤纷的教堂壁画。悬挂著豪华吊灯，黄金制的天使及圣人像，占满眼前视野的挑高采光窗，大理石地板，天鹅绒地毯，一切家具都由金、银或水晶装饰，光线因此再三曲折增强，使整个空间看起来彷佛被彩虹笼罩。

拉兰帝亚宫殿的核心部位，「水晶殿」。

如今此处聚集了宫廷贵族、朝臣、将军、祭司、诗人、歌手、艺术家、资本家与富商等近千人，进行著觐见仪式后的畅谈。

只见衣衫华美的贵族们人手拿著一份今日觐见仪式上伊甸大使赠送的最新「第二十五版　型录（Catlog）」的复本，十几人成一群，针对与上一版的差异及新登录的「尖端兵器」热情讨论。主要由消息灵通的宫廷贵族，对聚集来的贵妇们和地方贵族解释现状。

「因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获胜，伊甸评议会赠予了两万五千　GP（Grace Point），如今王国累积持有七万三千GP。如何分配这些GP来进行强化，将深刻影响往后王国的趋势。」

一名本日首次觐见国王、完成社交界出道的贵族千金，看著型录不解地问：

「这台　炽天使（Seraphim）级机兵米迦勒不正是突然坠落到战场上，害得布鲁塞参谋长战死的机体吗？真亏堤拉诺勒慈善同盟付得出这两百二十五万GP呢。」

「背后似乎有许多原因。听说是伊甸为了兼顾实验，才便宜借给慈善同盟。」

「真是随性呢。再说伊甸明明站到慈善同盟方去了，怎么还有脸参加王国的晚宴呀？」

「伊甸的说词是，他们不过是根据各国请求，公平赠送尖端兵器罢了。说实话，我国当然也想赶走伊甸，但如此一来将无法获得尖端兵器，只能忍耐假装友好，一切全为了尖端兵器啊。」

开口解释的宫廷贵族是名平时就在拉兰帝亚宫殿内到处走动，上至贵族下至卫兵、男女佣的传闻都有所网罗，再靠这些情报扩大人脉的人。在名为宫廷的魔境内，朋友的人数形同最强悍的武器。不愧为求生存而搜集情报，这名贵族的知识还算渊博，这时才有办法对贵族千金提出的最根本疑问侃侃而谈。

「那么我国等同透过战争累积点数，再从伊甸方换取奖品呢。难道这代表著，加门帝亚王形同伊甸评议会的臣子，是吗？」

周遭的壮年贵族闻言均眉头一皱，贵妇们也用扇子遮起脸来互使眼色。贵族千金虽发现自己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但就是想知道答案。

「喂喂，讲话小心点啊。伊甸的大使只是对国王献上GP庆祝我军胜利，国王也回赠贵金属、牲畜与奴隶给伊甸。双方并非主人和臣下，而是站在对等的立场交换礼品呀。」

「哦……」贵族千金略显不悦地听进这些话。尽管表面上确是如此，实际上却不过是地上的君王们在伊甸施舍的玩具间你争我夺，伊甸则看著地上的猴戏哈哈大笑。

这时，通往王座大厅的门开启，世袭贵族伊西德罗伯爵宣告公主即将进场。

吵杂声瞬间止歇，众人的视线都往大回廊另一侧的尽头望去。

卫兵恭恭敬敬开了门后，由众多金银珠宝装饰的空间顿时更加明光烁亮。

「喔喔……」在场将近千人无不齐声赞叹。

肩膀与锁骨完全外露的浅紫色晚礼服，布料混用绫、丝绢、金丝，手戴白绢手套，胸前挂著金银项炼，头顶银白王冠。然而公主身上穿戴的一切珠宝翠玉，不过是用来加强她原本就已光芒璀璨，发自内在的美貌。人们深深著迷的是她一身与生倶来的玉肌，随著光线强弱在银白与浅紫间变幻的飘逸长发，修长躯体的鹅蛋脸上有对媲美繁星的明亮眼眸。

似乎对穿戴华美的自身略感害羞，公主法妮雅·加门帝亚绝不和现场注视而来的两千眼珠对上眼，拖著晚礼服的长长衣襬，以光芒丝茧包覆自我。

清澄剔透且凛然的样貌中隐含些许害臊。只轻点头回应众人的视线后，公主走向今日的主宾，伊甸大使格列高·欧纳席斯公爵。

「格列高公爵，衷心感谢您本日大驾光临，还请尽情享受今晚。」

当法妮雅挺直背杆，带著公主的威严问候，格列高也恭敬地动左脚后退一步，垂头的同时右手在胸前优雅一滑。

「我才该感谢您盛情欢待。恭祝加门帝亚王室日后更加繁盛。」

银白长发搭配中性面容与一双冷淡红眼。主宰著位于弥朵尔湖中心的伊甸特区的格列高公爵亲自来访王国的事实，算是给足了加门帝亚王面子。

看准格列高公爵打完招呼的时机，宫廷乐团演奏起优美舞曲。而公爵也按照事先决定好的，邀请公主共舞。

「希望有幸和您共舞一曲。」

「乐意之至。」

从法妮雅开口问候到共舞，都是接见仪式前与朝臣商量决定好的一环。在场的千名贵族与有权人士们看了加门帝亚公主与伊甸公爵共舞之姿，肯定会回到各自的生活圈中去大肆渲染双方无可动摇的密切关系吧。

纤细背部被公爵支撑，搂在怀中的法妮雅在四目相交下于地板数度划出圆舞。观望的众人如痴如醉地盯著公主的一举手一投足，勾勒出滑顺曲线的美背，以及搭在公爵手中那双细得彷佛会一碰即碎的胳臂。

随著法妮雅踏出舞步，地板上彷佛激出眩光涟漪。每当清澄眼眸中浮现忧愁与哀痛，彷佛周遭大气瞬间焕然一新，形成新的光茧包覆住公主和公爵。无论是天花板的教堂壁画、金银装饰或吊灯，甚至整间可谓集王国全力打造出的水晶殿，如今都化为用来让公主之美登峰造极的舞台。

当贵族们无不被形同女神化身的公主迷得如痴如醉，唯有一人——法妮雅独醒。

——我可是大发慈悲和你跳舞啊。

打从一开始跳起舞，就听见格列高公爵无言的声音传来。

当然，并非直接说出口传进耳中。不过从搭著的右手、绕到背后的左手、贴近的胸膛以及相交的眼神深处，都能不绝于耳地感受声音响起。

——你这龌龊的地上猴。

红眼深处正这么低语。

——穿得再怎么漂亮，你充其量只是猴王的女儿，一只母猴罢啦。

一举手一投足都能感受这些声音默默传来，著实令人不悦。但法妮雅只能努力不让情绪流露于外，面无表情地祈祷这首曲子早一秒结束。

宛如拷问的舞蹈终于结束，离开格列高公爵身边后，总算能松口气……没这回事。接下来她还得和来访拉兰帝亚宫殿，拥有领地的大贵族——所谓的世袭贵族们谈笑。为了顾及他们的面子，得循著繁重的形式对应。一旦经过这些人身旁，一定得由法妮雅主动开口问候，被问候到的世袭贵族则必须依照各自爵位高低，以默礼、答礼或亲吻手背来回应。王族与贵族间便是靠著这些耗费将近两百年的岁月、由朝臣建立起的宫廷礼仪交流，透过礼仪来确认双方至今仍维持著秩序。一旦跳脱这层「框架」便会发展成事件，而事件将会瞬间透过平时无聊度日的贵族之口传遍千里，扭曲夸大成虚假不实的谣言。

今晚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件。

「哎呀殿下，您今日依然美不胜收吶！在您面前连珠宝都得相形失色！也难怪黎维诺瓦的皇太子对您一见钟情呢！」

现任国王四十八岁的弟弟，穿著华丽红祭司服，略为发福且秃头，脸上总是挂著温和笑容的克劳迪奥枢机卿这么说的同时，故作姿态地张开双臂。法妮雅则面不改色回应：

「我并未和皇太子见过面。」

「不不不，外头都在传皇太子光见到殿下的肖像画就深深著了迷，听说最近更打算找理由来访吶。若黎维诺瓦与加门帝亚能够联姻，对整个恩宠大地来说实为千载难逢的幸运吶！」

克劳迪奥擅自下了结论，再对近期一连串社会局势说出自己的见解后，装出一脸忠臣样压低声音说：

「这阵子来有些下贱的鼠辈在分发诡异的传单呢。由于过度粗鄙没品，实在不该在这种场合拿出来。不过我发现一些在意之处，希望能请殿下过目而带来了。当然，我并不是勉强殿下一定要看……」

尽管直觉到事情会变得麻烦，为保枢机卿的面子，法妮雅眉头不皱一下地回应：

「不要紧。我有兴趣呢。」

只见枢机卿从胸前口袋中取出纸片，细心傩开后用双手捧起，恭敬献给法妮雅。

是名单手提著一颗猪头的少年。

少年脸上刺著如闪电般曲折的刺青，只剩颗头的猪则戴著公主的王冠。

而在少年和猪旁边，还详细记载了人名。猪叫法妮雅，少年叫——

卢卡·巴路克。

法妮雅胸中一阵刺痛。

为了不流露于表，她硬是吞下痛楚。

「这样子啊。」

只回答这句话，事不干己地把传单还给枢机卿。

「能看出画这张图的人品德水准如何呢。」

一语带讽刺回应，周遭贵族们的笑声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想必到了明天，宫殿内包含所有男女佣在内的人都会知道两人这段对话吧。枢机卿一脸抱歉地垂头说：

「身为亲卫军团兵却再三违反协约，最终遭到流放的那名少年……记得是叫卢卡吧。他似乎就是现在这群反叛分子的首领。」

「……………………」

「据闻乌奇奥勒一带的反社会势力大量印制了像这样的传单，沿著街道上的城市发放。这般卑劣下贱的手段，王室绝不能容忍，若不趁芽尚未茁壮前连根拔除，只会像蟑螂般越来越多。恕我出于忠心谏言，王室必须尽早想出应变之策。」

法妮雅心不在焉地望著侃侃而谈的克劳迪奥枢机卿。

——真亏他说得出这种连篇谎言……

虽然装得一副什么都没有的模样，但在背后放出虚伪流言，逼使法妮雅不得不流放卢卡的，正是这名克劳迪奥枢机卿。觊觎著王位的枢机卿明明不时放出贬低法妮雅的不实传闻损害她的名声，如今却在公主面前大放厥词。法妮雅忍下傻眼的心情，面无表情地回答：

「无论是什么人，倘若胆敢反抗陛下，确实需要想办法处理。」

「您说得是。」

「我未曾怀疑过你的忠心。感谢你让我看了如此有趣的东西，往后也请为了陛下更加精进努力。」

出言慰劳完且确认过对方回以默礼，法妮雅转身继续去和其他诸侯打招呼。

再三重复著死板板的招呼和回礼的过程中，脑内却不由得浮现出卢卡提著法妮雅首级的那张讽刺画。

——卢卡，你恨我吗？

不知不觉间扪心自问起来。

——因为恨我，才加入了反叛势力吗……

法妮雅认为不是没有道理，也对此莫可奈何。毕竟先恩将仇报的是自己，要叫卢卡别怨恨实在太困难了。

明明清楚这点，内心仍饱受煎熬。

王侯绝不能将感情流露于外。无论面对任何状况都必须泰然自若，维持王的威严以使臣子服从。因此法妮雅拼了命压抑自身痛苦，维持一脸若无其事，用王室之光怀柔众贵族们，顾全他们的体面。

什么都不会变，也无需改变。王等同神之代理者，其威权将永恒持续下去——法妮雅就这样依每个人的身分打招呼并接受回礼，将这件事实传达给在场一千人知道……

从马甲的紧缚中解脱，回到房内换上室内便服，已是晚上十一点的事。要帮忙换衣服的女佣退下后，回归独处的法妮雅默默往床上倒去，仰望著床顶天盖上飞翔的天使浮雕。

「……………………」

一整天下来，唯有在这段就寝前的时间，法妮雅才能变回一名少女。

一直压抑著的感情终究涌上喉头，表情随之痛苦扭曲。法妮雅双手抓著枕头，把脸往里面塞。

「……怎么会动摇得这么厉害？」

遮住脸，质问起自己。

「……冷静，必须好好控制情绪才行。」

如此告诫自我，依然把脸塞在枕头里，深呼吸一口。

——卢卡会遭流放，完全怪我不够成熟……

拿下卡纳塔克之战的胜利后，法妮雅没能抑制住涌上心头的情绪，站在机兵肩膀上与卢卡相拥，并出言感谢。由于公主和贫民相拥乃是前所未闻，经目击此景的士兵们口耳相传，隔天拉兰帝亚宫殿内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紧接著与卢卡独处两晚的事也被摊在阳光下，遭恶意有心人士加油添醋，两人间因此被视为败坏风俗的关系。一旦法妮雅开口拥护卢卡，便有「果然是关系匪浅才会替那个低贱的家伙说话啊」的风声传开。到后来连为他辩护都没办法，卢卡更主动离开亲卫军团。

在他人面前和卢卡相拥正是一切失败的开端。

当时法妮雅应当克制激情，以超然之姿俯视士兵们才行。哪怕王的面具只是露出一丝破绽，人们都会欢欣鼓舞地扒开伤口，填塞恶意，让流言蜚语满天飞。结果导致法妮雅的威信受损，本该被誉为英雄的卢卡也被视为不肖之徒而流放。

——不会再失败了。

——无论身陷何种状况，我非得抑制私情不可。

这就是王族的生存之道。若不将自己切离人类的情绪，展现神的代理者之姿，马上会让恶意人士有机可趁。因此千万不能让自己其实是人类的事实曝光。

所以。

——就算卢卡成为敌人阻挡在面前，也不要动摇。

——默默接受这个事实吧。

法妮雅把脸从枕上抬起，痴痴望著天盖上的天使们。然而尽管再怎么用理性说服自己，愧疚的情绪仍没有消失。

睡不著的法妮雅无论如何都会想起卢卡的事。

——我的白马王子。

内心擅自低语。

而注意到这句低语的法妮雅羞红了脸，再度把脸埋进枕头。

——我在做什么啊？

——跟傻瓜一样……

虽然这么嘲笑自己，但法妮雅的心自然而然飞回了四月时与卢卡两人共同走过的那段旅途。

被蓝胡子捉走、被绑上T字架，无力想哭的那个当下，卢卡骑在贝奥狼背上冲了进来。在鞍上被他搂在怀中，奔驰过夜路，从急行的贝奥狼背上跳下。两人独自在洞窟内度过一晚，聊了许多事。与贵族子弟间死板的交谈完全不同，既坦率又快乐。卢卡以一点也不受不知变通的宫廷礼法束缚、最直接自然的平民口吻描绘出贫民窟的模样。尽管用字遣词粗野，内在却是十足的绅士。毕竟站在卢卡当时的立场，他大可玷污法妮雅或是卖给敌人，结果最后他做的却是烧了自己宝贝的五本书，起火替法妮雅取暖。

在洞窟中为了免于冻死，抱著卢卡入睡的记忆重新浮现脑海。

明明当时火光熄灭，一旦睡著就难逃一死，精疲力尽的卢卡却早早失去意识。为了活下去，法妮雅伸臂到背后抱住他，靠著彼此的体温来取暖。

耳朵贴上胸膛，听了他的心跳声。

同样为人的韵律。

当时法妮雅不禁认为身分形同虚饰。或许他是最底层的贫民没错，但却拥有比任何王公贵族都高尚的精神。

再来是，卡纳塔克的战役。

本该败战的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在卢卡的献计下竟以胜利坐收。

不只救出遭囚的公主，还让居于绝对劣势的战况起死回生，卢卡当然功绩显赫，要说他是历经七次的堤拉诺勒战役中最大功臣都不为过。

那三天的逃亡之旅，法妮雅接连遇见了自己不认识的自己。

本来以为自己十分坚强，其实非常懦弱。毕竟原本觉得自己绝不会掉泪，却动不动泪眼盈眶，最后甚至喜极而泣。真正的自己其实是个爱哭又感伤的人——光是明白这点，法妮雅就很想好好感谢卢卡、弭兹奇和雅思缇。

原本法妮雅打算在那趟旅程结束后，要提拔卢卡和弭兹奇为骑士，并收雅思缇为贴身侍女。另外为补偿卢卡烧掉的那些书，要将自己拥有的个人图书室的钥匙赠送给他，她想如此一来便能偶尔在图书室内和卢卡在一起。

——两人静静看著书，交换感想……

法妮雅如今仍怀著这个梦想。泡上一壶好红茶，边吃点心，边详读书本内容……肯定会是美妙的时光吧。

然而，这已是无法实现的梦。

卢卡·巴路克如今已成为在讽刺画中提著法妮雅首级的反叛势力领袖。背后恐怕有靠著「引导战役取得胜利，却反遭流放的悲剧英雄」如此口号来塑造卢卡的投资者吧。若是够聪明的投资者，不难发现卢卡的处境相当适合担任反威权运动的「偶像」。

不过，卢卡又是以什么心态站在那个立场上呢？

该不会，果然是……

——因为恨我吗……

实在很在意这一点。尽管深知被怨恨也是莫可奈何，内心深处却频繁地催眠自己「卢卡不会恨我」。

——卢卡的精神比宫廷内任何贵族和骑士都来得高尚……

——他为了不让我的名誉继续受损，主动离开了亲卫军团……

——为了我牺牲自己的卢卡，应该不会恨我才对。

或许这种想法相当自私，但仍不禁会这么认为。反覆左思右想，自问自答，依然没得出答案。最后按捺不住的法妮雅一回过神来，人已经起身走向衣柜。

把手伸进吊挂著光鲜亮丽的晚礼服、夸张的大礼服、流行的连衣裙的衣柜，法妮雅取出一件藏在深处的骯脏军服。

是那段旅途中，卢卡借给她的上衣。

羞红著脸的法妮雅将上衣搂在胸前，窥探起自己内心的深处。

——好想再见到卢卡……

一窥探之下，发现心底唯有如此愿望。

——想见他，向他道歉。

——然后确认他究竟恨不恨我。

——如此一来，我将别无所求。

——以公主的身份往前走下去吧。

即使会走上与卢卡对立的道路。

——我仍循王道而行。

随著脸埋进卢卡的军服，那晚在洞窟度过的记忆也再度浮现，胸口不由得心跳加速。虽晓得这么做很可悲，仍在军服上寻找著早已散去的气味。

——卢卡……

回想起坐在贝奥狼鞍上时被他搂在怀中的记忆。当时一片深邃漆黑的暗夜中，明知追兵就在身后，法妮雅却不知为何能安心地委身于卢卡，甚至心想就这样一直奔驰下去也没关系。

——无法见面真的好难受……

就在她沉溺于美妙回忆中时。

敲门声传来，接著门外响起副官的声音：

「抱歉于深夜打扰您。方才快使来报，有件希望能让您尽早知道的消息。」

法妮雅顿时回过神来，连忙将卢卡的上衣藏进衣柜内，整理了室内便服的衣襬后咳了一声道：

「请进。」

进房的副官，乌各男爵恭恭敬敬行了礼，报告起消息。

「昨夜清晨，要塞都市乌奇奥勒发生了暴动，如今被市民们占领。领主贝托朗伯爵惨遭杀害，遗骸更被游街示众。目前，小贝托朗伯爵亲自率领军团包围了都市。」

法妮雅板起脸孔点头回应。能够夺下一整座要塞都市，代表是相当大规模的暴动，而领主惨遭杀害更是前所未闻。虽已耳闻贝托朗伯爵的统治有多苛刻，看来居民的怒火远超乎法妮雅想像。若不赶紧召集王国军前去解决暴动，恐怕火势将蔓延至各地。

「我马上赶往王座大厅。麻烦你召集亲卫军团的将帅。」

「遵命。然后……有件事希望您先听听。」

「？」

「暴动的主谋是卢卡·巴路克。」

乌各男爵压低语调说出口的这句话，让法妮雅听了瞪大双眼。

「据闻其身旁也见雅思缇·艾尔哈特之名。」

法妮雅感受到自己的双脚正在颤抖。

把情绪给我吞下肚——法妮雅的理性如此下令。

接著她才勉强点头回应：

「……我知道了。我会去询问上意。」

这时在乌各身后待命的侍女们进房，开始替法妮雅换上觐见国王的晚礼服。等到换好正式服装，法妮雅为了不让动摇流露于外，靠著意志力硬是让自己面无表情。

——卢卡，你在做什么？

——难道你真想与王政抗衡吗？

法妮雅无法让内心的喧嚣平静下来。占领整座要塞都市，更杀害领主的话，已经没有任何回头路可走，王也绝不会纵容反叛的主谋吧。这场近两百年来最大规模的反叛，主谋竟偏偏是卢卡吗？

当时在洞窟内抱著卢卡入眠后，那场逼真过度的梦境记忆重新浮现。

详尽到很诡异，与一般的梦感觉截然不同——一场彷佛在预知未来的梦。

『敬伟大的卢卡·巴路克！』

『杀了公主法妮雅吧，卢卡·巴路克！』

数万名穷酸士兵成群结队高吭这首歌。而在最前方看似二十来岁，握著魔兽贝奥狼缰绳的青年正是卢卡。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法妮雅。』

『看我摧毁你的王国。』

面对青年卢卡这句话，同样成长为二十来岁的法妮雅出声回应：

『我会守护王政的，卢卡·巴路克。』

数万名士兵听完法妮雅的回应，骂声四起，唱起革命之歌。

区区梦境，却深深扎根于法妮雅的意识内，挥之不去。三不五时就浮现在脑海中，从内部翻搅意识。

「全权交由你处理，法妮雅。」

换好衣服赶到王座大厅后，刚睡醒的加门帝亚王打著哈欠颁下重责大任。

「取主谋卢卡·巴路克的首级回来。」

法妮雅跪在王的跟前，接受命令。

「悉听尊便。」

法妮雅抬头时，表情已彻底变为一名军队指挥官。

眨眼间便派出大量使者急急奔赴王国内各贵族，著手动员各军团的准备。反抗分子卢卡·巴路克之名就这样越过加门帝亚王国国境，传遍了恩宠大地上的列强诸国。

†††

「不攻来呢。」

站在建于城门塔顶上的瞭望台——俗称「塔楼」的杰弥尼用望远镜监视著敌人，奸笑著这么说。

在他身旁，穿著一袭漆黑装备，面露不悦的卢卡则是以肉眼观测著朝雾的另一头，于平原上列阵的两千名乌奇奥勒军团士兵。

「……………………」

杰弥尼喜孜孜地对一声不吭的卢卡说道：

「那个蠢儿子应当想在王国军抵达前镇压我们才对。」

包围著要塞都市，被杰弥尼称为蠢儿子的小贝托朗伯爵完全没有领军进攻的打算。刚从地平线升起的太阳照得分成五兵团的军团在平原起伏上的倒影越来越长。

于八月十一日晚上发生的暴动，到了现在十四日早上，依然是由市民们占据著要塞，局势没有变化。

杰弥尼和卢卡站的石制城门塔正下方就是城门。由于吊桥已被收起，敌军只能先降落到壕沟内来进攻城门。而他们已在全长十二公里的城墙上配置了八千名市民，准备迎击敌人。

敌军乌奇奥勒军团共有三门野战炮，每一门都是用青铜铸造的大型炮，一旦开火，炮击不出一天就能破坏城门，不过却看不出对方有开火的打算。

「对蠢儿子而言，这座都市就是他的家。可能他因此觉得，对付我们这点货色，不值得去破坏宝贝的城墙吧。」

「……………………」

「既然如此，他们应该会采取硬破坏吊桥钩环、放下吊桥，再以机兵突破城门的战术吧。已有两台海沃尔型在那边待命了。」

杰弥尼所指的方向，能看见两台如豆仁般大的下级三队　大天使（Archeangel）级机兵「海沃尔型」单膝跪地待命中。周围各自有五十名左右的随伴步兵包围，机身暴露在晨间平原的露水中，沾满了水气。

兵团后方还看得见负责后勤补给的从军商人召开的市场。那个市场等同敌方军团的食粮库兼弹药库，虽然只要烧毁该处就能拿下胜利，不过要是因此惹火商人，反倒会害我方后勤上出问题。所以该做的不是烧毁，而是想办法让商人也愿意提供我方商品才行。

「哼哼。」杰弥尼微微扬起嘴角，转头看向卢卡。

「他们应该今天会行动吧，这下有得忙啦。我们至少得赢过蠢儿子军团才行啊。只要我们一获胜，暴动就会扩散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这个国家也会变得支离破碎。」

卢卡依然面不改色，一声不吭。杰弥尼轻轻歪过头说：

「你也该消气了吧？」

「……………………」

「希望你能站在最前端鼓励大伙。我亲自拜托你，相信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吧？」

卢卡看都不看杰弥尼一眼。

「出钱的是谁？」

他这么逼问对方。杰弥尼依然扬起微笑，任凭平原的风拂过。

「明明靠家里寄生活费的你为何办得到这种事？若论你的财力，既无法怀柔居民，无法大量印制讽刺画发放，也不可能只花短短一晚就成功引发暴动。背后肯定有某个不知哪来的疯狂贵族在金援你对吧？」

杰弥尼挂著浅浅笑容听卢卡质问完，视线移回敌军。

「我很中意你的聪颖，不过要是你胡乱耍小聪明可就麻烦了呢。」

「假如你和反体制派的贵族从中勾结，我可不淌这滩浑水，因为我可没打算和法妮雅为敌。快给我把后援者的名字招出来。」

「你知道也没好处喔。」

「大概是克劳迪奥枢机卿，那个害我不得不离开亲卫军团的始作俑者吧。我万万没道理帮他。」

杰弥尼耸耸肩，目光冷冽地说：

「你应该放眼大局才对。」

「……………………」

「此时此刻，你我两人或许正站在历史的转捩点上喔？岂不是令人雀跃不已吗？明明我们能亲手改变这个世界，去计较是谁出的钱，未免太芝麻蒜皮了吧？能利用的通通拿来利用又有什么不对？」

「我就是不爽啦。不管是你的做法，在你背后的家伙，还有对你言听计从的我自己都一样。」

杰弥尼无奈皱眉，耸了耸肩。

「不然你想怎么办？自己一人去投降敌军？以为只要见到最爱的公主殿下再向她求饶就能解决？我想你应该早就清楚，目前已经发展成不是光凭个人好恶就能解决的问题才对。」

「我再说一次——我没打算和法妮雅交战，也对改变世界没兴趣。我压根没打算在你擅自搭建的舞台上跳舞啦。」

「这和我们讲好的不一样啊，随从小弟。你不是说能做的你都会做吗。」

卢卡瞪了杰弥尼，再度开口：

「……我得和雅思缇商量。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在你的陷害下做出和法妮雅交战的决定。」

杰弥尼讶异皱眉，仔细端详卢卡后灿烂一笑。

「你真如传闻所言，和公主殿下间关系匪浅吗？」

「什……」

「还是你单方面迷上她了？听你左一句法妮雅、右一句法妮雅的，叫得多亲热啊。」

哑口无言的卢卡转眼间涨红了脸。

「……怎么可能啊！我可是彻彻底底的贫民喔！对自己是哪根葱清楚得很好吗！」

「是喔。」

「还什么『是喔』？你这家伙可别乱点鸳鸯谱啊！？我、我只因为殿下是个好人，所以很尊敬她，相信她往后一定能让社会变得更好而已……」

杰弥尼喜孜孜地看著结巴回答的卢卡说：

「我也有点兴趣了呢。其实我只听过风声，没有见过公主殿下本人。既然能让你如此著迷，表示肯定是名不简单的人物吧。」

「……我是不晓得算不算著迷啦……总之她是好人喔。要是那个人的话，一定愿意听我们现在的处境。但要是朝她扣下扳机，将再也无法回头，对我们一点好处都没有。」

「唔嗯……」

杰弥尼呼了口气后，似乎陷入了沉思。虽然肯定在打什么坏主意，但卢卡连猜测都懒，于是默默望向远处平原上的敌方军团。

城墙外有两千敌人，城墙内则有一名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的心机军师和一群难以管控的暴徒。

不知不觉间竟被卷进如此复杂的状况了吗？卢卡不禁想抱怨自己多不走运。

——明明只是想找张床睡才进入这座都市，却演变成这样……

他吞下抱怨，思考起接下来的事。尽管实在不愿意照著杰弥尼的布局行动，目前不想办法战胜眼前的敌方军团，状况确实不会好转。

「龟在城里怎样都赢不了吧。难不成会有友军赶来支援吗？」

一这么问，杰弥尼一副理所当然地抬头挺胸回答：

「我安排二十名骑兵躲在森林里，我一下令就随时能袭击对手后方。」

「就这样？」

「嗯。我觉得很够了啊。」

「我说你啊……有在战场上打过仗吗？」

「没有。我方有实际率兵打过仗的只有你和葛布，还有森林中的骑兵队长三人而已。」

卢卡带著绝望眼神往空中看去。这家伙虽然爱看书，却不晓得军刀、子弹与炮弹飞舞交错的战场长什么样，不过是埋下仅仅二十名骑兵就满意了。

傻眼归傻眼，仍开口问了在意的事。

「就我看下来，你有在市民内参杂你雇来的佣兵对吧？总共有几人？」

「眼睛真尖呢。我先前就让由我亲自挑选锻炼的三十名士兵住进这座都市，光靠一个晚上就夺下都市也多亏了他们的活跃喔。与其说是佣兵，不如说是我的亲卫队吧。顺带一提，队长是葛布。」

「有人会驾驶机兵吗？」

「有名前机兵维修工。虽然城内并没有半台关键的机兵就是了。」

卢卡哼了一声，比较起敌我战力差距。我方有职业士兵三十人加上骑兵二十人，再来剩没受过战斗训练的男性市民三千数百人。一旦敌方军团认真起来猛攻，这点战力连一天都撑不住。

「根本没胜算好吗。」

「哈哈，你也放弃得太早了吧！」

也不知到底在高兴什么，杰弥尼开怀大笑，对前方比出姆指。

「若要问胜算何在……就在那群家伙内部对吧。」

卢卡用下巴指了在平原上布阵的乌奇奥勒军团，接著说：

「军团内的士兵都是从这里徵召去的市民或农民吧？那么他们肯定知道父母兄弟及友人在城内坚守才对。等到一开战时，那些士兵有办法朝他们举枪吗？就算是贵族下的命令，也不可能有办法对亲人和朋友开枪啊。」

「哼哼～」杰弥尼喉咙深处涌上笑声，点头回应：

「没错，我确实期待著这点，也已准备好诉诸对方良心的传单。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我制造的纸炸弹威力有多么惊人了吧？」

卢卡不悦地瞪著杰弥尼。自己的确拜这家伙的传单所赐，才会被迫站在现今的立场上。杰弥尼所印制的讽刺图画精准刻划了时代氛流，易懂又有趣才使人琅琅上口。不过——

「你要怎么去敌阵洒这些？」

「我还没想那么多。」

有时真搞不懂这家伙到底是天才还是蠢货。

「所以呢，你要和我一起战斗吗，随从小弟？」

「……我可以帮你和眼前的军团战斗，不过等到王国军抵达后我就不保证了。如同我说过的，我不会和法妮雅交战。」

杰弥尼轻哼一声并耸耸肩，似乎表示明白。

「王国军现在正从各营地号召军团，等集结完毕抵达这里，少说也得花十天左右。既然你说到时无法参战，就和雅思缇一起去维持市民的士气好了。其中又以女性对现状感到十分不安，拜托你去接触，并且鼓励她们吧。」

卢卡以瘪嘴取代回应，丢下杰弥尼一人爬下塔楼。毕竟欠他恩情，鼓励居民这点小事还是得帮忙的。

就在卢卡为了找雅思缇而在城内闲逛的过程中，发现到他的居民不是挥手、欢呼，就是跑上来要求握手。脸上的刺青特徵让他十分显眼。这些人把卢卡当成「悲剧英雄」深信不疑。一边留意不让为难的情绪流露在脸上，一边随意应付欢呼，到处闲晃。

领主宅邸内的广场上，能看到男性居民们正进行卡斯柯特枪的射击训练。若想使好弓箭，肉体须经过长年锻炼。相较之下枪只需记住发射步骤，即便是只有瘦弱身躯之人也能简单开枪。由于领主宅邸的地下储藏库内发现了两百多把私藏的卡斯柯特枪，获得了新武器的居民们兴奋地接受教官葛布教导的装填、瞄准及射击方法。成两列横阵的居民们之间此起彼落响起如纸袋破裂的开枪声，蓝白硝烟冉冉升上夏日天空后散去。

女性们就聚集在广场某个角落。放眼望去，发现身著白色军服的雅思缇也在其中。她瞄到卢卡身影，一本正经地招了招手。

「啊，这这这！你也来听大家的话啦！」

这一喊，围著雅思缇的中年妇女和年轻女孩们都看向卢卡欢呼，一齐挥起手来。当卢卡杵在原地不知所措时，雅思缇带著年纪相近的三名少女走近，以严肃表情拉起卢卡的手。

「快点，你得替大家打气啊！这就是你的立场喔！」

「喂，我根本不会……」

「我听少爷说了！您是位很伟大的人对吧！」「听说还和那个法妮雅公主交情匪浅呢……！」「请把那些故事讲给我们听！卢卡先生能来，我们真的太高兴了！」

明明就是脸上的刺青害得没旅店收留自己，如今素昧平生的少女们却对自己感到憧憬而发出邀请。长年以来习惯受人鄙视、憎恨的卢卡现在被以好意相待，竟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半强迫被带到女性们的聊天区内，拿出从领主食粮库中珍藏的肉乾、腌肉和小麦白面包、红酒等豪华招待，女性们催促卢卡说出他于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中的活跃事迹。

「……我只是顺势保护了公主，又因不想丢掉性命而奋战……最后公主挥挥旗获胜了，就这样。」

红著脸自暴自弃地说完后，妇女们放声尖叫：

「真谦虚呀！怎么不学学我家那口子吹牛乱盖呢！？」「我在连环画剧上看过喔！你不是从蓝胡子军团的魔掌中成功保护了公主大人吗！？」「听说当时还和雅思缇一起解决了将近一万名敌人呢！有你们在真是太好啦！不然我们大伙可慌呢！」

遭接连而来的连珠炮震慑，卢卡僵硬地把脸转往其它方向。

「……事情越传越离谱……我根本没和一万名敌人交手啊……」

支支吾吾地回应完，一旁的雅思缇拜托起卢卡。

「你听听她们的事嘛，她们好可怜，我听了都感觉好气喔。」

总是悠悠哉哉的雅思缇脸上的表情难得渗出愤怒之色，妇女们的表情也随之浮现愤怒和哀伤，异口同声诉说起领主方的恶行恶状。

「我们也不想做这种事呀！但除此之外还能要我们怎么办！」「要是对这里的领主言听计从，连正常日子都过不上。不只家人会被部队掳走，光顶个嘴都得被关进牢！家畜都比我们过得好呀！」「外头的部队里有咱们的儿子啊！为什么咱们几家人非得为了贵族的理由自相残杀不行！？」

苛税、劳役与徵兵。在现在这个时代，无论去到哪个城市，民众都身陷类似的窘境。然而在这座要塞都市乌奇奥勒中，领主贝托朗伯爵行使领主权太过荒唐无度了。

根据妇女们述说，贝托朗伯爵喜欢包养看上眼的女性市民当爱妾。而一旦女性拒绝，伯爵便百般刁难其周遭亲属和友人，逼得该名女性唯有成为爱妾一途可走，最终陪侍在侧。而倘若有男性们担心进入宅邸后就未曾归来的女性前去夺回，不是遭领主之命互相决斗，就是被迫从事严酷劳役，更甚者还会被强加反叛罪名关进牢中。

无论领主如何贱踏领民的人格尊严，受王政保障的领主权能使领主不被问罪。徵税官借领主威权狐假虎威，动用私人部队施加暴力强夺居民们的私人财产，甚至连女人小孩都不放过。财产和家人的人生都惨遭玩弄所累积的怨恨，正是本次暴动的导火线。

卢卡听完，心情不禁黯淡下来。

若重要的人遭受如此待遇，拚了命抵抗是理所当然的。假如换作希尔菲被贵族抓去凌辱，自己定会死命抵抗，无论对手再怎么强大都不惜一战吧。如今在他眼前的这群人，确实被迫尝受这种痛苦。虽然无从想像起，但肯定是比撕心裂肺痛上千百倍。

「我们错了吗？还是你认为我们应该乖乖任凭贵族摆布就好了？」

一名独生女遭领主玩弄，最后更被逼得寻短的妇女声泪倶下地问。

卢卡垂下眼，摇了摇头。

「……有问题的是领主。他根本疯了，不需要听那种家伙的话。」

听卢卡小声却坚定地开口这么说，妇女之间开始响起啜泣声。广场上的枪声这时再度响遍夏日晴空。

「对方做什么都可以，这边光回嘴就得接受处罚，太奇怪了吧。法妮雅她认为这样是正确的吗？」

雅思缇这么问。虽是个单纯的质疑，想马上回答她却很难。

违反体制，对王侯贵族高揭反旗。

这是「邪恶」吗？

破坏现有秩序，创造对自身较有利的新秩序。

这又是「正义」吗？

为追求理想而战，过程中不分敌我，去撕裂无辜之人的手足，甚至夺其性命，究竟是邪恶，还是正义呢？

不，追根究柢说来，这是个该用「正义」和「邪恶」的二元论来讨论的问题吗？

卢卡不禁思考起这个问题，却没能想出答案。抬头一望，一团积雨云飘过蔚蓝的夏日天空。那庞大过头且清洁的白简直有如一种生物，笑望地上的争端。

——我到底想前往何方呢？

如此扪心自问时，希尔菲最后的话在耳中回响。

『哥哥，我想你是个为了那些弱小、苦恼的人奋战的人喔。』

『弱小、贫穷、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践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来改变喔。』

明明认为是些和自己没有关连的话，如今眼前却有人哭著说出窘境，并希望自己帮助她们。彷佛像是希尔菲早在当时，就已预见了卢卡现在的状况。

——要是我为这些人而战，希尔菲会替我高兴吗？

不禁这么心想。

——她会以我为傲吗？

想做出不愧对希尔菲的行动。这是自从希尔菲过世后，卢卡一路秉持至今的信条。每当不得不做出重大决定时，希尔菲总是卢卡的依靠。四个月前能成功保护法妮雅从敌阵中突破重围，也是心中的希尔菲默默推了他一把。

现在自己究竟该怎么做？若问希尔菲的话，她会回答什么呢？

扪心自问，却随即自嘲。

——答案早就摆在眼前了啊。

仰望著积雨云的卢卡这么想。那一大片直达天际的雪白上，浮现著希尔菲的笑容。

『我最喜欢这样的哥哥了。』

临终前的话再度于风中响起。

刚过中午时分，教会的钟突然被激烈敲响。

本来和葛布与雅思缇商量著战斗时一些作战细节的卢卡，连忙爬上早上跟杰弥尼交谈的塔楼。

塔楼上除了杰弥尼，还有五名举著卡斯柯特枪的佣兵。卢卡从石制栏杆探出身体，环望平原。

「他们来啦。」

身著深蓝军服的乌奇奥勒军团在仪队伴奏下开始进军。

前锋是看似经验老道，约莫五十名的散兵并未组成阵形，各自依照战局判断自由行动的难缠兵种。后方则跟著两台各自带著五十随伴步兵，双手持著巨大铁锤的大天使级海沃尔型机兵。巨大铁锤是为了破坏城门的武器，倘若让它们顺利抵达城门前，机兵们就会发挥真本领了吧。

再后方还有五百名步兵成五列纵队进军。剩余的一千五百名步兵依然停在平原上，三门野战炮也没有动静。看来身为司令官的小贝托朗伯爵是顾虑到镇压后的结果，采取了尽可能不破坏要塞防御设施的方针吧。

卢卡从杰弥尼手中夺过望远镜，观察士兵的表情。

「真庆幸没有炮弹飞来啊。然后，虽然散兵和随伴步兵是职业军人，不过后方的步兵看起来一点干劲都没有呢。那些是徵召来的士兵对吧？一脸就看得出他们明白自己得和家人与朋友交战。」

前进的五百步兵周围由中士、枪骑兵、上士和连长包围，一旦士兵逃亡就准备当场射杀。

卢卡过去也曾当过战列步兵，多次被逼著在隆隆炮声中往前进，所以明白。现在往城门迈进的士兵们脸上明显充满困惑与紧张，完全只是不想被自军杀害才无奈前行。

「战意高昂的只有散兵和机兵小队，只要解决掉他们就能撑一段时间。葛布、雅思缇，照商量好的计划行动吧。我等控制完吊桥后就会下去，一开始是关键，去大闹一场吧。」

卢卡一下令，身著白军服白披风的雅思缇天真无邪地一笑：

「那我去去就回啦。葛布，拜托你啰！」

葛布默默点头，单手将巨大十字戟扛到肩上，和雅思缇一起转身离去。如事前商量好的，两人负责的地区是城门前广场。

这时卢卡忽地想到什么，朝雅思缇的背影出声。

「雅思缇，你那件紧贴身体的衣服有穿在里面吗？」

「嗯？」雅思缇转头，笑道：

「你说战斗服吗？我没穿喔，因为太热了。」

雅思缇的行李中始终收著自从伊甸坠落后就穿在身上，那件不可思议的战斗服。明明柔软却具防弹性，就算被子弹射中也能分散冲击力。要战斗时当然是穿著最好啦……

「你这样没关系吗？没穿那件被射中的话还是会受伤吧？」

「嗯～不知道耶，因为我没受过伤。大概不要紧吧，反正我是人造人嘛。」

这家伙太随便了吧……傻眼归傻眼，但转念一想，反正雅思缇肯定没问题。

「葛布，如我刚才说的，雅思缇一发动超能驱动后会整整一天动弹不得，发动时间也很短，到时拜托你去接回她了。」

宛如蛮力削掘出的黑曜石般的庞大身躯转向卢卡，瞳孔深处燃起熊熊战士光彩，再度默默点了头。

「葛布虽然看起来很可怕，其实很亲切喔！会帮我烧洗澡水又会做饭！等等也靠你啦！」

雅思缇说完，抬头笑看葛布。依然一声不吭的葛布只点头回应，两人一同走下阶梯。从刚才讨论战术的过程中，可以得知葛布是名战斗经验丰富的优秀战士，也是这座城内少数能视为战力的男人。

视线移回平原上，可以看到散兵们已放下梯子爬下壕沟。同时从城墙的防护塔上则有刚学会怎么使用卡斯柯特枪的居民们开枪射击。

虽说打一开始就没抱持期待，没想到真的完全射不中。卡斯柯特枪的子弹无法直直飞行，加上没人指挥而无法一齐射击。想当然尔，各自乱枪打鸟不只不会命中，更糟的还有开枪前子弹就已滑出枪口的。因为是种从枪口塞子弹的滑膛枪，朝下方开枪时得将子弹连同碎布一起塞进去防滑，他们应该忘记塞了。敌军散兵见状更加壮胆，走过壕沟底部，往被扬起的吊桥下方爬去。

杰弥尼悠哉望著正下方的景象说：

「果然冲著吊桥来啊。」

「希望他们乖乖上当。时机点可是关键喔。」

并排的卢卡和杰弥尼从石栏杆往正下方望，看准攀附在吊桥的散兵呈垂直状态爬上栏杆，挥出锯子碰到锁链接缝处的当下。

眼看吊环即将遭到破坏的瞬间，卢卡转向后方大吼：

「就是现在！放下吊桥！」

收到命令的士兵朝另一名待在城门前广场的士兵挥舞小旗。按照事前商量好的，士兵松开绳锁器具的安全装置，粗鲁放下了吊桥。

只见绳锁一松，攀附在木制吊桥上的散兵如自由落体般猛然往下倒，桥板就这样架在壕沟上。

敌军响起欢呼声，大概是以为成功破坏了吊环吧。待命的两台海沃尔型勇往直前，随伴步兵也跟著走过吊桥，来到城门的铁栅门前。

一台机兵上前，开始用铁锤敲打起铁栅门。受到高五公尺半，具三千八百马力的巨人用大铁锤狂敲猛打，铁栅门开始嘎吱作响。机兵的真本领莫过于破坏城门、堡垒和形同监牢的步兵阵。每当「匡当！匡当！」如丧钟的声音响起，栅门随之扭曲变形，顶在地上的戟开始位移，越扭曲越往里面凹陷。

最后铁栅门终于崩塌，在两台机兵打头阵下，五十散兵与百名随伴步兵随著震天雄吼冲进城内，后方的五百步兵也跟了上来。

「很好！把吊桥拉上！！」

当五百步兵正要踏上桥板的瞬间，卢卡再度下令。

城内的士兵这次改用卷绳装置将吊桥拉起，吊环并未被破坏的吊桥板重新扬起。五百步兵被迫在壕沟前停下脚步，而已经冲进城内的敌方军团因此孤立。

「OK，我也过去！」

到目前为止都进行得很顺利，接下来只剩痛扁城内的敌兵一顿……然而对手可是多次征战沙场的老练士兵，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卢卡气喘吁吁冲下塔楼内的楼梯，抵达城门前广场。

居民方与敌军步兵及两台机兵已开始交战。明明包围著广场的高塔与防护墙顶部都有居民持卡斯柯特枪往下开火，照理说是我方占优势。不过命中率差得可怜，加上子弹还是会滑出枪口，实在帮不上多少忙。

在地上，由葛布指挥的三十名亲卫队站在最前锋，以枪林弹雨招呼对手，或用军刀与深蓝军服的敌人交战，这边的战果就相当像样。虽说敌方也属精兵，仍能一眼看出葛布的战斗能力非同小可。

只见葛布轻松挥舞坚硬铁十字戟到后腰际，宛如在甩棍棒般一口气横向扫去，便有四、五名老练敌兵遭波及，一同在夏日天空中描绘出弧线。接著他走到软脚瘫坐在地的敌人面前又是冷冷一挥，蓝色军服便同浪花在半空中泼洒。葛布就这样化身分海圣人，一个人接连激起蓝色军服浪花，穿过敌阵。

卢卡虽有过五年从军经验，但未曾见过个人实力如此强悍的战士。正当卢卡心想凭他的气势会不会连机兵都赢得了，一台海沃尔型挺身阻挡在葛布面前。

葛布也不打算逃跑，而是以深邃目光注视海沃尔型，正面与其对峙。

他疯了不成？

当卢卡哑口无言的瞬间，索玛引擎发出咆啸，朝葛布劈头挥下铁锤。

石地砖碎裂四散，将近两公尺高的庞大身躯往旁一跃，单膝跪地瞪著敌机，瞄准海沃尔型的膝部挥出十字戟。

沉重的「喀锵！」金属声响起，海沃尔型高达五公尺半的高大机身虽微微晃动，膝部却没被破坏。葛布用与他巨大体型不相衬的灵活动作移动至敌机驾驶的死角，打算再给膝部一击。这是在熟知单人机体的视野极度狭窄的前提下才做出的动作。著实令人惊讶的是，此时的葛布竟与机兵进行著对等的单挑。

然而敌军随伴步兵当然不是省油的灯，纷纷朝葛布开枪或用军刀刺来。就算强如葛布，也无法应付步兵和机兵的联手攻势而被迫居于劣势。

虽然难得才将敌人孤立于城内，战力上仍是对方占优势。即使看到吊桥被扬起，敌军老练士兵也不显慌张，靠著两台机兵为盾牌防止枪击，著实建立起据点。

防护墙上躲著十位居民往下猛烈开枪。原本这些防护墙是贝托朗伯爵为防居民群起反抗而建，都座落于能有效狙击敌人的位置。不过当机兵用铁锤往底部一敲，墙便眨眼间崩塌，可怜的十位居民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埋在瓦砾堆下。在大量激起的粉尘中，机兵巨大的黑影宛如恶魔般蠢动，使得恐惧瞬间在居民之间扩散开来。

冲过广场的蓝色人影越来越多，相较之下，倒在地上的几乎都是没穿军服的居民。

果然不先驱赶机兵，说什么都没用。就算我方具有从高塔或高层建筑物等高地开枪的优势，机兵却能直接破坏建筑物。葛布虽指挥部下的亲卫队意图接近机兵，仍遭随伴部兵们牵制而束手无策。

卢卡环顾四周，往堆积于广场一角的土包堆后方冲去。雅思缇则按照先前商量好的，身穿纯白军服与披风，手持短剑等著自己行动的时机。

「机兵太碍事了。拜托啦雅思缇，只有你办得到了。」

「……我说啊。」

「？」

「等我不能动之后，你还要喂我吃饭喔。」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的卢卡讶异歪头。雅思缇羞红了脸，低头撇开视线。

「其、其他人的话不是很尴尬吗。可是你的话，我习惯了嘛。」

「喔、喔……我是没关系啦。」

看样子她是讨厌被其他素昧平生的人照顾。明明平时态度那么嚣张，还是会在意这种莫名其妙的小事啊。

「好，那么我就上了喔。」

「去吧，小心别被友军射中啊。」

卢卡视线边扫过广场边这么说。其实从刚才就很在意，一部分居民在双方短兵交接时也理所当然地开枪，看得他心惊胆颤。或许这些居民是想救身陷混战的同伴才会开枪，但卡斯柯特枪的命中率和准星完全无法信赖，在敌我交错的战场上开枪很可能会击中同伴。

也不管一旁担心的卢卡，身体轻晃。

雅思缇从土包堆后探出脸，披风一翻，开始往广场前进。

不愧是杰弥尼为求醒目替她挑选的军服，一走进战场感觉真的就像天使降临。

只见她如在散步似地穿越战场正中央，吸了口气的同时，金色马尾缓缓飘起。

身后的披风化为一缕白光。

一股飓风吹散随伴步兵围出的厚厚人墙，海沃尔机兵背部机舱门也突然被弹飞。

惊讶转过头的机兵驾驶眼前，出现了一张白皙美丽的脸。

「别熄掉引擎，下去。」

一确认舱门上的铁制门闩严重扭曲，以及身体探进驾驶座的少女手中握著短剑后，驾驶连忙在不停止索玛引擎的状态下跳下地面。

「葛布！」

葛布默默点头回应雅思缇的呼应。接著雅思缇飘然降落地面，一口气击飞二十名左右的随伴步兵。这时按照事前商量好的，一名能驾驶机兵的亲卫队员不可置信地看了雅思缇一眼后，在同伴协助下单手构住了海沃尔型背部舱门。

顺利夺取一台。

另外一台此时正高举铁锤，打算破坏居民躲藏的高塔根基。要是机兵就这样挥下去，又会让勇敢的居民被瓦砾掩埋。

雅思缇翠绿色的双眸一声不响地闪烁，脚底瞬间迸出火花。

说时迟那时快，随伴步兵被击飞至四面八方，银白闪电直接命中背部舱门。

插进舱门缝隙的短剑让门闩如糖果般扭曲变形，接著雅思缇用左手硬把整扇门拆了下来。

对著驾驶的背影说出和刚才相同的要求，对手便满脸惊恐地高举双手跳下地面。

雅思缇单脚踏在背部舱门上，望向躲在广场一角土包堆后的卢卡。

「工作结束，再来交给你啦～」

见到她挥手，卢卡赶紧从土包堆后冲过去。

「也太快了吧！？不过干得好！」

地面上的卢卡大吼并伸出双臂，雅思缇就这样无力下坠。

「呜哦！」

成功接住雅思缇身体后，卢卡松了口气。感觉还没过一分钟才对，或许是她肚子饿了吧。

「你做得很好，等等我会喂你大吃一顿喔。」

「嗯。」

雅思缇全身慵懒地任凭卢卡搂抱。对此感到莫名安心的卢卡把左手伸进雅思缇头发内轻轻抚摸。

「卢卡。」

「嗯？」

头一次被雅思缇以名字相称，卢卡有点愣住。

「人造人被射中也会死吗？」

「你问我我哪知……咦？」

卢卡察觉右手摸到一阵湿热触感。当他缓缓松开搂著雅思缇背部的手，看到的是掌心沾满黏稠鲜红的液体。

「欸……？」

雅思缇双腿一软。眼见披风上破了洞而连忙扯下，发现她军服背部上有道弹痕，血就是从这里流出来的。

雅思缇垂下修长睫毛，表情满是痛苦，动也不动。

她被射中了。

弹痕在右肩胛骨下方，人类肝脏的位置。

「雅思缇！！」

雅思缇并没有回应卢卡的惨叫，握著的手也软弱无力。

「医护兵！！医护兵……！！」

焦急的卢卡竟唤起根本不存在的医护兵。最后是察觉异状的居民扛著担架冲过来，让受伤的雅思缇躺上去。

「振作啊雅思缇！不准死啊！！」

尽管卢卡死命呼唤，雅思缇仍没有回应。表情一脸痛苦，手臂无力垂下，唯有伤口仍不断涌出血来。

「卢卡先生，快将机兵……！！」

杰弥尼的亲卫队员喊了卢卡。按照事前商量好的方案，雅思缇夺取来的机兵其中一台将由卢卡驾驶。居民们以前端附有铁钩的绳索勾住舱门边缘，要卢卡赶紧搭上去。

「该死……！！」

双眼满布血丝的卢卡狠狠瞪向战场。虽然很想去照顾雅思缇，但因此输了战争就本末倒置了。

「你等著雅思缇！我马上就回来……！！」

对著被往广场外运的担架吼叫，卢卡抓住绳索滑进驾驶舱内。由于四个月前在达司·佛罗列斯平原的一战夺取过相同款式的机兵，驾驶起来不成问题。

一踩脚踏板让机兵转身，可以感受到敌军随伴步兵的畏惧。卢卡二话不说踏进随伴步兵阵中，用巨大机兵的脚部蹂躏敌兵。可能是从未料想过两台机兵都遭夺吧，失去应该守护之物的随伴步兵间产生动摇。

「就是现在！开枪！尽管射！！」

居民们的射击火力变得猛烈，相较之下敌军步兵没了机兵掩护，又无处可逃，开始有人投降后没多久，部队也随之溃逃。这些残兵跨过坏掉的铁栅门，直接往深五公尺的壕沟内跳，大多数人的脚都骨折了。

「晚上冷得很喔！拿去当毯子盖吧！！」

居民们朝跌落壕沟底部，动弹不得的十几名敌兵洒下大量杰弥尼亲制的传单。想必一到夜晚，对方就会派军团兵来救回在壕沟底部的伤兵。杰弥尼的传单定能在那时跟著他们一同回到敌营，缓缓发挥其功效。

确认所有敌人都被驱赶出城内后，卢卡停下机兵，连滚带爬出了驾驶舱。居民马上冲过来通知他：

「伤患都被送到领主的别墅安置了！雅思缇小姐也在那里……！」

拜托居民带路后，卢卡气喘吁吁地跟在背后狂奔。周遭因胜利而激昂的居民们频频呼唤卢卡之名，但卢卡并未回应这些欢呼，只一心祈求雅思缇平安无事，全力冲刺。

杰弥尼和开战时相同，伫立于塔楼上，任凭平原的风吹拂。冷冷眺望下方溃逃的敌人摔落壕沟动弹不得后，再遭居民们以无情枪弹伺候。

杵在壕沟前的五百部队依然袖手旁观。毕竟不只打前锋的老练士兵轻易遭到击退，连两台主力机兵都被夺走，他们当然进退两难。

——今天可说战果丰硕，但是……

刚才听了亲卫队员的回报，杰弥尼得知雅思缇受了重伤，形同首战就跌了一大跤。而根据目击情报指出，雅思缇似乎是被同伴射出的子弹打中的。

——这下头痛了啊……

接下来为了保全面子，小贝托朗伯爵肯定会在王国军到来前下令乌奇奥勒军团不断发动攻击吧。由于作战的关键全系在雅思缇的战力上，首战就失去她著实为一大损失。

广场传来欢呼声，大概是敌军士兵全部逃亡或投降了吧。呼喊卢卡和雅思缇的欢声交叠，一次又一次震撼了夏日的天空。不一会，葛布爬上石阶报告：

「赢了。共俘虏了十七人，居民死伤惨重，雅思缇也快没命了。」

听完简短报告，杰弥尼一只眼瞄向葛布。

「雅思缇没救了？」

葛布默默点头。杰弥尼只短短地说：

「这样啊，损失大了呢。」

现在虽然将领主的别墅当成野战医院使用，不过里头已经挤满受伤的居民，卫生环境恶劣，极可能罹患传染病。基本上，这个时代的野战医院是种负责切断、缝合受伤部位的设施。与其说是让伤患痊愈，不如说只是提供一处让他们好好死去的收容所，如济贫院一般进了就出不来。

杰弥尼再度望向平原，陷入沉思。

今天在遭遇意想不到的损害后，敌军恐怕也放弃攻势，重新排回包围阵形。虽然至少今晚能过得安稳，不过在失去雅思缇的状况下，从明天起局势只会越来越糟吧。

——火种已经点燃，我的目的已经达成。

煽动居民起义，将大贵族从领主宝座上赶下。虽然杀害了对方实属计算失误，但幸好事件因此越烧越烈。本次乌奇奥勒的暴动定会传遍王国内，带给潜伏于各都市内的反抗势力信心与勇气吧。尽管这边缠斗越久，暴动越可能延烧各地，可能的话想再继续努力苦撑，不过看样子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再来只剩妥协点了……

打从一开始杰弥尼就明白这是场赢不了的战役，因此才不亲上火线，而将卢卡和雅思缇拱为暴动主谋者后展开行动。这场叛乱没多久便会遭王国军彻底压制，而被送上绞刑台的只会是卢卡一人。杰弥尼打算躲进自家地下的隐密房间，靠著里头满满三个月份的储备粮食避风头，直到王国军离开城市。

——很抱歉，卢卡，你就成为我的牺牲品吧。

——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能和你相遇真是太好了。

边想著这些念头，杰弥尼仍以不含感情的银白眼眸盯著平原瞧。

代替野战医院安置负伤者的别墅大厅内充满失去部分身体的伤者的呻吟，血、消毒液和排泄物的味道，以及家人的悲痛等要素，气氛十分沉重低迷。

将近六十名居民受到枪伤、撕裂伤或穿刺伤而被搬运至此，但当然没有什么军医，只能靠老婆婆或妇女们以民间疗法来治疗。

绷带和纱布明显不足。明明有人的手脚仍不停流著血，却没有绑住肩膀和腿部动脉来止血。装著秽物的桶子也直接放在地上，这样下去很可能会罹患斑疹伤寒之类的传染病。

而就在广场某个角落，发现了雅思缇的床。

「雅思缇！起来啊雅思缇！」

即便卢卡再三呼喊姓名，雅思缇依然没睁开眼。

完全没人来照料她。当卢卡赶到时，雅思缇独自躺在床上，连枪伤都没人帮她处理。

环顾四周可以发现，充当护士的妇女们因为伤患人数实在太多，无暇光照顾雅思缇一人。

紧闭双眼的雅思缇一脸痛苦，呼吸也很急促。若论包扎的方法，长期过著军旅生活的卢卡至少比这些妇女们还要懂。

「……你忍忍，我这就救你。」

先用蜡烛火烧烤小刀，再去拿了针线、绷带及消毒液，卢卡抱起雅思缇，解开白上衣的钮扣。脱下被血沾湿的衬衫，看向腹部，确认子弹没射穿身体后，让她趴躺，最后脱下内衣露出伤处。血已经止住，卢卡朝伤处淋上消毒液，拿起烧烫的小刀刺了进去。

「呜呜！！」

雅思缇发出哀号。卢卡痛苦咬唇：

「求你忍忍！」

卢卡边激励她，边用刀尖挖出铅制子弹取出体外，接著再度淋上消毒液，在没施予麻醉下便缝合伤口。每当听见穿过线的针刺进皮肤时，雅思缇发出的痛苦呻吟，卢卡便感到极度愧疚。缝完伤口后，抱起裸露的上半身，以绑在肩、背上的和服绑带的方法，将绷带一圈一圈交叉绕上去。

「……抱歉啊，都怪我太蠢了。」

尽可能在不去看裸露胸部的状况下包扎绷带，结束后重新让她恢复仰躺。

雅思缇的表情没有变化。

依然一脸痛苦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一伸手去摸额头，烧得非常厉害。有冰枕当然最好，但此处不可能有那种奢侈品，于是卢卡只能一再用湿布擦拭雅思缇脸上冒出的汗珠。

「一切都怪我没叫你穿上那件白色战斗服，因为我以为你不会有事。明明当时我应该吼你一声『别小看战场！』才对。」

尽管深知于事无补，仍忍不住满腔悔恨。

「我应该在你行动期间下令居民别开枪的。毕竟按照当时的剧烈枪响，的确会射中同伴。要是我事前有讲好，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注视著雅思缇的面容，逐渐与冻死街头的希尔菲交叠。

卢卡简直痛彻心脾。放她睡在这种没有像样医疗资源和食物的收容所只会持续衰弱，一旦接下来伤患人数增加，物资将会严重缺乏，根本无法救雅思缇。

——我又要让重要的人死在我面前吗？

思念化为呼唤。

「快睁开眼，我喂饭给你吃啦。」

卢卡和雅思缇约好，等战斗结束动弹不得时，就会喂饭给她吃。可是如今别说吃饭，连眼都不愿张开。加上这里没有医生，他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只要睡觉就能治好了吧？毕竟你的身体不寻常不是吗？」

像是要催眠自己般呼唤著雅思缇，牵起她的手。同样是暴动刚开始时牵起的手，如今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才不会让你死呢。」

卢卡双手包住雅思缇右手往额头抵，形同祈祷般的姿势。明明有大贵族要当后援，雅思缇却加以拒绝，并选择两人继续旅行，结果却迎来这种下场，要他怎么能接受。

「绝对不让你死。」

自己该做的是什么？握著雅思缇的手，卢卡持续思考。

——快想。

不用重新省视，都明白目前状况极度绝望。

遭敌方军团滴水不漏包围，无路可逃，我方居民又没受过像样的战斗训练。倘若要打笼城战，也必须准备每个月供应八千居民的粮食，但实际上却少得可怜。根据卢卡的分析，不出一星期就得开始饿肚子。另外只要再交锋数次，火药、枪弹、医疗品也会见底吧。再来还有正逼近此地的王国军，如果持续遭到包围，将会失去交涉余地，加门帝亚王将赌上名誉全力镇压。到了最后，不难想见主谋卢卡和雅思缇在绞刑台上双脚悬空，腐烂尸身成为乌鸦大餐的景象。

——我才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无论要祭出什么手段，唯有雅思缇非得救不可。

「不管我会怎样，都一定要救你。」

不管身处再绝望的状况，肯定能在某处找出光芒。

一旦找到之后，即便是再微弱的光芒，都得伸出手去扩大范围，掌握其中的可能性。必须这么做，至少也得让雅思缇得救。

卢卡绞尽脑汁。

耳朵听著受伤居民的呻吟与家属的悲叹，全身被肉体腐败的臭味包覆，从小窗户斜斜射进的阳光照出苦闷表情，他直直注视著空间内的一点，试图寻找那细微的可能。

——得和杰弥尼说明白才行。

下定决心后，卢卡放开雅思缇的手，轻轻出手碰触她发烫的额头。

「……我去去就回。你等我，我马上回来。」

卢卡说完便转身往杰弥尼所在的塔楼走去。因为他已知道若想突破窘境，此时应当做的是什么。

「主动出击？你疯了吗？」

卢卡的提案让杰弥尼稍稍瞪大双眼。

时间是下午四点，开始西落的太阳斜斜照射塔楼，卢卡脚边浮现摇曳幻影。大概再过三小时，太阳便会沉下西方的地平线。

「就是现在才该出击。敌军根本没料到我们会打野战，而没料到就形同奇袭。」

杰弥尼讶异地观察起信心十足如此断定的卢卡。

「这里的居民根本没受过战斗训练喔。既无法排阵形、不懂如何行军、也无人能指挥。相较之下敌军可是平时都在接受战斗训练的职业军人，就算奇袭也裸不了。」

「战场没有简单到光靠纸上谈兵就赢得了。从刚才那一战看下来，我认为可行。」

「刚才是因为控制吊桥顺利才赢的喔。换作野战，那种小伎俩不管用，何况现在我们没有雅思缇。」

「你也清楚这样下去等同坐以待毙吧？物资残量不充裕，连好不容易夺来的机兵都没有人会维修、没有零件可交换、更没有燃料。一旦王国军抵达，我们就真的束手无策，只能任凭他们宰割。若想赢得这场战役，只能靠现在了。」

「我真的不懂。我在目前的战场上根本看不到任何胜算，你如此有把握的根据何在？」

「我要说蠢话了。」

「喔，好啊。」

「我先预言，你一定会对我的答案嗤之以鼻。」

「才不会，我们现在谈的不是正经事吗？废话少说，快把你的想法告诉我。」

「这里的居民有著比敌军士兵优秀的一点，我们只要靠著这一点团结起来就有胜算。」

「根据呢？」

「就是爱。」

「……………………」

「靠爱的力量获胜。」

看著卢卡一本正经的表情，杰弥尼嘴角浮现扭曲的笑容。

「果然和我预言的一样吧。」

「不是，嗯，我没有嗤之以鼻。对，爱，爱吗。爱的确很伟大呢……」

说到这里，杰弥尼才勉强收回嘴角的笑容。

「一些低级小说里不是常看得到吗？靠爱的力量战胜敌人。就是那个，我现在要在这发挥那股力量。」

卢卡仍然说得正经八百。好不容易把快迸出口的嘲笑吞回去的杰弥尼硬是克制住假面之下的轻蔑，转向卢卡说：

「原来如此。你接下来要和低级小说的主角一样靠爱的力量战斗是吧。所以说，你要如何率领那些连行军都不会的爱之战士们打赢职业军队？」

「我所说的爱是指爱故乡、爱家人的爱。思念自己身边的人及出生的都市的心情——居民拥有的这股热量远超过敌军。」

「……………………」

「你懂敌军为何而战吗？」

「因为是工作啊。」

「不，因为他们逃了会被自己人的士官杀死。」

「……………………」

「敌方军团内大约一半的士兵都是生于这座都市，当然极不愿意和居民们战斗。一旦能逃离士官们的监控，那些家伙们很可能瞬间瓦解。」

「……就算这样，我觉得风险还是太高了。」

「我问你，决定战局的关键是什么？」

「物资量、火力、机动力……具体来说就是骑兵、野战炮和机兵的数量，士兵人数加上装备和熟练程度，以及能迅速移动至要冲之地的机动力。」

「错了，是步兵的士气。」

听了卢卡的回答，杰弥尼脸上终于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该不会你想在这个科学的时代谈唯心论？老实说很荒谬喔。」

「你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战场，只想光靠书里读来的知识去推断。我跟你说白了，决定战局的既非物资量、火力或参谋长的奇招，靠的是在现场奋战的士兵展现的决心、士气与毅力。若用另一种说法，就是无论身陷何种绝境都不放弃，被打倒几次都能重新站起来，踩著同伴的尸堆将军刀刺向敌人的坚强战斗意志。支撑著这些的正是爱故乡、爱家人的精神。心中怀有坚定爱意的士兵，远比害怕士官才不得不战斗的士兵们来得强悍。这里的居民赢过敌方军团兵的就只有爱，而这股爱将成为我方最大的武器。」

「……………………」

「接下来我打算办场演讲，只要能顺利煽动，居民们就会团结起来。只要能好好团结一心，就算没受过训练也能一战。一切包在我身上吧，想赢必须把握现在。」

杰弥尼狐疑地盯著卢卡看了好一会，接著再度望向平原。

「……你到底怎么啦？突然变得这么有干劲。明明到目前为止还很不爽不是吗？」

「我只是想救雅思缇。要是持续躲在城里，物资总有一天会耗尽。目前储备的粮食不够撑到王国军抵达吧？我想让雅思缇饱餐一顿，喂她喝药，用乾净绷带替她包扎，带她去给好医生看看。就算可能为时已晚，我还是想尽一切自己能做的事。」

杰弥尼单眼一瞥卢卡，看到的是他极为真挚的表情，不像在打其它主意的模样。

「真是不正当的动机呢，竟然为了拯救恋人，逼迫将近三千名居民出城打野战。」

「才不是什么恋人。该怎么说呢……她就像我妹妹一样。毕竟是我害死了希尔菲，我不想犯下相同的错误。或许动机的确不正当，不过居民们不也为了类似的理由而战吗？为了不让贵族糟蹋自己的家人、朋友和情人挺身而战。所以我为了拯救雅思缇，要和这里的大家一同奋战。」

「即使会和你最爱的法妮雅公主为敌也没问题？」

「正因为是法妮雅我才必须一战。只要赢过乌奇奥勒军团使战况持平，王国军或许会放弃强硬进攻，改以谈判来收拾局面。若是法妮雅，一定愿意听我们解释。为了获得和法妮雅谈判的筹码，得赢得今天的战斗。」

「唔嗯。」杰弥尼轻轻一哼后，沉思了好一会。

——的确有道理。

看样子卢卡和法妮雅的确交情匪浅。既然如此，双方想坐上谈判桌并非全无可能。

谈判基本上是由具对等立场的双方来进行。

一旦坐上谈判桌，双方都得进行某种程度的让步。因此倘若一方具压倒性实力，谈判将无法成立。再加上以目前的状况来看，我方是杀害大贵族的反叛军，王国军为了顾全面子，肯定会想靠武力彻底击溃。一旦双方坐上谈判桌，代表王没能成功以武力制压造反，形同王的败北。因此杰弥尼压根没去思考过有这种可能。

不过要是反叛军战胜乌奇奥勒军团，助长各地反叛势力威风的话，王国军或许会产生动摇。若能活用卢卡个人与公主法妮雅的关系来说服周遭，使王国愿意进行谈判……杰弥尼就用不著躲进隐藏房间三个月了。

杰弥尼转向卢卡，灿烂一笑。

「如履薄冰啊。」

「还有薄冰能走已经算好了吧。」

「呵呵」，杰弥尼低声一笑后说：

「一旦打起野战，死伤人数将远远超过刚才那一战，一个不好，我方甚至会全军覆没。我想听听你的具体战略，要是听起来可行，要做也是可以。」

「夕阳刚下山后马上派机兵打头阵，等到余光消失、完全转暗时便撤退。作战目的不在歼灭敌军，真正的目的是——」

卢卡开始述说他来找杰弥尼前想出的作战计划。杰弥尼听著听著，逐渐收起脸上的笑容，最后一脸严肃回应：

「唔……原来如此，尽管具不确定因素，但还真有趣。」

卢卡接著对点头同意的杰弥尼点出作战的问题点：

「问题在于这边无法和躲在森林内的骑兵取得联系，只能祈祷他们会按照我所想的行动。」

「我们商量好一旦东墙的塔楼冒出蓝色狼烟，他们就会出击。由名叫梅比尔的队长率领，是一队非常优秀的骑兵，熟知骑兵能做或做不到的事。他们肯定能察觉你的意图，达成预料之上的成果。」

「听起来真靠得住。葛布是名很棒的步兵队长，那个叫梅比尔的和葛布差不多厉害吗？」

「实力相同，甚至在他之上呢。虽然过度有勇无谋是他的缺点，但在指挥骑兵这点上值得信赖。」

「哦？」卢卡这么回应。难得听到杰弥尼会夸奖他人。

杰弥尼接著又问卢卡几个问题，听完他的回答后作出判断。

「……要施行可以，不过得经居民同意，只挑志愿参加的人出战。如此一来便有一试的价值。」

「我从一开始就这么打算喔。我们的武器在于团结，要是混入没有干劲的人，只会影响全体士气。」

「叫居民们到城门前的广场集合吧。能否成事全看你的演说。我顺便问一下，你有经验吗？」

「以前曾多次面对部队演说过，所以还算得意。你就放心看著吧。」

「真可靠啊，不过我还是安插暗桩以防万一吧。还有，记得穿上你那件黑披风。若想打动民心，最重要的还是简单易懂的表演呢。」

「收到。你稍微等我一会，我想想该说些什么。」

总算得到杰弥尼的认同，卢卡眺望起在平原上布阵的敌军。

两台机兵都遭夺取，散兵及随伴步兵同样损失惨重，小贝托朗伯爵肯定慌了手脚。此刻应该正火速召集士官展开军事会议，重新讨论往后的作战方针才对。士兵们则趁著空档休息，阵中开始飘出炊烟，准备著夜晚扎营。

——敌军以为今天的战斗已经结束。来个出奇不意吧。

卢卡一个转身走下塔楼，回到用来代替野战医院的别墅内，坐到雅思缇旁边。

雅思缇的表情仍相当痛苦，光看就让卢卡也心痛得受不了。

「你等著，再过一会我会让你好受点。」

边对雅思缇这么说，卢卡边在脑中整理将于一小时后发表的演说内容。

在杰弥尼面前虽那般虚张声势，老实讲仍感到不安。自己根本没有在大量群众面前演说的经验。关于居民愿不愿意照他的计划行动，老实说只有五成把握。

最佳的范例正是法妮雅。

法妮雅在卡纳塔克一战中站在贝葛肩上，高揭军旗撼动对岸我军的那场演说。凛然的英姿彻底展现出她的高贵，受到影响的王国兵们瞬间慷慨激昂，也不怕受敌军集中炮火扫射，奋勇冲过狭窄桥面进攻。自己必须像她那样堂堂正正，往同伴心中注入强而有力的话语。

——我能办得到吗？

都已事到如今，仍不禁软弱胆怯。卢卡握起雅思缇的手抵往额头，祈祷道：

「非办到不可。」

才不想就这样看雅思缇丧命。只要赶走敌军团，叫来医生，补给食物、绷带和药品的话，雅思缇或许能得救。

即使可能为时已晚，还是尽人事听天命吧，毕竟不想事后才来后悔。

「赶快解决这种鸟事，继续我们两个的旅程吧。我们必须找到Vivi Lane才行。」

边对雅思缇说话，卢卡边看清自己该做的事。这时，窗外传来居民大声呼喊：

「卢卡·巴路克要发表演说，还能作战的拿起武器到城门前广场集合！」「是非常重要的演说！还能动的人，通通去城门前广场！」

人群中传来鼓噪，在医院内探病的人们也讶异对望。卢卡依然独自握著雅思缇的手，静静坐著。虽然可能是错觉，但他似乎感觉到，雅思缇的手轻轻回握了自己的手。

当夕阳光倾斜到被城墙遮住的位置，城门前广场除了能战斗的男人们，女人及老人也聚集至此，共计约五千名的居民等著主角登场。

在遭破坏的铁栅栏前，堆起了代替防护墙的土包堆，两台夺来的海沃尔型机兵则单膝跪地待命。一身漆黑装备搭上黑色长披风，腰际佩带长剑的卢卡站到民众面前，走上土包堆一环望，鼓噪声戛然而止。

如今对居民而言，卢卡是他们的希望之光。

完全不负事前评价，于刚才一战漂亮击退敌军前锋，甚至夺来两台机兵的「悲剧英雄」卢卡·巴路克。五千人屏气凝神，静待他开口说话。

卢卡吸了口气，俯视著有如黑森林般挤满广场的群众。

共计一万颗以上的眼珠怀著期待与不安注视著卢卡，每个人的心愿彷佛随之流进卢卡内心。头一次亲身体会到战斗，刚才一战也造成多数人伤亡，导致守在这座都市内的居民均感不安，寻求著能让他们依靠的人。然后，卢卡很清楚自己该扮演的角色。

——我就顺你的意思成为标榜吧。

——只要因此能够获胜，要我成为什么都没差。

丹田用力大口吸气，发出第一声：

「我就是卢卡，为了打赢这场仗被叫来这里。只要照我说的行动肯定能赢，我需要你们大家的力量。相信我，帮我完成目的吧。」

卢卡以看透一切的平淡表情说下去：

「如今敌军负了伤，就有如受了伤的野兽一样，正匍匐著舔拭伤口。要是置之不理就会恢复，所以我打算接下来主动出击。」

再度爆出一阵鼓噪，居民们面面相觑。

「只有现在才有胜算。敌军根本没料到我们会主动出城打野战，彻底看扁我们是群门外汉，因此肯定毫无防备。我们只需过去揍他们一拳赶紧撤退，就能以最小的牺牲带给敌人最大的伤害。我在此徵求愿意和我一同前去，为了这座都市舍命奋战的勇士。」

当卢卡这么一呼，群众中纷纷有手举起，同时传来零星呼应声，但数量并不算多。虽说刚才的一战确实立下战功，但想让居民们将性命交付给卢卡，仍是两码子事。

「继续守在城里下去必败无疑，贵族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毕竟我们可是杀死了领主，引起了加门帝亚王国开国以来的大暴动。若继续坐以待毙，我们在场每个人都难逃绞刑。」

想打动人类的最快捷径是利益和恐惧。首先略施恐惧，使他们不安。

「一旦赶走乌奇奥勒军团，直到王国军抵达前夕，我们可以去商人开设的市场补充弹药与粮食，也能想办法让女人、老人和小孩逃往其它城市，伤患也能叫医生前来治疗。现在这些机会就摆在我们眼前，和我一起战斗吧。」

再来提供利益以动摇意志。勇敢的居民中传来更多的赞同声。

不过光这样还不够。

——接下来的表演将决定成败关键。

古今中外，无论哪一位名将都是能藉由演说煽动部下和平民的演员。优秀的表演将带给士兵荣耀与勇气，让他们涌现自愿勇敢赴死的力量。

卢卡冷不防改变语气。

「我们不是牲畜。」

突如其来的断定使民众哑口无言。

「我们不是贵族的持有物。」

再度出言断定后，卢卡扯开嗓门。

「各位听过『人权』这个词吗？」

这一问，居民们纷纷讶异相望。这是他们不熟悉的词汇。

「我们不是牲畜，而是人。人打从出生以来就具有权利——不被人践踏的权利、财产不被强夺的权利、保护家人安全的权利，全部加起来就叫做『人权』。王侯贵族们长年以来都不承认我们的人权，我们一直被他们当成牲畜对待。然而从此时此刻，就在这里，我们将成为人。」

一万颗眼眸随著卢卡的话逐渐蕴含起力量。

「向这个只能任人剥夺宰割的生活说再见吧。眼睁睁看著重要的人们遭到践踏，我们何必哭著往肚里吞？我们是人，拥有不遭任何人践踏的权利。我们要让那些贵族们彻底明白我们是个人。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需要愿意舍命奋战的战士。」

黑色森林的缝隙间开始响起附和声。目光如炬的男人们高举镰刀，发出如野兽般的咆啸。

「让在场的所有人一同高歌人权吧。目前的世界根本大错特错。为了家人、为了朋友、为了重要之人，让我们从这里开始展开抗战吧。」

能感受得到听众已听得入迷。卢卡继续抬头挺胸，说出他们最想听到的话：

「人权必须拚上性命去争取。」

卢卡深红的眼眸炯炯有神地望向听众。

「我需要愿意为家人、为故乡舍命奋战的男人。」

听著这番话的人们，想起了过去那些已经失去，无可替代之人。同时也想起了如今依然活著，绝不能失去的重要之人。

「默默杵在原地的话必输无疑，必遭践踏，等在眼前的唯有绝望……我会战斗的，就算只有我一人也会抗战到底。我现在就问在场所有的男人——你们想活在遭贵族践踏、剥夺的恐惧中吗？还是要为了身边重要的人们战死沙场？现在，就在这里，做出选择吧。」

当他这么一问，大概是杰弥尼安插的暗桩们纷纷激昂吼道：

「我要战斗！我再也不想任凭那些贵族摆布啦！」「反正继续待在这里也难逃绞刑，不如战死沙场来得痛快！」「喂卢卡，你可别瞧不起乌奇奥勒的男子汉啊！我们可不是胆小鬼，根本不会怕死啦！」

暗桩们的吼声逐渐响亮，广场各处跟著响起愿意参战的声浪。正如卢卡预料，男人们之间酝酿出一种团结气氛。若不加入这股气氛的人将被烙上「胆小鬼」的印记，失去在都市内生存的方法。

「我才不怕死！为了老妈和孩子们去死又算得了啥！」「我妹妹就是被领主糟蹋死的！看我亲手让那些家伙尝尝报应！」「都做到这一步了，事到如今还怕什么劲啊！老早就没把命看在眼里啦！」

雄壮吼声逐渐扩散开来。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们见到形势开始往野战这边倒，缓缓跟著赞同起来。

——我用的方法实在龌龊啊。

内心虽如此讽刺，不过要怂恿大量的人慷慨赴义，创造出让他们无路可逃的同侪压力是最具效率的。为此卢卡挑选了「家乡爱」、「家族爱」、「人权」这三项对这座都市所有居民都无法否认的「绝对正义」为演说主题。贵族最为忌讳，反之对平民最为重要的三种概念成为城门前广场上这五千人共同拥有的暗号，不合群者将遭受轻视眼光。

此时卢卡翻动黑披风，以更加的凛然气度抬头挺胸，本日首次加重了语气。

「接下来将会是场硬战。胆小鬼不必随我出城杀敌，愿意参加野战的真男人就留在广场！不想参加的男人现在马上回家去吧！不惜舍命牺牲的战士们啊，随我上！」

「哦哦！」男人们以战吼回应卢卡。群众之间迸出激动欢声。

「上啊！我们将与卢卡一同奋战！」「谁怕谁！看我好好教训该死的贵族们！」「让他们尝尝长期以来欺辱女人小孩的报应！」

看似给予居民选择权，实际上根本无从选择。就算有人真的不想参加野战，要离开这个广场也过于醒目。马上就会被人发现，烙上不具家族爱及故乡爱的胆小鬼烙印。若想在此时离开这里，必须具备一辈子不怕在都市内受排挤的勇气，而这种真正的勇者并不常见。

男人们无人反对卢卡提倡的「绝对正义」，齐声赞成打野战。尽管大部分的人打从心底慷慨激昂，仍能隐约看见一些受气氛影响，其实一点都不想出城野战的人。

冷静观察了居民们的表情后，卢卡拔出腰际的剑，将剑尖往天上高举。

「各位真是伟大！各位才是真正的勇者！」

一如此宣言，黑色森林中响起足以撼动城墙的欢呼。

「出发吧勇者们！就让我们从此时此地掀起革命！」

凛然登高一呼，随即传来媲美热浪的雄吼。无论前后左右的民众都纷纷高举农具或军刀，回响起一心求战的咆啸。

——这样就可以了吗？

以首次演说而言应该算可圈可点吧。卢卡一脸若无其事走下土包堆，高举剑尖回应目光如炬的居民们。

留在广场上的男人约剩下三千余名。由于实力弱的人员出城野战后马上逃跑或伤亡会影响全军士气，因此靠著杰弥尼的亲卫队挑选出年长者、孩童和瘦弱者，带到广场另一角集合，让他们担任「守备部队」。看得出蛮多人因此松了口气，并没有太多人对此抱怨。

接著卢卡检查起居民的体格和手持武器，安排越强壮的人站越前面，说明起野战时的具体战略。问题关键果然在于撤兵。

「达成目标后开始撤退的瞬间是最危险的。每个士兵都要出手帮助附近受伤的同伴，不过一旦遭到骑兵追击，就千万别管死去的同伴，拋下他们的尸体快逃。」

居民们屏气凝神听著卢卡冷酷的指示。

「逃跑速度快慢决定一切。只要我一下令就死命逃，由我负责殿后。一看到我进城就马上升起吊桥。」

志愿参战的居民们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数小时前才首次经历过何谓真正的战斗，胆怯之人不在少数。卢卡再度用冷静的口吻安抚：

「我需要勇气，但非有勇无谋。本次出击的目的是要对敌兵造成心理打击，不是要你们奋勇杀敌成为英雄。趁对方掉以轻心一口气冲上前，赏他们一拳后马上逃跑，无须再多做其它的事。」

听了卢卡的话，居民们以下定决心的表情点头。

身处广场的卢卡抬头看向人在塔楼上的杰弥尼，以手语打暗号。不一会儿，烽火台冉冉升起狼烟，通知潜伏于森林内的那二十名骑兵。眺望著灰蓝色狼烟在夕阳西落的天空飘出长长横线，卢卡暗自祈祷。

——拜托了，那名叫梅比尔的骑兵队长，求你注意到啊。

只要骑兵没有行动就玩完了。只会白白让居民去送死。边目送飘散在风中的狼烟，卢卡边在心中呼喊那位素未谋面的骑兵队长。

太阳一下山，西方天际一片橘红。层层相叠到天边的云朵下腹部染上血色，鲜艳到活像真在滴血。从地平线下方窜上的阳光被云切割，鲜红血色由数条黄金光芒分割成放射状。

「出击！」

卢卡一发号施令，手持农具或卡斯柯特枪的三千名志愿者回以战吼。

只见他脱下披风，搭进已经暖机好的海沃尔型机兵。为了让机身更加轻盈，他并未拿铁锤，双手空空便出击了。关上背面舱门后检查仪表，让轴承和引擎轴直接连结，爱机便缓缓站起身来。

一旁同样有另一台夺来的海沃尔型直直站立著，里头驾驶的是杰弥尼的亲卫队员，一位名叫马可的年轻男子。信誓旦旦地说生病的妹妹及刚结婚怀孕的妻子还在故乡等他回家，一旦打赢这场仗大赚一笔时，就要买下属于自己的田地。

卢卡看向狭窄的观察窗。与四个月前和法妮雅及弭兹奇一同搭乘的三人座贝葛型机兵不同，海沃尔型是单人座机体，因此必须得独自判断状况一边驾驶。

守备部队们将土包堆防护线撤除，替机兵和后方跟著的三千名志愿部队开路。城门旁的卷动装置开始嘎吱作响，眼前吊桥的铁链随之降下。

卢卡机站在最前方，后方是马可机，再后方是成三列纵队的志愿兵们。纵队由葛布率领的三十名亲卫队在前方领头，志愿兵们个个神情紧张，表情僵硬地看著连系战场的吊桥架到壕沟上的过程。

卢卡拉开气阀使自机前进。一踏下左右脚踏板，三千八百马力的索玛引擎便驱动全长五公尺半的庞大机身开始步行。

渡桥的同时，卢卡凝神往观察窗外望去。就算我军已经渡过桥中央，敌军却没有开枪射击。壕沟与敌军团相距约三百公尺，等到卢卡机渡完桥，马可机也刚跟上的时候，战场才总算响起了炮击声。

——来了。

瞬间传来划破空气的声响，卢卡机左方十五公尺扬起烟尘，细碎石块应声飞溅。这并非榴弹，而是未装填火药的石弹。要是直接命中将难免仰倒，就算落在附近，炮弹碎片也会伤到士兵们。

——敌方的准星还没瞄好，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从卢卡狭隘的视野中看不见三门野战炮的位置。不过此时敌主炮手正以望远镜观测著弹位置，再预测我方前进路线来调整角度与方位。卢卡的机体要想平安走完敌我间这三百公尺的距离，阻止对方布出密集的散布界——亦即炮弹落下的范围——乃是当务之急。

——每四、五步就改变方向。

下定决心后，继续踏著沉重步伐前进。正前方的敌兵团发现到我方出城打野战，原本在司令部召开军议的将帅们慌慌张张驰马往自己的部队奔去。

多亏奇袭奏效，让我军能侥幸在不被敌军发现下顺利渡桥。不过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不悦忍受著海沃尔型慢如龟的步伐，卢卡前进四步后右斜转了四十度角，走了五步后再度左斜二十五度，让敌主炮手无法预测他的前进方向。

三千志愿兵紧紧跟随卢卡与马可的机体，在接连落下炮弹，烟尘飞漫的战场中肃穆行军。

越往前进，越能感受到敌军炮火的散布界逐渐缩小，代表准星正趋向安定。起初稀疏落下的石弹，缓缓往我军周遭聚集，烟尘与飞石遮蔽起前方视野。

前方，士官们在阻挡于前的三个敌步兵团周围停下了马。

军仪队开始伴奏，待命的蓝军服兵呈横阵进军。每一兵团是五百步兵，三兵团共计一千五百。数量虽只有我方的一半，然而我方这些没组阵形、身著生活服，零散进军的三千人和军队的精度相差甚巨。一旦正面交锋，以农具为主要武器的我军绝无胜算。

居民们渐渐露出恐惧神情。

虽然在卢卡演说时慷慨激昂，打算不惜性命奋战到底，现在却受真正的战场带来的恐惧震慑。炮击散布界眼睁睁逼近，著弹后扬起的烟砂，飞溅四散的碎石，遮蔽视野的粉尘，有条不紊的军仪队伴奏加上军靴响声，井然有序阻挡于前的敌军人墙。如今这些全化为恐惧，夺走我方的战斗意志。

——话虽如此，他们还在前进，没有人逃跑。

要是这时临阵脱逃当然头痛，不过居民们仍跟随卢卡进军。外行人也有外行人的矜持，有著至今受践踏的愤怒及想守护家人的爱情，才能强忍恐惧，怀著勇气踏出下一步。对这个事实寄予一丝希望的卢卡操纵著脚踏板，强力往观察窗外瞪去。距离敌兵团只剩两百公尺。

尽管持续变换方向前进，敌方也似乎渐渐掌握卢卡的伎俩，越来越多至近弹。刚才这一颗于前方三公尺处著弹，激起的沙石更淹进观察窗内。这样下去迟早会直接命中，造成跟在后方的居民们死伤。

——骑兵，快点来啊。

唯有如此祈祷。

「动作快啊，梅比尔。」

卢卡催促起见都没见过的骑兵队长。

敌军注意力目前全集中在突然从正面冲上来的三千居民身上，野战炮的炮口也通通瞄准这边。若是优秀的骑兵队长，肯定能看穿卢卡的用意。而万一没能看穿，这次作战就失败了。

「你不是很优秀吗？那应该晓得现在该往哪去吧。」

就在卢卡呼唤的同时，一阵呼啸声急速从空中逼近。

光听那撕裂空气的高亢噪音就明白，这一发是至近弹。

——不妙。

卢卡咋舌的瞬间，走在后方的马可机竟整台被往一旁轰飞。

志愿兵们发出哀号。马可机简直像遭到巨人从天上挥下铁锤般被击倒在地，冒出火来，而马可人就在如同糖果凹陷的胸部装甲内。

「该死！快逃啊马可！！」

卢卡从机内大吼，但由于机身是仰倒在地，无法打开背部舱门。居民们均被突如其来的直击弹吓得不知所措，没有人打算出手救马可。马可操纵右臂撑地，转动肩部齿轮意图挣扎撑起上半身。然而火势似乎源自机内电子类装置，装甲接缝处开始冒出黑烟。

危险了，得快回去救起他——当卢卡如此心想而正要踏下脚踏板时，马可机传来低沉声响，机身活像毛毛虫般蜷曲，一瞬间弹了起来。

「马可！！」

卢卡高喊的同时，机身连同还被困在里头的马可燃烧起来，大概是索玛油槽引火了吧。事已至此束手无策，马可机完全停止了动作，从机内窜出的火越来越烈。

大炮正是机兵的天敌。由于燃料零件的防火性非常低，一旦遭受直击倒地，便无法避免接连而来的起火、爆炸。虽然很想马上破坏敌军大炮，但对方似乎因为这次直击激昂起来，散布界越缩越小，著弹地点开始交互落在志愿兵群的左右。

就算没有直击队列，飞溅碎石的杀伤力仍不容小觑。每当至近弹激起烟尘，红中泛黑的玫瑰色便在飞沙走石中绽放，志愿兵纷纷在血花的根部倒下。脸或手足受了撕裂伤的居民发出凌厉哀号，断裂的人类手脚在散布界内的半空飞旋。

「别害怕！快走！往前走啊！」

尽管葛布激励居民，自己更率先走在前头，志愿兵们的脚如今已彻底停下了。就算他们确实拥有热烈家乡爱和家族爱，眼前战场的光景依然太令人恐惧。遭粉尘遮蔽的视野内充斥著死亡，面前更有完全没有人性，宛如冰冷高墙的集团随著军仪队步步进逼。

不想断手断脚，不想在脸部、腹部和脚部留下严重撕裂伤，更不想往后的人生得以残缺的躯体活下去。这些声音默默在兵群中扩散开来。

——这下真的不妙啊。

卢卡咬牙切齿，但仍不停下步伐。一旦停止前进就会遭到狙击，沦为与马可相同的下场。现在只剩继续前进这个选择了。

「快出手啊梅比尔！！」

就在忍不住大吼的当下。

「……嗯？」

观察窗外原本正在前进的五百兵团不知为何停了下来。

为了不让步兵逃跑，围在四周的士官们纷纷掉头怒吼起来。步兵们似乎也一头雾水，你看我我看你，转向后方指著什么。

军仪队的伴奏乱了调，看来敌军后方似乎发生了异变。再仔细凝神一看，兵团后方扬起沙尘，传来微弱马蹄声。

该不会。

——干得好啊！

卢卡在心中欢呼。虽然根本什么都没看到，他已明白敌军后方发生了什么事。

与敌兵团相距只剩一百二十公尺。

「突击！」

即刻操纵右拉杆举起海沃尔的单手，朝后方的我军示意。

走在机兵身后的葛布马上呼应，举起十字戟转向我军：

「突击！停下脚步就会挨炮轰！跑！快跑！」

葛布的震天雄吼让胆怯的居民顿时回神。

「跟上葛布！瞄准士官的马杀！冲啊！杀啊！！」

彼此互相激励，仍保持战斗意志的几百名志愿兵虽吓得略显脚软，还是跟随葛布后方而去。

前方的敌兵团前顾后盼，明显陷入混乱。士官们的命令交纵复杂，士兵们完全应付不来。

卢卡驾驶海沃尔型冲进敌兵团正中央。

抬起腿部踢飞蓝色军服的人海。

敌军此刻没有机兵，加上已经闯入敌阵，敌军也无法使用炮击。

随心所欲蹂躏敌军的同时，卢卡注意到观察窗外一团奔驰的马群。

穿的并非蓝色军服，而是与雅思缇一样白底红边军服的骑兵。从他们排列密集阵形依然维持全速奔驰，就晓得有多么精良。最前头的骑兵高举的军刀尖端，刺著一颗头颅。

卢卡已经明白那是谁的首级了。

「真的够优秀啊，梅比尔！」

对著尚未碰面的骑兵队长，卢卡赠与欢呼。

「真是乱来的家伙。」

用军刀尖端举著小贝托朗伯爵的头颅，穿过敌兵团后方，身著白色军服的骑兵队长梅比尔实在傻眼。

从烽火台看到代表「出击」的灰蓝色狼烟升起时，还以为看花眼了。尽管半信半疑，还是吩咐埋伏在森林内的二十名部下待命，结果居民们竟真的杀出城来。他一眼就看出驾驶最前方机兵的人并非杰弥尼。杰弥尼不会干这种胡来的事，恐怕那就是传闻中的「悲剧英雄」卢卡·巴路克吧。

——明明完全没跟我商量过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一旦与敌军正面交锋，我方必败无疑。尽管如此仍选择出城的理由，大概是为了吸引敌人注意力吧。

那些居民们，是诱饵。

卢卡真正的杀手锏是潜伏于森林内的二十名骑兵。

无缘无故相信既未碰面也未交谈过，连先前都没有参加军议的骑兵，卢卡主动出城当起诱饵——梅比尔是这么解释这个状况的：

——疯了不成？

傻眼归傻眼，从梅比尔的位置来看，敌军乌奇奥勒军团的后方确实门户洞开。

遭受突如其来的袭击，使得敌军团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出城的居民们身上。梅比尔很清楚，此时自己这群埋伏骑兵该做的是什么。

梅比尔转向部下们，下令道：

「袭击敌军司令部！目标只有小贝托朗伯爵的首级！跟我上！」

马镫一踢。

从森林现身的梅比尔队媲美疾风，往距离两公里远的小贝托朗伯爵待的司令部爆冲。

确认了司令部位置后，找出直至极近距离为止都不会被发现的路线。巧妙利用平地上的凹陷、地脊或灌木丛等等，从背后悄悄接近被卢卡吸引注意力的司令部，奋勇一跃，以马蹄践踏起帐篷群。

在司令部内的五名敌军高级将帅带著错愕的表情转向背后。头戴鸟羽装饰的三角帽，胸前别著许多勋章的肥胖身躯就是小贝托朗伯爵吧？

金色卷发搭配一对浅紫色双眸，一副贵公子哥儿样的梅比尔嘴角扬起不符外貌的狰狞笑容，拔出短刀。

瞬间明白局势对己方不利的小贝托朗伯爵双手在身前不断慌张地挥舞：

「等、等等！我投降！别杀我！当你们的人质就是了！」

梅比尔哼了一声。

「我拒绝，载著你骑马会让速度慢下。」

一口气冲进司令部内，对准敌总司令官的脖子，靠著骑马奔驰的速度挥出短刀。

「骑兵贵在神速，懂了没啊，你这蠢儿子？」

敌军将帅的惨叫在帐篷内高响，不过惨叫声随即消失在接踵而来的骑兵蹄下。将敌军团的大脑们践踏得体无完肤后，梅比尔下马捡起小贝托朗伯爵的首级，对其说道：

「要是你一开始就这么轻，我就答应让你一起上马啰。」

对尸体说完用兵之道后，梅比尔回到马上，高举以佩剑刺起的小贝托朗伯爵首级，奔过战场。

「军团长已死！司令部崩坏啦！」「小贝托朗伯爵战死！司令部全军覆没！战争结束了！」「胜负已分！快逃吧士兵们，贵族已经不在人世啦！」

梅比尔队同声宣扬战果，驰腾战场，并一口气逼近敌方野战炮。

陷入混乱的敌炮手跟不上骑兵的机动力，连对准炮口都办不到。梅比尔队将炮手们杀光后，一部分骑兵下马，用马蹄铁的钉敲进大炮的点火处，破坏马匹拉扯大炮的器具后，再将导火线较长的投掷弹点了火，往装载于后方的弹药箱扔去。

骑兵虽能压制据点，却无法维持战线。梅比尔队一溜烟地逃跑，背后刚才丢到弹药箱附近的那些投掷弹导火线已尽，漆黑积雨云团随著震天动地的低沉巨响诞生于战场。以高超手腕破坏敌司令部与野战炮部队后，梅比尔奔过吊桥，退到城内去了。

骑兵不可停下步伐，无论袭击或撤退都得像一阵风来去自如。对自己成功达成一次骑兵理想的战斗感到满意的梅比尔，在城内居民的欢呼声中进了城。

冲进敌兵团中大杀四方的卢卡亲眼确认到骑兵破坏野战炮后窜起的黑烟。

「棒透啦梅比尔！我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个份上！」

本来卢卡的期望是他能扰乱后方就谢天谢地，再奢侈一点则希望把野战炮也解决掉，结果杰弥尼那句「达成你预料之上的成果」千真万确。眨眼间就摧毁敌司令部和野战炮部队，连小贝托朗伯爵都杀害的漂亮手腕的确远超乎卢卡的预期。

接著，卢卡仔细观察起战场。

并未发展成混战。敌方战列步兵和我方居民们保持水平约一百公尺的距离，只相互零星射击。葛布率领的亲卫队化为散兵与敌兵团短兵相接，专门猎杀士官的行为可说是唯一像在打仗的景象。敌军由于司令部已毁，呈现进退两难的局面，加上敌军步兵也不愿和居民们交战，丝毫没有认真打仗的意思。

冲进敌阵的只有卢卡机一台，不过并没出现勇敢攀爬机体的步兵，只敢在远处包围而不靠近。

——士气极度低迷。

看样子乌奇奥勒军团的士兵们远超乎卢卡想像，除了一部分士官和精兵以外，根本无意交战。

这点居民方也是一样。没有一人将枪口瞄准战列步兵，而只瞄准士官。听到突击号令虽有跟著跑，却到途中便失去战意停下脚步，只剩一小部分有持枪的居民三三两两开枪。看样子无论出击时再怎么有气势，一旦真正开始战斗，这就是外行人的极限了吧。

——做到这样就够了吧。

外行人集团已算顺利达成「替骑兵成为诱饵吸引敌人注意力」的目的。应该尽力让牺牲压抑在最小范围。

卢卡操纵机身回旋，按照事前商量好的，挥出左手往城门方向指。

「撤退！各员在洒出传单后立即撤退！！」

葛布的命令在居民间迅速传开。只见居民们当场一齐掏出事先藏在怀中，用来煽动敌军厌战氛围的传单一洒。内容好比父子在贵族的命令下被迫交战，或是让市民们在斗技场内互殴，自己却坐在观众席上看戏的贵族等等，都是用来讽刺这次战役的图画。

接著卢卡机殿后，从背后保护撤退的居民。

敌军由于司令部遭摧毁，并没展开像样的追击。虽然左右都看到零散敌军骑兵，要是他们从侧面冲过来，状况会变得非常麻烦。不过不知是没下命令还是缺乏战斗意志，骑兵只从远方看著，并未展开行动。

眼见所有居民们都回到城内，卢卡机也缓缓渡过吊桥进城。

当吊桥被拉起来后，挤在城门前的女人小孩老人以如雷欢声迎接卢卡机。热烈到连在机内都能清楚感受到外头人群有多激动。

「卢卡·巴路克！卢卡·巴路克！」「你太厉害了，是真正的英雄啊！竟然带领我们这群外行人打赢军团！」「只要有卢卡在，就算王国军来也不用怕啦！」「就这样掀起革命，创造我们的国家吧！」

尽管夜色已深，烧得正旺的营火仍照映出人们兴高采烈的模样。看居民们因野战的结果陷入疯狂，让人看了不禁想叫他们冷静点。

当背部舱门打开，卢卡一走出机内，现场瞬间沸腾得宛如圣人降世，有高呼卢卡之名的人，有挥舞头巾及手帕的人，有双手合十看似快喷出泪来的人，欢迎程度著实夸张。看在卢卡眼中，这次能赢得这么漂亮全亏梅比尔队的功劳，不过对这些没看到战场的居民而言，卢卡似乎才是最大功臣。

贝托朗和小贝托朗伯爵的首级并列高揭于广场上，过去曾受这对父子欺凌的人们无不骂声连连。

这时，一名骑兵骑著马穿过人群，来到卢卡面前下了马。

年纪约二十二、三岁，白底军服上沾满黏糊糊的血渍。这位金色卷发的俊俏男子，用他如贵公子哥儿端整的面貌亲切说道：

「你就是卢卡吗？我是杰弥尼亲卫队骑兵队长梅比尔。虽然我已从杰弥尼那听说过，不过你也真胡来啊。」

卢卡扬起嘴角，回答道：

「我也从杰弥尼那听说了，他说骑兵队长很优秀。那家伙难得夸奖别人，我因此决定赌一把，结果超乎我的期待啊。这次多亏了你，我们才能获胜。」

梅比尔露出一脸不服输的笑容。从这抹笑容隐约能感受到他的外貌虽然温和俊俏，内在其实是名粗犷的战士。

「我喜欢疯狂的战斗，往后又想做什么胡来事的话记得来找我。活得久的骑兵通常不是什么好家伙，马革裹尸才是我的愿望啊。」

梅比尔斩钉截铁说完，周遭的年轻女性尖叫著涌了上来。看样子外貌果真让他十分受欢迎，不过——

「烦死了，别靠过来！我要去保养马具，别管我！」

一副打从内心厌烦地赶走这些女性后，梅比尔消失在人海另一头。一反花花公子哥的长相，意外地洁身自爱。如此来来往往的过程中，卢卡四周也聚集了不断朝他尖叫的都市少女。卢卡形同逃命般离开现场，为了向杰弥尼作战胜报告而踏入塔楼。

「真是漂亮的胜利，没想到竟能如此顺利。实在只能说是偶然中的偶然呢。」

依然在塔楼上观望战局的杰弥尼以这句话欢迎卢卡。

头顶已成满天星斗，营火熠熠，拿著卡斯柯特枪守夜的居民也从瞭望台俯视著平原。

「一开始的炮击有居民牺牲了。人数我没细数，大概死了五、六十人吧。要是不把尸体找回，死者家属可能会来抱怨。」

听完卢卡简短报告后，杰弥尼将视线移回平原。

「要看明早状况如何了。如今我做的纸炸弹想必在敌阵内疯传，希望能发挥好效果。」

卢卡跟著点头。其实本次出城野战的主要目的是洒那些厌战宣传单，一种瞄准出身于乌奇奥勒的步兵的心理弱点，促使他们背叛的作战。

敌军还不出一天，身为司令官的小贝托朗伯爵战死，属司令部的那群高阶将官也遭全灭，机兵两台都被夺走，建构出散兵阵线的熟稔士兵近乎全军覆没，野战炮没了弹药，大多数士官也在葛布队的猎杀下战死。这时再加上煽动厌战情绪的传单，想必对敌军步兵的心理造成了不小伤害吧。

「我去看看雅思缇的样子，明早会再过来。」

「你们是为了找张床睡才进入这座都市的，对吧？雅思缇现在睡在贝托朗伯爵的床上喔。野战医院那边卫生实在太糟，所以我把她运到领主宅邸内了。似乎还不见清醒的迹象就是了。」

「……这样啊。谢啦，肯定是张松软的床铺呢。那么就，明早再见了。」

道谢完后，卢卡便来到领主宅邸。宅邸周遭有亲卫队在站哨，监视出入的人口。卢卡一请人帮忙带路，负责照顾的妇人便带著卢卡来到雅思缇位于二楼的床铺。

身上穿著大概是抢来的丝绢睡衣，修长睫毛阖起，表情变得相当平静。

「她还是不醒，一直沉睡呢。连食物都没办法吃……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啊？」

听完说明，要妇人退下后，卢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和雅思缇两人独处。

「总之目前是赢了，都多亏了你。那个军团已经疲惫不堪，等到明天应该会逃了大半才对。」

说完后默默等待雅思缇回应，但她并没有回答。

「法妮雅马上就会来抓我们啰。竟然得以这种形式重逢，你说是不是很过分？」

回答卢卡问题的唯有细微寝息声。

「好想让法妮雅听听你唱歌啊。她肯定会喜欢的，这样你就能当上宫廷歌手。」

卢卡用湿毛巾擦拭了雅思缇的额头。

「你快点醒喔。直到你醒来为止，我会好好待在这努力。」

边对雅思缇搭话，卢卡深切体会到杰弥尼将她搬运到这座宅邸的理由绝非出于亲切。目前敌军乌奇奥勒军团的包围已经解除，所以杰弥尼最警戒的是卢卡带著雅思缇逃离都市。包围著宅邸的亲卫队不是在警戒敌人，而是监视著不让雅思缇逃跑。

「用不著你操心，我才不会逃哩。已经没有逃的必要了。」

卢卡循自己的观点看清了平息这次暴动的妥协点。他已明白若想在最少的牺牲下让此地成为一座能轻松和平度日的都市，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行。为了完成这个目的，必须等待法妮雅出现。

「等你清醒后，一切都没问题了，你就安心睡吧。反正你不可能这样就死了。」

语毕，卢卡坐在椅子上进入了梦乡。

隔天一早——

刚离开地平线的太阳从旁照亮没有遮蔽物的平原，同时也让敌军乌奇奥勒军团的凄凉下场映入杰弥尼眼里。

「大概就这样了吧。」

「留下来的兵比我想像中还多耶。」

从塔楼俯瞰的敌军阵容经过一夜，彻底变了个样。

排出的五个兵团内，阵列随处可见坑坑洞洞。本来昨天一兵团大约排了四～五百名步兵，现在却减到只剩两百几十名左右。

「才一晚就有将近一半的士兵脱逃，岂不是棒透了吗？」

「士官应该把传单都回收了吧，本来我预计会有更多人逃走。」

杰弥尼似乎对这点程度的成果觉得不满意。卢卡安抚他说：

「今天我们也打野战吧。敌人已经干劲全失，只是不晓得该怎么办才继续留在这啦。梅比尔，葛布，你们行吧？」

站在杰弥尼身旁的葛布默默点头，梅比尔则提议道：

「出奇不意这招不管用了。让机兵当挡箭牌先渡过吊桥，等过了桥后，就交给我们骑兵吧。」

「OK，现在就召集志愿兵再干一场吧。只要说是去找回昨天的尸体，一定能聚集到人才对。」

在卢卡登高一呼下，不出一小时就召集到五百名左右的志愿兵，居民方准备连续两天出城打野战。

即使吊桥完全降下，敌乌奇奥勒军团也没用野战炮回击，彻彻底底没了反应。就算卢卡驾驶的机兵过了桥，也没有兵团靠近。指挥系统明显一团混乱，葛布率领的步兵队和梅比尔领头的骑兵队如入无人之境，追击逃跑的敌人，只挑士官猎杀。

而在撤退时，有大量敌军步兵扔掉武器举双手投降，无一不宣称有家人在城内。由于没看见不惜枪杀也要阻止这些士兵投降的士官，卢卡就这样毫发无伤地带了超过三百人以上的投降兵回城。

进城之后，那些投降士兵的家属纷纷涌上，哭泣相拥庆祝重逢。想必这些具战斗经验的投降兵，往后将成为可靠的同伴。

夜晚再度降临，边照顾雅思缇边小睡，到了隔天早晨，乌奇奥勒军团人数已剩三分之一。卢卡想把握机会给予致命一击，于是又召募了志愿兵。包含昨天投降的士兵在内，共聚集了一千五百人。出城野战后，加入居民这一方的投降兵们开始劝说到昨日为止的同伴叛变，结果导致更多投降兵往城门逃来。再隔一天的早晨，乌奇奥勒军团放弃继续战斗，从平原上消失踪影。

「卢卡正是我们的英雄！就算王国军来了，卢卡也一定能帮我们解决！」「国王根本没啥好怕！就算是我们，只要团结起来也是无所不能！」「革命吧！让我们亲手打造新的社会！」

要塞都市内充满这类欢呼。想必守在城内的居民击退了包围都市的军团一事，转瞬间便会传遍王国——不，传遍整片恩宠大地吧。

「没办法，谁叫你达成了远超乎我所想像，近乎奇迹的战果啊。」

杰弥尼眺望著空无一人的平原，话语中难掩兴奋。

「成了英雄的感觉如何？」

被这么一问，卢卡的嘴角不悦扭曲。

「我没感觉自己成为英雄，往后也没这个打算。」

「可是周遭的人都这么认为了喔。」

「英雄扮家家酒到此结束。要是真和王国军交锋，这座都市将失去未来。接下来必须与现实妥协才行。为了和王国军谈判，快去写列举领主恶行恶状的陈情书，以及往后关于这座都市该如何运作的请愿书吧。」

「王国军会愿意谈判吗？就算公主愿意，周遭的贵族不见得也愿意啊。」

「等到暴动蔓延开来，开始焦急的贵族或许就愿意谈判了喔。既然包围网已经解除，乾脆让女人、小孩和老人逃到外面，带著你做的传单去煽动其他都市的居民吧。」

杰弥尼笑眯眯地接受了卢卡的提案，看来他十分满意卢卡在赶走乌奇奥勒军团后仍积极协助。卢卡也没多加在意，继续出点子：

「得派出使者才行。你有能信任的人吗？」

「梅比尔出身名门，熟知礼仪作法，就拜托他吧。」

据杰弥尼解释，梅比尔是经营领地失败而没落的贵族家长子。到十八岁前完全不知人间疾苦，甚至有过进到拉兰帝亚宫殿觐见加门帝亚王的经验。

「再来就差该怎么让对方坐下来谈判了。我方的希望是法妮雅，必须创造出能让她说服身边贵族的状况才行。」

卢卡眺望西方地平线。不出一星期，王国军将抵达此地。

法妮雅是他们渺茫的希望。

——法妮雅打算慢慢花时间，让权力从王移转于民。

——那么她应该会尽可能避免与居民交战。还有商量的空间。

历经在洞窟内畅谈的那晚，卢卡知道这件事实，这样就够了。再来就赌在法妮雅的聪明与温柔上。

如此下定决心，他往远方的地平线望去。

一星期后——八月二十四日早晨。

西方地平线上风云变色，出现了深蓝大军。

前方飘扬著公主亲卫军团的旗帜，后方拖著长长货物马车的车阵，为数一万两千的加门帝亚王国军肃穆包围了要塞都市乌奇奥勒，并开始组装拆成多部位搬运来的两门大型攻城炮。这是在四个月前的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中破坏圣都卡罗维瓦利城墙的大炮。当口径三十公分的炮身点火的瞬间，将决定反叛军的命运。

卢卡站在塔楼上，观察在平原列队的步、骑、炮、以及机兵部队。目前已让大部分女人、小孩和老人到城外避难，留在城内的均是能打仗的男性与自愿留下来的人，全部约莫五千人。

率领王国军前来的果然是法妮雅。在各种兵团后方设有附天顶的大帐篷，诸多宛如刺蜻般聚集在前方的兵团中，能看见随风飘扬的公主亲卫军团旗，怀念的公主专用机贝葛型机兵，加上两台过去靠著卢卡夺来，涂漆已被改成蓝色的特洛伊型机兵屹立著。

——法妮雅就在那里。

任凭风吹起自己的漆黑披风，卢卡瞪视著大帐篷。

——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再度重逢啊……

感叹造化弄人的同时，卢卡指示东边烟火台升起狼烟。事先安排担任使者而在平原边际扎营的梅比尔与两名连络人员骑著马，高举示意谈判的三角形白旗，往王国军靠近。

一切都得先将陈情书和请愿书交到王国军高阶将帅手中才行。若法妮雅愿意看决定卢卡、雅思缇和八千居民命运的信，肯定能掌握谈判的希望。

——拜托了，法妮雅，镇住你那边的贵族们啊……

这时从王国军司令部内出现一名高揭王室纹章旗帜的高阶将帅和四名随从，朝靠近的梅比尔一行快蹄奔去。边祈祷事情能够顺利，卢卡远望双方在平地上对峙的景象……

第二卷 三章 约定

聚焦于塔楼后，从望远镜被切成圆形的视野中能看见身著漆黑装备，背后黑长披风任风吹拂的卢卡。

脸上的刺青和一对意志坚强的火红眼眸。相隔四个月的身影，看起来甚至让人感觉风度翩翩。

——领反叛军的真的是卢卡……

本来在抵达此地前仍半信半疑，结果却是事实。强忍下胸中悸动，法妮雅将望远镜转向乌奇奥勒要塞的防卫设施。城墙或烽火台又薄又高，是座过时的中世纪要塞，由未著军服，手持卡斯柯特枪的居民进行戒备。

「用攻城炮破坏塔楼，再派机兵突击就结束了，是场轻松的仗呢。」

同样在法妮雅身旁举著自己的望远镜窥视的亲卫军团长伊西德罗伯爵开口这么说。法妮雅将望远镜从眼前挪开。

「我不想让居民中出现牺牲者。使用攻城炮是最后的手段。」

听法妮雅说得坚定，伊西德罗伯爵面带难色，转向同样附属司令部的高级将帅，马希连上将。这名接替已故名将布鲁塞参谋长，为本次作战实质指挥官的五十一岁参谋长顶著一头以发粉梳理整齐的白发，将略显神经质的铅色眼珠从乌奇奥勒要塞移往公主身上。

「您想重蹈乌奇奥勒军团的覆辙吗？」

从乾瘪细瘦的身体中迸出的湿黏话语缠上公主。法妮雅默默无言，只使了眼色要马希连继续说下去。

「担负王国军一角的军团败给外行人集团，这可是前所未闻，哪怕再犯下一点过失，都有损陛下威信吶。听说小贝托朗伯爵竟怕伤到自家城墙而无法下定决心开炮……为了保护城墙丢了性命实在愚蠢之至，城墙只需事后再重建为最新的状态即可。就在今天内分出胜负吧。要是镇压越费时，暴动蔓延到各地的危险性越高。」

马希连参谋长的一席话听得在场将帅与副官们点头称是。

然而法妮雅她——

「我无法允许国家的军队残害我国子民。」

十七岁少女面对五十一岁参谋长，一步都不退让。

「子民如陛下之子。正因这些孩子，陛下才能为一国之父。倘若杀害了这些孩子，恐怕陛下将失去为民父的威严。我认为这才会替王政带来危机。」

「殿下，他们乃是手刃贝托朗伯爵，严重毁损陛下威信的反叛军，如何还称得上是家人呢？」

「犯了错就要杀死孩子？难道陛下之大爱还有附条件？」

「……………………」

「此刻应展现宽大。解决本次暴动时，非得对子民展现陛下爱情之伟大才行。我打算接下来不让居民出现更多伤亡。」

听了法妮雅毅然的回应，马希连也不掩饰烦躁，注视著平原好一会，陷入沉思。

「对方派来使者。」

这时一名副官指向平原一角。三名高举白色三角旗帜的骑兵马蹄踏踏，朝著这边驰来。

「是否前去迎接？」

「没有谈判的必要，把他们赶走。」

「万万不可。」

法妮雅制止擅自回应副官质疑的马希连。

「我会听参谋长提出的意见，但最终做决定的人是我。将他们带进司令部，让我听听来意。」

马希连脸上表情虽不变，却藏不住脸皮底下的怒火。

王国军的总司令官代代都由王室成员担任。不过充其量只是对参谋长提的意见点头的花瓶，实质上指挥王国军的是参谋长——以上为近百年来的惯例。没想到现在公主法妮雅竟无视这个惯例，打算亲自坐镇指挥，看在马希连眼中自然不是滋味。

「由值星官去接触使者，再将来意上报殿下乃我军惯例。殿下无需亲自接见。」

马希连的谏言虽让法妮雅微微皱眉，但这时过度损害参谋长的面子并非良策。

「……那就这么办吧。麻烦你了，乌各男爵。」

法妮雅吩咐今天的值星官乌各男爵带上两名随从前去迎接。两军的使者就在大片整然列队的王国军前方，一处宽广平地停下脚步，各自下马鞍打起招呼。

透过望远镜，清楚看到卢卡那彷佛在祈祷似的眼神。从他的表情来看，法妮雅隐约察知卢卡想靠著交涉来结束这场风波。

——他不会选择让居民白白牺牲的路。

法妮雅确信卢卡和自己一样，打算用和平手段解决问题。

——若我和卢卡合作，便能化干戈为玉帛。

就算目前分处敌我双方，想要避免这场空虚争斗的心意是一致的。

不过，即使真能顺利坐上谈判桌。

——无论再怎么谈判，仍不改卢卡是本次叛乱的主谋，得面对刑罚的事实。

绞刑是横竖逃不掉的。他已抱持著这股决意前来谈判吗？

——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牺牲？

她透过望远镜如此询问。好想知道他真正的心意。为何听不到他的话？为何无法一伸出手就碰触到他？

——好想当面跟你交谈。

——告诉我你真正的心意吧，卢卡……

一这么无声呼唤之下，盘踞在意识深处的东西转化为哀痛的和弦。

一旁的马希连与伊西德罗伯爵冷冷望著双颊浮现红晕的公主。只见两人互瞥一眼，默默点了头后，便悄悄离开了现场。

但法妮雅并未察觉，只盯著成为叛乱主谋的卢卡，压抑著不让自己内心的律动表露于外。

「看样子公主真如谣言所指，迷上了那个罪人吶。」

「不会错的。根本没在管使者，痴痴地看向塔楼，实在要不得啊。」

远离司令部内的众人，来到四下无人的大帐篷前，伊西德罗伯爵和马希连这般深深叹息道。

「这样下去恐怕得和那群贼寇开始谈判啦。公主肯定打算纵容那个叫卢卡的罪人。」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要是让那冲昏头的丫头随心所欲下令，国军面子可挂不住啊。」

「拙见以为，这次应该拜托雅曼德夫人从中缓颊，让她亲口对王说公主插手管军务，使得全军陷入混乱。」

雅曼德夫人是加门帝亚王的情妇，在宫廷内的权力可比王妃。王对雅曼德夫人百依百顺，而伊西德罗伯爵在有关贵金属交易的部分又与夫人为借贷关系。

「一旦王亲自下旨，公主也不得不从了吧。事不宜迟，赶紧派使者去见雅曼德夫人，告诉她详细情况吧。夫人原本就对公主怀有反感，肯定愿意接受我们的意见吶。」

马希连点头回应伊西德罗伯爵的提议。尽管实在不屑有求于一个靠著房中术从妓院翻上枝头变凤凰的女人，但为了让公主闭嘴也是莫可奈何。现在只想尽早夺回指挥权镇压暴动，对内外展示自己用兵遣将的功力超越布鲁塞参谋长。

想回到王都拉兰帝亚，得从南恩大街道往西行约两百公里。由于路上每三十公里设有驿站，只要沿途更换马匹快马加鞭，距离上来说大概今天便能抵达。接著催促雅曼德夫人让王赶在今晚亲下诏书，明日便能送达公主手中。

——只要事情进行得顺利，公主将于明天失去指挥权。

——今天就装得老实点，让公主掉以轻心吧……

马希连这么说服自己。大人深知如何运用时间，年纪尚轻的公主并不晓得状况不知不觉间随时间改变的可怕。

——等著瞧吧黄毛丫头，我会让你后悔小看我。

一想到总是冷静沉著的公主那张绝美的脸孔哭得歪七扭八，马希连就痛快极了。他一边祈祷著明日能早点到来，一边回到司令部去了。

大帐内是法妮雅的起居室兼办公室。不只地板上铺著地毯，办公桌、烛台、沙发、衣柜等家具一应倶全，还利用帘布区隔出卧房与浴室。

此时虽为白天，周遭却光线昏暗。法妮雅点亮烛台，将值星官带回的陈情书和请愿书在桌上摊开。今早送来这些的反叛军使者梅比尔正在用来代替会客室的帐篷等候法妮雅的回答。

陈情书上列举出领主贝托朗伯爵施加于居民身上，令法妮雅不禁怀疑自己双眼的种种恶行恶状。法妮雅以前就略有耳闻，说是要塞都市乌奇奥勒内的领主权力遭到滥用，如今眼前看到的却是更加过度的人权侵犯。当然，不能尽信陈情书上所写的内容，日后还得派人详加调查，但贝托朗伯爵的性癖正是本次暴动的导火线这点恐怕不会错了。

请愿书中则写到关于今后乌奇奥勒的营运，居民方并不期望自治，而愿意接受王所任命的新统治者。另外还提议从居民中选出十二名代表成立公安委员会，负责解除武装、送还掠夺物，以及修缮遭破坏的建筑物等等。

最后还有一段——

『与暴动相关的一切责任由主谋卢卡·巴路克承担。本次暴动全为卢卡一人计划实施，和其他居民毫无关联。我方将交出卢卡·巴路克本人，替本次的乌奇奥勒暴动划下句点。

若愿接受上述条件，居民们已做好无血开城，将乌奇奥勒要塞交还王国军的准备。』

请愿书上并未具名。

即使如此，字里行间仍感受得出卢卡的意志。尽管文面上是请愿书，但这肯定是卢卡打算写给法妮雅看的私信。

「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拯救居民吗？」

不禁喃喃自语起来。现在帐篷内只有自己一人，应该不要紧吧。

「为何做到这个分上？」

这当真是卢卡的意思？他真的打算牺牲自己拯救乌奇奥勒这座都市？

万一卢卡当真这么打算，恐怕事情也无法凭他的一条命落幕。

假如法妮雅打算拿卢卡一人来平定这次暴动，伊西德罗伯爵与马希连参谋长，包含其他高阶将官都会猛烈抗议吧。毕竟只凭卢卡一条命根本无法抵消反叛军所犯之重罪，花了大钱召集来的王国军也会连一场仗都没打就解散。首次以参谋长身分意气风发出征的马希连肯定想打场华丽的仗，杀害大量居民来向国内外彰显自身的能力。同样的，其他来到这里的高阶将官也不会甘愿两手空空地归国。加上部下们也期待著战胜后的掠夺，光拿主谋一条命根本不可能让他们心满意足。

——连自己重视的人拿命来换的心愿，都无法达成……

法妮雅默默感叹自己多么无力。

想倾听卢卡的诉求并拯救他的性命——这是属于她个人的情感。普通的少女应当重视的情感一旦换到公主的立场，便不被允许优先选择私情。要是当真那么做，情况将不再受控，并使得心怀恶意的人趁隙而入，在各方面都会掀起波澜。反体制派的贵族们势必不会放过一丝细微的裂缝，定会四处散布流言蜚语，导致王室失去威信，群聚在宫廷内的贵族之间将因此对王政产生不信任。在目前这个时代过渡期，这有可能会成为王室的致命伤。

此刻法妮雅所面对的，是会直接影响加门帝亚王国日后盛衰兴亡，自开国以来最大宗的叛乱事件。必须严上加严来律己，运用至今所学的一切来寻求对王室最好的结果。

——应该拋弃私情。

——就算对手是卢卡，一旦手下留情，将铸下大错……

将这层警惕往自己的心意上裹去，却屡感刺痛。尽管清楚身为王族该做的，是毅然决然做出不留情的制裁。可是身为一名人类、一名少女，好想拯救卢卡，回报他的恩情。正因为四个月前卢卡全力相救，自己此时才能站在这里。要是用死刑来回报他，自己别说公主，连个人都不配当……

心烦意乱不曾止歇。

不过再这样犹豫不决下去，情况只会恶化。

——恐怕马希连参谋长已经派使者回宫廷了吧。

法妮雅无视王国军的惯例，下达与参谋长唱反调的命令一事，想必今日以内便会传进王的耳中。伊西德罗伯爵定会催促与他往来密切的雅曼德夫人在王面前吵闹一番，要王设法管管法妮雅。王的亲笔诏书最快将于明日送达，若不趁指挥权还握在法妮雅手中的今日分出胜负，王国军将势必动用武力镇压反叛军。

——说什么都得阻止这件事。

法妮雅所想到的最坏结局就是王国军彻底蹂躏反叛军。要是靠著武力强行镇压叛乱，国民将彻底视王室为敌，而这正是在本次叛乱背后穿针引线的大贵族真正的目的。只要回顾历史就能明白，靠武力进行压制定会招来武力反扑。本次的乌奇奥勒暴动极有可能演变成革命的导火线。无论如何都得避免这种下场发生。

——要在今天之内让谈判成定局。

——为了达成目的……只能赌一把了。

整理好决心后，法妮雅口头对书记官说出请愿书的回覆。

『反叛军领袖　卢卡·巴路克阁下

若你相信提图斯的庇佑，请于本日内独自前来我军阵中。

加门帝亚王国军　元帅　辛弗莉亚』

书记官写完信后，不可思议地歪头问：

「殿下的受洗名应该是玛莉亚才……」

加门帝亚王室成员在正式文件上都习惯用受洗名来署名。由于王室中并不存在受洗名为辛弗莉亚的成员，如此一来这封信将不具正式文件的效力。

「这样就行了，对方会明白的。」

法妮雅平静说完，将这封过于简短的回信传给马希连参谋长为首的高阶将官们阅览。

「敌军主帅不可能只身前来。」

马希连一瞥过信便如此断定，伊西德罗伯爵也帮腔道：

「这真是前所未闻的要求吶。过去从未有敌军总帅只身前往敌阵的例子，大概也只有大蠢货才会应约前来吧。」

法妮雅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不来就代表谈判破裂。」

「唔嗯……这封信的确能当作我军给过卢卡机会的确切证据。要是他拒绝谈判，就有理由对民众展示我军是不得不进行武力镇压吶……」

「没错，我军并不会有所损失。」

「敢问这提图斯又是……」

「卢卡所信奉的武神之名。若遭受明显挑衅，敌方将反过来怀疑我方是否设下陷阱，而选择固守城中吧。」

「我不懂您改变署名的用意……」

「对方的请愿书上也未署名，那么我认为我方也不需正式署名。」

接著又被问了两、三个问题，不过法妮雅自始至终都坚持这只是用来证明主动释出善意的回信。最终好不容易获得高阶将官们的允诺，法妮雅便吩咐传令官叫使者梅比尔前来大帐。从法妮雅手中接过信后，梅比尔承诺会于今天以内带回卢卡的回覆，右脚后移行了礼后默默离去。

——求求你，卢卡，察觉这封信真正的用意。

相信若是卢卡，定能确实收到任何高阶将官都没能识破，来自法妮雅的讯息。虽然是十分危险的一著，但要想尽早收拾这次事态，唯有这步棋能走了……

塔楼不知何时成了反叛军的作战司令部。当卢卡、杰弥尼及葛布三人将自贝托朗伯爵的勤务室中夺来的乌奇奥勒要塞周边图直接摊在石地砖上，把从此处俯瞰下去的王国军配置用西洋棋于图上重现时，梅比尔带著公主的回信回来了。

「……所谓仙姿玉色指的正是那位公主吧。过去我从未在意过女性的美丑，但是……」

梅比尔说到这不知怎么搞的，竟支吾其词起来，一脸不乾不脆地将回信递给卢卡。

「虽不晓得原因为何，不过看对方似乎非常焦急，于是我答应了会在今日之内将你的回应带回给公主。」

「……收到，你稍微等我一下吧……」

卢卡杵在原地拆开信封，读完法妮雅的简短书信，开口问杰弥尼：

「辛弗莉亚是谁啊？」

「公主的受洗名……本来想这么回答你，但这就怪了，我记得应该叫玛莉亚才对。」

听了杰弥尼的回应，卢卡重新读过那段简短过头的文章。该不会法妮雅出于某种意图，才会更改署名呢？

转给杰弥尼、葛布，最后则是由梅比尔看完后，说出他最直接的感想。

「我们不可能让主帅只身前往敌阵吧。要是换做我方要求公主独自一人前来，对方会答应吗？我认为这是他们故意拿办不到的要求刁难，一旦我方拒绝，他们就有藉口展开炮击的伎俩。」

葛布默默点头同意。杰弥尼则是起身，眺望著王国军低语道：

「如果漫不经心地过去赴约，肯定会被抓起来。要是王国军抵达头一天你就遭到逮捕，居民们将失去精神支柱，于各地观望这边的局势等待机会的叛乱势力也会因此灭了威风。对方占尽优势，相比之下我方只会吃亏，实在不太公平啊。」

卢卡陷入沉思。杰弥尼的视线则移回卢卡身上。

「与公主直接谈判时，应该要在敌我双方全军都看得见，要塞与敌阵中间的位置举行才对。我们再派一次使者过去提出主张吧，不然根本算不上公平。想必王国军并不想犯险与居民交战，有可能做出让步。」

梅比尔和葛布都赞同，但卢卡只默默盯著信，察觉出法妮雅在其中隐藏的真正意涵后，抬起头来。

「好，我一个人去吧。」

卢卡斩钉截铁回应后，杰弥尼皱起眉头，梅比尔瞪大双眼，葛布则直视前方，并未点头。

「我反对。这个举动实在太愚蠢了，没必要自己落入对方的掌心。」

「你有可能当场被捕甚至杀害喔？我若是敌军的总司令，就会拿你的尸首示众以挫居民士气，接著再一举进攻。」

杰弥尼和梅比尔接连反对。

「法妮雅不会做那种事。」

「你怎能说得这么有把握？」

「杰弥尼，劝你还是多看点小说比较好喔。」

杰弥尼眨了眨眼，卢卡则一脸得意地笑道：

「我能和上位者进行只有彼此之间懂的应酬啊。」

杰弥尼和梅比尔互望一眼，依然双手叉胸的葛布也不解歪头。在卢卡解释完公主在信中隐藏的真正意涵后十五分钟，梅比尔再度穿过吊桥，将「反叛军领袖卢卡·巴路克将于即刻，单骑前往贵军阵中」的讯息事前传达给王国军。

王国军公主亲卫军团第一机兵队在总司令部前的丘陵，能一眼尽望乌奇奥勒要塞的斜面上布阵。

中央是三人座的贝葛型，左右各停驻著一台单膝跪地的特洛伊型单人座机兵。弭兹奇现在人就坐在爱机特洛伊型的肩上，手持望远镜眺望远方的要塞。

大约一小时前，反叛军的使者快马加鞭往这边靠近，受到王国军使者的接待。这是对方今日第二度的来访，尽管双方看来都显得急迫，但弭兹奇这种区区小卒根本无从得知大帐内谈了哪些内容。

将焦点往塔楼凝视的弭兹奇不禁倒抽一口气，因为三道人影的其中一人无疑是卢卡。

「你在搞什么啊，伙伴……」

听到乌奇奥勒暴动的主谋是卢卡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毕竟弭兹奇最清楚，卢卡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肯定是遭人陷害利用。尽管想这么对法妮雅谏言，但即使有亲卫队的立场，也不是想见就见得到。没想到带著烦闷的心情来到这里布阵，靠著自从军商人那买来的望远镜，竟亲眼看到了卢卡指挥反叛军的模样。

「没看到雅思缇耶，是受伤了吗？」

在卢卡身旁的两人都是没见过的男人。一个是留著银色束长发的柔弱男，一个则是宛如铜像的高大黑人，该不会就是那两人陷害卢卡的？

就在弭兹奇担忧的同时，卢卡披上黑斗篷，转身从城楼上消失了。

有股不妙的预感。坐在特洛伊肩上的弭兹奇坐立难安，一下拿起望远镜，一下改用肉眼直接环顾整座要塞，接著又改以望远镜观察，完全缺乏冷静。

当他用肉眼望向要塞上空时，看见了奇怪的物体。

鸟……是吗？总觉得很在意，便试著以望远镜看去。

「猫头鹰……？」

白色猫头鹰在尖塔上空数度盘旋，难得猫头鹰会在白天出没耶。这么说起来，卡纳塔克之战那时似乎也有白猫头鹰在贝葛周遭盘旋……

就在弭兹奇讶异的当下，突然之间——

「哦！？」

敌阵有了行动。只见乌奇奥勒要塞唯一出入口的那座吊桥降下，一匹黑马渡桥而来。

四周的亲卫兵响起惊呼，弭兹奇于是用望远镜往马看去。

「卢卡……！？」

不禁迸出一阵近乎惨叫的声音。在被切成圆形的视野中，脸上的刺青与鲜红双眸明确证明了那就是卢卡本人。只见他右手举著白旗，一身漆黑装备，更披著一件有如魔王的黑披风，只身握著一匹巨大黑马的缰绳悠哉渡桥，在平原上缓缓前行。

「喂喂，总帅独自现身了耶，疯了不成？」「那家伙根本不懂战争，只是个傻子吧。」「希望他别在投降前就被哪个心浮气躁的家伙开枪射死啊。」「这场仗打得真轻松，只要抓住那家伙判个绞刑就是我们赢啦。」

周遭亲卫兵们的冷嘲热讽传进弭兹奇耳中，使他忍不住大吼：

「吵死啦！！卢卡又不是傻子！！肯定是为了终结这场战争才会独自前来啦！虽然搞不太懂，但一定是这样没错！！」

亲卫兵们讶异一瞥反应激动的弭兹奇，重新将视线转回卢卡那头。

用来当成总司令部的大帐内走出值星官并跨上马匹，带著两名随从前去迎接卢卡。

「果然是谈判，殿下为了谈判才把卢卡一个人叫来……！」

弭兹奇喃喃自语，以一副理解的态度观察著卢卡。只见值星官穿过列队的各军团缝隙，来到卢卡面前，下马说了几句话后，卢卡便由三名人员骑马护送下，掉过马头往司令部去。

「不要紧的……殿下不会亏待卢卡……一定不会有事……」

弭兹奇像在催眠自己般重复著这句话。

「卢卡你别担心，要是情况危急我会去救你，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的……」

边从望远镜窥探，弭兹奇边这么对远方的伙伴喊话。弭兹奇虽身为王国军的亲卫军团兵，却做好了为了伙伴能随时拋弃这层立场的觉悟。尽管自己很喜欢法妮雅，也想尽可能替她效劳，可是一旦卢卡有生命危险，情况就不一样了。到时定会马上脱掉军服，为了卢卡握起操纵杆。

就在弭兹奇立下悲怆决心的同时，卢卡一行穿过亲卫军团间的缝隙逐渐朝这儿靠近。法妮雅所在的总司令部正位于弭兹奇身后。

当卢卡的身影与声音近得能传达到这边，弭兹奇在特洛伊型机兵肩上站起身来，用力挥舞单臂拼命喊道：

「卢卡！！是我！弭兹奇啦！！你在搞什么啊！？」

阻隔在两人之间的亲卫兵们纷纷吃惊地看向弭兹奇。骑在马上的卢卡也注意到弭兹奇，无力笑著挥舞白旗。

「嘿～弭兹奇～这事说来话长啦！」

卢卡简直就像久违在路上碰面般，隔著亲卫兵的人墙喊了回来。明明这边担心得要死，他却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

「雅思缇受了伤！我不晓得我接下来会变得怎样，你若愿意帮忙照顾她，我会很感谢你的！」

一路被带往司令部，卢卡仍转头对弭兹奇喊。弭兹奇听了不知为何泪腺一松，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回答：

「好，包在我身上！还有你可别死！千万别死喔！」

心中涌上不祥预感使得弭兹奇眼眶泛泪。而就在他因泪模糊的视野中，卢卡挥著手下马，走进了大帐内。

「……你这大傻瓜，每次都只会胡来……」

弭兹奇单手抚胸眺望著大帐，衷心期盼著他与法妮雅的谈判能进行得顺利。

卢卡要只身前来这里。

事前收到梅比尔带回的告知，法妮雅连忙冲进大帐内用帘幕隔开的小房间中沐浴，并在两名侍女协助下重新化妆、梳发、喷上预先准备的香水、点燃香炉，连服装也是经过苦思再苦思，才决定换上大礼用的军服。就这样，法妮雅在历经远比参加舞蹈会还隆重的盛装打扮后坐到沙发上，一脸平静地等待卢卡到来。

一旁除了马希连参谋长与伊西德罗伯爵，背后还站有两名作战官、一名传令官、一名后勤官及两名副官待命。

「没想到他当真一人来赴约啊。」「不愧是反叛军的领袖，行径偏离常轨呢。」「要是以为现在道歉就能了事，与其说是勇者，不如说只是个大蠢蛋吶。」「对方不是贵族，只是个贫民出身的前科犯。要是不让他尝尝忤逆贵族的代价，将使陛下颜面尽失。」

将官们故意用法妮雅听得到的音量窃窃私语。明显是在提防卢卡与法妮雅私底下的交情。

外头也传来鼓噪声，听得出是由亲卫兵们而起。看样子卢卡似乎已来到附近。

法妮雅一副佯装不知情的模样，直直注视著大帐入口。

——你果然看出信中真意了呢，卢卡……

尽管这是一把危险的赌注，但果然对爱读书的卢卡管用。在一本著于一百三十年前的著名冒险小说《无限荒野的女王》中，勇者提图斯只身闯入敌阵，成功夺取了女王辛弗莉亚的心，只凭著交涉就结束了一场长年以来的纷争。即使女王的心腹们为了解决提图斯而在自军阵中设下陷阱，也藉著女王主动告知陷阱的存在来化险为夷……法妮雅相信若将「提图斯」和「辛弗莉亚」写入信中，卢卡一定能察觉其中隐含的讯息，而他也的确不负期待。

然而，现在开始才是重头戏。必须得在这仅仅一次的会谈中让谈判成立，于今日内签下休战协议才行。

法妮雅优雅地坐到沙发上。

在值星官乌各男爵的带领下，卢卡走进帐内。

法妮雅内心忍不住怦然一跳。

——变得……好成熟啊。

大概是身上服装的影响，使得明明只分隔四个月，卢卡的外貌已大有风范。

「殿下，这位就是本次乌奇奥勒暴动的主谋，卢卡·巴路克。」

法妮雅只默默坐在沙发上听乌各男爵报告。卢卡脸上看不出紧张神情，也没有丝毫与法妮雅重逢的感慨。

「这边请。」

一开口要卢卡坐到对面的沙发上，他行了一礼后才坐下。态度既不嚣张也不卑微，简直就像来朋友家玩似地轻松自然。

——他已经舍弃自己的命了……

看著卢卡的反应，法妮雅不由得这么认为。正因为对生命不再执著，即使身处敌阵并遭这么多王公贵族包围，依然能显得泰然自若。

「好久不见了呢。我已看过你们的陈情书，有关贝托朗伯爵的所作所为，我认为确有调查的必要。」

法妮雅一开口，卢卡轻声笑道：

「那还真是多谢了啊。要是你早点行动，我们也不必干这种事了。」

听到卢卡这种就像在和朋友交谈的随便口吻，伊西德罗伯爵怒斥道：

「你这无礼之徒！在殿下面前说话用那什么口气吶！！」

不过卢卡丝毫没退缩，把脸转向伊西德罗伯爵。

「您好呀阁下。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在卡纳塔克战役那时和殿下共乘贝葛的亲卫兵。阁下当时在战局底定后渡桥的模样，可真是帅气呢。」

卢卡这番话明显在挑衅。只见伊西德罗伯爵错愕地张嘴，连忙回应一旁投以冰冷视线的马希连。

「他、他是在胡说八道吶！！我可是一听到殿下呼喊，就率先……！」

「冲过桥了是吧。在跟著你的那三流作家笔下的纪录中。」

「你这家伙！区区贱民还敢在这血口喷人！！殿下，这小子实在满口胡言，当时我为了拯救殿下，可是奋不顾身……」

对于连忙辩解的伊西德罗伯爵，法妮雅只冷冷回应：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卢卡·巴路克，你也是。我不允许你侮辱我的臣子。」

法妮雅一规劝，卢卡再度轻笑，上半身往沙发椅背躺去。

「我这边的条件就如同请愿书上所写。一切都起因于贝托朗伯爵蛮横专制，居民们为了保身才不得不起义。要怎么料理我随你们高兴，但居民们已不想再继续战下去，关于掠夺品和武器全都交给你们，就放他们一马吧——以上。」

法妮雅顿了一拍，回覆道：

「只凭你一个人，无法抵消所犯下的罪状。」

「那就只有战到底啦。居民会跟你们战到最后一兵一卒，我已经交代过后才来的。」

「…………」

「我与各地的地下组织关系密切。要是你们把城里的居民赶尽杀绝，那些人可不会默不吭声，所有庶民都将与你们贵族为敌。要是做好这个觉悟，尽管放马过来吧。」

只见卢卡一对鲜红双眸今日首次发亮，用锐利眼神刺向法妮雅。

正面接下他的视线，法妮雅于内心低语。

——卢卡果然打算牺牲……

卢卡正为了救居民们演戏，打算把自己一人拱为恶人来阻止这场纷争。

——为何你总是那样轻忽自己呢？

两人共同走过的那段旅途中，卢卡也是完全不顾自己，为了保护法妮雅而努力奋斗。明明随时都能拋弃法妮雅，甚至明白将她卖给敌军就能换取巨额财富，却仍选择只身与强大的敌人抗衡的路。

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为何他总是弃自身于不顾？

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他玉洁冰清。

尽管用粗鲁的态度与言行来隐藏，法妮雅仍看出卢卡高尚的品德。任何王公贵族都无法培育出的一棵深深往下扎根，枝叶高展天际的黄金树木，就伫立于卢卡这号人物的中心。

——我喜欢上这个人了……

法妮雅心中掠过这个念头，眼眶莫名一酸，泪水险些滴落。或许是对于自己能发自内心喜欢上一个人的事实感到高兴吧。

强忍住高涨的情绪，她配合起卢卡的演技。

「收回你那不敬至极的话。」

语带威严地命令卢卡。

「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陛下都不会杀害无辜民众。真正该受罚的是怂恿无辜民众的恶意之辈，你的发言乃是对陛下的侮辱。」

卢卡正面接下法妮雅坚毅的谴责。

（这样就对了。）

法妮雅似乎听到卢卡的眼神中默默传出这句心中话。

——卢卡察觉出我是在对身后的将官们喊话……

卢卡很聪明，一定能理解我的意图，将议论引导至我希望的方向。

「……是我言过了……贵为一国之父的加门帝亚王确实不会杀害子民……容我收回刚才肤浅的发言。」

见卢卡乖乖改变语气，使得背后的将官们只能面带难色地接受他的赔罪。

其实马希连参谋长和伊西德罗伯爵都很想动用武力制压乌奇奥勒要塞，向国内外展示自身的实力。他们最不想看到的，无疑是难得召集来的王国军连一仗都没打就得解散。结果卢卡和法妮雅却搬出王的名号，在「王不会杀害子民」上达成共识。尽管有几名将官打算插嘴，法妮雅却在他们苦思时把话接了下去：

「请你向各地的同伴宣称『陛下绝不会杀害居民』。陛下与臣民情同父子，爱护都来不及了，永远不可能会互相残杀。若你愿意接受这项条件，我便倾听你的诉求。」

法妮雅这番话让马希连倒抽一口气，作势要说些什么。

不过卢卡的反应快了一步。

只见卢卡一脸感动激昂地站起身，右脚缓缓朝后，左手于胸前一滑，做出面对王族时的礼法。

「……请您原谅鄙人到刚才为止的无礼，殿下。鄙人在此宣誓恭顺，还请殿下您大发慈悲原谅居民们。鄙人定将殿下之宅心仁厚转达给各地的同伴，并献上贱命以示服从。」

惊觉两人想擅自做出结论，伊西德罗伯爵连忙开口：

「等……啊不、别轻言……」

但是法妮雅缓缓起身，走向垂下头的卢卡，以凛然声音遮掩了伯爵的话。

「书记官，速将刚才的对话整理成停战协议书。乌各男爵，即刻带著卢卡·巴路克去到城门前，转达我的意旨——我以法妮雅·加门帝亚之名同意双方停战，居民们当速速打开城门，舍弃所有武器。佩匹托子爵，雷涅子爵，两位率亲卫兵入城，引导居民们各自回到自己家中。卢卡·巴路克，务必协助乌各男爵劝导居民，缴出手中武器。」

「遵命。」

不管身后傻傻愣住的将官们，法妮雅迅速下达停战、开城与解除武装的指示。这些被点到名的贵族们都是平日与年迈将官们处得不好，倾向法妮雅一派的年轻将官及副官。他们对受法妮雅钦点感到荣耀，抬头挺胸地接下命令，跑出大帐外。

「请问是否将卢卡拘束起来？」

听乌各男爵一问，法妮雅凛然回应：

「协助居民解除完武装后，将他关进牢中。等到停战协议书签署完毕，护送卢卡至王都接受审判。」

「遵命。」

接下命令后，乌各男爵催促卢卡，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要走出帐篷时，卢卡回头望了法妮雅一眼。

两人四目相交。

得就此别离了吗？法妮雅心想。这四个月以来，自己是多么想见他。而现在终于碰面，却已不得不说再见了吗？

卢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笑容。

（谢谢你，法妮雅。）

只为了传达给法妮雅的那一闪即逝的笑脸上，传来这句无声的话。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卢卡正在和自己道别。就算没有说出口也能明白。

法妮雅彷佛听到自己心在淌血的声响。

——不要走。

——留下来。

——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啊。

呼唤眼前这位无可取代之人的声音终究没能出口，于心中黯然消逝。

绝对不能出口喊住卢卡。法妮雅身为公主，有不得不背负的事物。一旦此刻出了声，一切将于眨眼间瓦解，导致国乱民亡。

卢卡离开了大帐。

法妮雅一眼瞥过默默杵在原地，以冰冷视线望著自己的高阶将官们。

「……事情已经解决，想必陛下将对这次没有造成任何无谓流血冲突的结局感到满意。那么各位，准备进城。」

「………………」

「通通退下吧。」

等同冷冷宣告此事无须再议后，将官们个个摆出臭脸，踏著明显蕴含怒火的脚步离开大帐。

直到只剩自己一人，法妮雅无力地往沙发上坐去。

进行得很顺利。成功在今日中达成停战协议，可谓是想得出的可能中最棒的收尾。

牺牲只有一点，就是卢卡的性命。

「卢卡……」

逞强紧绷的情绪消失，公主口中漏出呼唤这个名字的微弱声响。现在只剩自己一人，纵容压抑至今的情感支配身体也无所谓了吧。现在只想放下公主身分，变回一个十七岁少女，将体内的狂风化为言语宣泄。

「这样做真的对吗？」

不必多想都清楚，乌奇奥勒暴动肯定是有史以来针对王的最大宗叛乱事件。

既然王已下旨，主谋卢卡·巴路克终将遭到处决。

法妮雅已无法再做什么。这点她清楚得很，但是——

「我还是认为你不该死。」

自己心中萌生了反抗王的意志。发觉这点的法妮雅心中顿时一寒。

即便如此，法妮雅仍继续想著卢卡的事。

「你救了这个王国两次。」

卢卡不只让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以胜利坐收，现在再度打算用自己一条命解决乌奇奥勒暴动。他竟凭著一己之力，在短短四个月间二度拯救王国免于灭亡。

明是如此，这个国家却将用处刑来报答卢卡的功绩。本来应该是够格编入历史教科书的两项丰功伟业，王却要拿死亡的恩宠来赏赐他吗？

「这么做根本不对。」

法妮雅对自己说。

「该死的人绝不是你……」

语尾变得微弱。尽管明白身为日后将治理这个国家的王位继承人，自己不该说这种话，然而身为一名人类，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从灵魂裂缝溢出的思念。

——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

内心响起低语。虽知这将是条险路，但已克制不住了。

——好想救卢卡……

靠著法妮雅的立场，的确能够暗地里收买守卫放走卢卡。但此举形同违背君令，就算身为王族，也绝不允许与王的旨意相违。要是事情曝光，将成为动摇国本的大丑闻。四个月前将宫廷内闹得鸡飞狗跳，那些法妮雅与卢卡关系密切的流言蜚语将蔓延出国境外，严重伤害加门帝亚王室的威信吧。

风险实在太过巨大。这么做会把无数人民牵连进来，引发混乱，甚至成为大乱象的导火线。进而使得数千将士战死沙场，城市陷入火海，民众无以为生，流离失所，甚至断手断脚。难道为了卢卡的一条命，非得要她犯如此大险吗？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法妮雅扪心自问起这个不能被任何人听到的疑问。找不出答案，唯独凄凉的风在体内无情肆虐。法妮雅紧紧抱住枕头，努力压抑自身情绪。工作还没结束，接下来自己得进入乌奇奥勒要塞，见证居民们解除武装回到家中才行……

另一方面，出了大帐的伊西德罗伯爵与马希连参谋长一同进入作战军官用的小帐篷内，秘密讨论起今后的对策。

「公主当真会处刑那个罪犯吗？」

「就算打算暗地里放他逃跑都不足为奇。看了刚才那出烂戏，可以明白那个罪犯与公主之间果然关系匪浅。」

就算没有事前经过讨论，两人竟有如心有灵犀般，演戏将议论带往希望的方向，完全不给他们置喙的余地，迅速达成停战共识。而当卢卡离去之际，马希连看到两人交会的视线中蕴含了纯真的少年少女对彼此的信赖与爱情。

「应该盯紧公主，她肯定会犯下失误。」

「那女孩并不愚昧，我认为她不会做出草率行动吶。」

「那么我们就逼她不得不那么做。促使她下定不惜放下公主立场，也要放走那个罪犯的决心。所幸，真诚待友正是公主的弱点。她并不晓得这项市井小民间的美德，在王室内将造成反效果啊。」

马希连这么说，脸上浮现一抹阴险微笑。王的亲笔诏书恐怕得等到明日傍晚才会送达。尽管得停战整整一天很不是滋味，忍到明天傍晚过后就能夺回主导权了。

「胆敢瞧不起我等的下场，就让那个罪犯和公主堕入地狱深渊吧。」

马希连说完，满是皱纹的唇角开始轻轻抽搐。伊西德罗伯爵一时之间没能会意过来这阵抽搐的意义何在，直到一段时间后才终于明白那是马希连在笑。

在法妮雅迅速的指挥以及卢卡的协助下，从乌奇奥勒要塞开城，王国军亲卫军团进城，居民解除武装回家为止，所有本被认为难以顺利进行的程序都平稳落幕了。

停战协议书在居民方代表团与王国军代表团双方仔细商讨下，等过了晚餐时分，底定将于明日上午于城门前广场举行缔结仪式。

代表团中不见卢卡的身影。卢卡在呼吁并见证居民们放下武器回家后，便被关进圆顶塔的地下牢中。杰弥尼也没有参加，而是由鞋店老板、马具师傅、酒吧老板等市井乌合之众组成居民方代表团。法妮雅对于停战只要求交出卢卡一人，除此之外没有再要求什么。居民无不感激公主的仁慈，口口声声赞扬王室之伟大，并热切期盼由法妮雅亲自成为这座城市的统治者。

漫长的一日过去，来到八月二十五日早晨。

停战协议书缔结仪式上，在公主法妮雅与鞋店老板署名后，乌奇奥勒暴动在王国军抵达后短短一天便顺利解决。法妮雅迅速且仁慈进行和平交涉的手腕，眨眼间响遍王国境内，使得各地本打算响应这场暴动的反抗势力气焰受挫，不再有所反应。

亲卫军团兵立于乌奇奥勒内各处街角，吊桥被放了下来，重新准许旅行者与商人通行的下午四点，持著王亲笔急诏的使者进入乌奇奥勒。

看完诏书后的法妮雅遵循王的意志，往后将全面同意马希连参谋长定下的意见。拿回指挥权的马希连马上跟伊西德罗伯爵跨上马，前去巡视乌奇奥勒城内。

考虑到依然有危险分子潜伏的可能，让公主住宿城内实在过于危险，还请移动尊驾回到平原上的大帐休息——马希连这句话迫使法妮雅不得不离开乌奇奥勒城内。尽管明显看得出他是在赶走自己这个麻烦，心想停战协议已成定局，结果无从改变的法妮雅虽怀有些许不安，仍乖乖照著马希连的话，回到建于最初布阵地点的大帐内。

到了日落西山，点亮篝火的时间，脸色铁青的乌各男爵冲进法妮雅待的大帐。

「你说什么！？」

听完男爵的报告，法妮雅十万火急换上军服，跨上了马。

「怎能如此蛮横……！！」

马希连特地把法妮雅支开要塞的目的就在这里。一边懊恼自身的大意，法妮雅一路于夜色中奔驰，冲过吊桥。

昏暗的城门前广场上已经挤满发出哀号与叫骂声的居民，和阻挡著他们的亲卫兵相互推挤。当法妮雅一驾马奔上前，一名亲卫兵高声宣布公主驾到，要现场群众保持肃静。

居民们也纷纷对伙伴们转述法妮雅的到来，鼓噪声逐渐平息。

变得鸦雀无声的广场上，下了马的法妮雅怀著满腔愤怒注视眼前景象，同时缓缓在沾满鲜血的石地砖上前行。

由篝火照亮的血色道路前方，倒卧著一团鲜红肉块。

法妮雅这才惊觉，这团反射出黯淡湿润光芒，有如石榴般的物体竟是人类的背部。

他双手被铁枷固定于煤气路灯的基座，上半身趴在堆积的木箱上，双膝跪地。

赤裸裸的背部整片皮开肉绽，左右侧腹部往背部方向更有三道活像被猛兽以利爪狠狠划开的伤痕，至今仍在滴血。

在这团血肉模糊的身体两旁，有手持荆棘鞭的士兵及前端呈三道锐利勾爪状的拷问器具的士兵，均直挺挺僵在原地迎接法妮雅。他们身旁还有张桌子，上头放著光想用途就骇人，前端弯曲尖锐且沾满鲜血的拷问器具。

法妮雅往地上屈膝，窥视罪犯的脸。

有如古代圣人般被戴上装模作样的荆棘头冠，沾满鲜血的侧脸的主人，正是二度拯救了这个王国的英雄。

「卢卡……」

法妮雅把耳凑到卢卡嘴边，并伸手往一对被铁枷困住的手腕摸去，测量他的脉搏。

他还活著。

确认完这件事后，法妮雅缓缓起身，质问进行拷问的士兵：

「是谁下令这么做的？」

「我、我们是遵照伊西德罗阁下的命令……！」

眼神望向半空中的士兵们回答。这时马希连参谋长与伊西德罗亲卫军团长穿过人群，走到法妮雅面前。

「不让这个罪犯受点杀害贝托朗亲子的责罚，他们也不会瞑目吶。」

先开口的是伊西德罗伯爵。

「本次可是一个贫民杀害了贵族，光只是处决的话根本抵消不了其所犯之重罪，因此才必须让他受多点苦，以展现陛下之威光。」

马希连一脸平静，像是在教小孩般对法妮雅说。

——无论碰上任何事态，都不能将情感流露于外。

——必须随时保持泰然神情，因为这影响著王侯的威严，也才得以使臣子恭顺。

法妮雅再度默默覆诵了这些一直以来于内心警惕自我的信条。

接著闭起双眼，深深吸了口气，用力睁开葡萄色的眼眸。

王侯的威严？

谁还管那种玩意。

「这个人是二度拯救了王国的英雄！！」

法妮雅宏亮的呼声响遍整座寂静无声的广场。

「你们竟然鞭笞了这位救国英雄吗！？」

无论贵族、庶民或士兵们，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著公主的话。

「真正该受鞭笞的，难道不是那些打算残杀无辜居民的人们吗！？」

公主在民众面前公然宣称卢卡是英雄，更痛骂参谋长和亲卫军团长。

恐怕这个风声不出明日就会传遍整座宫廷，那些对卢卡和法妮雅间的关系加油添醋的声音也会随之越来越大吧。

——谁管那些。

——要是我现在默不吭声，连个人都不配当了。

法妮雅看向周遭居民，语带愤怒地激动吼道：

「现在马上放开他！！快找军医来替他治疗！！」

可能是没料到竟迎头挨了顿痛骂，马希连和伊西德罗伯爵脸上的表情都彻底僵住了。

被法妮雅激动一吼，震惊的居民们慌慌张张往卢卡跑去，催促士兵们快点解开卢卡的束缚。有人往浑身是伤的卢卡浇水，有人拿著湿布替他擦拭鲜血，有人拿水喂卢卡喝，有人开始替他治疗伤口时，马希连这才猛然回神，大声喝斥：

「你们在搞什么！别轻举妄动！！还治疗干什么，快把这家伙带回牢里！！反正明天就要送上断头台啦，何必替个死人治伤！！」

这句话让法妮雅一双眼讶异瞪大。

「你在说什么？不是得将他送至王都接受审判……」

「殿下，您看过诏书了吗？难不成您打算违抗陛下的旨意？」

「………………」

「原本陛下就下令要您带回卢卡的首级。倘若将他活著押回王都，将形同违背君命啊。」

马希连一脸得意地反驳，逼得法妮雅硬是把要迸出口的话吞回去。他说得没错，当时受命成为总司令官时，王所要求的确实是卢卡的首级。

「把罪犯扔进地下牢去！！那家伙已是个奄奄一息的死人，根本没必要治疗！！热闹看够了没，解散解散！通通回家去！！」

伊西德罗伯爵大声嚷嚷，而被下令的亲卫兵竟直接从双臂腋下扛起已经活像一条赤红破抹布的卢卡，直接拖行著他往牢里去，一双腿严重摩擦著地面。

「………………！！」

法妮雅简直气到快疯了。瞪视马希连的双眸中蕴含过去从未展现过的激愤，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请问您有何不满？我只是在履行君命而已啊。」

马希连大言不惭地搬出藉口。

哑口无言的法妮雅只能激动喘气，因为无论她如何苦思，都想不出该说什么话才能与这个披著人皮的恶魔抗衡。

「……君父用的是爱情，而非酷鞭让子民敬爱服从。」

法妮雅冷冷丢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去。实在不想再和这个卑鄙龌龊之人交谈的同时，胸中熊熊燃烧的怒火转化为大胆行动的决心。

当王国军进城呼吁解除武装时，杰弥尼一脸泰然自若地回到自己家中，躲进位于地下的隐藏房间。毕竟即使卢卡扛下罪行，并不表示王国军不会查到自己身上。因此他预定直到风头平息为止都要在这里度过。

到了深夜，观察城内状况的葛布和梅比尔来到隐藏房间。听两人叙述完卢卡在广场上遭酷刑鞭打，以及公主在公开场合大发雷霆后，杰弥尼陷入沉思。

「居民们的样子呢？」

「当时待在广场上的人都相当愤怒。不晓得明天又会变得如何。」

梅比尔开口替葛布过于简短的说明补充道：

「根据士兵们的说法是，傍晚时公主将手中原有的指挥权交给了参谋长。而过没多久，我们的英雄就被当成罪人且惨遭鞭笞，居民们可说群情激愤。卢卡预定在明早于城门前广场公开处刑，但我认为事情不会平顺落幕。」

「唔嗯。」杰弥尼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知会不会出奇招呢。」

「有也不奇怪。我建议你明天亲自去现场看看。」

梅比尔一提议，杰弥尼略显不情愿地动起嘴角。

「看著朋友的头被砍下实在不好受啊。」

「事到如今了，你这一开始就打算让卢卡成为替死鬼的人还装模作样什么啊？」

「这我并不否定，但他这人还有用处，就这样让他死了太可惜啦。」

「不然你想怎么办？要出手干涉吗？要动手算我一份，如此见死不救当真不好受啊。」

梅比尔一张俊俏公子哥的表情深处燃著凶猛炽火，而在他身旁一声不响的葛布，站姿中同样充满了战斗意志。

「雅思缇呢？」

「她已睡了十天，身体逐渐虚弱。」

听了葛布的回答，杰弥尼又陷入沉思一会后才抬起头来。

「……视状况而定。要是到时真发生什么足以引发骚动的插曲，就搭上这阵浪潮吧。不过若是风平浪静，就不淌这滩浑水。做好随时都能逃离这座城市的准备吧。」

梅比尔和葛布均点头同意了杰弥尼的提案。

意识朦胧的卢卡倒卧在冰冷石板地上。

想不出这里是哪里，只感受到背部有如被灼烧般火烫，光接触到空气就会痛。不只头部滴血，连嘴里都满是鲜血。不过是想稍微动动身体，体内就彷佛窜上强烈电流，都快忍不住发出惨叫。

好冷。体内明显缺乏血液。尽管试著去回想刚才发生何事，记忆竟变得模糊不清。只记得一被关进牢里后又马上被带到外头，双手被捆绑在煤气灯基座。

在那之后……怎么样了？

不知道。只晓得整片背部又烫又痛，侧腹部也因撕裂伤渗出血来，简直像受过拷问……不，是真的遭到拷问了吧？

这时话语再度于脑海中苏醒。

『鞭刑伺候叛逆者卢卡·巴路克，并于明早在城门前广场上处决。』

是伊西德罗的声音。这么说起来，在刚被拖到广场上那时，依稀记得听过这句宣言。尽管居民们激动地怒吼抗议，自己裸露的背部仍逃不过遭荆棘鞭打的命运……

——对，我想起来了。我被狠狠鞭了一顿，明天就要死了。

总算稍稍想起模糊的记忆后，卢卡不屑地「哼！」一声冷笑。竟然特地对横竖得在明天命丧黄泉的自己做这种事，看样子伊西德罗那混帐还对当时自己在法妮雅面前害他出洋相一事记仇啊。

「这点程度，啥屁都不算啊。」

就算痛得想哭天喊地，仍试著说出这句逞强的话。再怎么说，自己成功摆了最痛恨的贵族们一道，光这点就已做得够棒了。

——我不后悔。虽然很担心雅思缇，想必城内的人会帮忙照顾她吧。

想著想著，卢卡往右侧身一翻，凝视著黑暗。牢里并没有任何一点亮光，唯有冰冷坚硬的地板，以及参杂著自身血液的湿气。

全身都痛到睡不著。但反正是人生最后一夜，醒著撑到早上也没关系吧。

卢卡为了舒缓疼痛，于黑暗中回想起昨日见到的法妮雅身影。

——真的好美啊……

相隔四个月再度重逢，感觉法妮雅简直是体内藏有光源般耀眼灿烂。无论是悦耳的凛然声音、凝聚千万星座于其中的葡萄色双眸、明明不受风拂，仍在银白及浅紫色间变幻自如的鲜艳秀发，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怡人香气，均比在敌阵中逃亡那时来得更成熟，更像天使一般。

一想起法妮雅的事，不只觉得痛处稍获纡缓，更感受到幸福。那位身分崇高的人和自己直接交谈，还记得自己的脸和名字，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他认为人生称得上幸福了。

「法妮雅。」

他呼唤起她的名字。

「我在。」

黑暗中传来回应。

终于开始产生幻听了吗。不过卢卡不理会，继续接著说：

「好想和你说更多话。」

朝著黑暗扔出话语后过了一会，回应再度传来：

「……我也一样。想像个朋友一样跟你……谈论更多事。」

黑暗中竟传来对自己而言太过美好的辞藻。看来大概是神明念在这是自己人生最后一晚，才送给他这阵幻听当礼物吧。没错，一直以来都只会虐待自己的神明到了最后似乎懂得反省了，嗯，真是场好梦呢。

「叽！！」这时一阵刺耳的门链摩擦声传进耳中，些许亮光从外头照射进来。虽然眼角沾满了血而看不清楚，光芒中似乎浮现一道人影的轮廓。

随著「啪磅」一声木制门关上的声响，卢卡的视野再度为黑暗笼罩。

短暂的火柴摩擦声后，忽地亮起一团琥珀色光芒，看来是蜡烛被点燃了。在微弱摇晃的光芒中，卢卡看向一身打扮朴素的少女。

身著庶民风格的晚礼服，藏在一头银白长发下的葡萄色双眸内映照出烛光。

「法妮雅。」

「卢卡。」

法妮雅缓缓靠近卢卡，担忧地观察他背部的伤。

「会痛吗？」

「痛得很。」

法妮雅将木桶中的水浇在卢卡伤口上，使卢卡忍不住「咿！？」发出悲鸣。

「对不起，但这是必要的处置，再忍耐一下。」

「嗯，没问题。」

法妮雅细心清洗伤口，再接连拿沾了消毒液的纱布往卢卡的伤口贴去。每次都使得卢卡发出轻声哀号，身体剧烈一颤。

「痛吗？」

「痛死了。」

「……我想也是呢，但请你忍住。」

法妮雅边道歉，边用消毒液往皮开肉绽的部位涂抹。或许这并非做梦，而是法妮雅真的在替自己疗伤，因为梦中根本不会痛成这样。

不，可是贵为一名公主，就算天翻地覆也不可能偷偷来到牢狱，亲手照顾一个明天就要被处死的犯人。看样子神明送给自己的这份礼物美好得太不切实际，同时却重现痛觉以求现实感，真可谓一场极为逼真的梦。

等所有伤口上都贴了纱布，法妮雅从卢卡双边腋下抱起他的上半身，将乾净绷带交叉缠上。虽然法妮雅似乎是头一次绑，动作显得生疏，不过她往裸露的上半身摸来的双手、不时凑近的胸部、近距离传来的鼻息、令人难以言表的体香等等，都替卢卡带来幸福的感受。

绑完绷带后，法妮雅先是让卢卡的身体侧躺，思考一会后，将卢卡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考虑到你头部也受了伤，这样应该比较好……」

「好极了，超幸福的啊……」

过度的幸福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纤细又富弹力的大腿具有的柔嫩与温度隔著一层薄薄衣物传来，加上此时脸部面向法妮雅的身体，阵阵舒适香气直接飘进鼻腔，感觉伤口的痛处根本无所谓了。

无论触感、嗅觉还是温度，这场梦真实得连小地方都不马虎。卢卡感谢起神明，委身于法妮雅的大腿上。

「活著真是太好了……」

一说出这句坦率的感想，感觉法妮雅似乎噗哧一笑。

「……你中意的话，就维持这样吧。」

「可以的话，真想一直躺下去呢。」

用开朗的口吻说出这句浮现心中的真挚感想，法妮雅起初欲言又止，接著才回答：

「……你真的是这样想吗？」

「啊？嗯，这是我第一次感觉这么幸福。」

「……………………」

黑暗中只传回一片死寂。过了一会，法妮雅伸指摸进卢卡发间，就像是母亲呵护孩子般轻抚著他的头。

这使得卢卡舒服到有些恍惚。法妮雅手掌冰冷的感触隔著手套传达过来。

「……我可以问你吗？」

「嗯？」

突然间，法妮雅正经的细微声音从头顶落下。

「被赶出亲卫军团的事……你生气吗？」

「喔，一点都不气啊。反正都是贵族们使的小手段，气起来根本没完没了吧。」

「那么你……恨过我吗？」

「为什么？不可能啦。光和法妮雅你相处就够高兴了，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过浪费的珍贵回忆，又怎么会恨你呢。」

这么一回答，法妮雅才像放心般松了口气。

「……这样吗……那就太好了。其实我很不安……最初看到反叛军分发的传单，还以为我果然被你讨厌了……」

「喔，那是我有个叫杰弥尼的朋友擅自印的，我自己看了也很震惊啊……心想这下会被法妮雅你讨厌呢。」

如此回答后，法妮雅又温柔摸起卢卡的头。

「……这样吗，并不是你制作的啊。那就……太好了。」

卢卡忍不住涌现笑意。真不愧是幻觉中的法妮雅，说的都是些对自己那么友善的话。

「只是没想到，法妮雅你竟然读过《无限荒野的女王》耶。虽然被称为名作，但那是给一般庶民看的冒险小说喔。」

「怎么会，那是非常精彩的故事。为了能让大多数的人们享受而下了不少工夫，我十分中意呢。」

「真令我意外呢～不过也多亏了它，让我确信自己一个人赴约也没问题。对了对了，交涉也很有趣喔，我懂法妮雅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了。那出戏码目的是为了让你身后那群贵族们闭上嘴，对吧？」

提出问题后，感觉法妮雅露出了微笑。

「……那些人只是想立下战功而已。假如这次是面对贵族，就算是敌人，他们也会给予过度尊重。但若换成一般庶民，即使同为王国民，他们仍会赶尽杀绝……我不想让他们为所欲为，相信你的心情也和我一样。」

「嗯，我认为如果是法妮雅，一定愿意听我解释。也因为有了你，我才能一路怀抱希望，奋战至今。」

卢卡把最真挚的情绪化为言语表达出口。假如这不是场梦，而是现实，自己根本说不出这种话。

法妮雅接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尽管在微弱光芒中看不清法妮雅的表情，抚摸著卢卡头部的手却非常温柔亲密。

「我问你，卢卡。」

「嗯。」

「你认为这个世界的现状是正确的吗？」

公主轻声嗫语问道。卢卡稍作思索后回答：

「不是什么正确不正确的问题。我认为，我们所有人都还处在朝完美社会进步的途中。」

「……………………」

「王政总有一天会告终，迎来由庶民当主角的时代。我们现在大概正处于中间的过渡期。这座都市的暴动不过是象徵终将来临，真正的革命的前兆喔。」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想必日后的社会构造将会大幅变化，时代潮流必然会令权力缓缓由君王移转至民众身上，而过程中恐怕会流大量鲜血吧……」

法妮雅说到这，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公主殿下，你这些可是问题发言喔。」

当卢卡试著开开玩笑，法妮雅似乎有点不开心，用指尖轻捻卢卡的头发。

「因为是你，我才据实以告。请你也说出最诚实的意见。」

指尖无意义的嬉戏逗得卢卡舒服，于是笑著回答：

「……这场乌奇奥勒暴动让我明白，军团兵都是庶民出身。当我煽动居民出城野战时，几乎没有多少士兵真的开枪射来。就算受了贵族命令，他们也无法开枪攻击同为庶民的人。士兵们比起贵族，更同情身分与自己相同的庶民。要是革命真的发生……恐怕会发生同样的状况也不一定。」

「……你想说王国军的士兵无法对起义的居民开枪，是吗？」

「……至少我亲眼见到的战场是那样没错。所以说，假如革命爆发……没受过训练的外行人集团还是有可能战胜职业士兵呢。」

「你的意思是王国军会输？」

「我没说到那个份上。可是或许会上演精彩对决呢。」

「那样的话……反而会流更多血啊。」

「大概会吧。只要战力不相上下，死伤者会越来越多。现在的武器比起以前来得发达，革命一旦引爆，无疑会造成大量士兵和居民命丧黄泉。」

如此斩钉截铁断定，法妮雅再度沉默不语。

卢卡觉得越来越想睡。虽纳闷明明已经身处梦中，还想睡好像怪怪的，但仍闭上了双眼。

「…………」

公主用指尖梳起卢卡的头发。反覆梳了几次后，才终于开口：

「……我认为……你是这个国家必要的人才。」

一股平静，却蕴含坚强意志的语气。

「受你夸奖荣幸之至，可惜我明天就要死了呢。」

「……我不会让你死。」

法妮雅说得斩钉截铁。

「……我打算放你逃跑。」

卢卡闻言，微微扬起视线。

「……我便是为此前来。」

法妮雅一本正经地俯视著这边。

——没差，反正是场梦。

这么心想的卢卡随口回应：

「……那真是谢谢你了。」

「……你站得起来吗？外头已有马待命。虽然伤肯定很痛，希望你无论如何努力站起来……」

法妮雅支撑著卢卡的上半身，协助他缓缓起身。痛得皱起眉头的卢卡勉强坐起上半身后，法妮雅搀扶住他的肩膀。

「痛痛痛……」

在法妮雅支撑下，卢卡强忍著背部剧痛，勉强站起身体。面露认真神情的法妮雅就这样近距离盯著他。

「我们要爬上阶梯了，你没问题吗？眼睛看得见吗？」

「啊、嗯，模模糊糊的，不过还看得到。」

狭窄通道的墙壁上摆设著蜡烛，到处都看不到看门守卫的踪影。

「我已买通完毕，看门守卫也通通改为安插我的属下。你马上就能离开这座都市，请快点逃吧。」

边搀扶著卢卡肩膀爬上阶梯，法妮雅边这么告诉他。

沉重的步伐，背上的疼痛，每踏上一阶就发出哀号的身体；直接传来的公主身体的柔嫩触感、呼吸、气味。再来是刺眼的蜡烛光，潮湿的石阶，与夏季夜晚的大气。

每一种元素都刺激著卢卡的五感，唤醒他的正常意识。卢卡这时终于开始发觉，眼前并非一场梦境。

「那、那个……殿下？」

「我在。」

「……是真正的，公主殿下吗？」

「没错。」

「………………」

「有什么奇怪的吗？」

「这是梦……对吧？」

「不，是现实。接下来要请你快点逃。雅思缇的事包在我身上，我会让她能在这座都市内生活。」

坚定说完后，法妮雅爬到阶梯最上层，伸手推开通往圆塔外的木门。

惊讶不已的卢卡瞪大双眼道：

「殿、殿下，请你等等！要是殿下你做出这种事……」

公主竟打算亲自放走死刑犯。这毫无疑问是对王的叛逆罪，万一穿帮的话，就算贵为公主也无法全身而退。

「我早已做好觉悟。」

依然用肩膀搀扶著卢卡的法妮雅以毅然的双眼转头望来。

卢卡见状，硬吞下即将迸出口的话。可是再怎么说，这实在是——

「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样下去只会危害到殿下的立场。」

「无所谓。」

法妮雅的眼神中蕴含了决心与不舍。

「为了实现我的愿望，卢卡·巴路克，你的存在是必要的。」

卢卡回不上话，他无法理解法妮雅用意何在。

「你具备成为庶民领导者的资质。不仅引导前次战役拿下胜利，更解决了这场暴动。你的这些功绩想必会在往后的舞台发光发热吧。我希望……你能够成为革命的主导者。」

法妮雅说的内容已经超越卢卡能够理解的范围，使他只能愣愣张嘴，听著法妮雅说下去。

「要是你成为反体制派系的领袖，就能进行协商。毕竟若无法阻止革命发生，至少希望对方能有位和我相互沟通的领袖。这就是我的愿望。」

「………………」

「如同平定了这次的暴动，只要我们两人合力，往后就算面临巨浪，也一定能顺利平息。」

卢卡逐渐恢复了平时的思考，同时也才大致听懂了法妮雅这段超乎常轨的发言。

「请你引导革命潮流，卢卡·巴路克。为了拯救这个国家，选择与我敌对的道路吧。」

不知何时，卢卡与法妮雅两人已互相伸臂，环著对方的肩，额头亲密相碰。

公主迫切的话语，从那近在咫尺的唇中发出。

「我不允许你死在这里。你必须领导革命，我则致力守护王政，为了避免流下无谓的鲜血，有朝一日，让我们在时代的转捩点重逢吧。」

哑口无言的卢卡仍回不上话，只好呼唤其名。

「……法妮雅……」

公主葡萄色的双眸近在眼前。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手均已自肩膀改为环抱背部。

将公主往怀中一搂的卢卡虽显得恍神，仍勉强回应道：

「这……规模有点、太过庞大……」

「你具有配得上这个身分的器量。」

「……该说这个负担对我来说太过沉重了吗……」

法妮雅抬起头来，加重语气：

「……就算沉重也要背负下去，这是命令。」

「……太胡来了……何况那么做对我没有好处。」

「……你需要报酬吗？」

「……不太想做白工呢。」

这么一回答，公主双手紧紧绕到卢卡后颈，两人的唇吻交叠。

沉默片刻后，卢卡除了感受到公主的嘴唇与气息，还有股香甜的东西。

相互靠拢的胸膛回响著彼此的跃动。看不见的波纹交叠，连心跳声都彷佛融合为一种生物般。

这是怎么回事，是现实吗？是梦吧？公主殿下怎么、会和我做、这种事……

「……还不够吗？」

嘴唇的触感消失，位于极近距离的公主一脸害臊地说。即使只靠著周遭的微弱烛光，也能清楚明白法妮雅羞得满脸通红。

「啊，够、够到都满出来了……」

自己这话未免说得太没情调了——对此感到绝望归绝望，毕竟思绪被搅得乱七八糟而失去机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会看不起我这个不检点的女人吗？」

不知为何，法妮雅这句话中带有怒气。卢卡连忙左右摇了摇头。

「不、不会，一点都不会！应该说那个……我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你……你不记得了！？」

「不是！我记得！只是觉得，现在应该还在作梦吧……」

他连忙解释。没想到法妮雅竟气冲冲地胀红脸，扬起视线朝他瞪来。

「……总、总而言之！报酬我已经付了！快逃离此地并引发革命，听懂没有？听懂的话就快走，快！」

突然动起怒来的法妮雅单手推开木门。

夏日的空气流动进塔内，外头已是深夜。

在法妮雅搀扶下，卢卡总之先走出了圆塔。广场方向虽看得见几团篝火，周遭却是漆黑一片，唯有一匹栓在附近柱子上的马激烈吐气。大大深呼吸一口，找回一如往常的冷静后，法妮雅开口说明：

「骑著这匹马去到城门前，便会有我的属下帮你放下吊桥。马鞍后方的行李内放著足够你用一阵子的必需物品。我知道你的伤一定很痛，还是希望你逃得顺利……」

卢卡确认过马鞍后方确实绑著行李，视线移回法妮雅身上。看样子她为了放自己逃跑，在短短时间内准备到如此周详的地步。

「法妮雅……」

卢卡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语带感谢唤她的名。法妮雅在夜风吹拂下，摆出一脸正经的表情抬头望来，同时突然变了语调。

「其实我……对你撒了个谎。」

「……？」

停顿一拍后，法妮雅静静开口：

「其实我知道Vivi Lane。」

「咦…………？」

「你想知道Vivi Lane的事吗？」

「这、这是当然。」

「那就率领革命军再来见我一面吧，届时我会把一切知道的事据实以告。」

双眸中蕴含安详光辉的法妮雅继续说下去：

「Vivi Lane具有转变时代的力量。若想找到Vivi Lane，你本身非得具有变革的意志才行。」

卢卡今晚可说脑中一片紊乱，完全跟不上现实。不过依然勉强整理思绪，听懂了法妮雅想表达的事。

「要想找出Vivi Lane，我就必须引发革命并与殿下重逢……是这样子吗？」

「是的，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卢卡单手搔了搔头，重新望向法妮雅。

「……实在没什么干劲呢。难道不能正常碰面吗？」

「等到一切圆满落幕，相信要见多久都没问题。」

「……那得等几十年啊。」

本想耸肩的卢卡因为袭来的剧痛呻吟，身体也不禁往前倾。

「你还好吧！？」

法妮雅慌张伸手绕过卢卡的背。卢卡近距离注视著她说：

「殿下，其实还挺任性的呢。」

「……或许是吧。不过这也是因为相、信你……」

法妮雅的语尾消失在再度交叠的唇中。

夏夜星座在两人头顶上静止。随著不知何处传来的秋虫鸣唱，两人的手不知不觉间紧紧环到背上。只见法妮雅弓身一颤，八月暖风从她踮起的脚趾间钻过。

不必多加言表，两人都清楚自己正处于彼此的中心。吹拂过法妮雅秀发的温和夜风，正歌颂著恋歌。

——好想跟法妮雅一直在一起。

——引发革命，破坏阶级隔阂，将这个人据为己有吧。

卢卡听见了这声从灵魂深处响起的呼喊。

对啊，只要革命成功，身分隔阂就根本无所谓了。

法妮雅就能成为一名平凡女孩。

「……没办法，既然收了两次报酬，我就答应吧。」

松开搂在法妮雅背后的手后，卢卡如此回应。

法妮雅后退数步，双掌于自己胸前交叠，瞪著卢卡：

「……偷袭未免太卑鄙了。」

「谁叫我本来就是个卑鄙的家伙呢。」

「…………你愿意接受吗？」

「……是的。」

接著卢卡摆出严肃表情，忍痛挺直背杆，就像是名骑士般对公主发誓。

「我在此发誓，总有一天会在这个国家引起革命。为了再见你一面。」

法妮雅露出腼腆微笑，回答他：

「……好的……无论多久，我都会等著你。」

就在两人笑著互换誓约的当下——

「这下我实在不能坐视不管了吶。」

粗鲁话声响起的同时，周遭的黑暗瞬间被提灯的强烈亮光驱散。

一阵光芒中，四把锐利刺刀已抵在卢卡脖子前方。

「……！！」

反射性地举起双手。黑暗中能看见数十名王国兵蠢动。每个人手中都拿著装上刺刀的卡斯柯特枪。

「卢卡！！」

公主想对卢卡伸出手，却遭伊西德罗伯爵阻挡在面前。

「请原谅我，殿下，不过我毕竟是发誓效忠陛下之身。尽管十分难受，我实在无法容忍您刚才的行径。万万没想到殿下您竟会遭罪犯的甜言蜜语蒙骗，舍弃了贞节……」

嘴上虽这么说，但伯爵脸颊那团隆起的赘肉，已显露出他内心正痛快叫好。

「我不能装作没看到啊……对于殿下您竟带头抗命，我实属遗憾。另外刚才那番淫荡不羁的行为，恐怕将影响到殿下的地位呢……」

从暗色中走出来的马希连参谋长也是一样，在装模作样的感伤话语背后，藏不住掌握了法妮雅命运的喜悦。

「…………！！」

法妮雅这才明白自己上了大当，刚才的过程从头到尾都遭他们监视。从独自进入卢卡的牢狱，照顾他，准备逃跑手段，到接吻等一切行为，竟好死不死被这两人看个精光。鼓起勇气的代价，下场却是再糟糕不过的失败。

马希连将他那槁木般的消瘦脸孔凑近法妮雅，一对有如树洞般空洞无神的眼眸内充满著黑暗。

「看来殿下需要稍微静养呢。我说你们，快带殿下回大帐去，绝不可让她离开。如今殿下的身心已被这个罪犯迷得死死的，万万不可信她的话啊。」

卫兵们包围住法妮雅，在她与卢卡之间形成人墙。接著伊西德罗伯爵对著其他士兵激动咆啸：

「把罪犯带回牢里！！这不知好歹的家伙竟玷污了殿下的贞洁……！处刑按照原定计划于明早执行！！还慢吞吞的干什么，快把他给我带走！！」

眼睁睁看著士兵们把卢卡拉回圆塔，法妮雅却连呼唤他的名字都办不到，只能克制住浑身颤抖，杵在原地动弹不得。想必在这之后，自己那些帮忙把风的属下们将通通遭到逮捕，承认自己是受到法妮雅指使的吧。

刚才才和卢卡订下的遥远彼日的约定，转瞬间竟已崩落。

卢卡将被处刑，而自己大概也得受重罚，失去第一王位继承顺位恐怕是在所难免。若落到这种地步，法妮雅的存在价值大概只剩下与有势贵族的婚姻吧。

在伊西德罗伯爵的催促下，法妮雅可说是被强制带上马车，出城回到平原上的大帐。吊桥收起，失去回到城中的手段，束手无策的她只能乖乖被软禁在大帐内。

「卢卡……」

在周遭监视的卫兵包围下，身体无力瘫在沙发上的法妮雅对自己的轻率行为万分懊恼，只能不停唤著卢卡的名字，向他道歉。

「对不起，卢卡，我对不起你……」

好害怕明天的到来，希望天永远不要亮。到最后，哭著祈求渡过的这一夜，终究还是遭到来自东方地平线的无情客驱赶。

夜空边际的薄紫色将天地一分为二，往天穹燃烧扩散。朝阳拖著幻影之焰形成的尾巴升起，直到尾巴消逝殆尽，世界已被全新黄铜色的光芒笼罩。在这阵透彻光芒中，状如伏龟的乌奇奥勒要塞忽然间浮现于平原之上。

朝阳无法照射进被城墙遮蔽的要塞内。只由墙壁与建筑切割出的狭隘天空染上早晨色彩的同时，挤满城门前广场上的群众发出的怒吼声也贯彻了天际。

广场正中央架设了一座断头台。

在高一点五公尺的木制舞台上，除了单手持斧等待罪犯前来的刽子手，在其身旁还有一个用来支撑罪犯上半身的木箱。断头台周遭由将近六十名左右的亲卫兵包围，还有层层木栅将居民与断头台隔开。

吊桥已被拉起，想从城外侵入已是不可能。

在广场通往城门的出口处还配备了一台贝葛型，加上左右各一台特洛伊型机兵，已经完成暖机，呈直立状态监视著居民。再来连圆塔及防护墙，塔楼上也分别有手持卡斯柯特枪的亲卫兵将枪口朝向广场，瞄准怒气冲天的群众们。

「把叛逆者卢卡·巴路克拖上来！！」

广场中响起伊西德罗伯爵的号令。在亲卫兵的包围下，卢卡被从圆塔带了出来。昨晚在那之后卢卡似乎又挨了一顿毒打，以鼻青脸肿的容貌，虚弱的步伐靠近断头台。

群众的怒吼声变得更加激烈，广场内充满了谴责王国军蛮横不讲理的声音。穿过木栅入口进到里面，双手被枷锁拘束在身体前方的卢卡被后方卫兵又踹又推，蹒跚爬上断头台的阶梯。

伊西德罗伯爵和马希连参谋长也跟在卢卡之后走上断头台，站到左右两侧叙述起他的罪状。开头先强调煽动居民杀害领主并占据乌奇奥勒要塞一事，犯下严重违反王政的叛逆罪后，伊西德罗伯爵开始得意洋洋地说起卢卡玷污公主法妮雅贞洁的罪。想必别说王国境内，这件事很快就会越过国境，一传十十传百，将再也不会有人对法妮雅抱持期待，连王都会放弃法妮雅。这下子那个嚣张的丫头将再也无法大言不惭地插手管政治……边怀著如此期待，伊西德罗伯爵边将卢卡对法妮雅做出的那些淫秽行为加油添醋，讲给在场每一位民众听。

不过一反伊西德罗伯爵的期待，民众不只没在听卢卡与法妮雅间的这件事，唯有批评王国军蛮横的声浪越来越大。看样子居民们都很同情卢卡和法妮雅，根本没打算相信台上嚣张贵族所说的话。

当众人发现卢卡那缠满绷带的身体和臃肿的脸，女性们的悲鸣声高高响彻天际。

「快住手！那孩子是为了这座都市奋斗啊！」「卢卡没有错，错的是压榨我们的贝托朗伯爵才对吧！！」「王的做法是错的！明明卢卡是拯救了王国，结果你们却要砍他的头吗！？」

伊西德罗伯爵和马希连见到卢卡的高人气，相当不悦，板起脸来瞥向一旁说：

「可真受欢迎吶。」

卢卡处变不惊，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脸上浮现笑容。

「这多亏了阁下。因为我要是受越多伤，人气会跟著越高啊。」

伊西德罗恨恨地瞄向卢卡。

「看我把你这家伙的首级挂在王都内示众，等腐烂了再送去给公主殿下。」

「真佩服阁下的品格呢。你就是这样才会遭殿下厌恶，不多修身养性不行喔。」

死到临头也毫不畏惧的卢卡依然嘴硬。马希连从旁插嘴：

「多亏了你，殿下的王位继承顺位将会下降，实为大功一件。相信克劳迪奥枢机卿会感谢你的。」

现任国王的弟弟，具第二王位继承权的克劳迪奥枢机卿正是动不动就出手找法妮雅麻烦的人物。卢卡和法妮雅间发生的丑闻对枢机卿而言，无疑是前所未有的侥幸吧。

「在这次都市暴动后面穿针引线的人正是枢机卿啊。只要查查一个叫杰弥尼的家伙和他之间的关系就能懂了。」

这么一告密，马希连单边眉毛瞬间抽动。他似乎是头一次听闻这个消息，催促卢卡继续说下去。

「在杰弥尼背后出资的人就是枢机卿。要是没有从几年前开始著手准备，根本不可能在一夜的暴动间杀死领主。我只是个替死鬼，真正的幕后黑手是枢机卿喔。」

将事实一五一十说出口后，马希连的嘴角又开始抽搐。

「这话真有趣啊……杰弥尼是吧，我会去查查，顺利的话搞不好连枢机卿都能加以排除。你帮了许多忙，不须抱持任何遗憾，快死一死吧。」

马希连说完便催促起刽子手。

一条粗手臂粗鲁往卢卡背部一推，让他双膝跪到舞台，上半身则被压到木箱上。居民们的惨叫声瞬间变得高亢。

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卢卡以平静得不可思议的心情闭上眼。

其实自己的人生过得挺有趣的。以一个贫民出身的孤儿来说已经很努力了。最后带给法妮雅困扰有点愧疚，但同时也很高兴能体验到如此美妙的回忆。

希望雅思缇能治好伤，过上快活日子。法妮雅能过得幸福，如愿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

——希尔菲，我现在就去找你了。

——我很努力救了这个都市的人喔，你会夸奖我吧？

只做完这些祈祷，静待斧头挥下。

然而，迟迟等不到这个瞬间。广场居民们的尖叫声与怒骂声间，突然有股轰隆的索玛引擎声参杂进来。

「？」

上半身趴在木箱上的卢卡侧眼仰望刽子手，发现他正盯著广场一角看。往相同方向望去，看到的竟是一台特洛伊机兵闯入人群，往这边而来。

「那是怎样！为什么动了！？」「喂，停下！！谁准你动了？快停下！！」

伊西德罗伯爵和马希连从台上大声喝斥，要机兵停下。认为可能发生了故障的亲卫兵们试著在特洛伊型面前挥舞双手，特洛伊依然继续前进。右手拿著全长三公尺左右的长剑，左手持盾，五千八百马力的索玛引擎发出剧烈咆啸，身高五点五公尺的钢铁骑士一步又一步，缓缓靠近断头台。

卢卡马上就想到里头握著操纵杆的人是谁，大喊道：

「弭兹奇！！」

像在呼应卢卡似的，特洛伊型机兵的引擎发出更高亢的轰隆声。钢铁巨人拨开居民和亲卫兵们，专注地朝断头台走来。

卢卡错愕得合不拢嘴。

「你这傻瓜！做事别这么冲动啦！！」

四周全是敌军机兵和亲卫军团兵，只靠一台特洛伊型怎么看都没有胜算。尽管对轻率行事的弭兹奇感到生气，卢卡仍只能眼睁睁看著。

「伙伴！我不会让你死的！！」

坐在特洛伊型的驾驶座上，从狭窄观察窗望著断头台上的卢卡，弭兹奇动著双脚控制脚踏板让机兵行走。

哀号混杂著怒骂声从前方传来，可以看到逃窜的民众和对这边举著卡斯柯特枪的亲卫兵。既知道这样做根本乱来，也会造成人员受伤，但说什么都不会眼睁睁看著卢卡死，要做些自己办得到的事才行。

由于是台单人座机兵，必须靠自己注意眼前狭窄的视野，同时操纵机兵的四肢，和贝葛比起来忙得很。不过也正因为是单人座，才能发挥弭兹奇这个被誉为王国首屈一指的天才驾驶的实力。就在他灵活穿越人群，边注意不要伤害到同僚的亲卫兵，抵达木栅前方的这个时候——

「呜哇！？」

后方突然传来沉重冲击，使得剧烈金属声于机舱内回响，电子仪器更冒出火花。

虽然无法看见，背后响起一阵和自机不同的索玛引擎声。是贝葛吗？可恶，竟然已经动起来了……！

「你等著卢卡！我马上救你！！」

观察窗外的卢卡似乎在吼叫著什么。肯定是发现来的人是自己，感动到哭了吧？眼眶泛泪且吸了吸鼻水后，弭兹奇再度下定决心。毕竟要想救卢卡逃出生天，还得击败由同僚驾驶的两台机兵。

弭兹奇一上一下推动左右操纵杆后，踩下左脚踏板。只见他的爱机以灵活动作一个旋转，观察窗外顿时出现一大片贝葛的胸部装甲。

基本上，机兵间的战斗都是先绊倒对手的人为赢家。弭兹奇判断出贝葛的重心位置，毫不犹豫往前举出左手盾牌撞去，紧接著又对右侧腹遭推挤而站不住脚的贝葛踏出一步，用右手长剑突刺。

「看招！！」

剑刃刺进了贝葛胸部舱门的缝隙。里头搭乘的是弭兹奇的同僚，虽然没打算加以杀害，但也不想输给他们。一把剑锋抽回，门锁遭到破坏的舱门随之敞开，坐在外露驾驶座上的同僚惶恐的表情映入眼帘。

「凭你根本赢不了我啦锡布里昂！我不会杀你！快给我滚下去！！」

一放声怒吼，三名驾驶纷纷从被破坏的舱门往地面跳。剩下一台这时才终于起身，尽管显得犹豫，仍往弭兹奇这边走来。里头的驾驶是弭兹奇的朋友，奇柯。虽不想和他这个好人交战，为了救出卢卡，实在情非得已。

「可别恨我啊奇柯！看我一击就让你动不了！」

再怎么说都当上了亲卫机兵队的单人机驾驶，奇柯同样是王国内最高级别的机兵驾驶。不过弭兹奇不只在模拟战中从未输给他，连像样的一击都没挨过。这并非奇柯太弱，纯粹是弭兹奇异常强悍罢了。

面对缓缓走近的弭兹奇机，奇柯机举起剑的模样已显畏色，大概是清楚自己赢不了吧。当弭兹奇思考起该怎么裸才能尽量不使奇柯受伤，跨出的左脚突然停了下来。

「欸……啊！糟糕！！」

观察窗下方聚集了许多亲卫兵，瞄准弭兹奇机双膝的连接部位攻击。左膝上已经被插上几根短剑，甚至被层层锁链缠上，维持著往前跨出的姿势动弹不得。即使想用左手拨开，步兵们高超地左钻右闪，等到机兵动作变迟钝后攀爬上腰部。

果然步兵真是大麻烦。就算想驱赶他们，我方又没有随伴步兵。当弭兹奇机的自由被束缚，奇柯机一步步慢慢走近。

「呜哇！欸不是吧！？喂奇柯别过来！拜托你住手啊！！」

即使现在说这种近乎妄想的愿望，奇柯大概是觉得终于能一雪平日积怨，看似兴奋地靠近。

绝望迫使弭兹奇快要掉下泪来。这样下去别说救出卢卡，连自己都会被抓去绞刑。

「欸，哪位居民帮帮忙！拜托，把这些解开啊！靠我自己解不开，快帮我把锁链解开啦！！」

尽管从观察窗向居民求援，尚未理解状况的他们却不愿听命行事。

眼看无计可施，奇柯机也逐渐逼近。现在一旦被他推动，机身肯定会倾倒，如此一来将再也没有能拯救卢卡的办法……！

「怎样，要赌这一把吗？」

混在人群中看著事情经过的梅比尔对身旁的杰弥尼这么问。

杰弥尼踮起脚尖，从前方群众们的头部缝隙眺望特洛伊型机兵。

此举确实出奇不意。可是造反的特洛伊眨眼间已被锁链缠绕，动弹不得。如今遭绊倒的贝葛打算藉著己方步兵协助重新站起身，另一台特洛伊也正走向造反的机兵要挥出最后一击。

「不，不能赌。」

要是想趁这点程度的骚动兴风作浪，风险反而比较大。杰弥尼不禁责备起造反的特洛伊型机兵驾驶——虽不晓得你是哪来的家伙，但你要出手也该先知会我们一下啊。

「驾驶技术确实不错，却是脑袋空空，要是赌下去反倒是我们完蛋。」

杰弥尼不打算行动，只默默望著居民们的反应。本来以为这一连串骚动会再度演变成暴动的引爆点……事实却不然。

——抱歉啊卢卡，我什么都办不到。

选择放弃，看向断头台上的卢卡。

——多亏了你，我能够继续活动下去。

——我发誓，一定会为了你打倒伊甸。

回想起来，正是卢卡给了自己这场愉快梦想的契机。因为有了卢卡，杰弥尼才不再继续放荡人生，开始朝一个伟大的目标迈进。

「永别了，我的牺牲品。」

就在说出离别之句的当下——

黎明时分的天空劈过一道银白闪电。

说时迟那时快——

刽子手庞大的身躯和大斧头高高飞到半空中，在笼罩晨光的天空中划出拋物线。

同时，卢卡双手的拘束具发出沉闷声响后炸裂开来。

突然席卷过广场正中央的飓风，吹垮了围住四周的木头栅栏。

「！？」

伊西德罗伯爵和马希连讶异瞪大的双眼中，瞬间映出一张白皙貌美的脸庞。

「就是你们两个家伙把卢卡搞成这样？」

简直就像从天上诞生降临般，冷不防出现在断头台上的少女这么问道。

卢卡的头发被吹得倒竖。

背负逐渐覆盖天空的曙光，全身包覆著愤怒形成的练气，少女名为——

「雅思缇！！」

呼喊的同时，伊西德罗伯爵和马希连的身体也像被强风扫过的落叶般高高飞到空中。

「你会不会伤得太重了啊？」

也不管两名飞到头顶上的高阶将校，雅思缇以一如往常的悠哉口吻俯视浑身是伤的卢卡。卢卡面露活像见到幽灵的表情，一语不发地盯著身穿白色战斗服的雅思缇。

「咦，是弭兹奇吗？」

雅思缇指向不远处被纠缠住的特洛伊型，不慌不忙地问。然后又对著愣愣点了头的卢卡说：

「那我们搭那个逃跑就行了吗？」

脑袋的理解速度尚未跟上的卢卡只能再度点头。「很好。」雅思缇应声，单手握住短剑。

「等会我不能动之后，你可要照顾我喔。」

丢下这句话后，雅思缇再度化为一阵狂风。而在风吹过的地点，手脚弯曲的伊西德罗伯爵与马希连重重摔了下来。

只见雅思缇一口气飞越聚集群众们头顶上，单手倒拿短剑朝被缠住的特洛伊型机兵挥出两、三道风刃。

缠在膝盖和手肘上的锁链因此弹飞，攀附在机身上的步兵们也尽数被吹飞。雅思缇冷不防倒吊著在观察窗前摆出鬼脸。

「哇！！」

「呜哇！！」

一出声喊叫，吓得机舱内的弭兹奇发出怪叫往后仰。

「哈哈哈，吓你一跳了喔？我的鬼脸好笑吗？」

「雅思缇！？」

「载著我们快逃！」

「好、好。」

回应后，弭兹奇推动操纵杆踩下脚踏板。机身能动，是雅思缇帮自己解开锁链的。这样就没问题啦！

弭兹奇抬起头来，露出战士的笑容迎接已来到眼前的奇柯。

「不用停了喔，奇柯！！」

喊叫的同时动起右脚，才往前跨出一大步，就感觉奇柯机连忙想要退后了。毫不留情打开气阀制造爆发性加速度，剑尖跟著踏出的左脚一同猛然袭向奇柯机的喉咙，然后也不看结果如何就迅速转身朝向断头台。

回到断头台上的雅思缇抱起卢卡。弭兹奇为了减轻重量，操纵起双臂将剑和盾当场扔掉。

「很好，上来吧！」

高喊的同时，后方传来巨大崩塌声与尖叫声，大概是失去重心的奇柯机倒地了吧。再来就剩把雅思缇和卢卡抱进特洛伊臂中，跑著离开现场了……！

「要赌了吧？」

「当然。」

当杰弥尼点头同意梅比尔的问题，葛布已默默往敌阵冲刺，刚拳一震把亲卫兵们轰飞到墙边后，夺取了长枪。似乎在表示已经等了好久，管他士兵还是骑兵，只管挥舞长枪把映入眼帘的物体扫倒。每当有如黑曜石雕像的庞大身躯化为铁桩深深扎进敌阵，都会激出深蓝军服的浪花。紧紧抿起的唇与青铜色双眼像是屏除一切感情，唯有出现在葛布面前的敌兵接连化为纸片飘上天空。

另一方面梅比尔也抢夺马匹，激励部下的骑兵们去助长乱势。他自己则是连武器都没拿，悠然驾马闯入敌阵，以马蹄践踏对手。即便在马上也不失贵公子风范的姿态，与化为死神拖曳血肉轨迹的马蹄，两种融合了光与暗释放异彩的景象顺利震慑敌人。

钻过陷入混乱的亲卫兵间且跨越被拉倒的木栅，杰弥尼对断头台上的卢卡高声呼喊：

「要逃啦卢卡，跟我们来吧！」

「收到！那个机兵驾驶是我的同伴，带上那家伙一起啊！」

「明白了。让我们一同进退吧，我的盟友啊！」

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似乎忘记才刚称卢卡为牺牲品的杰弥尼一个转身，往广场边缘的马厩去。接著松开绑在里头的十几匹马，并跨上最精良的一匹，潇洒奔驰离去。

城门前广场如今一片混乱。尖叫与怒骂大声回响，居民与士兵混成一团，孩童哭的哭，女人逃的逃。杰弥尼亲卫队到处高喊「参谋长死啦！」、「公主逃跑啦！」等假消息，还能看见无人骑乘的马匹在这阵疯狂大骚动中肆意乱窜。

这时，化为一阵疾风的雅思缇回到人还傻愣愣地杵在断头台上的卢卡面前。

「弭兹奇说愿意载我们喔。」

雅思缇说完后便把卢卡往背上背。卢卡依然觉得一切来得太不真实。

「你为什么会……」

「怎样，你有意见啊？」

「你的伤突然好了？」

「嗯，猫头鹰给我药，我吃了就好啦。」

昨天晚上，一只奇怪猫头鹰飞进房内，停在床铺的装饰板上，用鸟喙衔著药丸放入雅思缇口中。猫头鹰用老太婆的声音说了「就算是人造人，被击中头还是会死，注意点啊」后便离开了。本来以为只是场梦，结果早上醒来时已经完全康复。

「……是一只白色猫头鹰吗？」

「嗯，超白的喔。」

这么一想起来，卡纳塔克战役那时也有只猫头鹰在周遭飞来飞去啊……就在卢卡这么想时，雅思缇往脚底使力。

一股快到差点把胃甩出去留在原地的加速度袭来，险些让卢卡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两人停在特洛伊型往前伸出的双臂上。

「卢卡！！你还好吗卢卡！！」

胸部驾驶舱的观察窗中可以看到弭兹奇拼命往外望来，同时发出泣不成声的哭喊。卢卡勉强朝他挥了挥手道：

「呦，不太好耶。你快带我们逃吧。」

「OK！！包在我身上！！看我把他们通通甩开，抓稳了喔！！」

弭兹奇像在捧婴儿般将左手横放到胸前。卢卡和雅思缇在手臂上并排坐下，如此一来便能从在旁边的观察窗和弭兹奇交谈。

「顺便一提，我现在没办法抓东西，你要好好撑住我喔。」

在前进的特洛伊型怀中，超能驱动后经过一分钟的雅思缇整个人倚在卢卡身体上。

「顺带一提，我也受了很严重的伤耶。」

即使发出呻吟，卢卡仍动起左手搂过雅思缇的身体，支撑她不摔下去。虽然嘴上抱怨，但怀中香躯的柔嫩与温暖著实让他高兴。

伊西德罗伯爵和马希连似乎都昏了过去，现场没有人指挥。广场陷入混乱，杰弥尼一党更往伤口上洒盐，使得场面彻底乱成一团。居民们也为了想帮助卢卡逃离，开始到处妨害亲卫兵，并擅自操纵起卷动机想降下吊桥。

在背后居民们高声欢呼护送下，弭兹奇踏著沉重的脚步声穿过城门圆拱。居民们甚至同时对意图追赶的亲卫兵们扔石头。在葛布的指挥下，杰弥尼亲卫队将王国军的马匹抢光后再把它们赶跑，藉此夺去敌军的机动能力。

「大伙，我们撤！」

骑在马上的杰弥尼呼唤亲卫队的同时，梅比尔也从马上朝居民大喊：

「我们逃跑后就把桥升上去！过去受你们诸多照顾了，他日再会吧！」

葛布也在把亲卫军团兵解决得差不多后，抢来一匹马骑了上去。

「………………」

瞥了一眼过去一同在这座都市内生活的居民后默默点头，葛布便掉过马头，往城门方向驰腾而去。

在场的居民们为了帮杰弥尼逃跑，压制住亲卫兵让杰弥尼一行顺利通过。每个人纷纷说出道别的话，见证骑马的亲卫队员们穿越城门后，吊桥再度被卷上来。

「你们在搞什么！快把桥降下，别轻举妄动！！」

尽管亲卫军团的士官们怒气冲冲对著居民举枪，他们却不逃跑。

「王国的士兵打算残杀人民！？你们不是为了保护我们而存在的吗！」

「陛下有下这种命令吗！？国王大人叫你们来杀死居民了吗！？」

怒吼声回骂得士官们无言以对。最后虽然靠著武力压制居民，操纵卷动机放下吊桥，意图出动追兵追赶，最关键的马匹却几乎已被杰弥尼抢光。亲卫军团们只能在原地气得跺脚，眼睁睁看著杰弥尼一行往地平线彼方驰去……

在平原上的大帐前，法妮雅用望远镜瞄准乌奇奥勒要塞城门的方向看。

注意到负责戒备的亲卫兵们的鼓噪后，命令正打算前去制止的士兵退下，自己也走出大帐眺望远方的异状。

只见吊桥降下，一台特洛伊型机兵飞快跑出城门，这使法妮雅马上明白机内的驾驶是弭兹奇。接著她从望远镜中看到特洛伊手臂上抱著的人影，不由得发出安心的叹息。

「卢卡，雅思缇……！」

虽然遍体麟伤，两人都平安无事。没有死，都还活著，光是如此就够让法妮雅高兴了。特洛伊型后方接连有未穿军服的骑兵奔过吊桥，穿越平原往东边逃去。

尽管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只要卢卡和雅思缇都没事就够了。

「拜托了，弭兹奇，请顺利脱逃吧。」

目送著他们逐渐远去的同时，法妮雅默默祈祷。

历经这次事件，王国肯定会发布卢卡和雅思缇，以及其他伙伴们的通缉令，使他们在王国境内失去栖身之所。卢卡肯定会逃过国境吧。

又得久久分离两地了。

此时，法妮雅在望远镜内和卢卡四目相交……大概是错觉吧，毕竟对面根本看不到这里，可是她仍回以微笑。

——再会了喔，卢卡。

我深爱之人，让我们暂时别离吧。

「他日一定能重逢的。」

即使不晓得得花上几年，卢卡一定会回来。

因为他们约定好了。

『总有一天会在这个国家引起革命。为了再见你一面。』

卢卡立下的这句约定，与接吻的记忆一起随著平原的风纷飞四散。

卢卡肯定会重新回到这个日落西山的王国。

为了改变这个世界，挺身引发革命。

所以法妮雅也必须实现诺言。

——到时必须由我肩负王国。

身处诸多大贵族的恶意当中，想在不造成牺牲之下使王移权于民，这条极度险峻的路就阻挡在法妮雅前方。这将是场卷入他国所有王公贵族为敌，形同挑战阶级制度本身的硬仗。

——不过，迈进吧。

——为了再度见到卢卡，改变这个世界。

在心中对自身立下如此誓言后，法妮雅拿开望远镜。就这样，特洛伊型机兵和骑兵们的身影伴随著沙尘越变越小，不一会便消失于地平线另一头。

亲吻时听到的不可思议的歌，一首打从出生以来便陪伴著自己的旋律再度从法妮雅意识深处响起。法妮雅像在拥抱这首旋律似的，单手碰触胸前。

歌声不一会就融到了风中。法妮雅眺望卢卡一行人消失的方向，脑中掠过下一个即将来临的季节。

弭兹奇在平原上持续奔驰，速度快得连骑兵都难以赶上。在加门帝亚王国中，能操纵机兵疾驱的驾驶唯有弭兹奇。剧烈的上下晃动让卢卡重新体会到弭兹奇的天赋之才，同时也一路撑著遍体鳞伤的身躯，靠在特洛伊的胸腔上支撑雅思缇。

无法动弹的雅思缇用双臂从正面环绕住卢卡的颈子，活像婴儿般抱著他。

彼此的嘴唇都近在耳边，从一旁看上去就像对恋人。但实际上，两人间却像孩子般不断斗嘴。

「痛耶别碰我背啦！那一大块的皮都裂开了好吗！」

「欸，哪里啊？这里？」

「就说会痛了！！你别故意去碰啦蠢女人！！」

「吵死了，忍忍好吗野蛮人。要是没我在，你的脑袋早就飞了好不好。」

嘴上骂归骂，雅思缇同时在心中道谢。

——谢谢你喔，卢卡。

——不惜伤成这样都要救我。

当时被击中后，虽然身体动弹不得也睁不开眼，意识却是清醒的。之后卢卡形影不离的照顾期间，即使看上去像睡著了，雅思缇仍记得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不管我会怎样，都一定要救你。』

回想起这句话，雅思缇搂抱的双臂添了几分力道。

「呃啊！！！！！」

「你真的很吵耶，别鬼吼鬼叫啦。」

「我是真的很痛好嘛！！拜托你听人说话可以吗蠢女人！！」

「不这样我会摔下去啊！刚才都靠我才赢的，忍耐点行不行！」

「呸～」吐舌的雅思缇不管发出哀号的卢卡，丝毫没有要松开环绕在背部的双臂的意思。而卢卡同样骂归骂，依然持续用单手撑著雅思缇不让她摔下去。

——要和我在一起喔，卢卡。

雅思缇看了手背上「2412」的数字。

——到我消失的那一天为止，要永远陪伴著我喔。

一边暗自祈祷，直到特洛伊型耗尽燃料为止，雅思缇都紧紧搂著卢卡。

没了燃料停下脚步，单膝跪地停驻的特洛伊型周遭，聚集了从乌奇奥勒要塞顺利脱逃的二十四名亲卫队骑兵。

依然骑在马上的杰弥尼靠过来，俯视站在地面的卢卡。

「驿站应该已经张贴起通缉令了，我们偏离主要街道前进吧。我打算趁夜黑风高渡过包尔河，入境到杰诺比亚。」

「接下来你有地方可去吗？」

「我在黎维诺瓦帝国里有点门路。听说那里目前情况挺有趣的，直到风头平息之前，我大概会在帝国里当起佣兵团吧。」

「哦，黎维诺瓦啊？好，反正我们也没地方去，就跟你一块走吧。」

神圣黎维诺瓦帝国是这片恩宠大地上最为强大的军事强国。假如真有势力能统一全恩宠大地，一定就是黎维诺瓦。由于其国土东侧存在著零星小国，为了使他们屈服而时常发动战争，对佣兵来说是个挺有赚头的国家。

「卢卡就坐我后面，雅思缇坐葛布后面，然后天才驾驶小弟去和梅比尔一起可以吧。再慢吞吞的话追兵就要来了，动作快点。」

受催促之下，卢卡跨到杰弥尼的马鞍后方，雅思缇也由葛布抱上马鞍乘坐。

「葛布块头大，好安心呢。」

雅思缇说完，微笑著把身体靠向葛布宽敞的背部，葛布只默默点头。梅比尔则俯视弭兹奇，对他伸出了手。

「虽然我没有兴趣载女人，现在倒也没办法。快上来吧。」

「我是男的啦你这蠢家伙！！信不信我拿齿轮夹死你啊臭贵族！！」

「你……我可不是贵族！以前的确是没错……但你没资格拿这件事指责我！」

眼见两人展开麻烦争论，杰弥尼出面缓颊，好不容易才说服弭兹奇坐到梅比尔身后。

「好啦，让我们迈向新天地吧！」

说出这句像在演戏的台词，杰弥尼甩动了缰绳。一行人远离南恩大街道，策马于兽径小路间行进。

骑在杰弥尼后方的卢卡转头朝后方望去。

往后大概好几年，都无法再回到加门帝亚王国。

虽是自己出生成长的国家，拥有的倒也不多，既没有家人，更无家可归。挂念的唯有一人。

——法妮雅，保重啊，直到重逢的那一天。

一在心中道别，法妮雅芬芳的气味便重回唇上。那一夜两人所交织出的记忆，肯定到死都不会忘记。

好想再见到法妮雅。

重逢之路实在太过漫长，也太过险峻。

不过现在，卢卡有了一起旅行的伙伴。

卢卡盯向马鞍前方的杰弥尼。这个男人虽不能信，倒也是个在一夜间攻陷乌奇奥勒要塞的策士。葛布掌步兵，梅比尔率骑兵，弭兹奇驾机兵，还有这三位擅于运用各自兵种的伙伴。还加上只能用一回，却必定能压制小规模战局的雅思缇。只要能顺利运用他们，现在奔驰过平原上的这群人岂不等同恩宠大地上屈指可数的战斗　共同体（Guild）吗？

卢卡注视起前方通往神圣黎维诺瓦帝国的道路。

『总有一天会在这个国家引起革命。为了再见你一面。』

与法妮雅定下的约定响遍夏日的天空。即使是个远大的梦想，透过这些与自己一同奔驰的伙伴们的背影，感觉这个未来必定得以实现。

——完成这项约定吧。

重新下定了决心。总有一天要回到王国，率领民众引发革命。到那个时候，心爱的法妮雅就会在前方等著他。

『Vivi Lane具有转变时代的力量。若想找到Vivi Lane，你本身非得具有变革的意志才行。』

法妮雅的话语于风中响起。卢卡走上革命之路的同时，也等于在替希尔菲实现愿望。那便无须再犹豫什么，只管一心迈进。

——你等著吧，法妮雅。我会按照你的希望，在王国内引发革命。

——总有一天会回去找你。

暗自发誓后，卢卡对杰弥尼提议说：

「欸，杰弥尼，我打算引发革命。」

看到策马奔驰的杰弥尼一脸讶异转过头，卢卡露出笑容。这家伙虽信不得，但能力确实优秀得没话说。

「我被法妮雅拜托了，要我有朝一日在王国内引发革命。你帮帮我吧，我需要你的力量。」

听了如此狂妄的提议，杰弥尼反问：

「期限到何时？」

「没有特别指定，但越早越好吧。」

「……你真的很有趣呢，老是能让我跃跃欲试。」

杰弥尼想了一会，回答道：

「我想到一个好办法了。我会成为黎维诺瓦的皇帝，而你就引发革命当上加门帝亚王吧。只要我们两人一统恩宠大地来对抗伊甸，肯定能获胜的。」

这家伙的脑袋终于烧坏了吗？卢卡边这么想，边随口回应他这个规模过于庞大的提议。

「好啊，听来蛮有趣的。」

「你敢和我保证？」

「敢敢敢，包在我身上啦。」

万万没想到这句随口回应日后竟将数十万士兵卷入，发展成规模史上最大，决定整片恩宠大地命运的会战——此时的卢卡只抱著杰弥尼的腰，注视著道路前方。

「那就说定啦。快赶路吧，皇帝。」

「好好抓牢啦，加门帝亚王。」

日后被称为「褐色皇帝」的青年，转头看了同样日后被称为「灾厄魔王」的少年，露出一抹不寒而栗的笑容踢了马镫。

卢卡一行人不再回头，策马朝著道路前方高高窜升至天际，一片雪白的巨大积雨云奔驰而去。

等到强风吹散尘沙，地平线上空气曲折摇动时，已不见一行骑马的踪影。眼前只剩无穷无尽的夏日晴空，用其浓郁天蓝涂抹了整个世界。同时连绵不绝的白云山也不停成长，最后将半个世界染上了自身的云白。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前情提要】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扫图：风

录入：kid

修图：很懒得修图的kid

原本被旅行艺人团当奴隶使唤的卢卡·巴路克在某一天碰上伊甸飞行船团事故，与一名从天而降，不可思议的少女希尔菲相遇。受突来的预感使然，卢卡逃离了旅行艺人团，带著希尔菲来到贫民街一同生活。然而三年后，本来身体就虚弱的希尔菲却不幸冻死街头。「去找出ViVi Lane吧。」——卢卡于是怀著希尔菲的遗愿，展开旅程。

五年后，成长为十七岁的卢卡当上佣兵，走遍大小战场。时值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他偶然被加门帝亚王国公主法妮雅相中进入亲卫军团，并和昔日好友天才驾驶弭兹奇进驻到堤拉诺勒慈善同盟的圣都卡罗维瓦利。

同一时刻，航行于圣都上空的飞行战舰巴巴罗萨内，人造人雅思缇·艾尔哈特藉由魔法师安娜塔希亚之手苏醒过来。雅思缇搭乘著最强机兵「米迦勒」降落圣都，强袭并摧毁了总司令部。不过最终，雅思缇遭米迦勒命令「去把Vivi Lane带来」，被强制弹射出机体外。

卢卡和弭兹奇救出公主法妮雅，回收了雅思缇后离开圣都。四人原本打算逃回加门帝亚王国，却在沿途追兵追赶下被迫分散，最后只剩卢卡和公主法妮雅两人尝试从敌军阵中杀出重围。接连跨越阻挡于眼前的困难，使得两人于不知不觉间萌生深刻情谊。

卢卡凭藉著过人的机智与勇气，顺利促使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拿下胜利，并平安送公主回国。结果竟因为平民出身遭到王侯贵族排斥，被迫离开亲卫军团，和雅思缇一同踏上浪迹天涯之旅。

于要塞都市乌奇奥勒与老友杰弥尼重逢的卢卡，在他的阴谋下被拱成暴动的主谋，并因此和率领军团前来镇压暴动的公主法妮雅再度碰面。为了避免透过武力解决，法妮雅与卢卡靠著彼此间的默契传达意图，成功促成乌奇奥勒无血开城。唯一的代价就是卢卡的一条命……

行刑前一晚，法妮雅私下造访卢卡被关进的监狱表示要放走他，并拜托他总有一天要在王国内引发革命。卢卡稍作犹豫后察觉到法妮雅的觉悟，和她立下约定。

「总有一天会在这个国家引起革命。为了再见你一面。」

和伙伴们一同逃出乌奇奥勒的卢卡决定靠著杰弥尼的人脉，逃往神圣黎维诺瓦帝国。另一方面，与卢卡交换誓约之吻时遭敌对大贵族撞见的法妮雅，也沦落至相当艰辛的立场……

第三卷 一章 命题

一阵初春的强风，如同在玩弄著纸人偶般戏耍著高高飘上半空的人影。

每当索玛引擎高声咆啸，便能看到手脚往不可能角度弯曲的人影被拋上空中，遭强风把玩一阵后，才重重摔回德尔·多勒姆军三千名士兵的人海中。

劈开军服的人海，对敌军部队又踹又拋的是一台雪白机兵。

既不带随伴步兵，也不拿武器，只身闯入敌阵。照理来说通常会马上遭敌军步兵攀上机身限制行动，这台机兵却能够于敌阵的正中央肆意奔驰。

德尔·多勒姆军步兵军团长贝尼尔巴中校试图重整队形而放声怒吼，但那只高高抬起的钢铁巨腿却快得根本阻止不了。即便士兵们想包围上去，仍被踢飞到空中任风玩弄。无论贝尼尔巴再怎么怒吼，军团依然没能重整态势。

直到两分钟前，贝尼尔巴所率领的步兵军团还维持著井然有序的阵形，为了延伸四万五千名德尔·多勒姆军的右翼持续行军。

没想到平原斜面的另一头竟突然间飞来炮弹雨。看样子如今在亚塞吾斯平原上对峙的敌人——为数三万八千的黎维诺瓦帝国军也打算延伸侧翼，派出了军团吧。正当中校确保完周遭的安全，打算转换至战斗阵形的那一刻，这台雪白机兵冷不防冲过来，单枪匹马闯入步兵阵中。机兵上的模版上印著象徵黎维诺瓦帝国军的白龙。

「冷静！！快破坏膝盖部位！！」

贝尼尔巴的命令经由上士传到中士。然而，敌军竟不怕炮弹打中己方机兵，仍持续狂轰猛炸。看样子使用的只是轻型散弹炮，就算命中机兵也只是让散弹喷溅伤害周遭士兵，不会对机兵产生影响。

「该死！竟干这种卑鄙勾当……！！」

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贝尼尔巴愤愤瞪向斜面后方。恐怕敌方不知躲在何处的侦查兵正靠著手势打暗号等方法诱导炮击方向吧，明明不见炮手踪影，炮击却十分准确。

——难不成这群家伙就是传闻中的「那个」？

贝尼尔巴脑内掠过不祥预感。于帝国军从两年前展开的荒芜狂野侵略作战「德尔·多勒姆战役」中接连立功的「恶魔军团」——无论是奔驰的机兵或异常精准的炮击，不都正是传闻中提到的「杰弥尼军团」的特徵吗？

既然如此，接下来会出现的就是——

此时炮击戛然而止，使不吉的预感急遽攀升。

「别乱了阵脚！！」

一喝斥我军注意的下一秒，敌军骑兵突然现身于地脊另一侧。

成四列纵队的突击队形，象徵帝国军的纯白装备。骑兵宛如化为银白闪电，无情撕裂德尔·多勒姆军的步兵阵。

只见以人群构成的浪花再度四溅，机兵轰出的空隙更被骑兵越扩越大。当贝尼尔巴体悟这场混乱已一发不可收拾，正打算鸣金收兵时，却目睹了骑兵们移动到阻挡退路的位置。

「可恨的恶魔……」

就在他低语的瞬间，平原斜面的棱线传来雄吼。约莫千名身著纯白装备的帝国军步兵化为高耸巨浪，挟著刺眼军刀亮光发动突击。

运用炮击对敌阵狂轰猛炸，同时靠机兵制造空隙，接著命骑兵扩大空隙，最后让步兵趁隙而入渗透敌阵。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运用四兵种配合出的战术。

贝尼尔巴感受到自己将命丧于此。

他放弃平息自军的混乱，主动拔出剑来，狠狠瞪视冲下斜面的白色步兵群。

就在此时——他发现帝国步兵后方的棱线上浮现两道身著疑似将领的军服，骑在马背上的人影。

有别于穿著纯白军服骑在白马上的一人，身旁骑在黑马上的另一人明明也是帝国军，却穿著一身黑军服搭配黑披风。

白与黑。

肯定是军团长杰弥尼与其副官卢卡·巴路克不会错。

帝国领内自是不必多提，如今已连荒芜狂野上都无人不知其名的两道骑影，正是贝尼尔巴眼中映照出的最后景象。

刺进胸膛的军刀与染红苍天的鲜血掩盖了眼前的杰弥尼和卢卡。雄吼声逐渐淡去，往地面仰倒的贝尼尔巴双眸中，已再也映照不出天空。

「真是个好彩头呢。」

喃喃自语的杰弥尼驾著白马穿越坏灭的敌阵痕迹。随处倒卧在地上的尸体超过九成都是身著咖啡色军服的德尔·多勒姆军。

「虽然是老掉牙了，但弭兹奇真的有够可怕耶。」

一旁握著黑马缰绳的卢卡傻眼地往弭兹奇驾驶的艾克力耶型机兵望去。刚才这场战斗几乎可说全多亏了弭兹奇才赢得胜利。

「往山丘上去吧。」

在杰弥尼催促下，卢卡往附近一座高约五十公尺的山丘而去。正是为了得到这座山丘，两人才会战斗并拿下胜利。在这座山丘上将美景尽收眼底，是属于胜方的特权。

「嗯，事情变得可有趣啦。」

杰弥尼用望远镜眺望起远方的战况，卢卡则慢了半拍才来到身旁。

「哦？这下不赖呀。」

「刚才击败的部队似乎是敌军右翼的前端呢。」

卢卡和杰弥尼所在的这座山丘，正座落在能从侧面眺望敌军全貌的位置。

位于被灰雾笼罩的平原起伏另一头，德尔·多勒姆野战部队的侧腹部可说门户洞开。被分成大约二十来个的兵团在翠绿平原上描绘出几何图形，有的兵团往前迈进，有的兵团静止不动，途中不时能看到炮弹落地后激起尘土的景象。

前线的黎维诺瓦帝国军主力部队早已展开交战。两军都如同凤凰展翅般大幅往横向扩张部队，只有正中央互相冲突。

「我们快行动吧。只要这样前进，就能绕到敌军右翼后方。」

「哼哼～」杰弥尼不怀好意地贼笑，说道：

「这下又能大赚一笔恩宠金了呢。」

卢卡一听，嘴角跟著松懈。

「是啊，马匹、货车和炮弹都有著落了。」

「出发吧，为了我们的财富与荣誉。」

杰弥尼一声令下，杰弥尼军团便井然有序摆出行军阵形，朝著敌军背后勇往直前迈进。卢卡也指示自己麾下的野战炮部队绕过山丘，以最短路径跟上军团。只要侧翼包夹战术顺利，会战或许能在今天以内分出胜负……

史提法诺历一七九二年，三月二十五日，荒芜狂野·亚塞吾斯近郊——

自从卢卡与雅思缇被卷入乌奇奥勒暴动，在险些遭到处决的千钧一发之际成功和杰弥尼一同逃出加门帝亚王国后，至今已过了将近三年。

在那之后——

卢卡一行人即便遭受王国军追赶，仍成功趁著夜黑风高渡过包尔河，进入杰诺比亚都市连盟。杰弥尼透过交情匪浅的商人居中牵线，顺利和神圣黎维诺瓦帝国的大贵族加布里尔·梅克洛瓦伯爵接触。说巧不巧，时值一七八九年十二月，导入近代军事制度的德尔·多勒姆王国军于荒芜狂野一带威胁著黎维诺瓦帝国东方边境。皇帝亚黎维安四世于是企图发动「德尔·多勒姆战役」，下令贵族与诸侯们动员兵力。

在黎维诺瓦帝国中，持有爵位的贵族通常拥有自费召集来的「军团」，进入战争时期便会主动率领军团参与这类的战役。「帝国军」的实情说穿了，就是由贵族诸侯拥有的军团加上皇帝的亲卫军团拼凑起来的。然而，当中也有不太愿意主动参与激烈战役，或甚至根本没钱养军团而舍弃兵力的贵族存在。而这样的贵族们最终选择将军事力交由外包，也就是佣兵部队来解决。

卢卡不晓得杰弥尼拜见加布里尔伯爵时的详细状况如何，杰弥尼也不愿告诉他。然而，加布里尔伯爵对于只见过一面的杰弥尼相当赏识，甚至替他筹备招募军队必须的经费。杰弥尼在加布里尔伯爵的领地管理人协助下，于领内的城镇乡村徵召了将近八百名身强体健的年轻男子，并在短时间内对这群新兵严加训练。到了一七九〇年三月，杰弥尼便以加布里尔伯爵代理人的身分当上军团长，参与「第一次德尔·多勒姆战役」。

第三十二独立混合军团。

这便是杰弥尼率领的军团在帝国军的正式名称。

只不过，当长达半年的第一次德尔·多勒姆战役以诺瓦洛库要塞包围战的撤退划下句点时，帝国居民已用掌声热烈欢迎，并改用「杰弥尼军团」来称呼这支军团了。

尽管杰弥尼军团总是冲在最前线，却一次都不曾溃败。多次碰上兵力占大幅优势的敌人，被包围了一次又一次，甚至与主力部队失去联系，仍发挥了不屈不挠的毅力撑过敌军的猛攻，等到我方援军抵达后绝地反攻。

步兵、骑兵、炮兵、然后是机兵。这四种构成杰弥尼军团的兵种规模虽小，却人人都是精兵。步兵队长葛布、骑兵队长梅比尔、炮兵队长卢卡、机兵队长弭兹奇。四名队长即便在行军中也不疏于锻炼，持续提升著士兵的精度与团结力。

在总人数只有一千左右的军团中参杂步、骑、炮、机四兵种可说是异例。通常都会用步兵军团、骑兵军团、炮兵军团……等等按照兵种组成的军团，连演习都分兵种举行。卢卡却反倒利用了小规模部队混合在一起的因素，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覆实行了四兵种共同演习。

结果就是，一旦参加战斗，四兵种彷佛合为一只生物般动静自如，彻底压制敌军。

相较于敌军的炮兵，经过最大程度的轻量化来提升机动性的炮兵通常都能抢到有利位置，得以专注在计算弹道上，利用精准炮击镇压敌军火力。在炮兵的支援下，机兵闯入敌阵制造混乱，接著在骑兵发动袭击的同时停止炮火支援，最后让步兵来收尾。用口头讲讲听来简单，事实上光靠一个军团完成这一连串的流程实在非比寻常。「恶魔军团」这个外号眨眼间便传遍了全德尔·多勒姆军中。

然而总是打头阵的杰弥尼军团，时常突然间遭遇敌军侦察部队，运气差时甚至不得不在被总数五倍以上的敌军包围下展开交战。每当碰上如此走投无路的空前危机，多次救军团逃出生天的正是雅思缇。

被投入到绝对输不得的区域战场上，化为奔雷驱散敌军的伊甸尖端兵器（Ark），雅思缇·艾尔哈特藉由这第一次德尔·多勒姆战役于帝国内声名大噪。美得令人误认成天使的外貌，加上能以一挡千，媲美古代英雄豪杰的强大战力，甚至莫名具有天籁般的歌喉。雅思缇因而被从军作家取了「战场天使」的绰号，再加上各家报社为求提升士气大肆渲染，使她摇身一变成了帝国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风云人物。

在第一次德尔·多勒姆战役结束后，杰弥尼军团进驻到占领地区昆葛勒托过冬。听闻杰弥尼军团的评价，许多没有未来的贵族次子与三子、怀抱雄心壮志逃出农村的年轻人纷纷聚集到昆葛勒托。卢卡一伙人对这些志愿兵们精挑细选，筛出前途有望者加入军团后，又安排了严格训练。

隔年春天，爆发了第二次德尔·多勒姆战役。

杰弥尼军团再次成为帝国军前锋投身严酷战斗。即便付出了大量牺牲，最后仍立下了攻陷自由都市亚塞吾斯的彪炳战功。不过也由于损耗实在过巨，没办法参与接下来的战役，帝国军终究没能攻下德尔·多勒姆军重要据点之一的诺瓦洛库要塞，第二次德尔多勒姆战役就这样落幕了。

杰弥尼军团直接驻扎在亚塞吾斯，将军团士兵扩充至一千八百人。就这样，过了一年的一七九二年三月，迎来了第三次德尔·多勒姆战役的首次出阵，后世俗称的「亚塞吾斯会战」——一场三万八千帝国军与四万五千德尔·多勒姆军于亚塞吾斯平原上对峙的战役。

「喂喂喂，看来我们又能立下辉煌战功了啊。」

当前，绕到敌军右翼后方的杰弥尼军团维持破竹之势朝敌军中央冲刺。正因为彻底追求炮兵轻量化，杰弥尼军团才得以发挥此等机动性。面对一副洋洋得意的卢卡，杰弥尼回答：

「司令部的高官们都还没察觉到呢。真希望他们能机灵点啊。」

看样子因为杰弥尼军团的行动太过迅速，帝国军总司令部还没发现他们已绕到敌军后方，战线仍无变化。敌军则已发现杰弥尼军团的存在，连忙派一部分兵团往这边来。

「要来啦，再撑一会吧。」

能看见原本位于敌军右翼的军团掉头往这边前进。卢卡见状兴奋舔舌，准备迎接进一步的交战。

虽然假如总司令部能早点察觉，就能避免不必要的牺牲……

「拜托你喔普拉顿，别光顾著拍皇太子马屁，好好看这里啊。」

对著恐怕正大摇大摆镇坐于从这里目视不到，位在遥远三公里外的司令部中那位八面玲珑的参谋长，卢卡语带讽刺地呼唤。

神圣黎维诺瓦帝国军中央，一座略高山丘的半山腰处，有群身著格外豪华的纯白军服的人影。几乎每个人都是配戴浮夸羽毛装饰，以滚边金绣及为数众多的勋章来炫耀自己的老龄高阶将领。然而在这群人中央有位骑著白马，全身散发出神圣光辉的高挺青年注视著眼前的战斗。

「无论是什么样的舞台戏剧，都比不上这场闹剧呢。」

隔著烟尘欣赏著不绝于耳的炮声、枪响、马鸣与吶喊，青年竟不以为然地淡淡说道。

「庞大的时间、金钱、劳力和生命。此时此刻，一切都被压缩投入此地，遭到浪费。著实愚蠢得动人，看几次都不会腻。」

并非指责、讽刺或自嘲，青年不过是一五一十将心中所想化为言语罢了。

一身白皙剔透到令人怀疑曾否晒过太阳的肌肤，宛如阳光洒落的金发，一对纯净透澈的冰蓝色双眸，身著一袭由纯金装饰与镶边点缀出的纯白将领服，精雕细琢到无懈可击的青年——具有神圣黎维诺瓦帝国第一皇位继承权的弗拉德廉皇太子泰然自若望向炮火与硝烟之中，面不改色看著敌我双方士兵逐渐死于枪林弹雨下的情景。既不算享受，也不感兴奋，但倒也不觉无聊。

不过是在这个当下，存在于此地。

没有其它更深的含义。

然而光是骑在马鞍上，与生倶来的威严彷佛就有了质量，清澄神圣气息形成一道轮廓，从皇太子身上浮现。

「欣赏这种大规模破坏行动时，余总是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兴奋。恐怕人类无法放弃战争的理由当中，肯定包含著这股兴奋吧。算不算可悲呢，人类原本就是种同时具备破坏与慈悲的存在。若不去正视冀望破坏背后原有的性质，想必会误判了战争的本质。」

对于皇太子这番哲学的独白，一名站在身旁的老将普拉顿·可诺洛夫元帅应声：

「不愧是殿下。首次上阵便能看穿这点，属下深感佩服。」

对于这句再明显不过的奉承，弗拉德廉皇太子连头都不点一下，续道：

「看似原始且无秩序，实际上却内含几何学的图样。野蛮、理性、残忍及文化性的洗炼……若将这个战场视为人类一切性质的具体与显著化，欣赏起来的目的又截然不同了。」

「不愧是殿下，提出问题点时充满诗情画意，同时又不失精准。」

「不过，这出闹剧即将落幕了呢，真短暂啊。」

听到弗拉德廉说得一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普拉顿犹豫起该怎么回答。毕竟会战才刚刚开始，势必还得在此地缠斗七、八小时，到底怎么看才会得出「即将落幕」的答案？

「如您所言，现在的决战已不像远古征战，只需一天便能分出雌雄。」

当普拉顿勉强挤出无伤大雅的回应，皇太子突然指向遥远彼方。

「敌阵将从该处开始瓦解吧。」

「……？」

皇太子所指的是相当于敌德尔·多勒姆野战部队右翼的方向。普拉顿凝神望去，虽遭地势起伏遮住，仍能看到数个身著棕色军服的敌兵团交错，维持著厚实的阵容。

「不愧是殿下，一眼就看出敌阵重要部位，属下深感佩服。倘若敌我两军相冲，敌军确有可能从该处逐渐瓦解。」

小心筛选字句，将皇太子的指摘四两拨千斤。然而今天首次踏上战场的皇太子依然注视著远方的右翼，以毫无抑扬顿挫的语调说：

「那边的敌兵正感到畏惧。」

「……？」

「阵形的确维持著，只不过能从队列的狭缝间看到浅紫雾气窜上，定是人类的恐惧投射在空间中的象徵。从此处虽看不见，雾气另一头肯定发生状况了。」

即使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每次要应付这个自以为哲学家的疯子实在累人。应付这个皇太子甚至比指挥作战更疲惫。话虽如此，即便他是个再怎么特异独行的人，仍贵为东方军——正式名称为黎维诺瓦帝国荒芜狂野方面军——总司令官。要是不谨慎处理的话，甚至可能危及地位。普拉顿将这番难言之隐藏进眼角皱纹，再度思考起回话的用字遣词。

「不愧是殿下，连人眼不可视之物都逃不过您的慧眼。相信不出三小时，敌方的恐惧便会扩散至全军，届时胜机定将显而易见。」

「汝在说什么啊？」

我才想问你吶蠢皇子——普拉顿吞下这句话，恭顺垂下头来，等待弗拉德廉接话。

「汝自己用望远镜看看。远方扬起沙尘，敌兵正是为了那阵沙尘乱了阵脚啊。」

弗拉德廉指向敌军右翼的更后方。然而他本人并没拿著望远镜，只靠肉眼注视远方。普拉顿也只能无奈举起自己的望远镜到右眼前，往皇太子指的方位看去。

的确，平原地势起伏的另一侧，也就是敌军右翼后方正扬起沙尘没错。要说是敌方兵团的移动未免太过诡异，毕竟若打算伸展侧翼阵形，应会朝前方移动才对。不过眼前所见的沙尘是往右翼最源头，也就是敌军中央直线移动……

该不会？

「是我军……？」

不过自开战后还不到一小时。能在如此短时间内闯入敌阵且绕到背后，兼具火力与机动性的兵团，我军中根本……

——有啊。

「杰弥尼军团……！」

明明是支为数仅仅一千八百的佣兵部队，却在第一、第二次德尔·多勒姆战役立下辉煌战功的「奇迹军团」。如雷贯耳之名岂止黎维诺瓦帝国，甚至响遍荒芜狂野全境。

「那就是杰弥尼军团吗？原来如此，那阵沙尘中的确散发出非比寻常的光彩。所以说，那样的单独行动是吉？是凶？」

「……是求之不得的绝佳机动战术。想必敌阵将从右翼开始瓦解吧……」

后背遇袭的敌军右翼兵团已缓缓掉头，在敌中央后方待命的预备部队也连忙前去支援右翼。如此一来不只左翼这边便有机可趁，中央守备也变得薄弱。

形同迎来赛末点。

普拉顿指向战线中央稍稍偏右，一处由堡垒保护著的野战炮阵地，开口说明：

「如今防御最薄弱，但也最重要的便是该处。一旦能夺下那里，敌军将被活活切成两半，届时我军只需采取各个击破，不需多久便能夺下胜利。」

「唔，真扫兴吶。」

弗拉德廉一副超然自若的扑克脸实在让普拉顿不悦。即使初次上阵就看到这种会战，也不难理解他只有如此感想，但照常理来说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得先靠著步兵们在剧烈炮火下比拼毅力，运用佯攻战术欺骗敌军，大量士兵发挥舍我其谁的精神一点一滴压制战线确保据点，与敌军司令官大玩心理战后，才终于能让赛末点于战场上现形。相较之下，开战后只花一小时便绕到敌军后方的杰弥尼军团可谓异类。

「一切多亏了殿下的威风。正因为有您坐镇，士兵们才会奋勇高亢，进而拿下本次的完全胜利。」

边不停拍马屁的同时，普拉顿不忘派出传令官告诉炮兵军团该瞄准的目标，下令附近的步兵、骑兵军团往关键位置进军。甚至连待命的预备部队都全体动员，军仪队的战歌声于战场上回响。

「杰弥尼是个怎么样的男人？」

明明眼看会战就要迎来最终局面，弗拉德廉的视线却依然不离远方漫漫沙尘，没来由地问起这一点。

「由于其为佣兵，属下不清楚详细背景。不过这男人知悉礼节，颇有军才，或许原为贵族出身。」

「余要亲眼见见他。」

「悉听尊便。」

普拉顿恭恭敬敬垂下头，然而内心却不是滋味。即便立下再多战功，杰弥尼仍是个连爵位都没有的外来人。突然赏赐至今为止连参与作战会议都不被允许的佣兵之流觐见的荣誉，是不是有点过火了？

「样式开始崩坏了。多么脆弱又飘渺无常啊。」

弗拉德廉眺望著敌军右翼，轻声喃喃自语。如同皇太子所言，刚才为止都还井然有序的敌军右翼队列遭受来自前后的夹击，宛如砂堡般崩落解体。

「这就是所谓的崩坏之美吗？的确既残酷又美丽呢。」

黎维诺瓦帝国的继承人一反说出的话，只面无表情，超然自若地不停注视著敌军溃败，并说出只有他本人能理解的感想：

「那阵雾气究竟是发自杰弥尼，还是其他物体？浓郁火热到前所未见呢。」

弗拉德廉就这样注视著远方好一会，低语道：

「与其说雾气，应该算霸气，实在惊人呀。真想瞧瞧主人到底是谁。」

佣兵没有未来。

不过掌握著当下。

原本只是群无家无财亦无依靠，一无所有之人聚成的群体，要说是对自己的性命自暴自弃也行。薪水通常是领到当天便花个精光，身上拥有的只剩欠从军商人的债务。没有未来的概念，不知希望为何物，只求醉生梦死活在当下。

对佣兵而言，「战死」不过是件从痛苦的人生中获得解放，回到「乐园（瓦尔哈拉）」的喜事。战斗结束后，死者将统一被埋进土中，由从军神父献上祷告，就此划下句点。这点杰弥尼军团一样不变，不过在全军团成员的希望下，会依照特别惯例以「歌」来替战死者饯别。

此时此刻——

满天星斗洒落平原的露营地中，雅思缇正站在由木箱堆积成的临时舞台上唱著歌。

月明、星光与篝火便是照明。随著演奏提琴，鲁特琴与口琴的军团成员，身著白色军服的雅思缇心中思念亡者，引吭高歌。

军团成员各自在舞台前对饮听歌。每当响起既悲伤又高亢透彻的歌声，彷佛回到瓦尔哈拉的朋友面容均浮现于星空中，使得粗鲁狂野的团员们都忍不住感到哀伤。

战友们的遗骸藉由被徵召而来的村人之手埋葬。别说像样的葬礼，甚至连想献点花的墓碑都不存在，唯有雅思缇的歌声是对同僚们的追悼。

佣兵没有未来，亦没有过去。那些死去的佣兵对同僚们只有一个要求——希望别忘记我的事，如此而已。

只有头一首会是悲伤曲调。

第一曲奏完后，提琴轻快的演奏声便会挥去阴沉气氛，奏起舞蹈歌曲。雅思缇也会跟著眉开眼笑，蕴含适度泛音的声音跟著翱翔，直窜天际而上。军团兵们个个交杯言欢，与带来的村庄女孩们跳起舞来，时而自豪今日会战的成果，时而挖苦同事，赞颂起自己活著的当下。

战役对商人而言同为大发一笔的机会，因此一般来说军队后方都会跟著民间的货车队列，提供士兵们酒、食物、军需品及生活必需品。尤其功绩显赫的杰弥尼军团在商人间更是大受欢迎，也不管有时道路阻塞，总会有约莫三千人的随队商人与一般平民排出人龙尾随在后。

佣兵花钱如流水，也不见有人会存什么钱。每周一发薪的同一时刻就花得一乾二净，因此发薪日当天的杰弥尼军团后方总热闹得跟在办祭典一样，当中又以今日这类大胜仗后最为热络。

到昨天为止都还空无一人的平原露营地，此刻竟出现了一座小城镇。不只有数十间飘散出烤肉与蔬菜香气的摊贩，更开起了赌场，架著大篝火的舞台前方挤满人潮，音乐声不绝于耳。

唱完歌的雅思缇在听众的剧烈欢呼中走下台，开始和负责演奏鲁特琴的卢卡逛起摊贩，尽情饱餐了一顿。边与擦身而过的军团成员们或熟识的商人、常光顾的摊贩老板娘打屁聊天，雅思缇单手拿著香草熏鸡面包仰望星空。

「真开心耶～不只有好多食物，大家又好亲切，总觉得好幸福喔～」

单手拿著羊肉串的卢卡，则在一旁望著饮酒作乐的群众。

「那是只限战况顺利的时候。一旦打了败仗，商人眨眼间会通通跑光喔。现在之所以跟著我们走，全因为我们有生意做喔。」

「你老爱说丧气话耶。一直赢下去不就好了？再说我们到现在也没输过啊。」

「不可能永远赢下去好吗。然后就算杰弥尼军团取胜，但其他军团输了的话也没用啊。要是习惯了现在这种气氛，以后受苦的是你自己啊。」

「你有够爱碎碎念耶～看你最近皱纹越来越多，马上就会变成老公公了喔？」

雅思缇一把脸凑近，卢卡的表情不耐烦地扭曲。自从逃出加门帝亚帝国后约三年，当上杰弥尼军团的副团长则约两年，曾几何时竟已成为率领部下的立场，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了。

「吵死了给我闭嘴啦蠢女人。你以为我喜欢摆臭脸喔？想到一打败仗什么都会没了，我能不摆臭脸吗？」

其实如同雅思缇所言，每次回神总是皱著眉头在烦恼战场的事。不只饭都不能好好吃上一顿，连睡觉时都受死去部下的影响而做恶梦。无论是睡是醒脑中都塞满关于练兵、战术和行军的事，胃总是疼得难受。

这时，雅思缇冷不防伸指把卢卡两边脸颊往左右扯。

「把皱纹撑开来啦。你看，就像这样拉啊。」

「尼甘什嘛嘎畜家吼，鼻拉偶瘩连啦！」

「虽然早就猜到了，实际看这张蠢脸果然逗趣耶，拉得有够长。」

脸颊遭受拉扯的卢卡出声抗议，雅思缇仍乐在其中地用双手不停揉捏著他的脸。

突然间，卢卡的集中力往脸颊的触感而去，注意到雅思缇双手都戴著白手套。打从杰弥尼军团成立那时，雅思缇已一直戴著手套，一时半刻都不曾取下过。其实在卢卡发现雅思缇右手背上的数字会每天减少，直接问了她的那天后，雅思缇就坚决不拿下手套了。

考虑到两人独处的时间不算多，等到双手松开脸颊后，卢卡装作若无其事般开口问：

「我问你喔，你手背上的那个数字怎么样了？」

「欸……？啊，你说消费卡路里？我不知道，最近没看。」

雅思缇一直坚持浮现在她手背上那个两千多来著的数字是当天摄取的卡路里量。不过从她几乎没怎么吃到东西，数字同样还是显示两千多的一些日子来看，明显是在说谎。卢卡因此在意起来，那个数字会不会隐含著什么重要意义。

「让我看看嘛。你今天吃了这么多，数字应该变得很高吧？」

「……为什么？凭什么我非得让你看啊？」

雅思缇突然间变得不悦，瞪向卢卡。

「我有点好奇嘛，快让我看啦。」

「搞不懂耶，我说你啊，要求淑女脱手套可是非常失礼的喔。跟要我把衣服脱光是同样道理耶，我怎么可能听你的啊你这大色鬼。」

被她搬出这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知识，卢卡无言以对。雅思缇这番话说得有理，王侯贵族绝不会在他人面前取下手套。据说那群高雅贵族的常识中，认为将手背露给他人看，形同裸体遭人撞见般耻辱。这么一提起来，当时与法妮雅两人亡命天涯时，她也绝不取下手套。

「可是你又不是什么淑女，废话少说啦，快让我看。」

「你很烦耶色鬼！变态！真是够了，我绝对不会让你看！」

眼看两人之间一触即发，突然响起了尖叫声。

「发现卢卡队长！」「队长你们在吵架喔？要不乾脆去我那坐坐吧！」「你上次不是已经享受过一晚了吗！今晚换我了吧？你说是不是啊队长？」

声音主人分别是裁缝师、洗衣妇和护士。白天各自拥有工作的她们，到了晚上偶尔会改卖「其它商品」。眼见面前三名女性你争我夺，卢卡不知做何反应。

「欸等等啦，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在我们之间最受欢迎的就是卢卡队长呀，当然得先抢先赢啦！你们说是不是？」「对啊对啊，梅比尔队长和弭兹奇队长都不甩我们，还是卢卡队长人最好了呢！」

「今晚你想和谁度过？米兰达？泰蕾莎？还是我们三人通通要？」

「不不不，她们哪位啊？我根本就……」

被几名女性的气势震慑，卢卡无法顺利表达想说的话。当卢卡忽地抬起头来，发现雅思缇面露冷漠无比的表情，默默盯著缠上卢卡的三名女性。

「哦～你也会干那种事喔～我都不晓得耶～」

被她这么一说，卢卡没来由地慌了手脚，急忙辩解：

「不、不是！你、你听我说！我只是请她们帮我缝衣服和抹药而已，没有玩在一块啊！」

「嘿～是喔～这样喔～」

「欸你那什么表情啦，别误会好吗？我、我每天晚上都忙得很，哪有时间做那种……」

卢卡越是辩解，女性们越为了找乐子继续纠缠卢卡，更夸张说起一些有的没的来捉弄雅思缇。

只见雅思缇双手叉胸，边听著女性们毫无气质品性的言语，脚掌边不耐踏著地面，语带怒气回答：

「烂人！变态！无可救药了耶！」

「我都说不是了吼！！凭什么我得去做那些蠢得可以的事啊！还有你们几个别给我在那看好戏！瞎说些有的没的啦！！」

眼见卢卡发起飙来，三名女性笑著一哄而散。当大动肝火的卢卡气喘吁吁抬起头，看到的是依然一脸严肃，双手叉胸的雅思缇。

「你看，是谎话对吧？那些家伙都跑了啊。」

「………………」

「怎样啦？你说话啊？你该不会把那种荒唐的谎言通通信以为真了吧？」

「………………」

「是想怎样啦？出声好吗，快和平常那样说点蠢话来听听啊。」

雅思缇冷冷撇开头，对著半空中说：

「没差啊，反正你想在哪和谁做什么都不关我的事。」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那些家伙说的我可都没干喔！」

「我都说没差了好吗！然后我饿了，想吃点东西。」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当下，弭兹奇碰巧捧著一大桶香肠现身，往这里跑来。

「嘿你们还好吗？这些香肠在整备部队可受欢迎了喔，吃点吧！」

「呦弭兹奇，这女人还是一如往常那么蠢耶，你帮我应付应付她吧。」

卢卡边抱怨边抓起一根香肠，上头沾了满满番茄和芥末酱，咬下去滋滋作响。紧实的绞肉中喷溅出肉汁来。

「好吃耶！」「是不是！」「雅思缇也吃吧，可美味了喔。」

雅思缇鼓著脸，活像松鼠般两口将香肠吞下肚。

「怎么啦雅思缇，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耶？」

「……偶哪油……心亲补好嘎……」

「别一脸气鼓鼓地狼吞虎咽啦……哇！竟然已经吃了四根？卢卡，再不快吃的话，这头母猪恐怕连桶子都要吞下去啦！」

弭兹奇塞在桶内的十根香肠眨眼间消失无踪。然而雅思缇的心情并未因此好转，一副不悦地背对卢卡。弭兹奇指著雅思缇，问起卢卡：

「她这态度是怎么搞的？你和杰弥尼有一腿搞外遇吗？」

「我不懂你在说啥鬼。」

「最近来充当杂工的女人之间传得很凶喔，说是卢卡和杰弥尼的关系诡异。」

「什么啦？什么诡不诡异，我跟他不就是军团长和副官吗？」

这时，雅思缇突然直直瞪了卢卡一眼。

「你们两个常常在帐篷里不知搞什么，搞到三更半夜对吧？到底在做什么啊？」

卢卡先是一愣，接著耸耸肩：

「我们在玩一种叫『兵棋推演』的游戏。两人分成敌我双方，摊开下一个目的地的地图，预测双方行进路线，还得在图面上刺图钉甩骰子，想到头就痛。那臭家伙实在强得吓死人。」

「哦～就这样而已？」

「当然啊，不然还能做什么？」

「因为你有时候都早上才回来啊。」

「那是我们推演到早上啦。杰弥尼那家伙几乎不睡觉的，根本没看过他用过床。」

尽管杰弥尼从以前起就是个睡很少的家伙，到了最近却越来越不睡觉。根据他自己说，一个礼拜睡个四、五小时就足够了。在杰弥尼的帐篷内有一区以帘幕隔开的寝室，但至今床仍是乾乾净净，丝毫看不到他用过的痕迹。

弭兹奇从旁问道：

「所以那个游戏，你们谁比较强啊？」

「时胜时败，大概五五波吧。」

「喔～卢卡果然厉害耶。那不就代表你实际和杰弥尼对战也能不相上下吗？将来或许能建立『卢卡军团』之类吧？」

卢卡表情一僵，摇了摇头。

「话不能说得那么简单，实际的会战和游戏的条件并不同。游戏中能清楚掌握敌军所有布阵，但实际上了战场却没有那么容易。再说我不能就这样一直靠佣兵这一行吃穿下去啊。」

「啊……也是呢。你不打算一直待在杰弥尼军团对吧。」

弭兹奇消沉地说。

卢卡有件将来非完成不可的事。如今之所以会在杰弥尼军团中当副团长，是为了累积指挥部队的经验，提升自我名声的价值，进而促成日后的壮举。

卢卡抬头仰望。

无法忘怀之人的双眸浮现在星空中。

从那之后过了三年，无时无刻不忘当晚的事。卢卡自己立下的誓言，彷佛从星空的彼端传来。

『总有一天会在这个国家引起革命。为了再见你一面。』

三年前，卢卡在要塞都市乌奇奥勒被拱为率领暴动的主谋，于一波三折后惨遭鞭刑毒打入狱。当时照顾浑身是伤的卢卡，更打算协助他逃亡的正是加门帝亚王国的公主，法妮雅·加门帝亚。

『请你引导革命潮流，卢卡·巴路克。为了拯救这个国家，选择与我敌对的道路吧。』

『我不允许你死在这里。你必须领导革命，我则致力守护王政，总有一天，为了避免流下无谓的鲜血，让我们在时代的转捩点重逢吧。』

随著法妮雅这些话，香甜触感同时掠过唇上。

卢卡心中难受得嘎吱作响。

——法妮雅现在怎么样了呢？

当时一立完誓言，卢卡与公主接吻被敌对的大贵族撞见。这件事对法妮雅而言定会成为一大丑闻，不过卢卡并不晓得之后的状况如何了。

尽管担心得要命，王室成员的个人情报根本不可能会被公布，凭区区佣兵的情报网也探查不出所以然。因此当务之急是累积力量与名声，尽可能一点一滴提升社会地位，爬到足以搜集到可靠情报的地位，才有办法得知法妮雅的近况。

——好想见她。想再见她一面……

卢卡于内心苦苦感叹。那与法妮雅共同度过的短暂时光带著酸甜苦痛，从心底涌上。

这时，雅思缇正经八百地仰望卢卡。

「怎、怎样啦？」

「你正在想法妮雅的事对吧？」

被轻而易举说中，卢卡顿时错愕。

「烦耶，谁叫你要提这件事啊。对啦，我跟她可是约好了，所以不会永远留在杰弥尼军团里啦。我已经和军团里的大家提过，总有一天得回王国引发革命才行啊。」

「哼。」雅思缇闻言又面露不悦，酸言酸语道：

「你也太守规矩了吧～比起军团里的部下，法妮雅还比较重要齁？」

「这不是哪边比较重要的问题好吗？再说殿下似乎知道Vivi Lane的事，要是能得到关于Vivi的线索，对我也算有好处。」

「你们别吵了啦，难得一个开心的夜晚耶～再说等到卢卡做好准备不知还得花几年，何不享受当下呢，是吧？」

眼见弭兹奇摆笑脸当起和事佬，卢卡和雅思缇无奈呼了口气，彼此都把脸从对方身上撇开。

似乎为了改变气氛，弭兹奇用更有精神的态度问起卢卡。

「所以哩？你今天不和杰弥尼玩游戏啊？」

「喔，杰弥尼现在跑到司令部见长官们去了。听说这次他是难得被叫去的。」

「哦？他终于要被夸奖了吗？明明到目前为止不管再怎么活跃都只有拿到奖金，一次都不愿意夸奖我们耶？」

「总司令官换成弗拉德廉皇太子了啊。说不定会带来新气象喔？」

第一、第二次德尔·多勒姆战役时，没有爵位的杰弥尼一次都没被叫去参加高阶将领的作战会议。无论立下再辉煌的战功，区区佣兵之流想插嘴作战指挥简直不成体统。因此黎维诺瓦帝国司令部的准则是发发恩宠金打发就够了。或许于第三次德尔·多勒姆战役首次担任总司令官的弗拉德廉皇太子，拥有与前任总司令官不同的想法与见解。卢卡衷心期盼，要是真能如此就太棒了。

——就像法妮雅提拔初次碰面的我进入亲卫军团。

——要是皇太子能认同杰弥尼，准许他参加作战会议的话……

卢卡认为，光是这么做，就能大大左右整个战局。说真的，比起参谋长普拉顿元帅，杰弥尼用兵调度更为高超。经过多次与杰弥尼在开战前玩沙盘推演下来，卢卡可谓切身领教了。

杰弥尼透过地图，几乎百分百预测了德尔·多勒姆军会如何行军，会在何处布下何种阵形，更连我军的破敌之策都想好了。卢卡认为，假如杰弥尼打从一开始就参加了作战会议，德尔·多勒姆战役早已划下句点。

——杰弥尼是战略天才，一旦让他握有指挥权，他定能改变世界。

卢卡深信如此，绝不夸张。

「要是杰弥尼有能建议长官的立场，因为低级失误丧命的士兵也能跟著减少，绝对是好事。普拉顿参谋长在士兵间根本不受欢迎，但是杰弥尼应该也不太讨长官欢心吧，和卢卡你一样。希望他别说些多余的话惹皇太子动怒。」

双手交叠到后脑勺的弭兹奇低语。卢卡也扬起苦笑，想著如今恐怕正在司令部被高阶将领包围的杰弥尼。假如能在不激怒高官的情况下获准列席参与作战会议当然最好，但结果究竟会如何……

化为帝国军驻扎地的亚塞吾斯平原一角，一间座落于平缓丘陵上的农庄被徵收来当弗拉德廉皇太子的总司令部。其余的高阶将领则分别找了半径四公里内的富裕农家落脚，等待参加明日召开的会议。

杰弥尼独自一人坐在农庄会客室内的沙发上，翘起修长的腿仰望挂在墙上的鹿头标本。

只见两名皇太子贴身副官装模作样地摆出稍息姿势，伫立在木门前，而门后就是弗拉德廉皇太子的办公室。自从被带进会客室后前前后后也过了一小时，杰弥尼与两名副官间也没说半句话，默默任由时间流逝。加上两名副官都是贵族，打从一见面起就明显鄙视著没有爵位的杰弥尼。

一方面，杰弥尼则是再度喃喃道出打从他坐到沙发上后，已不知重复几百遍的心声。

——快点来啊，哥哥。

——你弟弟可是引颈期盼著这感动的重逢喔。

他不得不抱怨起这个高姿态把人叫来，又理所当然让人等上一小时，毫无同理心的异母哥哥。

当然，弗拉德廉并不晓得杰弥尼的真实身分就是黎维诺瓦帝国皇帝亚黎维安四世的私生子维克多。他肯定作梦都想不到自己今日叫来的，是皇帝与黑人女仆间私通生下的异母弟弟吧。杰弥尼军团的团长其实是皇帝的私生子——要是这件事公诸于世，那群闲得发慌的宫廷贵族们至少在这一、两个月间，茶余饭后不怕没有八卦能聊吧。

何况虽说是重逢，对方也不可能记得。

毕竟只是在十岁那年，对突然间来到行宫的弗拉德廉下跪问安的一面之缘。这名比自己大三岁的哥哥用就像看著地毯般的视线俯视一眼，丢下一声「嗯」便扬长而去。杰弥尼还记得当时心中不知为何，浮现了「看我杀了你」的凶念。

杰弥尼看都不看一眼通往办公室的门，只对著逝去的鹿头诉说心里话。

——想必你肯定打从出生后就过得顺遂吧。

——我可是托某些人的福，活过大风大浪的十年啊。

约莫十年前，由于偷看皇帝与母亲交欢一事被问罪，年仅十五岁便遭流放国外。只身去到加门帝亚王国首都拉兰帝亚，连个能打理身边杂事的随从都没有，只靠寄来的生活费孤单过活。当时唯一称得上朋友的只有卢卡，结果后来连卢卡都一声不响消失，唯一剩下的只有卢卡留给他，名为「毁灭伊甸」的目标。

杰弥尼专心致志，就为了那个目标持续努力。完全没有考虑过停下步伐，不顾一切地朝「毁灭伊甸」这个主题笔直迈进。

一旦有了主题，眼前便会接连出现难题，使得杰弥尼能热衷在解开难题上。无论是遭父母拋弃、因肤色受到歧视，或是唯一一名朋友一声不响人间蒸发的事，在钻研这个主题的期间通通能够忘怀。

需要人脉时就靠近地下组织的主要人物，需要财源就接触反体制派的大贵族，接著潜入局势不稳定的要塞都市乌奇奥勒，煽动群众引发大暴动，使王政出现龟裂。之所以回到黎维诺瓦帝国境内组织杰弥尼军团，也是为了提升自我名气，为了总有一天侵蚀进帝国权力中枢。如今即将觐见哥哥，对杰弥尼而言形同大大左右主题的「难题」，绝对不能在此刻答错答案。

杰弥尼吐了口气，让头脑清醒。

竟然会受情绪左右而险些忘记主题，真不像平时的自己。

——必须找出最佳解答才行。

——当前目标只有想办法让皇太子看上我，获准参加作战会议，如此而已。

重新体悟到自身该完成的使命后，又不动声色与鹿头大眼瞪小眼将近二十分钟。

「放他进来。」

办公室内传来皇太子模糊的声音。副官于是打开房门，催促杰弥尼进去。

杰弥尼故意缓缓从沙发上起身，脸上浮现讽刺笑容，看也不看副官一眼就直接踏进办公室。

室内十分宽敞，琥珀色油灯的亮光照在拼图式地板上，反射鲜艳光泽。看墙上各挂了一只熊、鹿以及不知名魔兽的标本，本地地主的兴趣似乎就是狩猎了。弗拉德廉皇太子并未坐在办公桌旁，而是在绒毯上摊开地图，盘腿坐在地板上观察著诺瓦洛库要塞附近一带的地形。

「本次承蒙殿下接见，万分感激。鄙人是荒芜狂野方面军第三十二独立混合军团长，贱名杰弥尼。」

杰弥尼按照礼仪稍微退开右脚，左臂于胸前一滑行礼致敬。弗拉德廉也没把视线从地图上挪开，低著头丢出质问：

「据报目前不晓得溃逃的敌军身处何方，这是怎么回事？」

杰弥尼依然杵在原地，俯视著盘腿坐在地上的皇太子。

杰弥尼不禁心想，自己这样站著真的好吗？但又转念一想，是对方一进来就已盘腿坐地，应该不要紧才对。于是他望向墙上的魔兽标本，回答道：

「由于前往侦察的骑兵正要回阵来报时，敌军再度移动导致。直到敌军停止进军为止，我军将没有得知其位置的方法。」

「所以停止后就能知道吗？」

「届时将较易获得消息，但无法确切保证。敌军定会趁我军再度前往侦察的骑兵回程来报时故技重施。站在敌军的立场，肯定打算退到后方某处，将逃散的士兵集合起来，因此我军势必得预测该集合处来进军。」

「那么，再集合的地点又会在哪？」

「若想预测地点，需要更多敌军情报。而我手边……并没能拿到这些情报。」

「坐吧。」

「……失礼了。」

被这么一催，杰弥尼隔著地图，盘腿与哥哥相视而坐。

弗拉德廉终于抬起头来，瞥了杰弥尼一眼后，皱眉说：

「什么啊，这不是维克多吗？」

杰弥尼吓得猛然往后一仰，险些害后脑勺重重撞到地板。

在即将撞上之际硬是靠腹肌使力，取回上半身平衡，结果这下换腹肌抽筋。强烈剧痛使他表情扭曲，紧咬牙关强行忍住。

「汝那是什么脸啊？终于能见上为兄，喜极而泣是吗？」

痛痛痛，腹部痛死人啦。原来腹肌抽筋这么痛吗？不不，问题是这家伙为什么记得我？

勉强吞下痛楚，吓到太阳穴渗出汗珠的杰弥尼抬起表情发僵的脸。

「您还记得我吗？」

弗拉德廉闻言，露出讶异神情望向杰弥尼。

「汝可是余的弟弟，怎么会忘呢。」

杰弥尼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明明只有在十五年前打招呼时瞥过短短一眼，为何时至今日还能记得？

「余记得汝应该为了撞见陛下与情妇行生殖活动一事遭到流放，难道陛下息怒了吗？」

「啊，不，怒火尚未平息。」

「什么，代表汝是擅自回国吗？违背君命可不太妥当。」

「恐怕陛下早已不记得我这个……」

「汝说这什么傻话？当然记得，毕竟连余都记得清清楚楚呀。不过原来杰弥尼就是维克多吗，这可真吓到余啦……」

眼见弗拉德廉略显讶异，而杰弥尼当然隐藏不住动摇。

杰弥尼作梦都想不到，皇帝亚黎维安四世与弗拉德廉皇太子竟还记得自己这个一身褐色皮肤的私生子。无言以对的他只能默默望著眼前这个一身白皮肤配上金发的哥哥。尽管肤色发色都不同，神情还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是我思虑不周，还不该回国才对。毕竟我实在万万没想到陛下与殿下还记得我这一介平民……」

一乖乖低头致歉，弗拉德廉面无表情朝杰弥尼抬头。

「平民？……不，的确是呢。陛下还没承认汝为庶生子啊。」

弗拉德廉为第一皇位继承人，也就是所谓「嫡生子」。照理来说，由情妇产下的杰弥尼应该以「庶生子」身分被揽为皇室一员。然而身为有色人种的侍女之子，杰弥尼并没能受亚黎维安四世承认为子嗣，没能获得爵位的非嫡生子终究只能沦落天涯。

只见弗拉德廉沉思一会后，静静告知：

「这事余来管。余会上呈陛下，请陛下认汝为庶生子。」

「……………………」

「没意见吧？」

「……悉听尊命。」

杰弥尼只能恭顺垂下头。弗拉德廉则再度抬头望向他。

「余很高兴能再见到汝喔，维克多——现在叫杰弥尼来著啊。帕葛洛奇昂宫廷内实乃群魔巢穴，能多个血缘相通的弟弟，余不知有多放心啊。」

杰弥尼无言以对。不一会才勉强挤出无伤大雅的话回答：

「……我才是与有荣焉。我发誓将为殿下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很好。」弗拉德廉点头称是，重新把视线移回地图上，用和刚才一样不变的平淡口吻问：

「好，杰弥尼，所以要是情报足够，汝便能推算出敌军打算重整旗鼓的位置吗？」

「是的。若能告知总司令部获得的情报，我立即能推算。」

杰弥尼静静展现出自信。弗拉德廉并不知道，其实至今为止他光靠军团长级别能获得的情报，已经多次看穿敌军的行军路线与布阵。要是能获准出入总司令部，接触只有高阶将领知晓的一线情报，要找出敌军再集合地点简直易如反掌。

「汝实在有趣，不过身上的雾气和余在战场上见到的不同，看来似乎是和汝同属一队的其他人呢。」

弗拉德廉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杰弥尼虽听得讶异皱眉，但毫无起伏的话仍持续下去：

「准汝明日起参加军议。就算身为平民，考量到至今为止立下的战功，总让汝置身事外反倒不自然。」

「承蒙殿下恩宠，倍感惶恐。我不惜粉身碎骨，力行军务。」

「听说汝有个很优秀的副官啊。」

「是的！率领炮兵部队的卢卡·巴路克副团长可说是我的左右手。」

「余对卢卡有兴趣，明日准许汝把他带来参加作战会议。」

连卢卡的事都知道吗——杰弥尼默默倒抽口气。靠著东方军的宣传，卢卡、弭兹奇和雅思缇之名已在本国平民间声名大噪，但实在没料到竟也传到皇太子耳中了。

——这家伙真难搞啊。

——完全猜不透在想什么。

这对杰弥尼而言相当罕见。一般来说，他只需见上面并聊天五分钟左右，就能看透这号人物的内在底细，但面对弗拉德廉却完全看不出所以然。其内在究竟是深不可测？还是空虚无实？

「辛苦了，退下吧。」

冷不防收到命令，杰弥尼默默行礼，站起身来。

走出农庄，跨上白马，仰望星空。

——这下究竟会变得如何？

即便是杰弥尼，这次也预测不出未来的发展。尽管很想相信皇太子「余不会亏待汝等」这句保证，还是免不了碰上麻烦事吧。

在星光洒落的平原上，帝国军亲卫军三三两两在营帐、临时小屋或营火堆旁飮酒弹琴，赌牌作乐，享受短暂的闲暇时光。

边提绳驾马穿过营火堆缝隙，杰弥尼回想起今日这场邂逅。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短短咒骂后，舔起乾燥的上唇，感受到细细沙粒沾上舌尖的触感。

「可别看扁我啊，这下你这头狮子形同在身上养起跳蚤啦。」

眼神中晃过凶光的同时，像是要激励自我般如此喃喃自语。

即使摸不清这位哥哥的底细，仍有件已经清楚的事实。

——那家伙是个烂好人。

流著相同血脉的弟弟突然出现在表面舞台上，对于身为皇位继承人的哥哥毫无益处可言。竟然说要向皇帝争取承认杰弥尼为庶生子，等同蠢到自己唤醒多余的皇位竞争对手。

至于为何他会做这种事，答案只有一个。

——在可怜我是吧，蠢货。

——以为略施小恩我就会顺从？会痛哭流涕巴著你吗？

——你太天真啦，哥哥。

就让自小受鄙视，后来更被父母拋弃独自活到今日的人，来教教这个打从出生起就在宫廷内受臣子簇拥的哥哥做人的道理吧。

——人类会背叛，欺骗，陷害他人也面不改色。

——即使恩将仇报，不穿帮便没事了。

——就让我教教他世间的理所当然。

回忆起老神在在，面无表情的哥哥，杰弥尼对著天空口吐怨言。

「欸？我也要去？」

回到自己的营帐把卢卡叫来，对他转达觐见弗拉德廉的结果后，他果然一脸错愕。

「皇太子殿下说对你有兴趣呢。你是不是一出生就倶备受王族喜爱的资质啊？」

「能获准参加军议当然很高兴啦，毕竟我对这种大战役的作战计画如何决定挺有兴趣的。但我只是个居无定所的贫民啊。」

「代表不只是我，你的名声也传进王侯贵族耳中啦。其实考虑到至今为止立下的战功，现在才被叫去参加军议还嫌慢呢。」

「对啊，我们很努力了耶。跟著我们的士兵死了不少……要是杰弥尼你能出人头地，相信那群家伙们也能含笑九泉了吧。」

「我当然会出人头地。如同以前跟你说过的，总有一天我会成为黎维诺瓦皇帝。」

听杰弥尼说得斩钉截铁，卢卡也只能苦笑。

「要是你在作战会议上说这句话，一团香喷喷的褐色绞肉就出炉啦。」

「我确实感受到正一步步往皇位靠近。」

「你也真爱作梦耶～」

「反正再过不久就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了，我就现在告诉你吧——虽然一直瞒著你，但我其实是皇帝亚黎维安四世的私生子喔，厉不厉害呀？」

「哦哦～好厉害喔～」

杰弥尼开始对著发出虚伪赞叹声的卢卡，花了将近两小时将关于自己身世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全盘托出。到了半夜一点半，每当听得快睡著就被摇醒的卢卡半梦半醒揉著眼时，已理解了杰弥尼的经历。

「够了，我懂了，你也说得简短点嘛。就算你不睡也没差，但我可是需要睡的人啊。」

「要是你愿意信，说到这里是没问题啦……你信了吗？」

「算吧，毕竟要说这两小时都是你编出来的谎也太厉害了。再说我一想想，以前第一次认识你那时不只穿著漂亮衣服，还有那么多书。本来以为你是打哪来的公子哥儿，没想到竟然是皇帝的私生子啊……」

「怎样啊？这下只要用对手段，我当上皇帝也不奇怪了吧？要是我这庶生子能被皇帝承认，就能坐上第二皇位继承权了喔。」

「是没错啦，可是下任皇帝已经确定是弗拉德廉皇太子了吧？毕竟是皇妃生下的长子，感觉谁都不会有意见。」

「是啊，照这样下去的话，的确……」

随著这声低语，杰弥尼以略为认真的眼神盯向卢卡。

睡眼惺忪的卢卡缓缓清醒。

「……你在打些鬼灵精怪的主意对吧？」

卢卡的口吻自然放低。

「我的确在想些有的没的，想听听吗？」

简直就像情侣间说枕边话般，杰弥尼也轻声细语起来。

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是怎样啦？难不成你想搞政变把你大哥赶走？」

卢卡随口开开玩笑，看到的却是杰弥尼脸上那不怀好意的贼笑越来越深。

彷佛有阵冰冷乾燥又空虚的风从他的笑容中吹出。

卢卡抬头盯著杰弥尼这副笑容一会，感受风冰寒地拂过太阳穴。自己是在开玩笑，但他并不是。

「欸、不是吧？你该不会？」

「……………………」

「……欸你等等啦，那样实在有点……」

「……你认为不可能吗？」

「不，这不是可不可能的问题啦。」

「不是的话……那是什么？」

「欸、不不不，弗拉德廉皇太子不是认了你这个弟弟，还说愿意帮你去向皇帝陈情吗？然后还准你参加作战会议，是个好大哥吧？你怎么能把这样的人赶走，想自己坐上皇位啊……」

「为什么不能？」

带著空虚笑容中吹出的刺骨寒风，杰弥尼这么问。

——这家伙就是这点太可怕。

——就是这点让我无法理解……

压抑住心中的感叹，卢卡正经回应：

「再怎么说你们都是兄弟吧？你那样做根本枉为人啊。」

「哈哈哈哈！」

「拜托，我不是开玩笑，很认真好吗。我换个说法好了——你那样做违反道德，是万万不该的行为啦。求求你听懂人话好吗？」

苦口婆心相劝，结果杰弥尼却高笑几声，反问：

「道德是谁决定的规则？」

「还用说吗，是以前先人们再三从失败中学习教训，为了促进社会发展而建立起的伦理体系……」

「遵守的好处在哪？」

「……我哪知道，现在没时间陪你说歪理啦。」

「我拥有击垮伊甸这个伟大的目标。因此我必须持续选择出能以最小成本、最高效率跑完超长距离抵达终点的最佳正解，途中实在没有让道德这种暧昧不清的因素揽局的余地呢。既不能实际掌握在手，肉眼也看不见，代表根本不值得考虑。」

杰弥尼这番话冰冷无情，使卢卡产生一种正和他两人在月球表面独处的错觉。地表上的常识对杰弥尼根本不管用。

似乎是察觉到气氛尴尬，杰弥尼缓缓展露微笑，耸耸肩道：

「……说是这么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如今能做的只有专注等待机会到来，如此而已。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呢。」

卢卡尽可能装成若无其事般回答：

「我才不想哩，别每次都拉我往火坑跳，心脏根本受不了。」

随口答应只会招来无可挽回的局面这一点，卢卡已在乌奇奥勒暴动时切身体会到。杰弥尼又「呵呵」诡异笑了几声，陷入沉思。卢卡于是稍微提起了自己的状况。

「还有，我可没打算一直待在杰弥尼军团里。假如打算干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等到我不在以后再干吧。」

「哦，你说和那个公主大人的约定吗？什么啊，你不是答应要一辈子当我的部下吗？」

杰弥尼鼓起脸来，似乎不太高兴。

「我也有很多事该做好吗。何况法妮雅应该正在王国等著我回去。」

杰弥尼一听脸色一沉，语调瞬间变得冰冷。

「唔，这样啊，比起我你宁可选择法妮雅是吧？」

还闹小孩脾气喔？是说这番话不跟雅思缇说过的一样嘛。

「这不是选哪边不选哪边的问题好吗。约定就是约定，报酬我也已经收下了，非干不可。」

他一直接了当这么说，杰弥尼便嘴角一歪，上半身往椅背仰去。

「既然如此，你和公主的传闻果真不假吗。」

「什、什么传闻啊？」

「乌奇奥勒暴动之际，公主法妮雅与主谋卢卡·巴路克接吻，更胆大妄为地想助其逃狱。这类风声已经在社交界传开了喔。」

卢卡一听，吓得不禁往后一仰。

「什、什么啦？意思是贵族那群家伙们都知道了吗？」

「无聊透顶的家伙们不会放过这种有趣的话题喔。这些传闻被大量加油添醋，法妮雅的名声如今可说跌落谷底。」

「喂喂真的假的啊……」

贵族与庶民之间能获得的情报量差距甚大，关于王室的八卦唯有身处宫廷中才可能得知。杰弥尼平日就不忘动用财力确保这类消息，知道一般庶民不晓得的事。

「有关公主下场如何我只听过传闻，并不知道确切状况。据传她遭降位，被送进修道院重新接受教育，求婚候选者一口气拒绝掉与公主的婚约等等，五花八门的风声都听过。」

「呜哇……都怪我害惨了她……」

卢卡失落低头，忍不住用双手胡乱搔起头发。假如全是自己害得法妮雅艰辛难受，实在愧疚不已。好想早一刻回到王国，掌握确切的情报，接著引发革命摧毁那啥狗屁王政。

——好想让法妮雅好好当个普通女孩……

卢卡的心愿不过如此。想和法妮雅普普通通地见面，边聊天边用餐，在路上闲逛罢了。卢卡可说只为了这个目标才立志革命。

「你真的很著迷于法妮雅耶。她有这么厉害喔？」

「与其说厉害……不如说人很好啦。既聪明，又温柔，我当真认为要是她能当上女王，社会一定能变得更好。」

「唔？」杰弥尼哼了一声，接著开始问起卢卡关于法妮雅的个性、思想、行为举止等细节。

当卢卡回答了一连串问题后，杰弥尼上半身躺回椅背上。

「嗯……假如你说的都是真的，的确是号让人挺有兴趣的人物。身为王族却理解到王政终将结束这种事，若不具备丰富知识涵养与智慧是不可能的。」

「对啊对啊。她主张无论权力还是财富，都该由王族释出让步，缓缓转移给大众，并说这才是牺牲最少的做法喔。这个想法我既能认同，可能的话也想帮她点什么……事情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法妮雅公主是吧……在乌奇奥勒暴动那时候，我终究没能见上她一面呢。既然是如此冰雪聪明的人物，真想见一次看看。」

怀表的指针已经指著半夜两点半。明天一早就得参加作战会议，不能熬夜熬太晚。卢卡于是站起身来。

「好啦，白日梦就作到这，现在还是作些非完成不可的事吧。毕竟战役才刚开始，路还长得很呢。要是不先专注在眼前事，连梦都没得作了喔。」

「……嗯……是啊。那就，晚安啦。」

听杰弥尼回答得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似乎还在思考法妮雅的事。尽管萌生不好的预感，卢卡仍走出了杰弥尼的营帐。

走出帐外时，团员们都已熟睡。只见因白天会战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纷纷在帐篷、临时小屋或裸露的地面上呼著充满酒臭味的鼻息，有如婴儿般在闪烁星空之下熟睡著。

当卢卡鑕过营火、枪架与建筑材料的缝隙间往自己的帐篷而去，在昏暗夜色中发现奇怪轮廊。

「……嗯？」

这个在橙色火光照射下背对著这里，姿势如宠物听到「坐下！」般的物体，似乎是头翼龙。

一对收起的翅膀及半透明的翼膜，超过两公尺半的庞大身躯就算载著大人也能轻松翱翔天际，看起来大概是受战场的尸臭味吸引，降落到地面的落单翼龙吧。翼龙基本上都性情温驯，一注意有人类接近便马上逃跑，因此无需害怕。在麦山羊、镰刀鸟、吸血猴和太刀猫等魔兽理所当然横行的荒芜狂野内，并不算是发现时需要大惊小怪的生物，顶多像是在街上碰到稀有鸟类般的感觉。只不过，卢卡却认得那头翼龙。

他出声对翼龙的背呼唤：

「你是……巴斯希跋吗？」

一出声呼唤，翼龙动起长脖子转了过来，「啾～」叫了一声。腹部稍微呈葫芦状突出的躯干，伸在胸前的短前脚，看似坚硬的龙鳞和长脖子，紧抓地面不放的后脚上则长了三根利爪。加上几分可爱的深灰色双眸与亲密的叫声，让卢卡明白眼前的翼龙正是自己的老朋友。

「哇！好久不见啦巴斯希跋！！你还活得好好的喔！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卢卡眉开眼笑，往转向这边的巴斯希跋一扑。当卢卡把脸埋在它胸口又硬又冰的鳞片上不断磨蹭，巴斯希跋也开心地啾啾叫了几声，动起举在胸前的短短前脚，放到卢卡双肩上。

九岁那年，与希尔菲相遇的夜晚。

就是这头巴斯希跋在空中拼了命支撑著从飞船坠下的希尔菲。要是没有巴斯希跋，当时希尔菲便已当场摔死，因此某种层面来说可算是改变了卢卡命运的翼龙。

等卢卡开始和希尔菲在废料仓库生活，巴斯希跋也偶尔会降落在仓库屋顶上来看看希尔菲的状况。由于在希尔菲死后便突然消声匿迹，这对卢卡而言算是睽违八年的重逢。

毫不犹豫与翼龙热情相拥的同时，卢卡开口道：

「抱歉啊，希尔菲她去世了。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一出声道歉，明明听不懂人话的巴斯希跋竟轻轻「啾～」了一声。卢卡硬是摆出笑容，抬头仰望朋友。

「希尔菲托付我找到Vivi Lane，我这几年一直在找，你知不知道在哪啊？」

半开玩笑这么一问，这只聪明翼龙「啾？」发出讶异声响，接著转过头去。

在巴斯希跋转头看的方向——

「嘿、嘿，卢卡。」

见到弭兹奇尴尬杵在眼前，卢卡困惑眨了眨眼。

「欸？你在干什么啊？」

原本巴斯希跋是背对著这边。意思是虽然被它的背遮住而没看到，从弭兹奇站的位置来看，刚刚在巴斯希跋眼前的就是他。

只见弭兹奇支支吾吾，回答了卢卡的问题。

「没、没什么啦。只是刚刚看到巴斯希跋在这，很怀念啊。」

「……你认识巴斯希跋喔？」

「欸……啊……对、对啊，我认识喔。以前不是有在仓库看过吗？」

弭兹奇慌了手脚，回答得不太有自信。

卢卡双手叉胸，翻找起待在废料仓库那时的记忆。当时自己的确和弭兹奇见过面，但是他和巴斯希跋有见过吗……？

弭兹奇突然抬起头来，用双手握起巴斯希跋的前脚。

「能见到卢卡真是太棒了呢，巴斯希跋！不过明天得早起，我们改天再见喔！要默默守护我们喔！」

听弭兹奇简直像在赶自己走的话，巴斯希跋寂寞地轻鸣一声，张开全长五公尺以上的翅膀，猛然振翼离去。

扬起大片砂尘后，巴斯希跋的庞然巨躯翱翔过星空。抬头看著巴斯希跋彷佛在道别似地摇著长长尾巴，弭兹奇露出僵硬笑容面向卢卡。

「荒芜狂野上好多奇奇怪怪的动物，超有趣的对吧！我很喜欢那个长得像螳螂的鸵鸟喔！」

听到弭兹奇明显想转移话题，卢卡不太高兴地瘪嘴。

「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啊？」

「……欸！？没有没有！我没瞒你什么啊！我、我们不是伙伴吗！？所以根本……没瞒你……什么事……」

一开始还说得铿锵有力，结果越说越小声，头也跟著垂下。圆谎技巧实在烂到看了都同情。

卢卡单手搔起后脑勺，边叹气说：

「……不想说没关系啦，毕竟我也有很多不可告人的事。不过想说的话随时说一声喔，伙伴。」

「嗯……我是没隐瞒啦……可是……嗯……」

听弭兹奇说得口齿不清，卢卡打起呵欠。

「好啦，明天得跟高官们参加作战会议。要是区区佣兵敢在途中打起瞌睡，难保不会小命不保。所以说，晚安啦。」

「嗯、嗯！晚安！会议加油喔！」

弭兹奇勉强挤出笑容挥手。尽管这家伙有时让人捉摸不定，但只要明白他是好家伙就够了。卢卡也单手挥了挥，回到自己帐内，一往稻草床上倒的瞬间就进入了梦乡。

隔天早晨——

在成为总司令部的农庄内一间宽敞室内，黎维诺瓦帝国东方军的高级将领们都到位后，作战会议于上午九点开始。

长桌的上位坐著总司令官弗拉德廉皇太子，左右分别镇坐著参谋长普拉顿元帅与首席参谋拉曼少将。军团长、师团长、负责后勤、徵收、庶务、参谋等将领二十余名，末座则坐著新来的团长与副团长。

（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副团长卢卡不自在地望过一排排达官显要，轻声问起身旁的团长杰弥尼。

（我们是受邀而来的，抬头挺胸吧。）

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忽视将领们不时往这里投来的嫉妒与恶意满满的视线，杰弥尼嘴上挂著一如往常的讽刺笑容。真不愧是皇帝的私生子，即便看到统治黎维诺瓦帝国的大贵族齐聚一堂，也丝毫不怯场。

（今天的任务是安分撑过去。别做任何发言，负责点头就好。只要不招来贵族们的反感就万万岁了。）

听到杰弥尼的轻声细语，卢卡没什么自信地点点头。毕竟考虑到杰弥尼所到之处理所当然会发生各种天灾人祸，他实在坐立难安。

「那么该开始了吧。关于今后的作战计画，由拉曼参谋来说明。」

在普拉顿督促下，参谋拉曼单手拿起厚厚一叠作战计画书站起身，走到架立好的荒芜狂野大地图前，以装模作样的语调念出作战名称。

「一七九二年三月二十六日，歼灭诺瓦洛库要塞与其后方野战部队之作战计画。」

接著便开始边指著大地图上的地名，朗读起又臭又长的作战计画书。内容既复杂又拐弯抹角，乍听之下实在难以理解。

「根据判断，于昨日会战中败阵之敌德尔·多勒姆野战部队溃败之左翼将逃往南方森林地区。此外，中央主队则穿越东方沼泽地，通过狭窄山间逃进诺瓦洛库要塞。至于右翼则根据判断，在毫无组织纪律的状况下持续于诺瓦洛库要塞北方逃亡。考虑到我军于本战役的主目标为攻陷诺瓦洛库要塞一事，预计让三军之间维持两公里的间隔行军。第一军方向为……第二军方向为……第三军方向为……」

朗读的声音单调且毫无热诚，都能感受拉曼「反正你们也没在听啦」的真心话传来。卢卡悄悄环顾将领们的模样，发现三分之一装得正经八百盯著拉曼，三分之一不时轻声聊起天来，剩下三分之一更直接睡著了。其中最可怕的是，坐在上位的弗拉德廉皇太子本人就大喇喇把上半身仰在椅背上，睡得可香甜了。

昨晚熬夜到很晚的卢卡也很想睡，但如果区区佣兵在这个节骨眼打瞌睡，总觉得会小命不保。所以硬是把眼皮撑开，拼命想去理解拉曼正在说明的内容。但卢卡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说得难懂，让人越听越搞不懂本次作战的目的。

——没意义嘛……

卢卡在心中抱怨。虽然他原本认为所谓的作战会议，是经过在场的高阶将领们口沫横飞地激烈争辩，最后才产生出令人叹为观止，堪称帝国最棒智慧结晶的美丽作战计画，但实际在眼前上演的却是无聊透顶的朗读剧。真的越听下去，越不由得有种作战计画竟然如此随便的感想。

——从大前提开始就错了。

拉曼念出的作战计画前提是「敌军大概会分三路逃跑才对」。拉曼就在这个前提下朗读著自己想出来的作战计画超过一小时，不过敌人并不一定按照这边的预料行事。假如左翼军并非往南方森林地区，而是逃进东方的诺瓦洛库要塞，这段冗长的朗读将完全失去意义，形同中年大叔念妄想日记罢了。

在场所有人应都明白这个事实，却没人出言点醒。看样子大伙就像杰弥尼最初说的，当下只求不让拟定这套作战计画的普拉顿产生反感，而选择默不吭声。

——无聊透顶……

——因为这些随便想的计画去死的可是士兵耶。

卢卡逐渐不爽起来。在办这种形同学生发表会的会议，将领们更垂头打盹的途中，敌军正悠悠哉哉地逃跑。与其在这开这种毫无意义的会议浪费时间，不如直接让总司令官弗拉德廉下令，马上开始进军追敌好太多了。

说是这么说，其中最令卢卡生气的还是某一点。

——为什么主要目标是攻陷诺瓦洛库要塞啊……

尽管知道没有区区一个团的副团长置喙的余地，卢卡仍对战略目标本身相当不爽。

诺瓦洛库要塞可是在第一、第二次德尔·多勒姆战役中抵御住黎维诺瓦帝国军猛攻，一座固若金汤的山城。

座落于分隔黎维诺瓦帝国领土与德尔·多勒姆领土的北游鲁格山脉与南游鲁格山脉要冲，阻挡了通往圣都巴迈勒，俗称「钢铁街道」的史塔力街道。因此一般认为若不拿下此城，便无法攻进德尔·多勒姆境内。

然而面对砌于丘陵岩山顶部的山城，不只炮击不管用，进攻路线也局限于一条狭隘山道。一旦意图登上山道，便会遭敌军配置在两侧的炮火拦腰扫射，留下一片尸山血海。倘若真能成功攻破诺瓦洛库要塞，也就得以入侵荒芜狂野东方一片辽阔平原。然而这百余年来，黎维诺瓦帝国侵略东方的计划，接连被这一座山城阻挡下来。

第三次德尔·多勒姆战役的目的同样是攻略这座诺瓦洛库要塞。为此皇太子御驾亲征，率领三万八千大军来到此地。如今这群围著长桌的达官显要们，都对此目的深信不疑。

——脑袋未免太顽固了吧？

忍不住在心中抱怨起来。虽不晓得决定作战目的的是参谋长、皇太子还是皇帝，但无疑跳脱不出过去的常识，无法跟上这个时代的战局。

——拜托你们读点书好吗，书！

边暗自咒骂边听著拉曼少将那让人想睡不已的朗读，又过了二十五分。

「……以上便为本次作战的纲领。有任何质疑吗？」

拉曼少将咕哝著环顾长桌边的高阶将领，见到接近一半以上都睡著也丝毫不动声色，转身面对弗拉德廉皇太子。

「您意下如何呢，殿下？」

「Zzzzz……」

拉曼等待也睡著的弗拉德廉有所回应。在普拉顿轻咳数声，并出声喊了四次左右以后，弗拉德廉才终于醒来。

「你们还在弄啊？」

劈头丢出这句话，再放眼扫过桌边将领。这群将领好歹还知道皇太子清醒过来，原本打盹的将领们大大睁开双眼，脸上露出奉承迎合的笑容。

唉，终于结束了吗……当卢卡默默在心中松了口气时——

坐在距离末座的卢卡最远位置上的弗拉德廉开口：

「唔，看样子余终于见到那阵雾气的主人啦。」

此话一出，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普拉顿表情一沉，一副「还来啊」的反应。

「你心中对作战计画有意见呢。」

弗拉德廉这一说，将领们纷纷面容僵硬地面面相觑。

普拉顿战战兢兢地开口：

「殿下……？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只见弗拉德廉愉悦吊起单边嘴角。

「不，余只是十分满意。如同在战场上看到的，是股强烈浓厚的雾气啊。胸怀大志之人，要不要过来这边试著发号施令呀？」

卢卡静异望向坐在远方上位的弗拉德廉。虽然不晓得原因，但感觉即将上演一场表演秀。现在只管好好欣赏一番，等等回去讲给弭兹奇和雅思缇他们当笑话听听吧。

这时弗拉德廉终于直接起身，傲然挺直脊背，以朝气蓬勃的神情放声说：

「余在说的就是汝啊，卢卡·巴路克。有什么不满就直说吧。」

一瞬之间——

镇座在场的所有将领头上彷佛都浮现隐形的「？」。

「汝的雾气既浓烈又火烫，就算骗得过凡夫俗子，但可逃不过余的法眼啊。余准许了，把汝那股雾气的源头，灵魂的热诚当场倾泻出来吧。」

皇太子就像个舞台演员般，说得有模有样。

卢卡只能愣愣眨眼，望向远方的皇太子。

高阶将领们原本望向上位皇太子的眼在眨了两、三下后，一齐转向末座的卢卡这边。

一片寂静。

卢卡也对著大贵族们回眨了几眼。

弗拉德廉命令身旁的拉曼少将：

「卢卡·巴路克似乎对汝的意见不满呀。余准许他发言……不，非让他好好说不可。让他本人一吐满腔热诚，说到满意为止。」

一口气下完令后，弗拉德廉坐了下来，盯向卢卡。

普拉顿和拉曼互看一眼后，开始细声商量起事情。而在卢卡身旁的杰弥尼一双眼则瞪得老大，质问起卢卡。

（你干了啥好事啊？）

被这么小声一问，卢卡只能摇摇头。

（没有，我一直都坐著啊。）

（……雾气是什么鬼啊？）

（谁晓得啊，去问他啦。）

当两人一本正经地窃窃私语，拉曼少将出声道：

「呃……承蒙殿下特别举荐，接下来即将倾听第三十二独立混合军团，卢卡·巴路克副团长发表高见，恳请各位再稍加奉陪……那么卢卡副团长，请到这边。」

皇太子的总管家走到卢卡身旁，恭恭敬敬一鞠躬后把椅子往后拉。

卢卡只能站起身，在总管家的催促下被带到大地图前。

拉曼不情不愿地将指示棒交给卢卡，小声对他说：

（这是殿下亲自下的令，说出你对作战计画的意见。）

卢卡仍没能把握到底发生何事。

「……呃，我吗……？」

（我才想问你啊。你究竟做了什么？）

「没有……我只坐著而已……」

（……殿下有时会做出这种行为。尽管大概是心血来潮，但既然已收到命令，没把你心中的意见通通说出来便无法获得原谅。你想讲什么就讲，快让这场闹剧结束吧。）

「喔、喔……」

拉曼点了头，桌边的普拉顿则一脸无奈地看来。

卢卡单手拿著指示棒杵在大地图前，环顾起一齐往自己身上望来的帝国军高阶将领们。

「无需客气，说出汝思考的意见吧。不过，可别让余感到无聊啊。」

直到弗拉德廉这句话传进耳中，卢卡才终于体悟到现状。

——喂，等等，真的假的啊？

自己刚刚大概……一定是不小心将心中的不满流露于表情上，结果遭到弗拉德廉识破，就发展成「你小子是怎样？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局面，被抓来此处示众。贵族们往这里刺来的视线中彷佛能听见「这家伙是怎样？」「打哪来的家伙啊？」「这不是杰弥尼军团的副团长吗？区区佣兵竟想在我等面前班门弄斧？」「瞧那吓得半死，随时都像要尿出来的蠢样，还是快点哭著求饶逃出去吧。」等等暗地里的心声。

眼见表情僵住的卢卡毫无动静，弗拉德廉冷冷说道：

「再不快点的话可是会失去良机啊。听说无论身处何种预料外的窘境都不会动摇之人才能赢得胜利，汝的能耐难道如此而已吗？」

受到明显的挑衅，使卢卡的太阳穴爆出青筋。

难不成这位王子大人是在考验我的胆量？

卢卡缓缓吸气，然后又缓缓吐了出来。

将脑袋唤醒，客观俯瞰现状，接著催眠起自己。

——命令我献策的可是王子大人，就算我说啥都不会被杀头。

——尽管肯定会被在场这群贵族家伙讨厌……也罢，跟平常没两样啊。

卢卡的双眸发出灿烂的鲜红光辉。

——再说王子大人说得对，这是次机会。

——万一事情能顺利，士兵们就不必白白去送死了。

卢卡说什么都无法看著如同家人般的军团成员因为这边这群蠢货定出的烂作战计画丧命。一旦下令展开有勇无谋的攻城战，难保下一支被迫去攀登山道而遭敌军野战炮洗礼的就是杰弥尼军团。如今皇太子等同给了自己拯救众多士兵的机会——就这么想吧。

做好觉悟后，卢卡开口道：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于此僭越为各位献策。我是杰弥尼军团副团长，名为卢卡·巴路克。」

「应该称，第三十二独立混合军团吶。」

「欸？啊！是的，我是第三十二独立混合军团的副团长。」

一从俗称改口为正式名称，高阶将领间顿时传出一片窃笑。这种笑法更加牵动了卢卡痛恨贵族的琴线。

——这些家伙有够让人不爽耶。

——我就趁这个好机会辩到你们吭不出声。

既然皇太子都说了「别让我无聊」，那就没关系了吧。我就来个有求必应，把刚才心中想的这些通通吐给你们瞧瞧。

「呃～那么，请容我从最基本的部分来献上第一步策略。」

卢卡不晓得该怎么跟贵族说话。不过只要小心别太失礼，即使可能遭到降级或入狱，不至于会被杀头才对。

「对于多达三次的德尔·多勒姆战役之作战目标均为『攻略诺瓦洛库要塞』一点，在此提出疑问。」

贵族们除了投以无言的视线，更能看见无声的「蛤？」纷纷从他们头上冒出。由于早已猜到会遭到反驳，卢卡接著说下去：

「将作战目标改成『歼灭德尔·多勒姆野战部队』才是当今最好的选择。拙见认为，应直接通过诺瓦洛库要塞旁，与将于后方重新集结的野战部队决一胜负。」

一这么说完，先是沉默了好一会，接著将领们竟哄堂大笑了起来。其中一名参谋将领语带嘲讽地取笑：

「敢问你是否读过军事学？是哪间士兵学校教出来的啊？」

「我是自学读书学来的。」

卢卡马上回答，结果围绕著长桌的哄笑声中开始听出愤怒之色。

「没想到我等竟得听一个战争门外汉大放厥词啊。」「要是能直接通过，我们早就做啦，就是办不到才得想办法攻略啊。」「回去重读教科书吧。那座要塞可是挡住了通往德尔·多勒姆唯一的街道，看地图难道看不出来吗？要是我军不管要塞直接追赶敌野战部队，别说决一胜负了，肯定免不了饿死啊。」

如同这位将领所说，通往德尔·多勒姆王国唯一的道路——「钢铁街道」只通往座落于南北两道山脉最狭窄地点的诺瓦洛库要塞。从地势上来看，倘若直接进军经过要塞，守在城内的敌人只需出城便能轻易阻断帝国军补给线。

然而。

「请恕我僭越说一声——我论那种想法已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卢卡说得斩钉截铁，使将领们的表情眨眼间便染上怒色。

——还是出口了。算了，一不做二不休啦！

卢卡不管三七二十一，说出了自身的意见。

「敌方是座由陡峭岩壁守护著的山城，进攻入口唯有一条狭隘山道……也就是说对于守在城池的敌军而言也只有一个出口。那么我们只需反其道而行，关住敌军让他们出不来即可……于山道出口配置野战炮大队，反过来将敌军封锁住。用以封锁的兵力只需五千足矣。而在封锁著诺瓦洛库要塞的期间，率主队三万向东进，与敌野战部队一决胜负。倘若成功歼灭敌野战部队，形同取下敌军首都巴迈勒。接下来我军只需驻扎进巴迈勒，靠著敌军食物为粮，悠悠闲闲逼其谈和即可……以上便是我的想法。」

一口气说完后，在场众人均哑口无言。唯有弗拉德廉嘴角略显笑意，相较下杰弥尼嘴角抽搐，面露僵硬笑容。

将领们纷纷你看我，我看你。

「意思是……只留下一支部队后继续进军吗？」

「正是。」

「……前所未闻。要是留下多达五千兵力来封锁，代表主队战力也会下滑。能够在总决战中取胜的可能也更低了。」

「之所以没有把部队分开的前例，只因为过去从未有过多达三万八千的大军一齐进军。在后勤补给尚未完善的时代，要是动员如此大规模的军队，不可能进行长达一个月的侵略作战。然而现今多亏道路、运输手段与官僚体系的发展，使我军得以率领三万以上的大军侵攻敌国领地。就算扣除上一场会战中死伤的三千人及分为另一部队行动的五千人，还是能以三万大军展开决战。拙见以为，如此兵力丝毫不逊色于重新集结的德尔·多勒姆野战部队。」

卢卡冷静的回答让将领们无言以对。这时又有其他作战将领质问：

「有一说是『运输成本为距离的平方比』。要是在没有据点的状况下踏入敌国领内，运输线将大幅延伸，难以补给。攻下诺瓦洛库作为我军的攻击据点，充分累积物资后再深入敌阵才是常态。」

「拙见以为，军粮无需靠后勤运送，而该从侵攻地点直接徵收。直到百年前，地区通常难以供给足够军需，但现代历经过农地改革，收成量已大幅提升，足以让我军往后无论去到城镇或村落都能顺利吃饱。根据第六次堤拉诺勒战役的记录，人口六百的村落足以供应一万两千名士兵驻扎五日后，村里仍留有食粮积蓄。」

卢卡明确了当的回答，使得一名壮年将领顿时吹胡子瞪眼，怒吼道：

「帝国军可不是蝗虫！以高洁自豪的帝国军若靠强抢民粮苟活，形同让陛下威光扫地呀！」

「并非强夺，主要是靠军费来购买粮草的『徵收』。要是临时缺乏现金，留下借据也行。只要在获得赔偿金后再来付帐，不只能不损一点成本，更能于敌国领内宣扬陛下的威光。」

看到卢卡一副老神在在，就像在表示早已预料到这点程度的怒吼，壮年将领的胡子抖得更严重，发出更大声的怒吼：

「至今为止已有成千上万的士兵魂断那条山道！攻克诺瓦洛库要塞实乃帝国之宿愿，视而不见直接通过定将影响陛下信誉！德尔·多勒姆战役……不，这一百二十年间，攻克诺瓦洛库要塞始终是帝国东方扩展计画的作战目标！要是现在更改目标，将如何对得起壮烈牺牲的先人们吶！」

这些贵族真的就带著这点程度的蠢猪脑来打仗啊——卢卡打从心底厌烦。拜托为了顾全你们那狗屁信誉还面子啥鬼而丧命的士兵想想好吗？

「阁下，您这是本末倒置。攻略诺瓦洛库要塞的目的乃是推翻德尔·多勒姆王制。只要能先让德尔·多勒姆王投降，诺瓦洛库便会开城。您这样手段跟目的相反过来了。」

「什……你……这……！！」

我大概是不懂讲话礼节才总是惹贵族发火吧——卢卡边自嘲的同时，仍没有停下他蕴含沉静怒火的话：

「作战目标应该定为歼灭敌野战部队，至于要塞只需建道栅栏包围起来即可。现代社会结构、产业、农地与道路的改革已十分先进，无需再受旧时代的补给观念所困。利用敌地资源供给我军，这才是新时代的战争。」

卢卡特意维持冷漠口吻，说得斩钉截铁。

鹈雀无声的大会议间内不再响起反驳声。即使用情绪性字眼攻击也马上会遭卢卡的机智挡下，甚至反挨一记回马枪。在场的贵族们能做的，只剩下交互看著卢卡和普拉顿元帅。参谋长普拉顿直到此刻，都还没对卢卡的意见做出任何反应。

「参谋长，说说意见吧。」

经弗拉德廉皇太子这么一催，普拉顿才终于面色凝重张口：

「到了这个地步才要更改作战目标实在不可能，巴路克副团长这番言论应于第三次战役立案前说才对。」

马上就遭到否决，同时一阵松了口气的氛围在贵族间扩散。既然参谋长直接否决，什么样的献策都没用了。

然而——

「为什么不可能？」

弗拉德廉开口质疑。

只见普拉顿白眉下那对深不可测的眼稍稍瞪大。

「殿下，因为我军并未做好深入侵略德尔·多勒姆王国的准备。尚未掌握敌野战部队再集结地点就踏入敌领，追逐起不知位于何方的敌人，定会拖长输送路线，届时我军将用尽资源。既没办法保证敌军定会与我军一决胜负，不拿下诺瓦洛库要塞就直接发动攻势，形同自杀。」

卢卡反驳起普拉顿的回答：

「就算掌握不到敌部队所在地，只要我军朝著敌首都巴迈勒前进，敌军定会出面决战。巴迈勒对他们而言是神圣之都，德尔·多勒姆王肯定会拒绝不交战就拱手把首都让给异民族这种丑闻。正因为过度自豪，使得他们无法拋弃圣都。」

普拉顿恶狠狠盯向卢卡。元帅阁下竟对一介区区佣兵展露出明显怒火。要是没有皇太子在场，恐怕早就有亲卫队冲进来抓住卢卡了吧。在场所有大贵族可说都成了卢卡的敌人。

不过。

——谁还管啊？我才不会输哩，放马过来啦臭家伙。

卢卡再度下定决心，哪怕是关禁闭还是降阶，说什么都不能输了这场唇枪舌战。就让我代表那些在前线奋战的士兵们，好好教训教训这群臭贵族……！

在那之后约莫一个半小时，卢卡以参谋长、首席参谋与其他所有高阶将领为对手，提著唇枪舌剑大肆厮杀了一番。双方各自搬出拥有的经验与知识，以卢卡的献计与现行作战目标为题仔仔细细相互质问，挑语病，翻旧帐，揶揄挑衅威胁无所不用其极，只求辩赢眼前对手而说得口沫横飞。

弗拉德廉自始至终都只单手举著酒杯，微笑著默默观望。听著长篇议论也不感到无趣，有时当出现一些针对卢卡的严重人身攻击侮辱时，他还会出言缓颊，将议论引导至正常轨道上。

——这个人是个好人嘛。

卢卡唯一能仰赖的只有皇太子的掩护。正因为弗拉德廉明显保护著卢卡，才能让他得以肆无忌惮地对大贵族提出辛辣意见。

当双方都争辩到疲惫不堪，再也讲不出新的质问或反论，拉曼少将请示皇太子做出裁决。

「……属下认为，再继续议论下去也无多大意义……究竟是攻城，还是野战，恳请殿下您下达旨意。」

「唔嗯。」弗拉德廉点了头，满意地宣称：

「余赞同参谋长的意见。全力进攻诺瓦洛库要塞，将其攻克。就照这个最初的方针不变。」

总司令官此话一出的瞬间，能听见高阶将领们「呼……」地松了口气。其实原本这项决定形同理所当然，但卢卡锐利又思绪清晰的话锋险些成功将决定带往野战方面。

「如同参谋长所言，巴路克副团长的献策来得太迟。倘若当初在制订作战计画时他有参与，本次战役的战略目标就已经不同了呢。」

听了皇太子这句话，卢卡深深垂头鞠躬。虽然献策没能成功，至少把想说的话都说出口，感觉舒爽许多。

这时，弗拉德廉发布一道出乎意料的命令。

「书记官，有在写会议记录吧？将方才的议论整理归纳，刊载于本月的东方军广报并在国内配送。相信时间会证明双方的主张孰是孰非。」

普拉顿、拉曼及贵族们一听，大多讶异睁眼，倒抽口气。

「殿下，将军议内容公布出来形同将我军内情告知敌方……」

「想办法好好遮掩。等到第三次战役结束后，经由人民与宫廷裁定，方才这番议论将替我军带来良好影响。」

弗拉德廉说得直接了当，但普拉顿仍不死心，接著说：

「不过殿下，如此一来日后将有一方会遭事后诸葛，受到谴责……」

「怎么啦参谋长，汝对结果没有信心吗？汝可是要带领数万士兵出生入死，应该已经做好会遭到谴责的觉悟了吧？」

「不，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只是担忧军议内容摊在阳光下，会遭敌方看得一清二楚……」

将视线从不停找藉口的普拉顿身上移开，弗拉德廉望向卢卡。

「以后我军制定作战计画时务必让杰弥尼团长与卢卡副团长参加。今日的会议前半虽无趣，后半著实精彩有趣。通通退下吧。」

皇太子话一出，一群人同时站起身来默默行礼回应。等到皇太子离开大会议室，现场只剩下贵族们一对对刺向卢卡的冰冷视线。卢卡与杰弥尼连忙逃出农庄，跨上了自己的坐骑离去。

两人驾著马，在春阳照射的平原上并驾朝军团营地而去。等到确认已充分远离总司令部，卢卡与杰弥尼互看一眼，开怀笑出声来。

「什么嘛，你那大哥人不是挺好的吗？」

「虽然个性让人搞不太懂，但的确不容小觑啊。」

「皇太子殿下和法妮雅一样，都是那种不计较身分愿意倾听意见的人，感觉真不赖呢。」

「他的思想相当进步呢。多亏这样，我们往后能参与制定作战计画了，已经做得很棒啦。」

「假如是像他这样的帝王，我或许想跟著他呢。毕竟他看起来既不会对贵族言听计从，也愿意听我们的意见。」

卢卡心中一片海阔天空，更于内心默默感谢起给他机会泄愤的弗拉德廉。如同刚刚所说的，弗拉德廉身上有某些与法妮雅相似的特质。

然而杰弥尼却收起笑容，压低声音。

「说真的，我不太希望你跟著他耶。既然我胸怀大志，他这号人物总有一天会成为我的阻碍。除非由我们主动拉拢，不然可千万别被他迷住了啊。」

杰弥尼这番话形同泼了卢卡一盆冷水。对啊，这个男人是真心策划搞政变，流放弗拉德廉好让自己当上皇帝。

「感觉你们这对兄弟好悲情喔，明明感情可以变得很好的样子。」

「要是我没有目标，可能会和他很要好没错。」

听杰弥尼冷冷回应，卢卡忽然心想。

——他说的目标是以前提的打倒伊甸对吧？

在卢卡十二、杰弥尼十七岁那年，卢卡在他房内边看书边随口「杰弥尼，你有目标吗？」这么一问之下，杰弥尼竟认真苦思到卢卡不知所措，到头来甚至对卢卡说「赐与我一个像傻瓜般的梦想吧」。尽管卢卡回绝要他自己找，他仍不停坚持「我无法决定啊」，最后懒得陪他耍赖，随口敷衍了「不然这样，你去把伊甸烧光吧」，没想到杰弥尼竟欢呼起「我找到人生方向啦！找到我诞生于世的意义啦！」并抱住卢卡。自那之后的八年间，杰弥尼当真傻傻追逐著那个梦想，攀升到现今的地位。

不过从一旁看著杰弥尼的卢卡，不时会感到诡异。

——这家伙应该不是说什么都非得消灭伊甸不可吧？

假如说他是父母兄弟姊妹被杀的话，倒还能懂不惜赌上人生都想消灭伊甸的决心。

不过杰弥尼并非受过伊甸人残忍对待，全是认为卢卡提出的「打倒伊甸」这个目标很有趣，才像为了消解人生聊赖般去解这道难题，每天都与阻挡在面前的各种问题搏斗著。

杰弥尼的梦想并不存在什么动机。

如同享受解数学难题那般，尝试著去解开规模过度庞大的人生难题。

事情究竟为何变成这样？杰弥尼内心深处到底潜伏著什么呢？不，如果有东西潜伏就罢了，搞不好根本空无一物，那样才更加惊悚。

卢卡装得若无其事，试著问道：

「我说啊……你非得去做才行吗？」

「嗯？你说政变吗？其实我还没想好细部手段啦，可是不让老哥从舞台上消失，永远没有我出场的机会啊。」

杰弥尼回答得理所当然。

「不是，那样做的风险很高耶？你有做到这份上都得当皇帝的意义吗？」

「你在说什么？当然有意义啊。我的目标可是要打倒伊甸耶？为了达成目标，当然是爬到越上位越方便啊。等到我能光靠一根指头动用数十万大军时，也能更加接近伊甸了呢。」

嗯……卢卡只沉吟以对。没错，对杰弥尼而言，就连戴冠称帝都不过是为了打倒伊甸途中的一座里程碑。

明明连个像样的动机都没有，为什么会想这么拼命？

不顾感情、伦理、道德，一心计算著手中题目的最佳解答。

与其说他是个人——更像是台电子计算装置。

假如说杰弥尼的真面目是只因接收到「打倒伊甸」的指令便忠实执行的电子人工智慧，想必这男人也会毫不犹豫地除去家人或伙伴以求完成指令吧。就好比此时此刻，他正打算要排除提拔自己的哥哥。

似乎是看穿沉思的卢卡心中所想，骑在马上的杰弥尼问起他：

「我错了吗？」

卢卡抬起头来，往旁撇开视线。

「以人性来看的话，错得可离谱了呢。」

「……这样啊……我其实不太懂呢。」

杰弥尼这么说时表情微微黯淡下来。恐怕杰弥尼是真的没能理解一些人性中理所当然的常识吧？

以皇帝私生子之姿诞生于世，受父母疏远，希望他消失，十五岁年纪轻轻就被逐出家门的杰弥尼身旁，并没有个人能教他想正常活在世上需要注意哪些事。

卢卡脑海中浮现第一次见到杰弥尼时，他独自待在枯燥房间内看著书的模样。当卢卡开口说想学读书识字，他一副看到新鲜事般笑了笑，答应下来。在那之后将近两年间，卢卡都待在公寓和杰弥尼一直看书。虽说只是卢卡的想像，或许对当时的杰弥尼而言，自己是他头一个交到的朋友。

「……不过你愿意帮我对吧。」

杰弥尼抬起视线望向卢卡。

卢卡手握缰绳，眼神却不自主地避开望来的视线。

太阳高挂天际，只见士兵们边将废弃物往营火堆内扔，边等著出发的号令。蜿蜒平原的另一头呈一片灰蒙蒙的景色，景色后方又会有什么？等在杰弥尼前进路途另一头的究竟是皇帝宝座，还是断头台呢？

——如今深深体会到，这家伙果然令人束手无策啊……

内心叹著气的卢卡侧眼一瞄。眼前这如假包换的败类为了一个毫无动机的目的，打算要踹下待自己相当亲切的哥哥，此刻却如巴著救命稻草般紧盯卢卡这边。

卢卡认为，杰弥尼并非恶人。杰弥尼军团成员间关系之所以好得媲美家人，全靠杰弥尼的厉害手腕。训练时不将士兵们培养成只听命令行事的机器，而著重酝酿出身为战士的自豪荣耀及伙伴意识，成功培育出即使身处地狱般的战况也能不临阵脱逃，选择为伙伴而战的精神。治装费与恩宠金几乎全用来充实团员的武器装备或支薪，从未中饱私囊过任何一次。一般提到佣兵队长，通常会不断鞭笞团员到他们记住「我方的中士比敌兵还可怕」为止，关于钱的部分也通通收进私人口袋才是常态，但杰弥尼却采取十分罕见的做法。杰弥尼军团之所以能远近驰名，多半亏了杰弥尼先进的营运方针。

说是这么说，杰弥尼并非什么大善人。为了施行作战计画，连我军的队长都能骗去当诱饵，有时甚至为了维持战况选择牺牲一整个部队。由于如今杰弥尼的目的是「提升自己在帝国军中的地位」，若是为了达成目的，连细心培育出的部下都能轻易拋弃。即使再怎么认真经营，到头来整个杰弥尼军团仍只是他为了达成个人目标的道具罢了。

冷酷与高洁双方同时于杰弥尼内在交错缠绕，无法分辨出是非黑白。卢卡虽和杰弥尼认识许久，仍无法替杰弥尼这人下评断。恐怕连杰弥尼本人都不太了解，也不会想去了解自身的事。

只有一点，卢卡抱持著确信。

——这家伙是我朋友啊……

如今卢卡之所以具备超越贵族的知识涵养，全亏当初杰弥尼愿意借书给他看，甚至念给他听。杰弥尼不只招待衣衫褴褛的卢卡进房，还愿意借昂贵的书籍给他。昔日要是没有杰弥尼，卢卡此时此刻就不会站在此地。就算是个再怎么样的败类，杰弥尼都是卢卡的恩人，同时也是朋友。

所以——

「真拿你没辙耶……」

抬头仰望蓝天叹了口气后，卢卡面带无奈笑容瞥向杰弥尼。

「……哪怕是歧路，我就奉陪你走到底吧。」

听卢卡这么一说，杰弥尼顿时眉开眼笑。

哦，这家伙也会笑啊，将近十年来的交情，这还是头一遭。卢卡于是选择沉默，望著杰弥尼这副发自内心的笑容。

儿稚时期，作为请杰弥尼教自己读书识字的代价，卢卡答应了当他的随从。犹记得杰弥尼当时曾说倘若跟著他，想住在城堡内都不是梦想，诸如此类。该不会那时的约定，正是为了当下这一刻所立下的也不一定。

「我能信任的朋友只有你了。」

杰弥尼笑道。

「我可没信赖你就是了喔。」

卢卡一把心中念头直说出口，杰弥尼不悦鼓起脸来。

「这个节骨眼你应该要装得慷慨激昂，跟我一起宣誓永恒的情谊才对吧？」

「就算要我跟小猫小狗宣誓，也绝不跟你宣誓啦。」

一冷漠回应，杰弥尼更加显得不满，批判起卢卡的冷淡。随口敷衍过去的同时，卢卡也重新做好觉悟，要为这名无法信任的友人，踏偏身为人该走的正道。

——没办法，就当孽缘吧。

——伙伴，我就和你一起堕落吧。

明明不可能听见卢卡的心声，杰弥尼却抬头仰望天空，用充满自信的语调说：

「世界已落入我们手中了喔。」

「怎么想都只看到与全世界为敌的未来。」

边随口瞎扯，边沐浴在神清气爽的春日朝阳下，两人就这样随著悠闲的哒哒马蹄声，策马并驾而去。

在这之后——

四月二日，黎维诺瓦帝国军按照当初预定展开诺瓦洛库要塞攻略战。发挥第一、第二次德尔·多勒姆战役的反省，动用了口径三十公分，共计二十门的大型攻城炮率先发动炮火攻势轰炸高耸岩壁。在重量超过七十公斤的炮弹持续两天日夜不间断地狂轰猛炸后，做好万全准备开始攀登唯一侵入口山道的帝国军第七军团，下场却是遭早已事先躲进地下防空洞的敌野战炮部队从两侧扫射而死伤惨重。

即便大型攻城炮再怎么发威轰炸，依然没办法对已躲进地下或洞窟内的敌野战炮部队造成损害。越持续不停进攻下去，机兵残骸与士兵尸体越在山道上堆积如山，阻碍了进攻方的通行。

参谋长普拉顿气急败坏地不断强硬猛攻，导致被选中参加隔日攻城的敢死部队开始出现逃兵。随著时间拖长，帝国军内对普拉顿的不满日渐升温，甚至连军议上都出现公然谴责参谋长的声音。

五月，当第三次战役的死伤人数超过四千时，《东方军广报》在帝国本土内出版，卢卡与普拉顿于作战会议上的详细争论过程广为宫廷与民众知晓，眨眼间引发轩然大波。随著杰弥尼军团名气水涨船高，要求撤换普拉顿的声浪也逐渐大了起来。

六月，约持续了两个月的诺瓦洛库要塞攻略战，在死伤超过八千五百人的帝国军撤退下迎来终结，结果竟是场连个炮兵阵地都攻不下来的大败仗。这使得每逢战争就得受严苛重税与劳役所苦的帝国人民将不满的矛头指向黎维诺瓦皇家。原本是想索取赔偿金与扩张版图才挑起战火，却只让生活越来越苦，完全得不到回报。眼见各地纷纷发生烧屋毁房与民众暴动，皇家采用弗拉德廉皇太子的提议，想到利用人气急速攀升的杰弥尼。

七月，于帝都帕葛洛奇昂宫殿举行盛大授勋仪式，杰弥尼跪到皇帝亚黎维安四世面前，戴上象徵第二皇子的月桂冠。第二次德尔·多勒姆战役时由杰弥尼亲自攻打下来的贸易都市亚塞吾斯周遭肥沃的田园地带被封为他的领地，第二皇位继承权，亚塞吾斯公爵亚黎维安·维克多·杰弥尼·黎维诺瓦皇子正式诞生。

原本因第三次战役失败而失落灰心的帝国居民狂热地迎接了这位新皇子的诞生。即便由于身为皇帝私生子惨遭流放，仍独自于德尔·多勒姆战役中立下彪炳功绩，最终总算受到皇帝认同的「褐色皇子」。其经历被加油添醋编成连环画与舞台剧上演，眨眼间便传遍帝国全境。

秋天，随著杰弥尼封爵，第三十二独立混合军团——杰弥尼军团的正式名称变更为「亚塞吾斯军团」，驻扎进亚塞吾斯附近的营地，日复一日操兵演练。他们已不再只是区区佣兵，而成了杰弥尼公爵拥有的正规军队。原本卢卡等四个兵种的队长也会获封「勋爵士」这种只限一代的爵位，但他们所有人都因为想维持自由的平民身分而婉拒。亚塞吾斯军团徵召了大量志愿兵，边施以帝国军中最严苛的训练边准备过冬。

十一月，卢卡等人将练兵交付给资深的部下，离开驻营地造访帝都帕葛洛奇昂宫殿。住进杰弥尼皇子在宫殿内安排的客房，几人几乎都被抓去和贵族参加餐会、晚宴或舞蹈会。随著杰弥尼的故事被人大肆渲染，卢卡等四兵种的队长和雅思缇也被众人拱成英雄，活著只为东扯西聊的贵族们可说举双手欢迎卢卡等人的来访。卢卡同时受杰弥尼之托，暂时留在帝都专心培养人脉。

另一方面，第四次德尔·多勒姆战役的作战计画正以皇太子弗拉德廉和第二皇子杰弥尼为中心逐渐成形。领军三次作战均以失败告终的普拉顿遭到降级，改由拉曼担任参谋长，杰弥尼就任为首席参谋。尽管杰弥尼的年纪原本轻到不适合这个位置，但考虑到他至今为止的辉煌战功与地位，在场的高阶将领倒也没能反对。

十二月，卢卡虽对身旁环境的剧烈变化感到困惑，仍专注完成自身使命。当初他们之所以会来到黎维诺瓦帝国，目的就在累积指挥战斗的经验，争取有益人脉以及提升自我名声。因此杰弥尼异常迅速出人头地反而正合他意，有机会接触思想进步的青年贵族，不只顺利提升了卢卡的知识见闻，同时也学习到社交技巧。

对卢卡来说，这一连串的政治活动除了是在协助杰弥尼完成伟大梦想，也是为了他总有一天回到加门帝亚王国领导革命时必要的训练，或算一种投资。说实话，虽然社交是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不过为了实现与法妮雅跟杰弥尼两人立下的约定，自己必须积极走入人群制造人脉，学习一些政治手腕的技术。

因此不只社交界，卢卡也去一些反体制派的贵族与富裕阶层的庶民、律师和胸怀野心的文人志士聚集的政治沙龙露脸。一群无财无势，空有热诚的好事之辈没日没夜谈论政治的沙龙中，可说与战场及社交界是截然不同的剧烈斗争。自己不仅多次尝到苦头，甚至也曾修理别人太过火而引来反感。不过卢卡从失败中学习，想尽办法和能帮上忙的各方人士接触，进行具建设性的议论，逐渐扩大交友及见闻，抓住了个中诀窍。

不知不觉间人脉广了，成功与遍布恩宠大陆各地的地下组织搭上线。

无论是哪个国家，一把政体这层薄皮掀开，底下都藏著大量人民的不满。列强之间永不停息的战乱导致大量人民挨饿伤亡，破坏了原有的农村生活。聚集到政治沙龙内的野心家们以民众的怒火为温床，缓缓培育著热情玫瑰。卢卡不得不感受到再过数年，恩宠大地上将遍地绽放革命之花。

一边累积著过去待在军团中没能从伙伴身上获得的经验，卢卡静待下一季节的到来。当冰寒结冻的空气化开，风中开始飘散些许花香的时节，皇帝亚黎维安四世颁旨下诏，动员展开第四次德尔多勒姆战役。

作战目标为「歼灭德尔·多勒姆野战部队」。

关于诺瓦洛库要塞方面，总司令官弗拉德廉皇太子早早下令「另派五千副队封锁」，完全照著卢卡当初的献计。在帝国内蔓延著不寻常氛围的压力下，第四次出征绝不能再失败。赌上国家存亡的黎维诺瓦帝国这次动员多达五万五千的大军，于三月渡过依诺黎河，再度踏进荒芜狂野。

第三卷 二章 演算

总之就是比敌人更早抵达预定交战地点，占领高地。

根据首席参谋杰弥尼少将定出的基本方针，卢卡·巴路克军团长领军的亚塞吾斯独立混合军团——俗称「巴路克军团」两千八百人直接通过诺瓦洛库要塞旁，于三日内以将近百公里的破天荒行军速度抵达加洛勉台地，选了个好位置，能一眼望尽必将自东方现身的敌军。

由于担任前锋的巴路克军团行军速度实在太惊人，与跟在后方的帝国军主力部队间相差多达三十公里，是一般军队得花一天半的距离。

史提法诺历一七九三年，三月二十日，荒芜狂野，加洛勉台地——

因杰弥尼升格为总司令首席参谋没办法待在一起，从本次起改由卢卡来指挥军团。一想到两千八百名伙伴的命时时刻刻都系在自己下的判断上，不安到胃都快翻绞过来了。然而一旦军团长面显惧色，将会扩散影响整个军团，因此外表仍得装得若无其事，不忘偶尔开开玩笑，扮演好一名称职可靠的团长。

「会不会来得太早啦？」

下午三点，他边从在台地上筑起的炮兵阵地眺望远方，边问起身旁的葛布。既然杰弥尼不在，卢卡在战场上能商量的对象只有葛布和梅比尔。

「不如说太慢了。」

寡言的步兵大队长双手叉胸嘀咕回应。逐渐西倾的斜阳从他身后照来，高大壮硕的身躯彷佛在夕阳余韵犹存的天空中有棱有角地挖出一大块。

周遭能看到步兵在挖壕沟、堆积用来保护野战炮的土包、架设防护栅栏等等。后方更已建起烤面包小屋，飘出阵阵可口香味。

「不用交战就拿下此地非常重要。这边的话就算大军来袭也有办法抵御。」

卢卡眺望著下方视野中被照得金黄的蜿蜒平原，边如此喃喃自语。

横跨荒芜狂野东西部的钢铁街道途中被这片南北长四十公里的加洛勉台地阻碍，往西方前进的敌军无论如何都得攀登上这片台地才能抵达诺瓦洛库要塞。

敌军的步兵和骑兵想靠攀登爬上道路未经整修的台地斜坡还算可能，不过由于零碎岩壁随处外露，导致炮兵和机兵非得沿山路上坡才行。卢卡如今正将自军野战炮设置在山路途中两处转弯点，敌军形同得朝著这边的炮门直直爬上来。

位居要冲的同时更易守难攻，所以才宁可冒著远离主力部队的风险急迫赶路。

然而，仍有一点令他不安。

「希望敌军别今天来。」

盯向敌军十之八九会通过的钢铁街道，卢卡说出自己的担心。虽然已派三十轻骑兵出去侦察，如今却还没收到任何回报。

这时，机兵大队长弭兹奇笑著从后方走近，来到两人身旁。

「卢卡，我们也到了喔～果然新货就是好，走长距离也不会累。」

「嘿，辛苦啦。机兵队的速度也很快呢，你们花了不少工夫锻练吧？」

卢卡一开口夸赞，弭兹奇顿时得意洋洋抬头挺胸。

「对啊！这个冬天我可是狠狠操了他们一顿喔！」

步兵后方是弭兹奇的新爱机，中级三队「力天使级」塔布里斯型正单膝跪地停驻著，其背后则有下级三队「大天使级」艾克力耶型共五台同样跪地待命，每一台都是弭兹奇培育出来的部下搭乘的机体。多亏杰弥尼王子的政治影响力，巴路克军团被分到的全是全新的机兵。

「别一个人冲太前面喔。我们强是强在联手出击，落单的话会被狠狠修理。」

「我知道啦！我会和大家一起战斗，而且这样比较好玩啊！」

弭兹奇爽朗一笑，抬头看向身旁的葛布，举起望远镜拜托他：

「葛布，肩膀让我骑！我来负责侦察警戒！」

一见葛布默默点头，弭兹奇便熟门熟路地扑上葛布的背爬上去，用双腿夹住葛布头部，举起望远镜往地平线另一头望去。葛布也完全不在意，仍然双臂叉胸不动如山。

「视野真棒耶～我最喜欢高的地方啦～」

弭兹奇笑眯眯地享受用望远镜眺望。个头小的弭兹奇一这样骑在葛布肩上，看起来形同父子。葛布虽然长相凶悍，却不会在意芝麻小事，所以就算像这样被当成瞭望台使用，也丝毫不见怒色。

不一会。

「……哦？骑兵回来了！……是梅比尔，他赶得好急！」

听弭兹奇这一喊，卢卡也朝钢铁街道举起望远镜。的确如他所言，出去侦察的三名轻骑兵正快马加鞭回到这边。

总有股不好的预感。

「……敌人要来了。不是德尔·多勒姆，是义弗堤勒那群激进教徒！」

一口气奔上斜坡回到高原上的军团司令部，梅比尔也不顾端正美貌变得歪七扭八，连忙报告后，一口气喝乾了水壶内的水。

「……真的假的？我记得他们和德尔·多勒姆关系差得很。」

「大概是认为帝国军的威胁更大吧。我看到他们士气高涨，高呼『杀光那群黎维诺瓦狗！』。就我所见，光先锋就估计超过一万，包含骑著镰刀鸟的骑兵队和十五、六台机兵，炮兵数量也不少。据我推估，大概将近两小时后抵达此处。另外虽然没看仔细，后方应还有更多兵力。」

卢卡表情一僵，弭兹奇也一脸担忧地从葛布肩上下来。梅比尔重新调整好呼吸，继续报告下去。

卢卡陷入沉思。统治著德尔·多勒姆以东领土的义弗堤勒教团，是个遵循古老教义的君主制国家。臣民自小就得记住既严厉又困难的教义，视为了义弗堤勒神牺牲自我性命为至高无上的荣誉。这种士兵会根本不计死活横冲直撞，无论状况多么不利都不会溃逃。如今有将近一万名这样子的家伙，将于两小时内攻到这里。

可是此地是卢卡不惜赶路占下的台地，没有逃走这个选项。

「……葛布，加快构筑阵地的速度。不只有铺装的道路上，坡度较缓的地方也围栅栏或挖壕沟阻碍敌人进军。炮兵们趁现在快试射确认著弹点。梅比尔前去传令，催主队要他们快点赶过来。另外我还想确认敌军的全貌，拜托他们再多派二十骑兵来。」

边下达指示边环顾周遭，结果没发现我们这儿的王牌。

「雅思缇呢？」

「在烤面包小屋里。」

葛布这回应让卢卡有点错愕。才刚建好的烤面包小屋的确从刚才开始就速速飘出了烘烤小麦的香味，原来她一直待在里头吗。

「刚出炉的面包很好吃对吧～」

被士兵叫回来的雅思缇侧臂下夹著一袋装满圆面包的纸袋，脸上充满幸福，一张嘴塞得鼓鼓的。

「我真的挺羡慕你那随时随地都能吃饭的精神啊。等等大概有机会轮你上阵了，准备准备吧。」

「OK～」

雅思缇挥挥手示意明白，接著身体马上朝著正在后方准备煮饭的值日士兵摇摇晃晃靠近。尽管她比马还会吃，但看在她总是完成使命的分上，就没必要再计较了。

另一方面，骑兵队长梅比尔也骑在爱马上，等待卢卡下达指令。

「骑兵的任务是消灭爬上台地的敌兵。起初会相当乏味，但拜托你们千万别乱来喔。」

梅比尔握起缰绳，不怀好意一笑。

「这个命令不太值得称赞啊，团长。不乱来的骑兵跟废物可没两样喔。」

外貌像个轻浮公子哥儿的梅比尔，实际上却是融合了逞强胡来与有勇无谋的天生战斗狂。骑兵这个于战场上战损率极高的兵种，非常不欢迎贪生怕死之辈。唯有所有队员都做好出生入死的觉悟，骑兵突击才算化为这个时代最尖锐的矛。

「要是让你死了会很头痛，我才这样说好吗。这次靠你了喔。」

「遵命。」

梅比尔回到后方五百五十名骑兵队处，吩咐他们待命。

卢卡再度望向平原，预计敌方将会强攀的斜坡上正在赶工建筑阵地，中士的怒吼声此起彼落，战场气氛越来越浓厚。想必将近一千名整个冬天都努力训练的新兵们，此刻心中肯定充满不安吧。由于这也是卢卡首次以团长身分出战，情绪也不禁跟著高涨。

——我每个决定都牵扯著两千八百人的性命。

一瞬间的判断失准都可能换来全军覆没。接下来将面对的便是如此惊险的交战。

我方的强处是由卢卡率领的六十六门野战炮。虽然口径小且射程短，但同时换来了高机动性。只要有事先用土囊沙包堆筑堡垒阵地，想要攻陷并非易事。尽管还不知那群未知的敌人会采取什么样的战术，总之只要冷静处理，必能找出光明。卢卡边如此说服自己，边静待敌人到来。

街道另一头扬起阵阵沙尘，眨眼间敌影宛如巨兽般撕裂雾气出现。杂乱无章的步兵群以五颜六色的军旗为头阵，逐渐在平原上扩散开来。卢卡透过望远镜，看到的是与德尔·多勒姆的近代军队装备完全不同，似乎是为了适应奥里纳德以东乾燥气候的旧时代装备。

义弗堤勒教团军。

步兵穿在身上的装备只有肩甲、胸甲和护腿，武器多为长枪或剑。穿著较华丽装备的指挥官们则持有附刺刀的滑膛枪。可能是已经看见我军这边，步兵脸上露出明显敌意，竟不知为何能听见剧烈咆啸传来。

共计十六台被涂成紫色的机兵混在步兵群中走著。既不成编队，也没带随伴步兵，型号也没统一。不过驾驶的技术倒算不赖，能看见几台移动速度快到把步兵扔在身后的机体。

另外在步兵群左右两侧，由诡异魔兽围了起来。

正是梅比尔提及的镰刀鸟队。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其两脚步行的模样乍看很像鸵鸟，但额头上伸出两根长长触角，从胸膛部分长出的两只前脚也有如螳螂般附有镰刀，上头的骑兵则靠握著从嘴套延伸出去的缰绳来控制。为数总共一千五百骑左右。外观看起来虽逗趣，但和马不同之处在于，就算被绊住，这些个体也具备自行战斗的能力，是棘手的魔兽。一旦放任家伙们冲入自阵，势必会造成毁灭性的损害。

后方更能看到多达二十五门的大型青铜炮在马匹牵引下拖出轨迹，而这些大炮的炮管上同样看得见老旧浮雕，是口径超过二十公分的铸铜炮。我方的炮兵这下非得先破坏那些炮不可了。尽管一般来说，口径越大射程也会越长——

「我们占高处，射程会跟著增加，要比炮击战不会落人后。问题在于那群怪鸟。」

听卢卡这一说，葛布短短应声：

「镰刀鸟不需要走整备过的道路，能比马更敏捷地攀登斜坡，甚至还能飞行五、六公尺。」

「真的假的？那群家伙还会飞喔？」

一往平原上望，看到敌军于水平距离七百公尺处从行军队形变更为战斗队形。

十六台机兵站到步兵群前方，大型炮各自就射击定点，步兵在没有乐声伴奏之下唱起战歌。

「感觉他们会突然间冲上来啊。」

卢卡边用望远镜观察著敌指挥官及步兵的表情，边对身旁的葛布这么说。

「敌军一开始就会出全力，因为他们不懂什么战术。」

「毕竟读的教科书不同啊，真难搞呢。」

假如是跟恩宠大地上的列强为敌，由于某种程度上学的是相同军事理论，容易预测敌指挥官的下一步。然而这是卢卡头一次和荒芜狂野边境的敌人交手，不晓得敌军将领的思想基底，只能且战且学。

「来了。」

葛布短短出声的同时，敌步兵群突然高声吶喊开始奔跑。没见敌指挥官下令，该不会是克制不住高涨的战意，擅自开始跑的吧？目露凶光的义弗堤勒步兵群如同堤防溃堤般开始爬上斜坡。一般来说非得靠士官在后方严加鞭笞才能迫使士兵突击，义弗堤勒军反倒是士兵战意高扬到不受士官控制。只见士兵们丝毫不理会足足有十二、三度倾斜的斜坡，宛如野鹿般灵活攀登上来。

「劈头就这么乱来啊。」

我军炮兵阵中传出隆隆炮声，因为敌步兵已进入碎铁弹的射程内。成千烧得火烫的铁钉、铁片与陶器碎片将敌步兵一排排撂倒。不幸遭直接命中的家伙连发出惨叫都没机会，直接化为一阵红雾四散。尽管只是在炮身内塞入大量铁屑再发射的单纯炮击，却能对已逼到极近距离的步兵发挥绝大威力。

然而敌军竟丝毫不畏惧，甚至像希望能图个惨死似地，淹过斜坡的敌军如涨潮般越升越高。鲜红雾气逐渐笼罩斜坡，义弗堤勒步兵仍口唱殉教战歌勇猛冲刺。

不必士官或队长们威胁，士兵们竟兴高采烈寻求死地。即便卢卡在战场上已经验丰富，依然不曾见过此等景象。

「一群疯子。」

「坡道那边也逼近了。」

将加洛勉台地的陡峭地形呈之字型凿出，宽约三、四公尺的铺设道路上，竟能看见敌机兵成单纵阵举盾强登。坡道约每百公尺就会折个大弯，全长约三百公尺，高低差则有三十公尺。途中没有物体能挡住体长超过三公尺的机兵，从在台地布阵的这边看去，肉眼就能看到侧面毫无防备前进中的机体。只见四台机兵紧邻，边像在守护彼此似地把盾举向我军的炮口，边攀上坡道，可见驾驶技术非常高超。

要是此处被攻陷就完了。卢卡开始对配置在折弯处及台地上筑起的炮兵阵地内共计四十门野战炮，下达展开炮击的指令。

「开火！！」

号令一下，已瞄准好的炮口中吐出炮弹，轰天震地的声响伴随著弹的冲击传到卢卡脚底。眨眼之间坡道上已激起烟尘，遮掩住了敌军的身影。

拜托要奏效啊——卢卡边祈祷边凝视坡道转折处。

然而敌方机兵最终仍划破烟尘再度现身，继续前进。

配置于前方的四台机兵都是中级三队「能天使级」梅哈比亚型机兵。该型乃是专门设计来对付炮兵战的单座机，全副钢铁装甲，厚重的盾面呈V字突起状，能将直击弹的冲击分散至左右两旁。

卢卡不禁咋舌。我方野战炮的口径为十二公分，炮弹重四公斤。为了讲究机动性而选择轻量化，导致威力不如大型炮。梅哈比亚型机兵虽笨重，装甲和盾都十分厚实，无论受到再剧烈的炮雨直击都若无其事，缓缓爬坡逼近。

「不妙，炮击根本没效。」

要是有带大口径炮就好了，但现在才抱怨也于事无补。毕竟正因为舍弃了速度慢的重型炮，我军才能比敌方早一步来到此地，如今只能靠著现成物资想办法撑过这一关了。

在卢卡不得不作出抉择时，葛布再度指向台地斜面说：

「镰刀鸟要来了。」

视线一转回去，看到的是一千五百只镰刀鸟部队振羽拍翅，急速冲上敌军步兵正徒步攀登的平缓坡道。

「好快！！」

卢卡忍不住大喊。本来以为只要占住高处就无需担忧，没想到镰刀鸟根本不受地势高低影响。只见它们剧烈飞跃跳动，如履平地般冲上台地斜面。

堡垒的野战炮不停发射碎铁弹雨，遭火烫的铁片奔流席卷，两只镰刀鸟凄声尖叫著从斜面摔落。然而后方不断涌上新的敌兵，炮手根本来不及装填炮弹。

眨眼间，五只镰刀鸟攻破了堡垒。在我军炮兵惨烈的哀号声中，镰刀鸟群无情挥下胸前两根镰刀，剧烈动作使得鸟羽漫天飞舞。虽然号称骑兵，但由于鞍上的骑手也会用长枪攻击，就算停下脚步也非常强悍。没一会功夫，堡垒遭夺，被夺走的野战炮开始将炮口朝上方旋转。

「喂喂，这下不妙，挡不住。」

台地斜面有镰刀鸟队，坡道则有重装机兵逼近。

本以为已布下万全的防护阵，敌军却如此轻而易举攀爬上来。一旦遭彻底攻陷，我军定无一幸免，这群疯狂教徒们绝不会饶恕异教徒。

不知不觉间变得急躁。

思绪乱成一团。

瞬息万变的战况、席卷而来的重责、一个错误决断将害多达两千八百名的我军命丧黄泉。想在战场这个极限环境中维持正常思绪，下出最适当的一步棋究竟有多么困难，当上指挥官的现在才切身感受到。

然而，指挥官若显动摇，将会扩及部下。

现在非得装得若无其事，就像身旁面无表情的葛布一样。

——我得更沉得住气啊。

慢慢调整呼吸后，卢卡抬头挺胸，鲜红双眸凛然直视前方。俯瞰了左右两侧的状况，思索起能突破困境的策略。

脑中浮现出一个对抗手段。虽不晓得是不是最佳的一步，但他明白最坏的一步正是继续杵在此地坐以待毙。因此就算不知是否为正解，总之还是相信至今为止累积出的经验与知识，作出决断吧。

「将散兵通通带往斜面上，战列步兵则从斜面边缘攻击镰刀鸟和敌步兵。冲上斜面的敌人交给葛布处理，坡道上的机兵则命令沿途的炮兵先退开让路，让弭兹奇他们去击退。」

「明白了。」

葛布缓缓点头，扛起十字戟悠然朝在后方待命的步兵阵中走去。而传令兵听完卢卡的指令，跑向更后方的机兵队，不一会就看到共两队的三台编队带著随伴步兵往坡道的方向移动。

——拜托啦，葛布，弭兹奇。

卢卡将命运托付给两名队长，相信接下来他们能够使命必达。这种状况下静观战局才是指挥官的工作……

台地斜面上已有将近七千敌军步兵掩盖到半山腰，共计四座堡垒中也被夺走两座，剩下两座正在拼命死守。剧烈振翅的镰刀鸟队不停攻击堡垒，我军则卯足全力发射碎铁弹等待援军到来。

「前进！守住堡垒！」

只见葛布遵照卢卡的指示放声大喊，带领步兵队降下斜面。

说时迟那时快——

高亢的「叽嘎嘎！」叫声掠过葛布头顶。

抬头往上看去，看到的竟是双翼大张的黑影冲著葛布急袭而下。

葛布倒也不逃，双手握紧十字戟，朝著黑影猛力横挥。

没想到镰刀鸟也不是省油的灯，竟用左镰刀挡下十字戟，同时高举右镰劈下。

「哼！」

勉强以身体动作躲过这一劈，然而镰刀鸟的左镰牢牢抓住十字戟，拉也拉不回来。这个镰刀并非用于劈斩，而是为了捕捉住敌人啃食用的。

鞍上的骑兵此时更出枪刺来，不过葛布只把头一歪便躲过这一击，双手重新握好戟柄。

「叽！！」发出怪叫阻挡在眼前的镰刀鸟高达近二公尺半，连葛布都不得不抬头望。如今共计一千五百只这样的魔兽大举袭来，也怪不得我军感到畏惧。

然而——

步兵的真本事就在不轻易逃跑。

葛布遵循自身信念，紧咬牙根，将浑身之力集中到双手上。

「叽嘎！」镰刀鸟轻声哀号，抓住十字戟的左镰被拉扯过去，人鸟间展开拔河对决。葛布的太阳穴爆出青筋，脚底也陷进地面时，终于从镰刀内拔出的十字戟右侧突起已刺进鞍上骑兵的侧腹。

可怜的骑兵发出凄厉惨叫。葛布使尽吃奶力气将骑兵从鞍上拖下，凭著腕力粉碎脊椎骨后，换成他自己往镰刀鸟背上跨去。

「唔。」

发现驾驭者换了人，而且是个彪形巨汉，镰刀鸟激烈跳动来抵抗。不过葛布不当一回事地控制缰绳，眨眼间便成功驾驭。

这样一坐上来的确相当舒适。不只个头高，动作也轻盈，不会畏惧裸岩斜面。我军散兵一见葛布掳获镰刀鸟，高声响起欢呼。

「别怕！复数人包围上去，干掉骑手把鸟抢下！」

骑在镰刀鸟上的葛布不间断地放声喊出指示，并激励守在堡垒内的我军炮兵。

「相信伙伴！再辛苦都要撑下去！」

在葛布的激励下，堡垒的炮兵们也雄吼应声。战况依然艰辛，但此刻只能相信我军袍泽有所作为。葛布环顾著蜂拥而上的疯狂教徒，设置于堡垒内的四门野战炮也不停歇地发射碎铁弹，力抗淹上来的人潮。

「别浪费炮弹！好好把敌人引近再射！」

葛布的号令在隆隆炮声中依然响亮，持续鼓舞著士兵们。无论是堡垒内的炮兵还是分布于斜面上交战的散兵，没有任何人选择逃亡。

另一方面，敌方梅哈比尔型机兵爬上的坡道这边，原本设于两处转折点的野战炮已被马匹拉著撤离。鉴于正面发射的炮击通通被盾挡下，才决定乾脆让路给我军机兵。只见此刻换成雪白涂装的六台机兵于坡道口待命，等著炮兵让路给他们。

弭兹奇驾驶的塔布里斯型机兵打前锋。既没拿武器，机型脚短手长、又矮又胖，实在称不上是多帅气的机兵。然而紧握操纵杆的弭兹奇却乐在其中。

「该我上场表现啦！看我一个干掉全部！」

在手握操纵杆时，才是弭兹奇最生龙活虎的时候。尽管在密闭式驾驶舱中说再多话都没人听得见，但他仍不放弃喃喃自语，就像在和爱机喊话一般。

从狭窄的观察窗确认外界。

坡道上仍塞著撤退中的炮兵而无法通行。由于炮兵和机兵都是只能走在经过整备的路面上的兵种，如此壅塞并不罕见。不过一想到此刻敌方机兵正逐渐爬上，弭兹奇显得急躁。明明想快点交手，拉著炮的马匹却正与上坡路段苦战著，就算有炮兵卖力帮忙推炮架，还是难以让出路来。

「快点啦！敌人都比你们快了吧？这样下去可是会被追上喔！」

不耐烦地瞪向观察窗。

已经能清楚看见正缓缓爬上坡道的敌机兵右侧面。只见敌方举盾并排，边弹开我军炮击边持续前进。另外可能是避免遭受波及，也不见随伴步兵的身影。看来是打算先用四台重装机兵强行突破入侵路线，再让后方的格斗战用机兵和步兵一拥而上吧。

「梅哈比亚喔～又重又厚的，从正面硬干的话挺不利啊。」

不过，其实弭兹奇本来就想尽可能避免在狭路上与重装机兵对峙。

那么这下该怎么做？

弭兹奇稍稍起身，从观察窗确认高原斜面的状况。

坡度大约十度，凹凸不平的表面多为土石和砂砾，少许斑驳红土。既未经铺路容易打滑，坡度也很棘手，但只要穿过这一带，就能不去管坡道上的壅塞，从侧面一口气撕裂敌军四台机兵。

要是普通的驾驶，踏进这个斜面不出三步就会跌倒，滑落敌阵中被撬开驾驶舱，成为疯狂信徒的牺牲品吧。

没错，普通驾驶的话——

「我可不普通啊。」

弭兹奇这么宣告的同时，得意扬起嘴角。

「等著瞧吧，我让你们看看我有多厉害。」

弭兹奇比出手势叫来传令官，透过脚部传声管对后方待命的五台同队机下指示：

「我要从斜面冲下去，攻击敌军侧面！同队机原地等待炮兵撤退结束，绝对别跟著我来啊！」

『从这个斜面！？太胡来了，会跌倒啊！请等待道路净空！』

传令官错愕的惊呼透过传声管传来。

「技术差的家伙是会跌倒没错，但我可是天才，别担心啦！不过同队机（其他家伙）就没办法了，叫他们千万别学我，就这样啦！」

扔下这句话后，弭兹奇做好觉悟，动右脚踏入下方斜面。

顿时间感觉身体一沉，胃都差点从嘴里迸出来。谨慎踏出第二步左脚，身体大幅往左下方倾，险些失去重心。

「唔哦哦……」

小心翼翼交互看著仪表板上的水平仪和观察窗外的地面，动起操纵杆操作左右臂来保持平衡，等到安定下来后才再踩下左右脚踏板踏出第三步。哪怕一分一厘稍微踏得太用力或不够力，下一秒自己的爱机就会跌倒。硬是逼出专注力，靠著如动物般的天生直觉以公厘单位的准度动著操纵杆与脚踏板，弭兹奇四步、五步走下凹凸不平的斜面。

然而，斜面裸露的地表承受不住机兵双脚踏地造成的压力，开始崩坏。假如在平地上，即使地面碎裂依然能继续步行，但无论驾驶再如何优秀，对于斜面的崩塌都无计可施。

「呜哇！嘿、呼……」

就算是已经搭得熟悉的机体，也不曾走下如此陡峭且未经整备的斜面。虽然刚才斗志十足地决定直接挑战，但或许真的太有勇无谋了。感觉上半身越来越往前倾，迫使脚步不得不加快。

「呜啊！欸、等等！暂停暂停啦！」

本来应该每一步都踏得小心谨慎，现在竟得为了不跌倒越跑越快。

「呀～～！！」

弭兹奇这时终于埋怨起自己的愚蠢。

但是为时已晚。

上下剧烈晃动到感觉世界都成了一条条直线，要是一直张口哀号更可能咬到舌头。弭兹奇勉强压抑住惨叫，总之只能靠一股气势踏碎斜面上的凹凸起伏。

万万没想到，此时弭兹奇的机身竟几乎与斜面成垂直，大张双臂奔驰起来。光是机兵奔跑的景象已经够稀奇了，跑下斜面的模样更是极为罕见吧。

眨眼间，观察窗另一侧的敌方机兵变得越来越大。

那副连炮弹都能弹开的厚重盾牌近在眼前。

要是机身这点重量的铁块维持现在的劲道正面撞上盾牌，会碎得七零八落狠狠弹飞的一方将是弭兹奇。

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只好听天由命，用更乱来的方法赌一把了。

「可恶！来啊谁怕谁啊～～！！」

自暴自弃般大吼后，弭兹奇让踏出去的右脚狠狠往地面一踢——

敌我双方全都愣愣张嘴，静静看著弭兹奇操纵的塔布里斯型机兵做出异于常轨的移动。

只见这台又矮又肥又丑的机兵突然间走进斜面，被碎裂不平的地面害得站不稳而开始奔跑，用可谓奇迹的移动冲过陡坡，朝著梅哈比亚型——竟是一记飞踢。

铁块剧烈碰撞下，装甲凹陷，铁片飞散，内燃机关受损的刺耳驱动声响遍斜面一带。

被踢中的那台梅哈比亚型，是并排的四台中从前方数来第三台。

双手举著盾的机身大大往后一仰，后脑勺毫无招架之力重重打在斜面上，翻了个跟斗往下滑落。

而祭出飞踢的弭兹奇机边往下滑，双臂还不忘大张抓住第二和第四台梅哈比亚的脚踝，将滑落的劲道传达给它们，就像在抓人一起上黄泉路。

红褐色烟尘笼罩住整个斜面，因剧烈冲撞的劲道崩塌的碎石砾化为浊流，袭向于下方待命的义弗堤勒步兵。

如今梅哈比亚型只剩最前方的一台，其他无论趴倒或仰倒，总之三台通通倒了下去。弭兹奇机同样机身背部陷入地面，仰倒在斜面中央。

战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这阵突然间于战场上出现的真空状态，下一秒就被敌我双方震耳欲聋的吼声淹没。

对双方而言，此刻都无疑是掳获对手机兵的大好机会。只要步兵能撬开驾驶舱拖出驾驶，就等同免费抢到一台机兵。

义弗堤勒的步兵们一副不打算错失良机似地，发出震天雄吼冲上坡道。

另一方面巴路克军团机兵队的随伴步兵们也一齐踏进斜面，边高喊边冲向大队长弭兹奇身边。

「那个笨蛋在搞什么啦！！」

卢卡人也不禁往斜面方向倾，用望远镜看著动也不动的弭兹奇机。并没看到弭兹奇从驾驶舱爬出来的样子。

只见义弗堤勒步兵群和一部分的镰刀鸟渐渐靠近弭兹奇机。此刻比起我军随伴步兵，敌军离弭兹奇来得更近。再这样下去弭兹奇将被从驾驶舱内拖出，抓去当奇怪仪式的牺牲品。

卢卡下定决心要祭出王牌。

「雅思缇！！」

「来啦来啦～」

就在身后看著战况的雅思缇回答得悠悠哉哉。

「把弭兹奇从驾驶舱拖出来回到这里！一分钟内办得到吗！？」

雅思缇眺望下方战况的同时，不解歪头问道：

「那家伙该不会……是个蠢蛋？」

「蠢归蠢但也是天才啦，快去救他！」

「真没办法耶～」

叹了口气后，雅思缇闭上眼，随即又张开来。

绑在后方的头发缓缓飘起。

雅思缇化为疾风，拖著一道电光转瞬间冲下台地斜面。

敌我双方的士兵都看著这一道骤然即逝，如雷电般曲折的闪光冲向倒地的塔布里斯型机兵旁。

「嘿呀！」

手刀一劈就破坏了门锁，舱门应声打开，看到弭兹奇闭著眼全身瘫在驾驶座上。由于安全带系得很牢，并没有外伤。

「振作点！快醒醒啊！」

边松开安全带边呼唤，听到「呜……」的苦闷呻吟，看样子只是晕了过去。雅思缇背起弭兹奇，从驾驶座探头环顾周遭。大概还能动三十秒，既然都用了超能驱动，顺便再做点工作吧。毕竟自己若加油点，就能帮助许多伙伴了。

离斜面约十五公尺的上方，敌军剩下的一台梅哈比亚型重装机兵依然马力全开，是弭兹奇漏掉的那一台。虽然等会我军其余五台机兵将与之交战，但恐怕会陷入苦战吧。

「好！」

雅思缇一口气跳跃，先落到梅哈比亚型脚边把背著的弭兹奇放到地面，接著爬上背面舱门，手起刀落破坏门锁。

眼前就是驾驶座的椅背，驾驶根本无从抵抗。

「别熄掉引擎，滚下去！！」

她对里头的驾驶如此宣告。

一般而言，舱门被撬开的驾驶都会连滚带爬逃出机外。

「我不听从义弗堤勒神以外的命令。」

敌机驾驶从椅背转过头，一副看开的表情静静回应。由于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反应，让雅思缇顿时愣住。

「你想受伤吗！？废话少说快下去啦！」

「能够命令我的只有义弗堤勒神。」

驾驶冷静出声，举起单发手枪朝向雅思缇。

「欸你——！？」

「这是你命令我的天罚。」

话声一落，枪声同时响起。

「呀！？」

金发飘散。

子弹划过脸颊旁。

驾驶略显讶异，折开枪身打算装填新的子弹。

不能继续拖拖拉拉了。

雅思缇徒手扯坏安全带，硬是把这名驾驶拖出驾驶座，往机外一扔。

「啊啊～」不知为何竟发出欢呼的驾驶重重摔到地面，痛苦打滚挣扎。雅思缇连忙从背部舱门跳下，重新背起弭兹奇。虽然花了点工夫，至少敌军机兵停止动作了。接下来我军的随伴步兵应该会来掳获吧。

然而——

当雅思缇正要背著弭兹奇起身，身体却当场无力瘫软。

原来自发动超能驱动后已经过一分钟。往后的二十四小时，雅思缇将动弹不得。

「不是吧……」

惊觉自己铸下大错的雅思缇，就这样背著弭兹奇倒在战场正中央。

从背后与斜面下方，都能听到敌义弗堤勒军的步兵狂热地唱起宗教歌曲攀爬上来。

倒在静止不动的敌机兵脚边，雅思缇和弭兹奇两人的身体都不听使唤。在恐惧当中，可以听见敌军士官的激昂吼声已逼到面前。

「别杀！捉活的！！」

雅思缇和弭兹奇的名号已广为敌军所知，一旦真被抓住，肯定得遭遇比死更难受的折磨……！

「你们是在搞什么啦！？」

卢卡忍不住从台地边缘探出身体，焦躁踱步，胡乱搔起头来。他们两人都自作主张去干一些没被要求的举动，随随便便就陷入危机。虽说战场本来就瞬息万变，两人也是为了想救伙伴才硬是胡来，可是难道真的就……没有更聪明点的做法吗？

再这样下去，弭兹奇和雅思缇都会被敌人逮住。要是我军的王牌和鬼牌反倒成了对方的杀著，那这场仗将再也没有胜算。

「谁可以……」

卢卡转向身后。有没有能够迅速移动去救出两人的待命部队？可是就算现在派去，会不会根本为时已晚？

像这种一刻都慢不得的状况下，假如能有个不顾团长指示，靠著自我判断行动的队长在就太好了。

当团长卢卡浮现如此自我中心的祈求，竟有人当真成全了他。

「啊……」

疾风驰骋过坡道。

在风中冲下坡的是三道骑影。

手提长枪冲在最前锋，也不害怕往上射来的弹雨，驾马维持袭步的美男子——

「梅比尔！！」

在卢卡发出欢呼声的前方，梅比尔瞬间掌握现状，不等指挥就动身前去营救雅思缇和弭兹奇。

「真拿你们没辙啊。」

梅比尔脚踢马镫，宛如化为疾风一口气冲过一百五十公尺的整备道路，奔向雅思缇所在方向。

「救我，梅比尔……」

雅思缇勉强抬起头来扔出祈愿。

结果梅比尔竟直接通过她身旁，继续往坡道冲去。

「欸你是……来干嘛的啦……！？」

边接下雅思缇从后方传来的抱怨，梅比尔将加上马匹冲刺速度的长枪往敌步兵群猛烈刺去。

只见敌群硬生生被划开，梅比尔竟丝毫不畏惧，只身冲进去舞枪横扫。

「雅思缇小姐！请上来！！」

后方跟著的两名骑兵下了鞍，朝雅思缇和弭兹奇伸手，将两人拉起，推到马鞍上。

从敌军步兵阵中传出怒吼，卡斯柯特枪的子弹在四周飞来射去。不过梅比尔发挥人马一体的马术戏耍敌人，使他们接近不了。

「梅比尔……！！」

即使雅思缇出声呼唤，这名凶残的没落贵族仍像是被战场迷得走火入魔，并未停止他的杀戮舞蹈。前方载著雅思缇的一名骑兵说：

「请不必担心队长！我们回去吧！！」

「可是他那边……」

骑兵没有回应，而是甩动缰绳。两骑同时掉头冲回自阵。

我军的随伴步兵们冲下斜面，前去支援梅比尔。只见敌我双方分散在斜面上下侧，躲进坑洞或草丛内展开了枪击战。在这段期间，弭兹奇和雅思缇勉勉强强回到了台地上方。

卢卡二话不说，劈头就用怒吼迎接两人。

「你们是想蠢死才甘心吗！！」

上半身趴在马鬃毛上的雅思缇不悦鼓起脸颊。

「又没关系，反正机兵都被我干掉了啊。」

「别去做我没说的事！你们两个都差点没命了喔！」

「因为时间还有剩嘛！只是上面的驾驶刚好是个怪人害的啊！」

「别给我找藉口！你就是个蠢货所以乖乖照我的命令战斗就对啦！」

「呜哇原形毕露啦！太嚣张了吧！你算哪根葱啊？我的上司？头目？还是领袖啊？」

「我是团长啦蠢女人，该记进脑子里了吧！」

当两人互相叫骂了一会，从近距离传来马鸣声。

「别太怪他们，多亏了他们两人阻止了机兵，大功一件啊。」

归来的梅比尔在鞍上劝起卢卡。明明是他一个人殿后，顺利让所有人平安归来，但别说受伤了，竟连气都没喘一下。

卢卡这时也平息怒火，感谢起梅比尔：

「帮了大忙啊。要是等我下令骑兵才动，恐怕就赶不上了。」

「马上就要日落了，今天算是勉强战成平手了呢。」

葛布率领的步兵们也和堡垒内的炮兵合作，顺利抵挡住镰刀鸟。偶尔会有勇敢过头的镰刀鸟骑兵冲得太上面而抵达台地上，却称不上是有系统的进攻。透过战列步兵们一齐开枪射下骑手，成功掳获了两只镰刀鸟。

天色已在转暗。原本一时之间还担心会怎么样，现在看来算是勉为其难撑过去了。

「是啊，多亏你们了呢，梅比尔，还有葛布……」

卢卡微弱说出打从心底的感谢。要是没有梅比尔和葛布在，此刻恐怕全军覆没都不为过。弭兹奇确实是天才，而雅思缇也拥有以一挡千的战斗力，不过再怎么出类拔萃都不出个人领域，要是没有伙伴帮助便会轻易陷入困境。所以靠著成熟的战略观做出判断，并精确付诸行动的梅比尔对卢卡而言，可说丝毫不输弭兹奇和雅思缇，是非常珍贵的人才。

不出多久，夜幕降临于台地斜面，覆盖了敌我双方的亡骸与无法动弹的伤兵。由于看不清敌军踪影，双方都撤回自阵，今日战斗到此结束。尽管有被射中的危险，卢卡仍吩咐士兵尽可能运回尸体和伤兵。

当天上星光开始闪烁，敌人已退到我军炮弹轰不到的位置进行夜间扎营。顾及到自相残杀的风险，鲜少进行夜战。巴路克军团也只在斜面排下步兵哨，于台地上扎营过夜。

炊烟冉冉飘上天际，烧得通红灿烂的篝火照亮士兵们疲倦不堪的表情，浮现于夜色中。明日战斗又将随著太阳升起而展开，敌军肯定会有增援，而我军主力部队至今仍没有消息。士兵们边喝著麦粥，边担心起明天究竟有何变数。

「啊～」

「来了啦。」

把汤匙塞进嘴中，等她咀嚼完毕。当咕嘟一声随著喉陇吞咽轻声响起，又再度像只雏鸟般大大张嘴。

「叫其他人来喂不也没差吗？何况还有那些大婶们啊。」

嘴上碎碎念，卢卡再度用汤匙舀起锅内的鸡肉浓汤，送到雅思缇嘴边。

卢卡就在自己的营帐内照顾著雅思缇。

两人约好每当雅思缇使用了超能驱动，卢卡就得照顾她一整天。

换上睡衣，坐在附把手的座椅上动弹不得的雅思缇边动嘴咀嚼，说：

「吵死了，别总是让我工作，你也动一动啦。做点这种小事又没差，今天可是多亏我才赢的耶。」

她的嘴依然不饶人。原本考虑到照顾雅思缇这点而雇了两名大婶随团同行，但在用完超能驱动后除了换衣服外，卢卡仍被逼著照顾她。

「……真是的，我也很忙的好吗。」

尽管嘴上嘀咕，内心倒不认为烦。平时碍于周遭有其他人，和她讲起话来总是粗声粗气。不过在两人独处时，就能用不同的态度聊天。

「再来是布丁，焦糖加多一点喔。」

「是是是，公主大人。」

边嘀咕边用汤匙挖起布丁，淋上大量焦糖后送进雅思缇口中。

「好好吃喔。」

嘴角滴出焦糖的雅思缇满足地笑了。

「太邋遢了吧。」

边碎碎念边用手帕帮她擦拭嘴角，雅思缇又更满足地摆起架子来。

吃完饭后，抱起雅思缇的身体躺到床上，并替她盖上毛毯后，雅思缇问起卢卡：

「欸，今天你有担心我吗？」

大概是指倒在敌阵中动弹不得那时吧。卢卡板起脸孔，冷冷回答她：

「……别再干第二次了，对心脏不好。」

「你太嚣张了吧，别命令我啦。」

「你不是想找到Vivi Lane吗？在那之前死了很没趣吧。爱惜小命的话就别再乱来。」

「哼，谁理你啊笨蛋～」

雅思缇一回骂，卢卡板著脸走出帐篷。

独自留在帐篷内的雅思缇仍一脸气鼓鼓。

「……笨蛋……就不能偶尔夸奖我吗……」

喃喃自语著仰望帐篷顶部，兽脂蜡烛的橘红火光，将帐内日常用品照出摇摇晃晃的光影。

雅思缇对著右手使劲，勉强举到自己面前。

接著用牙齿咬住手套的指尖一扯，把右手背伸进黑暗当中。

『1109』

浮现出的苍蓝数字显示著雅思缇所剩的时日。

一千一百零九天后，这副身体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还有三年多一点……

七年寿命早已过了一半。雅思缇心中牢记著这件事实。由于早已做好觉悟，也不想因此遭到他人同情或特别对待，关于自己寿命的事并未对任何人提起。只想随心所欲活过这一千一百零九天，要死的当天留下「受大家照顾了」之类的信后，就像只猫突然失去行踪，随便找个没人的草丛静静消灭。

在那之前，只有件事想先去完成。

——好想找出Vivi Lane啊……

由于有著寻找Vivi Lane这个相同目标，才能和卢卡一起走到今天。起初本来是为了驾驭炽天使（Seraphim）级机兵「米迦勒」才想找，如今的动机已变得不一样了。

——要是找到Vivi Lane，我活得也算有点意义了吧。

根据法妮雅所言，Vivi似乎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假如透过努力找出Vivi，让世界稍微变得好一点，自己或许能够感受到活过的意义而心满意足吧。边想著这些事，雅思缇一个人默默等待睡魔袭来。本来是希望卢卡整个晚上都能陪在身边，但这阵子他确实很忙，两人鲜少有独处的机会。

「再让我撒点娇啦，我可是来日不多了耶……」

对著黑暗扔出这句不满。虽说自己当然不打算把仅存寿命的事告诉卢卡，至少该抱怨的还是少不了。雅思缇不禁心想，这样确实有点任性了呢。

边慰劳轮值站哨和伙房的士兵边走在星空之下，到中士和士官长等人围锅吃粥的地方听了今日的报告，并商讨明日的应对策略后，卢卡来到弭兹奇的营帐前，出声告知来访：

「弭兹奇，是我，我来看看你的样子。」

「喔、卢、卢卡，你等等，我……」

帐内传来稍嫌慌张的声音，卢卡被迫在帐门前站了将近三分钟。

「还没好喔？」

「再、再等等！嗯，好，弄完了……」

帐门入口随著支支吾吾的回应打开，用毛巾擦著湿漉头发，身穿睡衣的弭兹奇探出脸来。

头发传来肥皂香，裸露土石地上放著一个装了水的木桶，看来他是在洗头发。卢卡见状傻眼道：

「你真的很喜欢肥皂耶。」

「才、才不是！我哪有喜欢肥皂！只是闲到发慌，才突然想到来洗洗头发啦……！」

弭兹奇满脸通红反驳，让卢卡进入帐篷内。

结果卢卡一看到非弹簧床的枕头边放了一只熊玩偶，再度傻眼道：

「你和玩偶一起睡喔。」

「要、要你管！我、我又没有很爱那个！是别人给的，不是我买的，可别误会了喔！我、我就算没有这个玩偶也能睡得安稳喔！」

卢卡单手安抚起突然异常激动的弭兹奇。

「真高兴你没有受伤，可是不给医生看没关系吗？要是你有撞到头，至少去接受个诊察会比较好吧？」

弭兹奇对卢卡这句话嗤之以鼻，一副大摇大摆地在床边坐下。

「不用好吗！我最讨厌的就是医生，那些家伙只懂得砍砍缝缝！要我进医院不如死了痛快，谁会想去那种脏死人的地方啊！」

「是啦。我也很想改善医院，可是既没钱又没人手。是说你啊，明天要怎么办？塔布里斯被敌军抢走了喔。」

弭兹奇搭的那台全新的塔布里斯型机兵因为飞踢劲道过猛而滑落斜面，遭到敌军掳获。想必现在正被用紫色涂漆泼洒，明天就会朝著我军袭来吧。

「我要搭艾克力耶！虽然等级差了一级，果然还是熟悉的机体好。搭艾克力耶的话我也不怕会跌倒呢！」

「算我求你，别再跑下斜面了。今天你只是运气好，要是一直重覆干那种事，总有一天会没命。行动时再稍微谨慎点吧。」

弭兹奇一瞬之间垂头丧气，不过随即又笑眯眯地抬起头来。

「你有担心我吗？」

「？」

「以为我死了对不对？」

看来他是在说跌倒那时的事，和雅思缇问的完全一样。

「当然会担心啊，要是你死了可会害我伤透脑筋耶。」

一老实回应，弭兹奇竟「嘿嘿～」高兴傻笑，双脚更晃个不停。

不晓得他在高兴什么的卢卡见状一愣，开口对他说：

「我们掳获了一台梅哈比亚，但其它三台都还倒在坡道上。当时虽抓住驾驶，却没空去动它们。明天要是有你出场的机会，就是敌军机兵爬上台地的时候。我们会努力不让这种情况发生，可是毕竟敌军数量多，情势危急时就麻烦你大闹一场啦。」

「喔，包在我身上！我不会再搞砸了，会谨慎行事！」

听了弭兹奇这句实在没说服力的回应，卢卡苦笑著「那就这样啦」站起身。弭兹奇见状，一脸无趣地嘟起嘴。

「什么啊，已经要走了喔？再留下来玩一下嘛。」

「明天起可会很辛苦，没时间玩了好吗。你也快给我去睡吧。」

「太冷漠了吧～偶尔让我们来次彻夜长谈呀～」

「我们不是来玩的，之后有空再说吧。」

「呿～」弭兹奇双手往后脑勺交叉，转过脸去。

「早点睡啊。」卢卡再度强调完，便走出了帐外。

目送卢卡背影离去后，帐篷内再度一片寂静。

只剩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猫头鹰咕声。

变回一个人后，弭兹奇又开始甩动双脚，轻声叹了口气。

「到底是谁冷漠啊……」

喃喃自语后，他解开了麻制睡衣的前钮扣，松开紧紧绑住胸口的缠胸布后，呼吸顿时轻松不少。虽然穿军服时不会被发现，但像这种薄薄睡衣会无法掩盖住膨胀的胸口。刚才之所以让卢卡在帐外等待，正是为了绑上这条缠胸布。

「到底要做这种事到什么时候啊我……」

自从在亲卫军团内与卢卡重逢已过了快四年，期间都一直隐瞒著性别。今天拒绝被送进野战医院的理由，也是因为要让医生诊断就得脱衣服。

——要是我是女人的真相穿帮，会被大家讨厌……

弭兹奇怕这点怕得要死。至今为止自己对太多的伙伴声称自己是男人，一旦被当女人看就恶言相向甚至动手打人。最初是顾虑到女人不被允许驾驶机兵才这么做，结果这谎越说越大，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事到如今才把真相说出来，肯定会被以前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伴，或训练时用厉声严词相向锻炼出来的部下们瞧不起。

更重要的——口口声声以伙伴相称，结果什么真相都没讲清楚的自己，肯定会被卢卡讨厌。最怕的莫过于此。

——我不想被卢卡讨厌……

弭兹奇躺在床上，将毛毯往上拉覆住脸，双手紧抱熊玩偶。近来夜晚都变得难以入眠。

——希望这个谎永远不要穿帮。

如此对熊祈祷起来。

——希望已经撒出去的谎永远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看穿……

谎言不只一个，而是两个、三个，搞不好有第四个……我已对大家撒了连自己都数不清的谎言。弭兹奇对于这点除了自责，还是自责。

另一方面，走出弭兹奇营帐外的卢卡再度回到星空下，朝自己的营帐前进。

夜色已深，随处可见席地而躺的士兵们鼾声大作。有人弹著乐器，有人把酒言欢，有人吊念著白天战斗中死去的战友，有人还醒著围在篝火旁。卢卡就这样穿过形形色色的士兵群中，在自己的营帐前停下脚步，视线看向一旁的杂木林。

篝火的亮光遭到树林边缘的黑暗所吞噬。然而在枝叶纠缠下形成的深邃中，发出两道白银色光芒。

卢卡盯著在深邃黑暗闪烁的光芒，从篝火中拔下一根火把，踏入灌木丛里。

稍微走了一会，在一颗山毛榉前停下步伐，高举火把。

看到的是一头白色猫头鹰正停在树枝上。即使卢卡瞪视也没逃跑，而是悠悠哉哉地咕咕叫。

「你在监视雅思缇吗？」

卢卡开口询问猫头鹰，却没得到回应。

「打从卡纳塔克战役那时起你一直都在。乌奇奥勒暴动那时候也是你让雅思缇喝药帮她恢复。就算流亡到黎维诺瓦以后，你同样寸步不离跟著我们。」

即使把语气下得更重，猫头鹰仍没有变化。

「你会说话吧？我听雅思缇说过啦……快给我招来，目的到底是什么？假如你还想继续装蒜，我也能够对团里士兵下令一看到你就开枪喔。」

一鼓作气下完通牒后，白猫头鹰仍看也不看卢卡，而是闭上了眼。

接著再度睁开双眼时，眼中闪耀著金黄色光辉。

「知不知道为何希尔菲会与汝身待在一块儿呀？」

一股老太婆的声音突然间传进卢卡耳中。彷佛整个空间中只有声音存在，听起来相当诡异的声响。

「……！」

卢卡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他想不透为何这头猫头鹰会在这时说出希尔菲的名字。

猫头鹰就像在戏弄卢卡似的，语气中听得出嘲笑之意。

「希尔菲拥有奇特的力量，是能预见未来的能力。连我都没能拥有，只属于希尔菲的特殊能力呢。恐怕……希尔菲是在汝身身上预见其希望看到的未来，才会明知死期已近，仍选择与汝身共同生活。」

一脸错愕的卢卡只能愣愣听著老太婆的声音。

同时，希尔菲死前留下的话又于脑中浮现。

『找到Vivi的话……就能改变世界喔。弱小、贫穷、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践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来改变喔。』

他倒抽口气后，提出质疑：

「……你是打哪来的家伙？」

猫头鹰没有回答问题。

「我就再说一件趣事吧。」

猫头鹰突然转过头来，用金黄眼珠照映卢卡。

「汝身已经和Vivi Lane见过面了。」

「……！？」

「若想完成希尔菲的愿望，就好好睁大双眼，重新审视过往遇见的人说过的话或做过的事吧。其实Vivi Lane远超乎汝身的预料，近在咫尺呀。」

感觉头发突然间倒竖。

自己没理由相信这头怪到不能再怪的猫头鹰说的。但不知为何，卢卡的第六感告诉自己猫头鹰所言不假。

「倘若汝身继续追寻Vivi Lane，总有一天会与我相遇的。可别因为芝麻蒜皮的小事丧命呀。」

猫头鹰说完后张开羽翼，飞离了树梢。

杂木林深邃的黑暗吞噬了雪白羽翼，卢卡只能呆然注视著猫头鹰消失的那片黑暗。

「那家伙是怎样……」

从刚才那番话听来，那只猫头鹰似乎远比四年前的卡纳塔克战役以前就知道与希尔菲共同生活的卢卡了。搞不好甚至从九岁那年接住从天而降的希尔菲起，就已经观察著卢卡也不一定。

再度深思起刚才的那番话。

当然不能全盘皆信，不过若想找出Vivi Lane，恐怕那头猫头鹰将成为关键吧。

那家伙肯定对于希尔菲和Vivi的事都很清楚，不会错的。

卢卡将猫头鹰方才说的话整理过后，记进记忆深处。

——希尔菲拥有预见未来的能力。

——然后，我已经见过Vivi。

——到目前为止我曾见过的某个人就是Vivi Lane……

在冬天那段期间，虽然在帕葛洛奇昂宫殿或沙龙内与贵族高官交流时，暗地里寻找著右手背上刻有「炽天使的纹章」的人，却都毫无斩获。本来还为了连上流阶级的人都不晓得Vivi一事感到沮丧，没想到却在这种怪地方获得意外情报，还是值得庆幸呢。

卢卡抬起头，然后将总是挂在胸口的吊坠拿到手中。从希尔菲手中收下，上头刻有「正教十字」纹章的宝珠正发出苍蓝光芒。据说Vivi Lane的右手背上刻有与此相同的发光纹章。

自从启程寻找Vivi已过了八年有余。

那个时候既没家人也无家可居，无处可去，行囊的麻袋中只装著打火石、杯子和两本书。在寻找Vivi的过程中与各式各样的人相遇，回过神来竟已当上团长，带领两千八百人在最前线作战。甚至还认识了本该遥不可及的加门帝亚公主法妮雅，与她定下革命之约。

一切都是从希尔菲一句「找出Vivi Lane吧」的愿望开始。

原本只是趟寻找Vivi的旅程，不知何时竟获得许多同伴，朝著「改变世界」如此远大的梦想迈进。明明卢卡并不记得自己有许下如此突兀的愿望。

然后，目前已来到无法回头的地步了。

现在的卢卡拥有和许多重要的人许下的约定。无论往后得走多么艰辛的旅途，被迫扛起并未期望的梦想，他都没打算中途偏离这条路。

卢卡不晓得将有什么在这股洪流前方等著自己，不过无论发生任何事，只管挺起胸膛，昂首阔步吧。只要我这么做，在天国的希尔菲肯定会替我感到高兴。就算我到头来出师未捷身先死，她也会以我为荣吧。

隔天早上——

「敌军这还真是大放送呢。」

敌军随著日出展开的先制炮击在经过一小时后，仍无止歇的迹象。看来似乎是昨晚敌军的攻城炮抵达前线，正用昨天还没看到，口径超过三十公分的大型炮从射程外以重达八十公斤的榴弹对我军单方面狂轰猛炸。

台地上的巴路克军团让炮兵、骑兵和机兵退到后方，步兵则躲进事先挖好的壕沟内撑过这场弹雨。其实这只是短短一晚急遽挖出来，一条又浅又窄又短的简易壕沟。由于此刻容纳过多士兵，实在挤得难受。不过一旦把头露出壕沟外，肯定会遭炮弹落地时四处喷溅的碎石块击烂脸。步兵们人人都把背靠在壕沟侧壁，等待炮弹雨停止。

卢卡则是在将领专用的地下避难壕内跟葛布与梅比尔一起盯著作战图，商量在这之后的迎击对策。

「斜面上的堡垒已经没了。」

葛布短短回报现状。昨天努力守下，位于斜面中间的堡垒阵地处于敌军能一目了然的位置，受到榴弹雨剧烈轰炸，不得不把炮兵撤回。恐怕敌军一结束先制炮击，就会动员镰刀鸟队来压制斜面。倘若斜面遭到压制，等同失去了占据高地的优点。

「在斜面的登顶处安插步兵横队来防御。问题在于镰刀鸟队，那群家伙们会跃过步兵头上。」

「是啊，布阵薄弱的横队轻轻松松就会被突破，真是群烦死人的臭鸟啊。」

「爬到台地上的镰刀鸟靠骑兵解决吧。虽然一对一可能敌不过，不过我们靠团队合作取胜。」

「……也只能这样了。从现在开始是比谁撑得久，拜托你们啦梅比尔，葛布。会很难熬没错，但拜托你们想办法撑到我军支援赶到。只要今天能守住这座台地，我军能有许多人得救。」

就在两人应声的这个当下，炮声停了下来，同时另一头传来鼓笛乐队演奏的异教圣歌旋律。从合唱的歌声中充满异常激情的反应来看，能够明白敌军发动了总突击。

「好，我们走，去把那群家伙痛扁一顿。」

「不怕死这点值得赞赏，但实在称不上美啊。」

卢卡和梅比尔边逞强边站起身来。现在弭兹奇待在炮弹轰不到的后方让机兵队待命，还不能动的雅思缇则躲进其他地下壕洞。卢卡已经吩咐好随军侍女，要是情况真有个万一，就带上雅思缇搭马车逃走。

一露脸回到地面，看到的是原本今早都还在的临时小屋和面包坊已被轰飞得差不多，随处都是坑坑洞洞。昨晚猫头鹰出现的杂木林也遭烧毁，熏黑的树木宛如黑色牙签般断的断，倒的倒，冒出阵阵熏烟。

梅比尔回到于后方退避的骑兵队中，和葛布一起让出了壕沟的一千两百步兵排成三列横队，于斜面顶部的交界线布阵。

「镰刀鸟果然有够烦！」

放眼一望台地斜面，卢卡忍不住嘀咕起来。从坡度陡峭而戒备较少的这边有一千五百镰刀鸟队，斜面较缓的登山口则有敌七千五百步兵队，都已逼近到超过一半的高度。

葛布把横队一分为二，一队往镰刀鸟队，另一队则往敌军步兵移动。葛布本人则是指挥迎战镰刀鸟的那一队。

卢卡也和葛布一起移动到镰刀鸟正爬上来的陡坡。当卢卡一把身子探出斜面，左右两侧瞬间传来敌兵子弹高速划过的尖锐声响。由于身穿黑服与黑披风的卢卡明显是指挥官，也容易成为狙击的对象。

「很危险，你退下吧卢卡。」

葛布虽劝他，卢卡却摇了摇头。

「我待在这就好。我想亲眼看看敌军是怎么动的。」

卢卡望向于台地山脚展开阵形的敌军。今日随著身著紫色军服的一万义弗堤勒军，身著棕褐色军服，为数将近一万两千的德尔·多勒姆军也合流前来。短短一个晚上，敌军就增加成多达我军十倍的人数。

将视线往坡道一望，看到昨日倒地后就被搁置的三台重装机兵梅哈比亚型正藉著步兵之手打算重新起身。一旦那玩意能开始走动，就算是野战炮也挡不住。

——情况非常严峻。

说真的，撑不住的可能比较性高。然而这种困境也不是第一次碰到了。正因为多次挡下了性命存亡的危机，杰弥尼军团才获得帝国最强军团如此响当当的名号。那么，巴路克军团也能办到同样的事。他这么相信。

战况可谓龙战玄黄。

卢卡和葛布与布阵于斜坡交界处的步兵、炮兵排排站，迎击不断爬上来的镰刀鸟、步兵和机兵。

「可千万别逃啊！让我看看你们的骨气！！」

野战炮以隆隆炮声回应卢卡的激励。

数量上输人的我军能依靠的，只有意志、气势与毅力，如此而已。

卢卡仍不厌其烦地高呼著在练兵场上对士兵们讲到嘴酸的原始精神论。

「可别输人了！别怕死！展现你们的荣耀！！」

军事学到了此时已无用武之地，接下来属于毅力的胜负。

无论眼前是多庞大的军容，多疯狂的信徒，没见过的魔兽或是重装机兵，都绝不逃跑，绝不退后。相信至今为止累积的训练，与伙伴们一同抗敌。

——放弃的一方就输了。

——没放弃的一方就赢了。

卢卡不断对自己强调这个单纯的信念，不断对一波接著一波来的敌兵喷溅火烫的碎铁浊流。

斜面上被镰刀鸟及人类的遗骸染得一片血红，连立足之地都没了。即便周遭同袍的尸身已堆到脚踝高，敌兵仍不放弃攀爬上来。

我军的战列步兵也一个接著一个在枪林弹雨中倒下。到昨天都还围著同一个锅子吃饭的战友们手残脚断，发出凄厉得惨不忍闻的叫声在地上痛苦打滚，没多久就不再发声，成了一团团的肉块。

随著时间拖久，横队如同缺了齿的梳子般遭到突破。

「补上空缺！！」

葛布无情的号令响起。战列步兵们动起身体挤进前一刻同袍存在的空间。没有时间哭喊，只能对著逝去的战友发誓，自己将会连他们的份奋战下去。

不是飞越步兵横队头上，就是冲过缝隙间，眼看突破后方的镰刀鸟数量缓缓增加，在台地上清除漏网之鸟的梅比尔队疲色渐深。本来该边维持机动性边交战，但马也会累得停下步伐。一旦停止移动，镰刀鸟的镰刀便将无情往鞍上的骑兵挥去。

眼看身著白色军服的我军骑兵一个又一个倒下，但梅比尔绝不放弃。

这是场漫长的忍耐大赛。

在子弹飞舞的最前线，卢卡声嘶力竭地激励著士兵。

只见士兵接连倒下。从农村与城镇徵召来的工作员们不断搬运尸体及伤兵退到后方，同时填充弹药箱替横队补充枪弹。

斜坡俨然化为由死伤的敌我双方及镰刀鸟堆积而成的红黑色泥土，缓缓往下滑动。不过敌军仍不厌其烦地持续攀爬。

「……射！！」

卢卡重覆著已经不晓得喊了几百次的号令。

血泉与肉片漫天飞舞。

烟硝、火药、炎热、还有粉尘。卢卡大口大口吸进这些玩意混在一起的大气，转换为激励的话语放声嘶吼：

「别放弃！！放弃就输啦！命还在就战下去！！」

台地上的敌我两军同样死伤惨重。战马、镰刀鸟以及烧毁的机兵残骸。昨日光靠一台就让三台梅哈比亚型跌倒的弭兹奇如今正和同僚们共三台组成小队，与打算攀爬坡道上来的敌军机兵缠斗。每当燃料快用尽时，就会看到载满索玛桶的马车靠近，连忙用管子接上补给口。将敌军随伴步兵刺进手肘或膝盖关节处的剑和铁锁剔除亦属于维护兵的职责。无论是在前线奋战的士兵还是在后方支援的士兵，所有人正齐心合力苦撑下去。

「我们不会输！！一定能赢！！相信至今为止受过的训练！！」

卢卡的厉声激励仍未止歇。正因为军团长亲自站在最前线激励同袍，才会没有士兵临阵脱逃，苦撑奋战。

相信我军主力定会赶来。

卢卡绝不面露惧色，而是如同在晴空下散步般，一副若无其事地走在剧烈炮火中激励著士兵。士兵们看到指挥官的勇敢，也跟著鼓起了勇气。

持续苦撑数小时，到了下午。

突然间发现到异常。

「嗯……？」

我军后方的兵士有点鼓噪，似乎发出了兴奋的欢呼。

辎重兵们的欢呼逐渐靠近，是股至今不存在于战场上的奇特声响。

大概是援军抵达了吧。可能是主力部队中某个骑兵团顾虑到战况，才会先赶来加洛勉台地。但话是这么说，这时我军直冲云霄的欢呼声可说蕴含著丝毫不输敌军的诡异热气。

卢卡竖耳倾听从我军阵地后方靠近的欢呼。接著发现扬起的沙尘中有群过度辉煌亮丽，井然有序的集团，讶异瞪大双眼。

「喂喂，该不会是……」

不得不怀疑起自己的双眼。然而飘扬于最前方，绣有金线装饰的军团旗，无疑属于皇太子亲卫骑兵团所有。

「皇太子万岁！！」「皇太子万岁！！」

一声又一声的附和让卢卡全身窜上鸡皮疙瘩。

难不成——援军竟是弗拉德廉亲自率领的亲卫骑兵军团两千五百骑？

本该坐镇于最后方的最精锐部队——神圣黎维诺瓦帝国引以为傲的决战兵团竟快马加鞭，抵达了宛如地狱的最前线吗？

「怎么可能啊……」

当卢卡忍不住喃喃自语时，原本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弗拉德廉皇太子手握白马缰绳，悠然往卢卡这走近。

金黄秀发、白瓷般的端正容貌搭配白色军服，简直媲美神话中出现的天使长，从内侧发出神圣光辉。

「余注意到地平线上升起深红色雾气了。」

皇太子平淡对著一张嘴愣得合不拢的卢卡解释。

「这还是余头一遭远从二十公里外看见雾气。心想该不会不是雾气，而是霸气，才会赶来此地确认。覆盖著这整座台地的，无疑是汝的霸气，实在太棒了，卢卡·巴路克，择日颁发赏赐给你吧。话说回来，现在这是什么状况？」

仍然听不懂他到底在讲什么。不过卢卡还是勉强合上嘴，回答问题：

「我军遭遇敌军主力部队，正与其交战中，殿下。」

「哦？」

看样子皇太子似乎是在不知情下就带著亲卫军团快马行军。卢卡终于回过神来，谏言道：

「局势十分危险。请殿下您迅速退离此地，回到后方主力部队中，并麻烦您请杰弥尼火速增派援军。」

「唔嗯。」

弗拉德廉依序环顾起随处倒在地上的死伤者、咬牙苦战的步兵横队、梅比尔骑兵队、弭兹奇机兵队后，视线移回卢卡身上。

「既然都来了，就让亲卫军团也参加战斗吧。」

「这、这样做实在……」

「有什么问题吗？」

「……我当然感激您的心意，但恐怕日后将会产生问题……」

基本来说，亲卫军团不是该派上战场与国外敌军厮杀的存在。

为了保护王族不受国内的敌人攻击，常驻于宫殿内才是亲卫军团的职责。亲卫军团的强大形同王族权威。所以即使会前来战场担任仪队，也几乎没有主动出击的必要。就算真要派出他们，顶多也是在战争即将获胜，才会派去做为最后一击。要是在现在这种还不知鹿死谁手的局面投入亲卫军团，势必会受到不小程度的损害。要是亲卫军团在这种地方大量折损，将等同给国内政敌趁虚而入的机会，弗拉德廉的权威定会动摇。

会上前线战斗丧命的通常是佣兵，不然就是贵族诸侯们从领地内徵召来的半农半兵。由于弗拉德廉是总司令，只需大翘二郎腿坐镇后方就够了。

「现在见到殿下您亲临就够了，我军士气已确实提升。」

如同卢卡这句话，巴路克军团的士兵们一从格外华丽的亲卫军团旗注意到弗拉德廉亲临此地，顿时鞭笞起原本疲惫不堪的身体与精神。贵为总司令的皇太子竟甘愿冒著枪炮威胁，与自己这群小卒处于相同空间。步兵之间自然而然开始高呼「皇太子万岁！」，一扫沉重低迷的气氛。即便不必参与战斗，弗拉德廉只要待在此地，就能替整个巴路克军团带来好的影响。

「唔嗯。」

然而弗拉德廉也不管卢卡的劝阻，悠然走到台地与斜面的交界边缘俯视敌军全貌。那身华丽过头的军装看在敌人眼中无疑是个好标靶，看得卢卡担心得要命。

「请您别过去，快退开呀！」

「敌人这岂不是多达将近十倍吗？汝守得不错。」

放眼一扫斜面上堆积如山的敌兵和镰刀鸟遗体、拼命发射炮弹的我军野战炮部队，最后是步兵横队，弗拉德廉轻声低语，将其端正容貌转向卢卡，出手指向如今化为敌机兵通行道路的铺装坡道前方。

「就让余带来的骑兵从该处坡道投身战场吧。」

卢卡忍不住倒抽口气。

意思是要从这里冲下斜面吗？

而且是二千五百骑亲卫骑兵军团？

「亲卫骑兵将死伤惨重！」

「就算有所损耗，倘若此计成功，至少能撑过今天一整天吧。」

皇太子的回应让卢卡错愕，一时之间无言以对。话是这么说没错，但——

「确实能暂且使敌军混乱，不过同时得做好亲卫军团严重折损的觉悟。我认为亲卫军团的死伤将可能高达七成。恕我失礼，我想亲卫军团的职责是护卫殿下您。倘若军团在此坏灭，将没有人能保护殿下您。」

哦？弗拉德廉瞪大双眼。

「余本认为汝是名优秀的武官，看样子还是不足以识大局呢。」

「…………！？」

「此时此刻正是本次战役的致胜分水岭。既然都已见证了历史的转捩点，还不舍得运用手上的棋子，余势必将遗臭万年呀。」

「…………」

「所谓亲卫并非浪得虚名的花瓶。此刻不祭出帝国军最精锐的部队，又该待何时？」

卢卡遭皇太子近距离凝视。本来以为他是个不黯世事的皇太子，但这对眸中确实蕴含著真诚。

尽管肤色和发色不同，容貌还是与杰弥尼十分神似。

然而内在却天差地别到了令人感到可悲的地步。

该不会，弗拉德廉是替舍身奋战的巴路克军团士兵们著想，才决定把亲卫骑兵军团投入战场？或许他并非为了不让自己日后遭人讥笑，而纯粹是想拯救在场所有的士兵？总觉得弗拉德廉眼眸深处传来了这种意图。

「……悉听尊便。」

卢卡只回答得出这句话。尽管有许多奇诡之处，但这位王子殿下的确既聪明又温柔。看样子无论是法妮雅或弗拉德廉，自己命中注定会遇见优秀的王族。

——这个人将来定将成为优秀的皇帝。

卢卡抱持确信。当不久的将来，弗拉德廉继位为黎维诺瓦皇帝，法妮雅当上加门帝亚女王的话，世界肯定能变得更好吧。

弗拉德廉叫来亲卫骑兵团长亚克托夫侯爵，命令他带队冲进敌阵。

亚克托夫是名年近四十，看似刚毅耿直的将领。可能已经十分熟悉战场，也不在意周遭四处飞舞的子弹，挺直背杆接下命令。

「光荣之至。亲卫军团打头阵发动突击实乃前所未闻，必将成为名留世界战史的壮烈突击。末将领命。」

并非语出讽刺，甚至还显得有点亢奋的亚克托夫侯爵如此回应后，转达旗下的大队长们准备突击。三名大队长一听虽显讶异，却马上就燃起高昂斗志，回到各自的部队去了。

亲卫骑兵团与野战炮部队商量后，决定于十五分后展开突击。

亲卫队长们集合旗下的部队，宣布有意者趁此时将遗物或遗言托付给负责的士官。不愧是帝国最高层级的骑兵，即使听到将进行敢死突击仍不显动摇，在纸上振笔写下遗言，将身上部分装备装入小袋交给随队佣仆，默默地做好踏上黄泉路的准备。

就在此时，后方辎重队传来欢呼。看来是又有援军抵达了。

在士兵的剧烈欢呼声中驾著爱马现身的男人是——

「杰弥尼……」

杰弥尼终于抵达，还率领著后方一千两百骑亚塞吾斯骑兵团。这下多了一团骑兵，亲卫骑兵团也就没有冒死突击的必要了。

「来得正是时机，帮了大忙啊。」

卢卡不禁感激起在这个无情的战场上能有个熟人照应。

杰弥尼一如往常微微扬起嘴角，驾马靠近卢卡小声耳语：

「我这大哥冷不防喊著前方笼罩著雾气和霸气～什么的就往前冲，结果我连忙追过来，发现你也在。或许你真的很受他喜爱吧。」

「我是听不懂你在说啥，但情况就同你看到的，穷途末路啊。殿下刚才突然说要让亲卫骑兵团突击，现在正在做准备，幸好你赶来了。让你带来的骑兵代替亲卫骑兵团吧，我这就和殿下说去。」

当招呼打得差不多，卢卡打算转身离去时，后领突然被杰弥尼从鞍上揪住，阻止了他。

「稍微等等。怎么？亲卫骑兵要展开突击喔？」

「对啊，很荒谬对吧。我马上就去阻止，把手放开啦。」

「……………………」

「欸，叫你把手放开啊。」

「…………………………………………」

杰弥尼只默默揪著卢卡后领而不回应。当卢卡心想不对劲而转头一看，浮现在他面前的是杰弥尼心怀不轨的面孔。

「……欸……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别闹喔，别干多余的蠢事喔……」

「…………………………………………」

默思的杰弥尼眼神深处涌现沉静的兴奋之情。

每当这个男人露出这种眼神时，总会有些远超乎卢卡预料的馊主意从他那腐烂的脑浆中迸出。

一阵恶寒窜上卢卡脊背。有股非常、极度不好的预感。

同时也让自己的思绪竭尽所能飞跃，模拟这男人可能会想的馊主意，先发制人道：

「……喂……虽然我想不可能……但你该不会想著『要是亲卫骑兵团能全军覆没就太棒了』这种事吧……？」

「…………………………………………」

尽管受到逼问，杰弥尼仍只是稍稍扬起嘴角，没有回应，但一对双眸却陶醉到明显湿润。

「……我说啊……你这…………别闹了好吗。」

卢卡已猜到杰弥尼在打的算盘，不过故意不明讲，只出言阻止他。

感觉要是化为言语说出口，就将如覆水难收。

杰弥尼皮笑肉不笑，确认周遭没有其他人在，以只有卢卡听得见的细微声量回应：

「……是大哥他希望这么做的吧？你看他已经命令部下开始准备突击，那么就只得做了啊。毕竟这可算是总司令下达的命令，我们做下属的应该乖乖听话照办喔。」

卢卡默默瞪向杰弥尼那副三寸不烂之舌。

「刚才是情势所逼，但现在你来了，状况就有变了。亲卫骑兵的工作是保护殿下，要是突击敌阵而死伤惨重，就没有士兵能保护殿下了。」

更何况，此刻这座台地上就有个觊觎皇位的杰弥尼在。倘若弗拉德廉为自身著想，根本不该舍弃亲卫军团，不然眼前等著他的只有灭亡。

杰弥尼下了马，接著双手搭在卢卡肩上，缓缓把脸凑近。

「所以你就要送我的骑兵去当替死鬼？会不会太残忍了啊？」

「不用全军覆没啊，你只需要随便战个几下马上回来就好啦，办得到吧？剩下的事交给我来解决，你和殿下就待在这负责看吧。」

「欸，卢卡，还记得我俩的约定吗？」

「……………………」

「你会陪我走到底吧，哪怕是歧路。」

一年前卢卡说过的约定，此时不知为何被杰弥尼翻出来。

卢卡默默瞪著杰弥尼，感觉肺细胞正逐渐被某种黝黑物质侵蚀。

「……没错吧？所以就让他们按照原定计画突击吧。毕竟放眼望去，各位亲卫队员也是群情亢奋，事已至此才来阻止只会招来反感……你说对吧？」

杰弥尼一脸诚恳地寻求同意，然而卢卡却从杰弥尼的瞳孔深处看见明显在精打细算的意涵。

和刚才近距离注视弗拉德廉看到的真诚呈强烈对比。

明明是流著相同血脉的兄弟，灵魂深处蕴含的本质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卢卡已经看清杰弥尼希望亲卫骑兵团展开突击背后的理由。

——他想趁亲卫军力衰弱时除去弗拉德廉……

杰弥尼从以前开始就虎视眈眈，伺机发动政变。之所以把卢卡叫到帕葛洛奇昂宫殿内进行政治操作，也是为了事先建立起有权诸侯的人脉，让发动政变更为容易，并在事成后操弄宫廷内的舆论为己方辩护。杰弥尼肚里总是算计著一逮到空隙，就要流放甚至暗杀弗拉德廉。

所以说，若皇太子亲卫骑兵团这个最大的阻挠将主动前去送死，对杰弥尼而言无疑是侥幸。一旦没有人能保护皇太子，他那边就能为所欲为。

更何况，如今身处加洛勉台地的高阶将领只有弗拉德廉、杰弥尼和卢卡，是个非常适合暗中做掉皇太子的状况。就算主力部队抵达后，只要对外宣称「皇太子不幸遭流弹命中，光荣战死」，皇位终将轮到杰弥尼来坐。

——这家伙真的是无可救药……

卢卡打从心底作呕。

——要是让这个败类当上皇帝，世界就玩完了。

令人难以容忍的败类。重新体悟到有多么败类。即使总有一天化为过往回忆，一旦回想起就会作噩梦的败类。

弗拉德廉与杰弥尼。

一方是不愿舍弃拼命奋战的士兵，宁愿牺牲保护自身护盾的哥哥。一方是看准哥哥没了护盾，打算从背后开枪暗算的弟弟。

哪一方适合成为地上最大帝国的皇帝？

彷佛看穿卢卡内心的纠葛，杰弥尼开口道：

「我并没有欺骗谁或背叛谁，只是按照皇太子殿下的旨意遵守命令，这样做哪里不对了？」

「……………………」

「我长年以来卧薪尝胆之苦即将于此时此地开花结果，你该不会想妨碍我吧，卢卡？」

卢卡与杰弥尼对上眼。这张从小熟知的端整褐色面孔底下，看得出恳求之色。

「我能信赖，而且视为最好友人的只有你啊。所以啦……静观其变，好吗？」

杰弥尼彷佛妓女在拉客般，一对视线死死纠缠著不放。

卢卡犹豫了。

若想继续当个正常人，现在应该二话不说掉头跑去找皇太子，向他谏言由于杰弥尼抵达后局势有变，千万不可轻易牺牲亲卫骑兵团。只要皇太子愿意听进去，杰弥尼就无法对皇太子出手。如此一来总有一天，弗拉德廉将会戴冠继位为皇帝，拯救近乎亡国的黎维诺瓦帝国，重新踏上复兴之路吧。

尽管深知这个道理——

『哪怕是歧路，我就奉陪你走到底吧。』

这个约定让卢卡裹足不前。

指挥官在战场上的犹豫都将攸关性命。即使明白这点，卢卡仍陷入迷惘。

而时间彷佛在嘲笑卢卡般无情流逝，迎来无法挽回的历史转捩点。

「愿皇太子殿下荣耀永存！！」

亚克托夫侯爵沙哑低沉的吼声响遍一带，打破了卢卡胶著的思绪。

猛然回头一望，看到亲卫骑兵团已经排好两列纵队的突击队形。

「愿皇太子殿下荣耀永存！！」

黎维诺瓦帝国最精锐部队的附和声震撼了高原一带。

愣愣盯著骑兵群背影的卢卡过了好一会，才终于回过神。

「啊……」

眨眼间，亚克托夫侯爵发出无情的号令。

「皇太子亲卫骑兵团！突击！！」

亚克托夫侯爵甩动缰绳。

两千五百名身著雪白军服的骑兵瞬间策马急驱，扬起激烈沙尘。

「皇太子万岁！！」「皇太子万岁！！」「皇太子万岁！！」

战士们的齐声高呼冲破云霄。卢卡忍不住大喊：

「等等！别去啊！！」

回应他这个愿望的，唯有一阵喧嚣铁蹄声。

杰弥尼见状，右嘴角忍不住扬起。

弗拉德廉皇太子直挺挺地骑在爱马上，目送两千五百名高喊自己名字往敌军阵中猛冲的「肉盾」。

帝国最强的骑兵队化为一道纯白闪电掠过坡道。

对于散布在台地斜面逐渐往上攀爬的敌军而言，无疑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亲卫骑兵团靠著马群吞噬了行进路线上的敌兵，展现高超骑术急速冲过两处急转弯，在任何人都没有落后的情况下冲下长约三百公尺的坡道。

加洛勉台地的山脚处分别有身著紫色军服，为数约八千的义弗堤勒军。以及穿棕色军服，为数一万的德尔·多勒姆军依照兵种排成队列，准备要强硬攻占台地斜面而开始前进。

亲卫骑兵在亚克托夫侯爵的率领下来到山脚后，便沿著错愕敌军的左侧奔驰。正在往前走的敌军无法转向面对亲卫骑兵，只能愣愣看著左侧骑兵离去。队列整齐的大军团并不像人类一样，难以随便改变方向。

而彷佛像在嘲笑迟钝的敌方军团，亲卫骑兵团沿著大开空门的敌军左侧深深刺入，操控马头转了九十度，将两列纵队转为两列横队的战斗队形，马群彷佛刀身般刺进敌军阵中。

若从高处俯瞰，可以看到两千五百骑兵简直成了细长刀身，从旁劈砍总数一万八千人的庞然巨兽，可谓壮观至极。

这头巨兽正准备靠近台地斜面来发挥实质战力，结果却遭突如其来的马群劈砍，皮肤和骨肉都被无情撕裂。

纯白亲卫骑兵彷佛顺著血管移动，渗透进全体敌军，斩断组织成巨兽的一个个细胞间的连结。

敌军的行军阵形支离破碎。亲卫骑兵撕裂整片战场的机动力，大军团根本反应不过来。由于可说是眨眼间发生的事，大部分敌军甚至不晓得发生何事。士官的指挥交错混乱，士兵之间也将错误情报以讹传讹，某几处更发生了德尔·多勒姆与义弗堤勒军自相残杀的状况。而置生死于度外的亲卫骑兵们更穿梭奔驰于狭缝中，不知是否连马匹都感受到为皇太子而战的光荣，无论受伤或是被枪弹射中都不放慢速度，全力奔驰到丧命的最后一刻。阵中堆积起的弹药箱被扔了投掷弹，瞬间窜上火柱，强烈冲击波吹倒了更多敌兵。

身处台地上的卢卡从边缘探出身体，俯瞰著由亚克托夫侯爵率领，后世定将成为各国军校教材的敢死突击。

紧握的拳头彷佛要渗出血来。

无法理解胸中这股沸腾高涨的情绪为何。

但若只是继续傻傻看著，就白白浪费了他们的牺牲，万万不可错失此良机。卢卡下定决心按照事前商量好的，对野战炮部队下达命令。

「……开火！！」

野战炮朝著斜面上的敌军喷洒滚烫的碎铁浊流。

后方支援一片混乱的敌军毫无还手余地，轻易被从斜面上扫倒。尽情替敌军洗了场碎铁弹澡后，换成率领步兵横队的葛布发号施令。

「前进！！」

从高原上方边缘持续往下开枪的步兵们维持著一列横队的阵形走下斜面，一齐对著正在攀爬的敌军步兵在极近距离开枪。尽管敌军步兵仍不畏惧持续攀爬，在同时受到后方接踵而来的敢死突击吞噬之下，没能做出具组织性的抵抗。相较之下我方仍维持著指挥系统，整然扫荡著敌军。

在亲卫骑兵的突击下，敌军后援部队中断，我军获得充裕时间来集中应付斜面及攀上台地的敌军。弭兹奇的机兵队和梅比尔的骑兵队都不放过大好机会，专心驱逐已入侵阵地内的敌兵。

「……！！」

局势一口气往这边倒。明明直到刚才为止都做好全军覆没的觉悟，此刻卢卡周遭已不见敌兵。

再度看向台地的山脚处，发现亲卫骑兵还有五成存活，渗透至敌阵各处，焚烧载满物资的货物马车，让装满火药的木桶爆炸，在攻城炮的火门上打上钉子，破坏炮架，放走拉炮的马匹。敌军团虽处混乱当中，仍总算勉强让整团转了弯，打算开始扫荡帝国亲卫骑兵。

打从一展开突击，所有亲卫骑兵就没打算活著回去。

两列横队的突击虽然能涵盖广范围的敌军，但也导致伤害微弱。越往敌阵深处突击，威力便跟著减弱，同时四面八方受到敌兵包围，雪白骑兵身影一骑又一骑地消失。

只为了尽可能撕裂敌军核心，接著等待命丧黄泉，目的打从一开始就在此。正因为选择奉献己身以保皇太子的荣耀，我们才称得上是亲卫骑兵——能明显从这场壮烈的敢死突击中明显感受到这样的自豪。

「已经够了，快回来啊……！！」

即使明白为时已晚，卢卡仍忍不住高喊。然而已经那般深入敌阵，注定不可能生还。宛如一片紫色森林般的敌兵涌向白色亲卫骑兵们，把他们通通吞进森林中。

亲卫骑兵激起的沙尘包覆了山脚平原一带，将一切事物用灰白色帘幕逐渐盖上。

唯有哀号声、马鸣声，高喊皇太子万岁的呼声，哒哒铁蹄声等从帘幕深处哀伤响起——最终迎来寂静。

狂风呼啸，卷过漫漫沙尘。豁然开朗的视野前方，台地山麓一带随处可见一团乱的敌方阵形，燃烧的炮兵阵地，以及敌我军的遗骸。

那群身著华丽纯白装备的骑兵，已彻底不见人影。眼前只剩紫色与棕色军服交错混杂，以及吼著要士兵快快整队的士官。

「全灭……」

卢卡忍不住嘀咕。事前估计的七成战损还是太天真了。

皇太子亲卫骑兵团从地表上彻底消灭。

「已充分争取到时间了吧。」

弗拉德廉皇太子不知何时驾马来到卢卡身旁。卢卡仍是一脸茫然，回答失去护身军力的皇太子：

「是的，过度充分了。」

「撑得住今天一整天吗？」

弗拉德廉轻声一问，卢卡挺直脊背应声：

「末将定会设法撑住，不然无颜面对亚克托夫侯爵及麾下的亲卫骑兵团。」

这是卢卡发自内心的回应。然而弗拉德廉依然面不改色地——

「那就好。」

短短应声后，策马掉头离去。

卢卡目送弗拉德廉的背影远离。

胸中彷佛在淌血。

同时深深自责。

——我刚刚到底在做什么？

——明明只有我一个人能够阻止。

压抑不住的情绪化为悲痛呻吟。明明深知无论哪个瞬间，判断一犹豫就会铸下大错。结果自己仍没能做出决定而袖手旁观，害得弗拉德廉失去保护自身的铠甲与护盾。

这时，换成杰弥尼走到咬牙切齿的卢卡身旁。

表情显得悲痛，但只是表面工夫。杰弥尼那凑近到就要贴上来的薄薄脸皮下，感受得出他其实痛快之至。

杰弥尼像只给卢卡看般，悄悄在自己的胸前动起右手食指。

食指指向的是弗拉德廉的背影。

「《王子的新衣》呢。」

杰弥尼恶作剧般低语。

顿时强烈作呕。

你这败类——卢卡暗自咒骂。

「闭嘴。」

卢卡简直要沸腾的赤红双眸射向杰弥尼。心底的厌恶如实表露于眼神中。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杰弥尼略显讶异地问。

「我现在很不爽，别给我说废话。」

一冷冷丢出这句话，杰弥尼耸耸肩，举起拿在掌上的怀表邀了卢卡：

「我有话跟你说，晚上九点，一个人到我帐内来。」

卢卡没有回应，就只是默默瞪著杰弥尼。

「我等你来啊，兄弟。」

杰弥尼轻拍了卢卡胸口后驾马掉头，并让麾下的亚塞吾斯骑兵团整队，去扫荡攀上台地的镰刀鸟队。

卢卡重新将视线移回战场。德尔·多勒姆与义弗堤勒军似乎有种不分敌我，只对勇敢士兵表达敬意的习俗。眼见他们并不亵渎已死的亲卫骑兵，而是非常慎重地回收尸骸。

午后的风无情肆虐著加洛勉台地。敌军的指挥系统似乎遭受未知的剧烈打击，结果到了日落时分不只没让部队继续前进，攻城炮也不再开轰，没能实现总攻击。

得延到明日才能一决胜负。

一等到明天，帝国军的主力部队便将抵达。如此一来这场会战定能拿下胜利，弗拉德廉也能受到新来的兵力保护，不再是「没穿衣的王子」。

没错，只要弗拉德廉平安度过今晚就行了。

然后对杰弥尼而言，今晚同样是攸关他继位的最大机会。想必他会做出远超乎这边任何想像，犹如从最腐败恶臭的人性中排泄出的烂点子。

卢卡看向怀表，现在时刻是下午五点半，离杰弥尼指定的碰面时间还有三小时半。

这三小时半将决定命运。

——下决定时别再犹豫。

将今日的失态刻进灵魂深处，发誓绝不再重蹈覆辙。

——无论碰上任何事，都千万不要走偏了自己的路。

反覆确认自己的决心，抬头仰望逐渐于夜空中露脸的星星，他吩咐传令兵叫来弭兹奇和雅思缇。

第三卷 三章 最佳解答

所谓历史，是由胜者谱出的幻想。没被说出口的真相，只会在遭到埋没后默默消失。说穿了，将事实改写成于己有利的人，就会成为万世流芳的「英雄」。

而想改写事实所需要的，便是武力。

只要具备武力，想怎么改窜事实都随心所欲。排除对己不利者，同时威胁周遭捏造对己有利的事实。建立能让强大武力随侍在侧，随时都能拘束、剔除、抹杀他人的体制，可说是掌权者的惯用伎俩。

——如今大哥主动选择舍弃它。

——就像在说「请随意料理我」啊，一般都不会手软吧。

得意讪笑的杰弥尼在逐渐暗去的天色下，命令亚塞吾斯骑兵团和巴路克军团的将领和士官到帐内集合。见传令兵跑开后，和值班兵一起检查战死的敌军尸首。

「扒下漂亮的军服叠放在我帐前，大约二十件就够了。」

值班兵略显讶异，仍照著杰弥尼的命令行事。

交代完事情后，杰弥尼独自走回自己的帐篷。

——如今这座台地上持有最强武力的是我。

直到明天的五万主力部队抵达高原前，杰弥尼在这座台地上可说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无论碰上任何掌权者都能顺利行事，简直就是期盼长年的舞台出现在面前。

——一刻都不得浪费，行动的速度将决定一切。

回到自己的营帐内，确认怀表。

现在时刻为晚上六点半。

今天虽一整天跟著强行部队抵达高原，却一点都不疲倦。帐篷深处有用帘幕围出一区休息室，但不睡觉的杰弥尼并不会用。每周只须在这张椅子上小睡三、四小时就足够了。

杰弥尼独自一人在宽敞帐篷内注视著烛台灯光，边不时喃喃自语，边计算著接下来该做的事。

自己的最大目的、如今在这加洛勉台地上的势力状况、不确定因素和事后处理。俯瞰一切因素，从中计算出效率最佳，能不让自己遭受怀疑，并能顺利解决事情的对策。

唯有一点不安要素。

——卢卡·巴路克。

这名儿时玩伴兼战友，此刻成了杰弥尼最大的阻碍。

若问为何。

——比起我，卢卡明显站在弗拉德廉那边。

看到刚才试探时他做出的反应，杰弥尼确信了。

『《王子的新衣》呢。』『闭嘴。』

光如此一来一往，杰弥尼便明白卢卡已看透自己的计画。除了语调和态度，更重要的是那副表情。明明注视弗拉德廉离去的背影中充满尊敬，看向自己时却是满满的轻蔑鄙视。

现在这个当下，察觉到杰弥尼打算干什么的人大概只有卢卡，而他已经做好应对措施的可能相当高。或许他已增派卫兵去保护皇太子的主帐，或是让皇太子本人移动到帐篷外的某处。虽说自己这边早已安排监视者，他真那么做也没有问题。不过真要说起来，本来以为已经怀柔得差不多，但熟知自己所有秘密的卢卡非常棘手。

——时间拖得越久，卢卡就越是个阻碍。

——要是放著他不管，我一生中最大，同时也是最后的机会将消失……

杰弥尼边嘀咕，边持续进行计算，终于得出了最佳解答。

自己不会遭到怀疑，碍事者将化为牺牲品，皇位将自然而然落入口袋，既单纯又美丽的唯一解。

验证出解答后，杰弥尼稍稍歪头。

——这会不会有点过头了？

他扪心自问起来。但不管再怎么问，想最漂亮地解开「打倒伊甸」这道命题，只能这么做了。从伦理道德的立场来看的确会有问题，但也没必要受那种连由谁制定都不晓得的规则绑手绑脚。

——既然已得出最佳解，再来就剩付诸实行了。

如此决定后，杰弥尼叫来传令。

没过多久，梅比尔和葛布，以及特别值得信赖的六名将领和士官通通到齐了。这些人是还在要塞都市乌奇奥勒时就属于「杰弥尼亲卫队」一员的老面孔。当时让暴动成功后，这群人依然跟著杰弥尼，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七年以上了。

然而即便连已习惯杰弥尼思绪的这群人，被告知本次企划后也吓得错愕。

「暗杀皇太子……这可真是件大事啊。」

果不其然，梅比尔缓缓挑眉。一旁则是历经白天战斗，身上仍沾满血肉泥土，双手叉胸直挺不动的葛布杵著不动。葛布总像这样，不述说自己的意见，只遵循上官的命令。

杰弥尼面露微笑，对葛布秀出诱饵。

「要是事情顺利，我会试著拜托伊甸的高官们去找找你的家人喔。」

葛布脸上表情一成不变，连句话都不吭，就只是双臂叉胸瞪著半空。杰弥尼于是把视线移往梅比尔。

「要是我当上皇帝，你的问题也都能解决了。不是勋爵士这种只限一代，又没有领地的爵位，我会封你为伯爵。这下你总算能如愿以偿，再度振兴萨鲁撒尔家了呢，恭喜喔。」

「……是萨罗撒尔伯爵家。」

「对对对，萨罗撒尔伯爵家，可是名门呢。要不然乾脆我也去把加门帝亚王国灭了，夺回你的领地如何？」

梅比尔对这句空口白日梦嗤之以鼻，暂时陷入沉思后，一对浅紫色眼眸亮起璀璨光辉。

「……手段呢？」

杰弥尼喉咙深处发出诡异贼笑，说：

「我已经派人从义弗堤勒步兵的尸体上扒下二十件军服，打算让信得过的部下换上，去袭击皇太子的营帐，制造他是被敌军的暗杀部队杀害的事实。现在已经没有碍事的亲卫骑兵，没有人能阻拦或追赶我们，一定能顺利成事。」

「……这做法太粗糙了，要是事后被贵族们追究起来该怎么办？你肯定会遭到怀疑，毕竟一旦失去皇太子，最大得益者正是你啊。」

「这点不必担心，因为有个替死鬼。」

「谁？」

帐内烛光摇曳，将杰弥尼美艳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染上一层琥珀色。

「是个相当合适的人物喔。具备足够知名度与戏剧性，能将怀疑的视线从我身上引开的人物，如今这座加洛勉台地上就有一人。」

「戏剧性……？」

「施行暗杀后，我最怕的莫过于国内的舆论。由于贵族都向著利益行事，暗杀后也很容易操控。只要让他们明白比起已死的弗拉德廉，跟著还活著的我更为有利就行了。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到处套好关系，要将他们纳入我旗下并不困难。不过换成社会大众的话，重点就在有不有趣了。比起无趣的真相，往往是有趣的虚构更能轻易被人们接受，所以我才想在皇太子暗杀这个事件背后添加戏剧性。必须诱导大众不来怀疑我，而对赚人热泪的通俗剧产生兴趣。」

「……」

「故事是这样的——某号人物原本就在和敌军私通，趁著夜黑风高诱导敌军暗杀部队到台地上，并将皇太子的所在地告诉敌军。我虽发觉这起阴谋并抓住他，却为时已晚，皇太子仍然遭到暗杀部队偷袭身亡……」

「…………这号人物是？」

「当然就是卢卡呀。」

帐内众人只默默注视著杰弥尼那副诡异笑容。

「如同各位知道的，卢卡非常重人情，有时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来拯救周遭的他人。我就是要利用这点。」

烛灯爆出火粉，让帐内更显寂静。杰弥尼压低声调接著说：

「……卢卡为了让我这个知己当上皇帝，自作主张暗杀了皇太子……我想创造的莫过于这种局面。」

「…………」

「晚上九点，卢卡将会来到这个帐篷。到时便将他抓住，并断了他舌根，以免他多嘴。同一时刻，二十名穿著敌军军服的刺客偷袭皇太子的营帐杀害他。一等隔天早晨帝国军主力部队抵达，就装作是卢卡预谋刺杀皇太子，将其就地处决。我手中已握有拉曼参谋长的把柄，他想必对我言听计从。最后只需让传记作家故意把『为了让知己杰弥尼坐上皇位而行凶的卢卡』的情节写得浪漫，再回到国内大肆宣扬就没问题了。虽有点潦草，但也没办法，毕竟这计画就是在和时间赛跑，细节部分靠临机应变来处理吧……所以呢，帮不帮我这个忙？」

杰弥尼环顾起挤进帐内的盟友们。

在场的所有人可说都和杰弥尼是老交情了，深知既然已经得知计画内幕，若不帮忙只会被杀。然后只要选择帮忙，杰弥尼也定会加以回报。何况他们原本只是群佣兵，没有任何主义或主张，一切行动准则向钱看齐。这同时也是佣兵的美学。

六名将领和士官虽略显迟疑，仍答应顺著杰弥尼的意。然而梅比尔毫无动静，葛布同样双手叉胸杵著不动。

杰弥尼对著没有反应的两人笑道：

「这计画你们满意吧？愿意帮我对不对？毕竟只要我当上皇帝，你们的梦想都能实现了喔。」

边投以甜言蜜语，杰弥尼持续对梅比尔和葛布微笑。

「我能信赖的朋友只有你们了啊。」

梅比尔瞥了杰弥尼一眼。

「……卢卡不是朋友的意思？」

一听梅比尔这么问，杰弥尼耸了耸肩。

「这件事你们别外扬……其实卢卡今天为了讨好弗拉德廉，竟然打算让我的军团去送死。他意图牺牲认识且陪伴他这么久的我，然后去投靠只见过一两次面的弗拉德廉，无疑是个人渣喔。对卢卡而言重要的根本不是友情，而是有没有利用价值罢了。」

「………………」

「这样的家伙别说朋友，根本是个叛徒，得让他尝尝相对的报应。这次虽然等同在陷害他，但无需同情。再继续放任卢卡这样下去很危险，谁晓得弗拉德廉对他吹嘘了什么馊主意呢？」

梅比尔和葛布默默听杰弥尼说完，也没回应就直接转身离去。而杰弥尼只笑著挥手。

「拜托啦，我的盟友们，让我们一起实现梦想吧。」

目送前往执行任务的部下们的背影，杰弥尼吐了口气。

寂静再度降临。怀表的指针指著晚上八点，距离卢卡来还有一小时。杰弥尼一度走出帐外看看卫兵的状况。老兵悉葛尔和奥托两人听从杰弥尼要求，带著十八名部下监视著杰弥尼营帐周围。

「拜托啦。卢卡会在晚上九点来，他一进到帐内，听见我吹口哨后，你们马上冲进去抓住卢卡拔了他的舌头，知道吗？」

「遵命！」

悉葛尔和奥托都明白如今这座台地上最有权力的人是谁，应声的姿势如同在对未来的皇帝行礼。

「事成后我封你们为有领地的贵族，让你们不必再上战场，可以一辈子当个吃喝玩乐的贵族喔。」

「是的！！」

一诱之以利，两人马上面露喜色。杰弥尼对自己有这两个好部下感到开心。果然这类凭著个人私利及欲望行事的人只需拿金钱、地位或名誉为担保就什么都肯做，也才值得信任。要是这世上的所有人跟悉葛尔和奥托一样就好了——心怀如此念头的杰弥尼再度走进营帐休息。

帐内只剩自己一人，上半身往椅背一靠，抬头仰望帐篷的天盖。

——好，还有什么事没做的吗？

杰弥尼开始思考起有没有其它该预先做好的准备。一除去卢卡后，不确定因素就剩雅思缇和弭兹奇。他们两人都比杰弥尼更黏卢卡，尤其雅思缇更具备瞬间扭转乾坤的强大力量，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卢卡更危险。

——得把雅思缇也杀了才行。

恐怕这个时候，离昨天使用完超能驱动已经过二十四小时，她应该能再度自由活动了。

「奥托，过来一下好吗。」

杰弥尼从办公桌取出单发手枪，装进子弹，接著把帐外的奥托叫进来，把枪递过去，吩咐他：

「用这个去把雅思缇杀了。」

「……！？」

「你就骗说有事找她，把她带到没有人烟的地方再用手枪朝眉心发射，她就会死了。」

留著满脸胡须的奥托显得犹豫。尽管他在队内算是血气方刚出了名，但要他去杀害国内人气高涨的歌姬雅思缇，仍难免会犹豫。

「事成的话，就让你接替我当亚塞吾斯公爵。不只超级有钱，领地广阅又丰沃，税金肯定收到手软喔。住华丽豪宅，搭豪华马车，有美女陪侍在侧，餐餐吃丰盛美食，最棒的日子在等著你喔……所以啦？」

伸手搭肩，在耳边轻声诱惑后，奥托的眼神中已充满私欲。目送著奥托走出帐外的背影，杰弥尼当真庆幸自己有这么棒的部下。

「嗯……大概这样了吧。」

帐内又只剩他一人后，杰弥尼持续思考能做的准备直到九点。

最后剩下弭兹奇，不过他的驾驶技巧实在贵重，不想轻易舍弃。

「反正弭兹奇那么笨……随便说几句蒙骗过去就没问题了呢。」

杰弥尼喃喃自语，思索著该如何应付弭兹奇。他马上就找出了答案。

「只要掌握弭兹奇是女人的证据就好了吧，这样她就会对我言听计从了。」

就在他脱口说出这句话后——

帐内隔著寝室的帘幕冷不防掀开，满脸通红的弭兹奇从黑暗中现身怒斥：

「我是男人啦你这大蠢货！！」

「呜哇——————————————————————————！！？？」

杰弥尼惨叫的同时从椅上摔落，后脑勺直接重重敲击地面。

「你这笨蛋在搞什么啦！！」

紧接著慌忙从寝室内跑出来的卢卡从背后架住弭兹奇。弭兹奇激动挣扎著大吼：

「因为这家伙竟然说我是女人啊！！」

杰弥尼头晕脑胀地倒在地上，用错愕的视线看向寝室。被帘幕遮住的暗处中，又有一名金发少女指著杰弥尼走了出来。

「欸，我可以揍扁这混帐吗？」

雅思缇的表情充满平静的愤怒。

「真不敢相信耶，明明一路一起奋战过来，真亏你能简简单单就说出要杀我喔？」

「嗯，我很懂你想说什么，可是……唉呦都乱七八糟了啦。对不起殿下，我没料到会是这种状况……」

卢卡朝著身后的黑暗赔不是。

杰弥尼的眼神顿时充满恐慌。

难不成。

好死不死，竟然让那家伙，听到刚才的过程吗？

「唔，不打紧，够有趣呢。」

只见皇太子弗拉德廉面露一如往常的安稳表情往前走来，俯视趴在地上的杰弥尼。

「汝的真心话余都听明白啦，维克多，无疑是场最棒的闹剧呀。」

「…………！！」

「但是太可惜了，要是汝再早点亮出底牌，余倒是有个对汝十分有意义的提议呢。」

就算是杰弥尼，也还来不及理解突如其来的事态。

这时守在帐外的悉葛尔听见惨叫，一探头进来看见卢卡等人，显得讶异不已。

「这、这是！？」

悉葛尔同样搞不懂状况，只能交互看著卢卡等人。

眼冒金星的杰弥尼勉强在地上半跪起身，瞪向卢卡和弗拉德廉。

到底是什么时候躲进来的？

我是在晚上六点半回到帐内。难不成这四人早在那之前就一起躲在寝室里了？

然后从那边听见今晚谈的一切来龙去脉。

无论是暗杀手段，暗杀后的计画，还有参与计画的成员。

通通都知道了。

那么只剩一招。

「快把所有人都毙了！！」

杰弥尼难得面目狰狞，命令起悉葛尔。

「还愣著干啥？一切都被听光啦！开枪！不把这群家伙杀光我们就玩完啦！！」

「是……是的！！」

悉葛尔应声后，呼喊帐外的卫兵：

「有贼人！通通杀光！！」

眨眼间便有六名卫兵冲进帐内，举起卡斯柯特枪瞄准四人。

卢卡不禁咋舌。尽管到目前为止简直进行得太顺利了，最后却有个陷阱等著。

卢卡甘冒风险潜入帐内的理由有三。一为得知杰弥尼的伎俩，二为绑住杰弥尼这座指挥司令塔一整晚，接著再将杰弥尼的诡计通知弗拉德廉。

在卢卡的预定中，在这之后应该悄悄从寝室走出，在不给杰弥尼机会惨叫下将他五花大绑，用东西堵住嘴绑在床上。接著再和弗拉德廉一起若无其事走出帐外，骑上准备好的马匹离开加洛勉台地，去和位于后方的主力部队会合。至于在那之后该怎么处置杰弥尼，则交由知晓一切的弗拉德廉定夺。

然而现在却因弭兹奇冲动，害一行人错失逮住杰弥尼的机会，甚至还把卫兵都牵扯进来。既然如此，只能施展秘密武器了。

「没办法，雅思缇，拜托你啦！！」

「……唉唷，连两天用很累耶。」

雅思缇绑在身后的马尾飘起，翡翠色光芒越来越亮。

疾风与闪光同时炸裂，木桩遭连根拔起，梁柱弯曲变形，帐篷的天盖被狠狠吹飞。

在媲美落雷的强烈冲击横扫现场后，只剩遭到击溃的卫兵群，昏过去的悉葛尔，还有瘫坐在地不停往后退的杰弥尼。

「还剩三十秒左右，可以揍这家伙吗？」

气都没喘一下的雅思缇俯视著恐惧的杰弥尼，问起卢卡。

「等一等，最后让我念这家伙几句。」

卢卡制止雅思缇，走近双手撑在身后地面，不断拖动臀部往后退的杰弥尼，单膝半跪下来。

正面注视著脸上表情交杂著恐惧与憎恨的杰弥尼。

「为了报答你教我读书识字，我就当一回朋友念你几句。这是能拯救你那可怜灵魂的唯一办法，给我听仔细照样去做。」

杰弥尼也不回应，只咬唇默默凝视卢卡。

卢卡以像在教导小孩子般的口吻说：

「去找出比你自己更重要的人吧。」

「…………」

「除了这件事以外啥都别干，也不要去打倒什么伊甸了。找个让你认为比自己更重要的人，为了那个人活下去吧。这也等于在拯救你自己。」

杰弥尼的表情中混杂著憎恨、恐惧，以及讶异。

真希望他能明白啊——卢卡边想边站起身来。

卢卡和杰弥尼都是浪迹天涯的孤单人。两人从小同样遭到父母拋弃，无依无靠，只能一个人在社会中跌跌撞撞地苟活至今。仔细想想出生后的境遇，卢卡的为人就算变得跟杰弥尼一样扭曲也不奇怪。

然而，卢卡和杰弥尼的境遇却有一点明显不同。

——过去有希尔菲陪著我。

某天突然从天而降的希尔菲。

正因为儿时遇见了那个如天使般的女孩，自己才能照著希尔菲的意志走上正道。可是杰弥尼身旁并没有个「希尔菲」，唯有书籍能当他的朋友。

——我和这家伙的差别不过如此。

所以，卢卡期盼杰弥尼也能找到属于他的希尔菲。

就像当初认为希尔菲比自己的人生重要，脸上才多了这道刺青。希望杰弥尼总有一天能遇见让他不惜牺牲自己的重要对象，如此一来他本人肯定也能得到救赎。

卢卡对这名长年陪伴身旁的朋友道别。

「虽然我当时说就算是歧路也奉陪到底，但我得收回这句话。你实在走得太偏了，才不跟你发神经。皇太子殿下由我保护，你别再继续作乱下去了。要是看到你们开始自相残杀，亲卫军团的家伙们死不瞑目啊。」

说完这些后，卢卡转身背对杰弥尼。

「你也太唠叨了吧～」

卢卡单手扶住嘴上消遣他，身体险些倒地的雅思缇。这时换成弭兹奇气鼓鼓地走近杰弥尼，拳头一个使劲，狠狠往他鼻梁揍去。

「咿嘎！」

杰弥尼被揍得鼻血直流，四脚朝天。

弭兹奇气势凶狠杵立原地，俯瞰著杰弥尼。

「背叛朋友的家伙最差劲了知不知道！可别再做同样的事喔，再见啦！」

杰弥尼两手摀著鼻子，用满布血丝的眼睛狠狠瞪弭兹奇。见状替他赶到悲哀的同时，卢卡开口禀报弗拉德廉：

「那么殿下，我们即将逃离台地，请您跟我一起来。」

「哦，要逃呀？」

「是的。为了不造成多余的牺牲，还请您今晚忍耐一晚。」

「唔嗯，就这样吧。」

本来担心弗拉德廉拒绝逃亡的话会很头痛，没想到这名皇太子答应得乾脆。该不会就算不用卢卡多做解释，皇太子也已明白留在这座台地上会有部队自相残杀的危险吧？

假如皇太子亲卫骑兵团依然健在就没必要逃跑，但目前驻扎在这座台地上，由卢卡率领的巴路克军团和杰弥尼率领的亚塞吾斯骑兵团维持著一触即发的均衡。一旦卢卡以和杰弥尼一决胜负为由动用巴路克军团，就将展开一场壮烈的自相残杀，只会让敌军趁隙而入。最重要的，如此一来亲卫骑兵团牺牲自我守住台地将失去意义。为了不让亲卫骑兵们白白牺牲，卢卡决定暂时带著弗拉德廉逃离台地。只要能与后方帝国军五万主力部队会合，弗拉德廉的安全就能受到保障。

当一行人正准备走出帐篷的瞬间。

「你这叛徒。」

单手压住流出血的鼻子，杰弥尼勉强以肘触地撑起上半身，对著卢卡的背影丢出这句话。

背著雅思缇的卢卡再度回望杰弥尼，看到的是杰弥尼露出充满怨恨的眼神，张开被渗出的鲜血染红的嘴唇。

「我绝不放过你，绝对要杀了你，就算追到天涯海角都要杀了你。」

总是冷漠的杰弥尼此刻头一次明显展露出恨意。卢卡略感佩服。

「你竟然也有这种情绪啊，还以为你没有呢，有进步了。你就维持这个步调，去找出更正常的情绪吧。」

他冷冷说完，这次没再回头，扬长而去。

卢卡等四人奔离现场，驰骋于星空之下。

唯有月明、星光与篝火能当照明。在朦胧橙光的照射中，围著营火进食的士兵们鼓噪起来。这也难怪，毕竟杰弥尼的营帐突然间被掀飞，卫兵纷纷倒地不起。不一会指哨和口哨声大作，陷入混乱的士兵们开始又吼又喊：

「敌军暗杀部队混进来啦！是卢卡在暗中牵线！」「造反啦！弗拉德廉皇太子遭暗杀啦」「杰弥尼公爵也遇袭啦！是雅思缇干的！」「卢卡团长造反啦！快把他抓起来！！」

这些叫喊对杰弥尼十分有利，恐怕是他指挥士兵随便乱放风声吧。原本就是因为不想让他玩这招才打算把他绑在帐内一整晚，现在后悔已经太迟了。

选择篝火照不到的暗处巧妙脱逃，卢卡抵达了系著四匹马的地点。先将动弹不得的雅思缇推到鞍上，自己再跨坐到她身后握起缰绳。

「接下来将赶夜路与后方主队会合，这样您接受吗，殿下。」

卢卡转身向弗拉德廉确认。

只见人已骑在马上的弗拉德廉从容点头——

「交给汝决定了。今晚著实有趣。」

说得一副事不关己。而后方的弭兹奇这时也跳上马，回头一望喊道：

「追兵要来了喔，我们快逃吧！」

被这么一催，卢卡凝视夜色，发现混乱的士兵们正逐渐恢复秩序。

「好！走吧！！」

将提灯挂到鞍侧，卢卡来到最前头踢下马镫，马便嘶嘶鸣声起步奔驰。弗拉德廉和弭兹奇紧跟在后，朝著与敌军布阵的东侧相反方向，奔下台地西方的斜面。

希望能在梅比尔和葛布把握状况前尽可能逃远一点。卢卡最怕的就是与那两人为敌，因为他们两人至今为止，无论杰弥尼下达多无理的要求都忠心照办。不管以前还是现在，他们都不是卢卡，而是杰弥尼的部下。

「真的很头痛耶……」

即便是卢卡都毫无胜算。本来只能趁夜色昏暗逃亡，但不用提灯照路实在没办法奔下台地的斜坡。卢卡一行三匹马只好抱著被看到的觉悟冲下陡坡，来到山麓。

然后依然点著提灯，穿过偏离街道空无一物的平原，往西方奔驰。

回头望去，高原上有许多细微灯光摇曳。组成队伍的灯光成两列纵队下了斜面。看他们丝毫不畏惧黑暗，急速冲下陡坡的高超技巧，恐怕是由梅比尔领军的骑兵队吧。从灯光的数量来看共约三十骑，拜托其中千万别包含葛布。在无法动用雅思缇的状况下，这边并没有能和葛布匹敌的战力。

「他们追来啦！不用把灯熄掉吗！？」

弭兹奇从后方大喊。

「现在还不用！就是要让他们追著灯光！」

卢卡转头大吼，同时用力踢镫。弗拉德廉和弭兹奇也甩动缰绳，紧跟卢卡背后。

以驱步策马，奔驰过由提灯照亮的前路。

可以明显看到遥远后方的两列纵队正追著亮光。

梅比尔肯定明白卢卡打算去和帝国军主力部队会合。

正因为他明白，所以不会多疑，而会直直冲刺追赶。

所以卢卡边奔驰，边对著背后大喊：

「弭兹奇！你边跑边跳上殿下的马！！」

「……！？」

「殿下，请您在弭兹奇跳上来后熄灭提灯，偏离街道前进！我要让家伙们去追弭兹奇的马！」

「……唔，有意思，余懂了。」

「……我也懂了！殿下！恕我失礼！」

弭兹奇和弗拉德廉并驾齐驱，把脚拔出马镫，「嘿呀！」纵身一跃，抱住了弗拉德廉。然后勉强跨上马鞍，弄熄弗拉德廉马上的提灯。

「OK！殿下，请您跟我来……！」

卢卡同样把自己鞍上的提灯熄灭，放慢速度偏离街道，缓缓走在空无一物的草原上。至于失去弭兹奇的那匹马，则带著持续发亮的提灯直直冲过街道。

「拜托啦梅比尔，千万要上当呀……」

在只能仰赖星光之下，卢卡一边祈求，一边慎重驾驭马匹踏足前进，最后找了个平原起伏处后方藏起马匹。弗拉德廉也有样学样藏起自己的马，下了马鞍。

「挺会使小聪明呀，卢卡·巴路克。」

「能获您称赞是我的荣幸。现在还请殿下您先趴下，万一被发现就不妙了……」

卢卡身体往平原起伏上一趴，从地脊后探出头凝视街道。

只见水平距离约两百公尺远的位置，点著提灯的骑兵队就这样奔过。从摇曳闪烁的灯光中，可以看到骑著镰刀鸟的葛布那高大的身躯。

屏气静视亮光的队列划过眼前。由于在如此夜路都能维持整齐阵形驱步前进，领队的看来真是梅比尔。虽然作为同伴十分可靠，但与之为敌同样令人畏惧。

看到两人并未察觉自己一行人，就这样朝著西方疾驶而去，随著灯光消失在夜色彼端，卢卡这才总算深深吐了口气。

「甩掉他们了，殿下。我们只需在此待到早晨便没问题。相信主力部队不久后定会通过街道，在那之前我们先躲著吧。」

「唔。」

弗拉德廉不知为何，哼声中略显不满。看来这号谜团重重的人物连高兴的理由都跟一般庶民不同。

不管怎么样，目前总算脱离困境。只要一等明天主力部队抵达台地，再由弗拉德廉一声命下，杰弥尼就将被以叛逆罪逮捕吧。或者说他已选择放弃，逃离台地了吗？无论是哪一种，杰弥尼都已难逃破灭命运。

——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大蠢货……

虽然是自小结识的交情，早已熟知他是何等败类，但仍消除不了心中一丝的寂寞。到头来，自己终究没能拯救杰弥尼，这件事让卢卡相当难受。

卢卡仰躺在恢复寂静的平原上仰望星空。

然后深深叹息，思考起往后的事。

「已经差不多可以了吧……」

这句话情不自禁溜出口中。也躺在卢卡旁边看著星空的雅思缇问道：

「嗯？什么意思啊？」

「呃……没有啦，只是想说都过了这么久，累积了经验，名声还算响亮，也认识了不少地位高的人，所以等到这场战役结束后就回加门帝亚好了……之类的。」

「……要回去见法妮雅？」

「……嗯，我得掀起革命。和她约好了。」

「哦……是喔。」

卢卡心想——是时候了。

本来就没打算一直当帝国军下去，这次的事件更帮自己下定决心。到这场战役结束为止还是会做好团长的职责，但在这之后想投注心力，实现和法妮雅的约定。

「你要怎么办？假如离开军团的大伙会让你不舍，你也可以留下来喔。」

一这么问，雅思缇沉默了好一会，接著不悦回应：

「……我、我又不是想跟你待在一起。可、可是你想，我得找到Vivi Lane才行。所以我想，那个，果然还是利用你比较好啦……」

相较于雅思缇这番话说得不情不愿，弭兹奇倒是乐在其中。

「我也跟你去！我也想见殿下啊！」

听见弭兹奇没受邀就主动说要跟来，卢卡笑著回答：

「喔，谢谢你啊。不过这都是战役结束后的事了。先想想明天与主队会合这件事吧。」

这时，弗拉德廉罕见地从旁插嘴。

「法妮雅该不会是指加门帝亚公主法妮雅？汝竟然认识公主吗？这么一提，余的确耳闻有名脸上刺青的少年与公主间行为不检……」

「欸？啊……这说来话长耶……」

「不要紧，余有兴趣，给余全盘招来。」

弗拉德廉难得激动逼问起他与法妮雅的关系。卢卡迫不得已，只好一五一十说出自己和公主从相遇到离别的详细过程。

听完后，弗拉德廉明显意志消沉。

「怎么会……竟然有这种事吗……没想到汝就是传闻的当事人啊……没想到法妮雅公主真的和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发生关系呀……」

「那、那个，对不起，虽然不晓得您说的关系到何种程度，但我们只是……对，亲嘴而已。我和她约好会掀起革命然后亲了嘴，在那之后什么都没做。」

「亲嘴不就够了吗。余可是连见都没见过呀。原本余还想哪天找些理由到加门帝亚去会会她啊……」

见弗拉德廉一脸懊恼，雅思缇竟没头没脑地提问：

「殿下和法妮雅之间是什么关系啊？您单恋她吗？」

卢卡作势想摀住雅思缇的嘴，弗拉德廉倒不在意，直接回答：

「余只是以前曾见过送来的公主肖像画罢了。不过……那还是余头一次见到从肖像画都能发出雾气的人物，著实惊人。不，那既非雾气也非霸气……该怎么形容好呢……」

「色气？」

「……嗯，要那么说也行。若从肖像画都能发出那般强烈的色气，那余实在很好奇本人究竟会有多么惊人吶……」

当卢卡听著雅思缇和弗拉德廉这两个少根筋的同类之间的对话，突然有阵不吉的声响掠过耳中。

「……嗯？……欸？……喂不是吧！？」

再度从地脊后方探头，凝视暗夜中的街道。

刚才梅比尔队消失的西方竟浮现闪闪烁烁的光芒。

数量越来越多的同时，更传来马蹄奏响的三拍节奏。

「……竟然跑回来了！」

看样子是弭兹奇的马被追上后，对方发现这边偏离街道前进才折返的。不过他们应该不晓得自己一行人是从哪偏离才对，拜托就这样冲过头啊……

卢卡边祈祷，边注视著逐渐逼近的三十骑点亮的提灯。

——拜托你啦梅比尔，别发现啊……！

当卢卡投以如此不讲道理的心愿，三十骑竟在卢卡等人从街道偏离的一带停了下来。

虽然看不清楚，但前锋明显在调查著什么。提灯的灯光仔细得像是要把地面彻底翻遍，没多久就结束了。

紧接著本来从卢卡所在位置看去成一条横线，由三十骑兵挂著的提灯开始缓缓转弯排为两列纵队，随著哒哒马蹄声直朝这里逼近。

看骑兵们策马以驱步往这里来的反应，简直已经确定我方的确切位置。

卢卡惊讶不已。

「不是吧！？为什么会知道啦！？」

「我们被发现了吗！？怎么会！？」

「我哪知道啊！反正快躲起来！逃跑的话反而会被发现！快趴下！！」

期待梅比尔等人会就这样通过的卢卡等四人趴倒在起伏的地势上，隐藏身影。

然而——

事与愿违，灿烂提灯照亮四人背影的同时，传来梅比尔冷酷的声音：

「虽然事态演变至此令我惋惜，卢卡，拜托你死心吧，毕竟我们这边也攸关生死。」

卢卡缓缓起身。眼前除了梅比尔、骑在镰刀鸟上的葛布，还排列著表情严肃的三十名精锐骑兵。

「真亏你知道我们在这儿啊。」

「这很像你会做的事啊，而且追赶的时候，我在那附近一带听到马蹄声变轻了。」

卢卡听了几乎傻眼。刚才因为弭兹奇跳上弗拉德廉的马，逃跑的那匹无人马脚步声变轻，而梅比尔正是靠著这点看穿卢卡的计画。明明那时他们也正在急驱，真佩服他竟能分辨出我方马蹄声的变化。

「唉……」卢卡垂头丧气。

「为什么你这么厉害，却跑去当杰弥尼的部下啦……」

「抱歉，我不能徇私放你一马。我也不会多加羞辱，最后希望你堂堂正正就范吧。」

骑兵们下了马，拿著粗绳接近卢卡一行人。

弭兹奇畏惧地往卢卡身上靠去，雅思缇也愤愤咬牙，抬头看著梅比尔。

「你会不会太冷血了啊，亏我还当你是朋友，结果你竟然要为了杰弥尼那种家伙把我们抓去杀掉喔？」

梅比尔闻言苦闷地咬紧唇。

「……希望你谅解我。只要杰弥尼当上皇帝，就能让我奋战至今的辛苦有了意义。不只是我，葛布也能因此找出被卖掉的家人们。」

弭兹奇抬头望向葛布，泪眼汪汪地说：

「葛布……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好家伙喔。」

葛布既没回答，表情也仍然没变，只默默从鞍上俯视卢卡等人。

本来希望能靠哀兵政策软化他们，但他们两人没有天真到会中这种招数。太过看重私情的家伙根本当不了什么佣兵，为了钱连亲人都肯杀才是身为一名佣兵的正道，而这两人无疑都是优秀的佣兵。

本来不想用这招的，但事已至此也没办法。卢卡祭出最后的王牌。

不过不是对梅比尔及葛布，而是对弗拉德廉。

「……殿下，能否请您现在当场承诺将这两人封为贴身侍卫，并饶了他们的叛逆罪呢？」

「哦？」

「我认为若能仰赖殿下之力解决两人的问题，才是最善之策。既然杰弥尼办得到，没有殿下办不到之理。」

弗拉德廉没有回答，而是陷入沉思。尽管卢卡认为，若为了突破当前困境，应该没必要多加犹豫才对。

卢卡再度转身面向梅比尔。想要让两人背叛，只能展现出实质利益。

「这提议不坏吧？要是愿意放过我们，殿下就会收你们为贴身侍卫，比起跟著杰弥尼更来得有赚头喔。」

「………………」

「你们真认为杰弥尼能信吗？他可是轻易就施加冤罪，打算除去我的男人喔。你们能保证哪天不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吗？」

梅比尔和葛布听了互望一眼，似乎是在犹豫。这波攻势有效。

再来只需弗拉德廉开口保证两人日后的立场就成了。

事情很简单，没什么好犹豫的，但弗拉德廉不知为何深思熟虑起来。

「……殿下？您不满意吗？虽然这提议相当突然，但我认为对我方应无弊处……」

尽管卢卡开口这么问，弗拉德廉仍持续思考著。结果连梅比尔和葛布都一脸困惑，等待弗拉德廉的答案。

过了一会，苦思的弗拉德廉终于抬起头来。

「嗯……余仔细思考过……可惜办不到。余已不能再收任何人当贴身侍卫。」

卢卡无言以对。原本弗拉德廉就是个常常不知所以然的人物，但如果连攸关自己生死的关头都还不改，可就让卢卡头痛了。

「殿下……？请恕我直言……一旦被这两人抓住，我们都将遭到杀害。不过若招揽这两人为部下，殿下您也能获救，我不懂您为何要拒绝这项提议呢？」

卢卡用简直在哄小孩般的口吻清楚解释用意，弗拉德廉的表情却越来越复杂，沉吟道：

「就是办不到才让余伤脑筋。这话说来很长……不过事已至此，也不能再继续佯装不知了。那边的两人，虽然得花点时间，但听余说完后再决定拿余怎么办吧。对汝等绝不是件坏事。」

卢卡皱起眉，仰望梅比尔和葛布。

「……殿下之意是这样。你们打算怎么办……？」

梅比尔和葛布相视而望，两人都显得困惑。没过多久，梅比尔下了马。

「……就听听吧。不过保险起见，把卢卡等三人绑起来。」

骑兵们靠了过来，用粗绳将卢卡、弭兹奇和雅思缇牢牢绑住，再也无法可逃。命运全寄托在弗拉德廉即将说出的真相上。

就这样，弗拉德廉、梅比尔和葛布以营火为中心围出圆形，被绑著的卢卡等三人则是盘坐在营火旁。等其余骑兵们也下了马，单手牵著缰绳围在周边戒备后，话声响起。

「不出三年，黎维诺瓦帝国定将灭亡吧。」

弗拉德廉的第一声就让周围所有人倒抽口气。

「多次策划出征加上王公诸侯的浪费，国库早已遭掏空，债务更高达二十五兆卢贝尔。明明现今国家财政仍在运行已称得上奇迹，宫廷内却没有任何臣子抱持危机意识。再过不久连军饷都将发不出来，人民挨饿受冻，市井小民定人人化为暴徒。更重要的是，笼罩著整座帝都帕葛洛奇昂的污泥色雾气，无疑是象徵破灭的徵兆。」

弗拉德廉先是一一把黎维诺瓦帝国与宫廷累积的问题点列举出来，才说出真心话。

「说穿了就是，余不打算与即将灭亡的帝国一同陪葬，不过如此。」

众人不禁再度倒抽一口气，因为这实在不像拥有第一皇位继承权的太子该说的话。然而弗拉德廉不只不以自己不负责任的话为耻，更像在自夸般接著说了下去：

「余不想与连国家危机都没能察觉的蠢货们一同丧命。那群家伙们就算等到民众团团包围宫殿，都不会产生一丝危机意识吧。毕竟打从出生以来，脑子里只想著今天该如何吃喝玩乐，除了音乐、戏剧、舞蹈会外的事都记不进脑桨，根本没办法说之以理。」

「………………」

「建材腐坏的房屋与其修复，不如直接拆除对吧？如此一来还能用最先进工法建造出更好的房屋。黎维诺瓦皇家和宫廷社会也一样，都该毁坏一次。而余的兴趣从以前到现在都只有一个，就是想办法让余自身不被房屋倒塌牵连进去，仅此而已。」

弗拉德廉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始终时而平淡，时而貌似麻烦地持续解释下去。

众人无不屏气凝神听著这番话。梅比尔和葛布的眼神越来越锐利。

「维克多……杰弥尼的存在早从许久前，对余就是个希望。毕竟流著相同血液的兄弟只有他一人，想强塞皇位的话，除了杰弥尼别无人选。汝等难道都不觉得奇怪吗？为何余会谏言皇帝陛下，请求他承认杰弥尼为余的亲弟弟？假如余当真想继承皇位，何苦特地去赐予一名将威胁到皇位继承权的人物公爵身分……正因为余一开始就没有继承皇位的意思，才会安插杰弥尼坐上那个位置。因为余一看杰弥尼身上的雾气，就晓得他有意争夺皇位啊。」

卢卡也是忘我盯著弗拉德廉的侧脸瞧，险些忘了呼吸。

本来以为他只是人太好才会帮助杰弥尼加入皇族，但并非如此。假如弗拉德廉是在预料到杰弥尼企图的情况下，故意安插那个地位给他的话——这个皇太子别说好人了，根本是个超级怪咖嘛。

「即将日落西山的帝国皇位，余就赏给杰弥尼坐。就看他戴冠即位后，受到怨恨的怒火焚身吧。余将从相隔遥远之地旁观帝政崩坏及接连而来的混沌局势。若余有回到帝都的一天，那将是民众对新政府失望，缅怀起古代美好时代的时候。等到暴风雨过境后，宫廷和民众才能头一次体悟到王的存在是多么值得感激……出于这些理由，如今的余不能答应收汝等二人为亲卫队。这可是难得的逃亡机会，余岂不好好利用？」

弗拉德廉说得一脸平稳，傲气挺起盘腿而坐的上半身。

在场一伙人没有人吭声。卢卡虽也哑口无言了好一会，仍勉强挤出话来：

「意思是说……殿下您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继位的打算？」

「若帝国现状依然不变的话啊。余可不想成为什么末代皇帝。」

「……所以才趁这次机会逃到国外？」

「唔嗯，现在对余而言可说千载难逢的良机。余很感谢杰弥尼，竟然主动抢著当流放皇太子的嫌疑犯，帮余坐上一点都不想坐的皇位，甚至还帮助余消声匿迹。若错过这一次，想必余将永远没有机会逃亡了。」

听他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卢卡只能把话吞回去。可是，如果他这样子——

「……这样一来亲卫骑兵团未免太死不瞑目了。明明他们是为了守护殿下您慷慨赴义，结果您竟然打算逃离国内吗？」

语气不知不觉间参杂了责备。然而弗拉德廉仍是面不改色。

「之前余也提过了，汝有点过于短视近利，常拘泥于眼前的状况。既然汝身上笼罩著那般强烈的霸气，不好好培育放眼五十年、一百年后整个世界的大局思想可不行吶。难道不能说亲卫骑兵是为了帝国的未来牺牲的吗？他们的舍身赴义将带动本次战役获得胜利，促使末代皇帝杰弥尼的诞生。杰弥尼将破坏古老政体，最后以新秩序的领头羊之姿灭亡吧。这些乃是社会进入下一阶段的必经之路……也就是说，余觉得亲卫军团并非白白牺牲，而是为了人类历史的进步奉献己身。余将对他们之死表达哀悼和感谢，偷偷摸摸逃出这个国家。一切都是为了居住于这片土地的居民，未来有一天需要余的可能。」

听他说得一脸洋洋得意，卢卡又把话吞了回去。尽管法妮雅也差不多，不过所谓的王族果然连思绪的规模都异于常人，光想跟上理解都得卯足全力。

眼见卢卡无言以对，弗拉德廉的眼神突然变得严肃。

「话说回来，刚才的话才说到一半呢。汝打算为了见法妮雅公主回加门帝亚去？这次想让不检点的关系更进一步是吧？不可饶恕，带余一块去。」

卢卡半张著嘴愣愣接下严厉视线，勉强挤出疑问。

「那个……殿下……您该不会打算逃往……」

「唔嗯，既然要逃的话，余想去加门帝亚。何况还有汝在，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啊。余就去会会真正的公主法妮雅。命汝协助余，卢卡·巴路克，即刻和余一同启程前往加门帝亚。届时汝负责引发革命，余就边和公主打情骂俏，边等待帝国毁灭。」

弗拉德廉自顾自地讲起来，但卢卡仍只能愣愣张嘴听著。团团围著坐的众人似乎也跟不上弗拉德廉的思绪，只能面露僵硬的无奈神情看向皇太子。

「不错耶！听起来好有趣！」

打破沉默的是弭兹奇。也不管自己正被绑著，竟笑得一副乐开怀。

「一起回去的话，殿下身分既尊贵，又具有人脉，这样你更容易完成和法妮雅的约定不是吗？而且啊，卢卡你和殿下都想去王国，根本是命中安排好的嘛！肯定有什么意义喔。会有超有趣的事在王国等著我们！」

雅思缇附和起这些天真的台词。

「嗯，殿下和法妮雅似乎很匹配耶！例如每次说话的主题都大得夸张，或是都不替其他人著想啊！」

本来这是一个闪失就得被送上断头台的发言，但弗拉德廉却一副高兴的样子。

「哦，是吗，余与公主很匹配啊？哼哼，其实余也这么认为呢。」

明明只有看过肖像画，却妄下结论。

眼见话题的方向已歪到天边去，卢卡略感愧疚，望向一直保持沉默的梅比尔和葛布。

「嗯……事情似乎扯到搞不太懂的方向去了……总之殿下就是，想趁这次机会逃出这个国家，然后一旦逃了就不是皇太子，所以不能收你们当贴身侍卫……希望你们能放他逃走，大概就是这样。」

卢卡勉强统整话题，催促两人一起做出决定。在场握有生杀大权的是梅比尔和葛布，他们的意思将会决定一切。

经过片刻沉思，梅比尔抬起了伤脑筋的脸。

「……真是乱七八糟啊。」

卢卡一听这句话，只能无奈垂头。

「……是啊，乱七八糟。我也这么想。」

「……皇太子竟亲自将皇位让给杰弥尼并逃往国外……这下杰弥尼当真会当上皇帝喔。」

「……是啊，再这样下去的确会呢。」

站在梅比尔的角度看，帮忙杰弥尼对他的利处明显较大。若要从流浪的皇太子与未来的皇帝两边抉择，佣兵必然会选后者。卢卡谨慎选择要说出口的话。

「可是假设杰弥尼戴冠即位好了，之后又会怎样？那家伙当得了皇帝吗？」

「…………」

「那家伙的确是战争的天才。加上他做事不马虎，内政外交都能一手包办到好。不过那家伙有个超级庞大的缺点，你们肯定清楚得很吧？那家伙到时一定会被这项缺点所害。就算真能盛极一时好了，也不会有未来的。」

「…………」

就算不需明言，梅比尔和葛布都十分清楚杰弥尼欠缺的是什么。

无论能力再怎么优秀，再怎么擅长打仗，杰弥尼仍不具人性。

正因没有人性，才会轻易拋弃同伴。想当然，总有一天会换成同伴拋弃杰弥尼。

到时等在前方的终究是荣耀，还是破灭？关于遭臣子舍弃的君王会迎来怎么样的结局，历史已不断再三重复循环，提示出明显的答案。

「……我打算回王国。既然这是某种命中注定，我乾脆现在马上跟著弗拉德廉殿下一起走，总之先想办法在王国内掀起革命，毁了那个国家。梅比尔，葛布，我需要你们的力量，跟我一起走吧。」

梅比尔和葛布的视线集中到卢卡身上。

卢卡正眼接下了两人的视线。

梅比尔开口问：

「……等到破坏王国后，你打算怎么办？可别跟我说破坏完就没事了吧？」

「…………」

「你所规划的未来蓝图究竟如何？是值得我托付一切的未来吗？」

梅比尔的质问对卢卡而言非常突然。

经他这么一问——倒还真的没思考过。虽因为与法妮雅约好，才一直把在加门帝亚王国掀起革命当成目标努力，不过在完成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过——要是据实回答，梅比尔和葛布就不会跟他一起走了。

得马上回答他们才行。

自己所规划的未来。

我希望亲手打造出什么样的世界？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希尔菲早就给了自己。

想起这点的卢卡面露微笑。

接著把希尔菲告诉他的话传达给梅比尔。

「是弱者不再遭受践踏的未来。」

希尔菲的笑容从卢卡记忆中浮现。希尔菲在即将过世前托付给卢卡的遗愿中，其实就包含了所有的答案。

「身分低微之人、穷困潦倒之人、无亲无故的孩子……弱者不再受任何人践踏，能够以一个人的身分生活的未来。我就是要掀起革命，创造这样的未来。」

梅比尔的眼神直直注视卢卡，葛布的视线也添了几分劲道。

然而卢卡回以无力傻笑，耸了耸肩。

「……虽然是借我妹妹的话啦。已经过世的妹妹拜托我打造一个这样的世界。愿望的规模是大得夸张，或许根本办不到，但我还是想试试看。因为我想当个配得上希尔菲的哥哥。」

乾柴烈火爆出火粉。飘上星空的火焰粒子照亮众人严肃的表情。

卢卡诚恳地说下去：

「这种大事我一个人根本办不到，没有大伙的帮忙不可能成事的。所以说……帮帮我吧，梅比尔，葛布。就算现在一无所有，我一定会成大事。为了让这世界变得更好，跟著我一起逃吧。」

自己从未想过的话竟接连从嘴里迸出。不过既然是发自心底的话，大概是连自己都没能发觉到的真正心意吧。

——这样啊？原来我是为了让弱者不被践踏而战吗？

就在卢卡对此自顾自地感叹时，梅比尔和葛布互望一眼。两人的视线中蕴含著只有两人才懂的无声话语。

先是点了头后，至今为止都只默默坐著的葛布缓缓站起身来。

「差不多该回司令部了。」

口中说出的是沉重话语。梅比尔挑起单眼望向葛布，也站起身来。

「……是啊，时间拖太久了。」

修长睫毛笼罩上阴影，梅比尔俯瞰著卢卡。

「……你作的真是个不切实际的白日梦……根本就疯了。」

感觉自己认真的回答被随口应付掉，卢卡不禁瘪嘴。

「或许吧，我也认为自己根本疯了。可是呀，追逐不切实际的疯狂梦想也挺有趣的喔。」

梅比尔只哼了一声，环顾周围的骑兵们。

「全队返回司令部！成两列纵队，准备出发！」

三十名部下骑兵井然有序排出行军队形，被牢牢绑住的卢卡等人依然只能仰望著梅比尔。既然说要返回，代表卢卡等人将被带回去见杰弥尼。

愿望没能传达。

「葛布……」

弭兹奇哀伤地呼唤，但跨坐于镰刀鸟上的葛布只单眼低头看他，低声道：

「……葛布也有伙伴，不能丢下他们逃跑。」

这句话沉沉压在卢卡身上。

他说的没错。要两人跟著自己一行去王国，代表得把那些一路走来共同奋战的军团士兵们拋弃在加洛勉台地，非常珍惜部下的葛布和梅比尔不可能会选择这条路。

梅比尔同样静静接话：

「他们是同生死共患难的部下，不能一声不响地说走就走，和他们同进退到最后一刻，就是我们的使命。」

这句话非常正确，听得卢卡只能沮丧垂头。没错，梅比尔和葛布有著无法舍弃的伙伴，还留在那座高原上……

「……也是啦……嗯……你说的对。」

卢卡已不再出言哀求。没考虑到两人一路以来辛苦培育的重要事物，只想著要强押自身的愿望给他们的自己，实在太丢脸了。

梅比尔和葛布不可能会跟自己这种愚昧肤浅的家伙走。我就要这么被带回杰弥尼面前，被那家伙杀了。

——我的旅程到此结束了吗……

——希尔菲，法妮雅，抱歉……我已经尽可能努力了……

当卢卡开始对重要的人道起歉来，头顶上传来葛布沉重的话语：

「我们先回台地一趟，带著自愿者回到这儿来。」

「嗯……」

梅比尔也接著说：

「为了避免自相残杀，只把用意转达给能信赖的士兵们，带著有意愿的家伙们离开加洛勉台地吧。」

梅比尔嘴上边说，边拔出腰际的小刀切开卢卡的粗绳，再把刀递给他。

「虽然不太容易，我们会努力赶在天亮前归来，你们先在这等著吧。等会合后再好好商量具体的逃亡路径。」

接过刀子后，卢卡错愕地盯著梅比尔好一会。

结果梅比尔同样瘪起嘴，出拳捶了卢卡的胸口。

「我说过，不乱来的骑兵，跟废物可没两样。」

卢卡茫然望著梅比尔，接著才缓缓明白两人话中的意思。

「梅比尔……」

梅比尔耸了耸肩，自嘲道：

「疯了的人不是只有你，我们也不输给你，疯得很彻底呀。」

眼眶忍不住湿润，双脚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

从胸口深处涌现一股热意，烧灼著卢卡的心灵。

「谢、谢谢！太感谢了！我一定会办到！绝对会把整个王国搞得天翻地覆，帮你们实现梦想！」

两人将自己的梦想、部下、人生——把一切都托付给了这个目前只是空口白话的大梦。要是不回应他们，不配当个男人啊！

「我最喜欢你们了，梅比尔！葛布！我一定，一定会报恩！会努力成为一个让你们打从心底认为跟对的人！」

无法克制激昂情绪的卢卡如连珠炮般说完，梅比尔困扰地羞红了脸，将视线移向三十骑部下。

「就如你们所听见的，诸君！愿意和我一同前去王国者朝街道东方！想留在帝国军内的朝西方去和主力部队会合！无论各位做出何种决定，我都不会责怪。开始行动！」

梅比尔冷不防马镫一踢，朝著加洛勉台地所在的东方奔驰。三十骑部下一齐跟上梅比尔，没有一人往西方去。

骑在镰刀鸟上的葛布独自一人待在原地，俯视著卢卡。

这名以明月繁星为背景衬托的寂静巨人，看在卢卡眼中十分庄严。

「葛布的家人被当成奴隶卖到伊甸。葛布想找到，并拯救他们。」

一如往常低沉厚重的话语缀于星空下。卢卡点头回应。

「我明白了。我一定会救他们，相信我吧，葛布。」

如此定下约定，葛布便点头甩动缰绳。目睹庞大背影消失在街道东侧，卢卡才用刀子割开弭兹奇和雅思缇的绳索。

「我们得救了吗……？」

「……似乎是。几乎可以说是奇迹呢。」

「唉唷，我好想哭啦……」

被松绑的弭兹奇边说，边喜极而泣。

「果然梅比尔和葛布都一样，都是超级大好人嘛。明明拿不到半毛钱还肯救我们……」

「嗯，对啊，真的很感激他们。我们认识的都是群好伙伴呢。」

「我认为比起跟著杰弥尼，那两个家伙肯定更想跟著卢卡一起战斗喔。再不然就是，就算你现在一无所有，他们仍相信你能成大事吧。我是搞不太懂，反正绝对是好家伙啦真的……我们之后也要一起努力，然后再去见法妮雅殿下吧。」

眼见弭兹奇说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卢卡笑著点头。

「是啊，大家一起回王国吧。只要我们齐心合力，真能彻底颠覆一个国家，我有这种感觉。」

当卢卡等人沉浸于感伤中，弗拉德廉从旁不服气地插嘴：

「余也要去王国会会法妮雅，可不能只让汝一人做出不检点的行为吶。」

「那个……殿下，我们会跟您一起去，总之能否请您别再说什么不检点了呢？」

卢卡边安抚弗拉德廉，边将视线望向梅比尔等人消失的东方夜空。同时默默祈祷著他们能顺利将部下带回，一同逃离加洛勉台地。虽不知会有多少人跟上来，但卢卡在心中默默发誓，总之会接受所有希望逃离国外的士兵。相信等到哪天在王国内掀起革命时，今天跟来的这些士兵们将扮演关键角色而活跃吧。

卢卡凝视著西方天际。

好，回加门帝亚王国去吧。

回心爱的法妮雅身边去吧。

——我会引起革命，法妮雅。

——为了能再见你一面。

卢卡在心中轻声重复著四年前立下的誓言。

隔天早晨——

迎接终于抵达加洛勉台地的五万黎维诺瓦帝国军主力部队，杰弥尼将拉曼中将及以下主要的三名高阶将领叫来自己的营帐，解释了昨晚发生的异常状况。

「卢卡·巴路克团长绑架了皇太子弗拉德廉，带著自己的部队逃亡了。梅比尔、葛布、弭兹奇以及雅思缇也是一伙。我已经派出追击部队，无论如何都得夺回皇太子。」

被杰弥尼的凶狠气势震慑的同时，将领们仍难掩惊讶。毕竟堂堂总司令，而且是皇太子在战场上遭人绑架，乃是前所未闻之大事。

杰弥尼加重语气道：

「身为第二皇子，往后的第四次德尔·多勒姆战役将由我来指挥，没有异议吧？」

「……是的，这是当然！」

第二指挥权就在杰弥尼身上。既然如今弗拉德廉不在，杰弥尼当然有权率领五万五千帝国军。

「搜索皇太子一事就交由追击部队负责，我们得先击败眼前的敌人。全力专注在打垮德尔·多勒姆与义弗堤勒联合军，攻陷圣都巴迈勒上。」

「遵命。」

四名高阶将领在心中兴奋舔舌。

只要趁弗拉德廉不在时大举攻进圣都，就能在占领的土地上肆意掠夺。杰弥尼对于受军规限制不得夺取的战利品会网开一面，在收受贿赂方面也十分宽容。一些对弗拉德廉说不通的事，杰弥尼都能理解，著实令他们高兴。

而杰弥尼同样观察著拉曼等人的表情，猜出他们内心的盘算。

「这将会是场艰辛的仗，不过黄金之都就在前方等著我们。对于行使胜方特权这方面，我想我会十分宽容。」

「……遵命！」

高阶将领的双眸中染上利欲薰心之色。

——最能打动人心的正是欲望。

——财富、名声、地位、领土。只要为了这些，人什么都肯做。

杰弥尼以帝国东方军总司令官的身分下达命令。

「即刻起展开炮击。上午不需由我军主动进攻，而让敌方来攻。到了下午，我军再下台地扫荡疲惫的敌军。好好教教这群野蛮人什么才是文明人的战争吧。」

杰弥尼完全不需要参谋长拉曼的意见，亲自指挥起全军。

会战一天就定出胜负了。

活用加洛勉台地的地理优势，上午以碎铁弹单方面攻击爬上斜面的敌军，下午再朝著苦攻不下而疲惫的敌军阵地，由占数量优势的帝国军一齐冲下台地展开猛攻。

杰弥尼丝毫不手下留情。

运用骑兵的机动力包围混乱的敌阵，彻彻底底蹂躏了无处可逃的敌军。

傍晚时分，原本将近两万两千的敌野战部队从地表上消失，代表帝国军已势如破竹，无人可挡。

一周之后——

史提法诺历一七九三年三月二十九日。

在杰弥尼的指挥下，五万五千帝国军终于攻进一百二十年来的宿愿，德尔·多勒姆王国圣都「黄金之都」巴迈勒，眨眼间血祭三千守备部队，在巴迈勒宫殿插上帝国军旗。

一场惨绝人寰的掠夺上演了。帝国军惯例的掠夺限期三日，但杰弥尼完全不设限制，默许将领士卒们抢个高兴。四十万巴迈勒居民见证了何谓地狱。帝国军简直如同被放进牧场内的狼群，毫无军纪规律可言。

逃往位于巴迈勒东方的要塞艾鲁·叶马铎的德尔多勒姆王放弃继续抵抗，派出使者前来议和。对此，杰弥尼提出如同羞辱般的不对等条件——支付多达王国总预算十年分的赔偿金及永久负担帝国军的驻屯费，接管德尔·多勒姆及义弗堤勒拥有的武器库、食粮库，于其它三座未攻占的主要都市加收军税及通常税。这些决定都没有等本国的指示，而是由杰弥尼擅自提出的条件。

四月八日。

本国特使抵达杰弥尼面前，宣读黎维诺瓦皇帝亚黎维安四世的紧急诏书。内容是命令由跟著特使前去的卡拉什尼科夫公爵接替荒芜狂野方面军总司令，杰弥尼则即刻返回帕葛洛奇昂宫殿。

杰弥尼擅自添加停战条件一事让皇帝大动肝火。

另外还有多名贵族高官将巴迈勒中凄惨的掠夺状况加油添醋地报告给皇帝。加上杰弥尼所编辑出的东方军广报内只写满称赞杰弥尼的内容，带动杰弥尼在帝国内的高昂人气，让皇帝忧心忡忡。

杰弥尼马上编了些理由写成信，交由特使带回，接著赶回去与东方军高阶将领们召开会议。

此刻杰弥尼和二十四名高阶将领宛如命运共同体。所有人都在这次巴迈勒掠夺中充分地中饱私囊，寻求著更多的特权。希望往后也能永远继续这样子肆意吃喝玩乐。坐到餐桌边的每个人都沉醉于战胜带来的财富与特权，不想轻易放弃。

「皇帝陛下并没有错，围绕在他身旁的宫廷臣子才是万恶的根源。那群家伙打算夺走我们拼命赢来的成果。明明我们在前线流血作战，他们只待在宫殿里饮酒作乐，如今竟然还想把战利品据为己有。」

杰弥尼用一副义愤填膺的态度热烈演说。

「……我接下来得奉陛下之命返回帝都帕葛洛奇昂，毕竟再怎么说都不能抗旨呢。不过我不是自己一人。我想和在这里的各位一起回去。」

听杰弥尼细声一说，众人都倒抽一口气。

在场的众人心中其实都希望这么做，只是没能说出口。因为一旦用言语表达出来，当场被以叛逆罪逮捕也不奇怪。

然而这句禁忌之言，却由实质上拥有第一皇位继承权的皇子说出口了。

所谓跟各位一起回帝都——代表帝国东方军将在此化为叛乱军，攻入帝都帕葛洛奇昂。

「……如何？要不要跟我一起来呢？」

这个决定太过重大，没有人回答得了，只能以游移的视线和身旁其他人互望。尽管心中当然希望，也清楚一旦出手就赢得了，但事态太过庞大及沉重，不是能随口答应下来的。

杰弥尼装得一脸诚恳，面向一伙人说：

「靠著我们的手，圣都巴迈勒获得解放。大伙都顺利过著远比以前更幸福的生活。」

这里所说的「大伙」，指的当然是在场的二十四名高阶将领及其部下，除此之外并没被当成人看。

「……我们有必要再靠这双手解放帝都帕葛洛奇昂，亲手救出受腐败的臣子们控制的可怜民众。」

没有人将杰弥尼这番话照单全收。高阶将领耳中听到的是杰弥尼提议的「掠夺帝都」。然后，在场众人都已经熟知掠夺的滋味。连巴迈勒的滋味都如此美好了，帝都帕葛洛奇昂尝起来又会是什么滋味呢？

交错的视线中充满越来越深的欲望。在场众人深知留在帝都内的守军再怎么召集都不超过一万，在东方军的战力面前根本不构成威胁。

五月十五日——

收到皇帝的归还命令已超过一个月，左弯右拐找理由拖延时间进行准备的杰弥尼最终仍在未经本国许可下擅自与德尔多勒姆王签订停战协约，率领五万五千荒芜狂野方面军使出一记回马枪，离开圣都朝西方前进。

三十日，进入已经开城的诺瓦洛库要塞。

六月五日，抵达依诺黎河东岸时，会见了十万火急赶来的皇帝特使。

『立即将全军调回巴迈勒，只准杰弥尼只身渡过依诺黎河。』

杰弥尼接下诏书后，当著特使的面狠狠握烂，宣言道：

「寄生于宫廷内的逆臣贼子，我再也不能坐视不管！全军！渡过依诺黎河，从逆贼手中拯救陛下！」

过去曾被称为荒芜狂野方面军的五千五百万大军，如今化为杰弥尼率领的叛军，渡过依诺黎河。

接著如入无人之境般，以飞快速度在钢铁街道上西进，目的地瞄准帝都帕葛洛奇昂。

东方军，谋反！

接到这个消息，帕葛洛奇昂宫殿顿时陷入恐慌，只因包含皇帝在内，没有半个人预料到整支方面军竟会造反。这些聚集在宫廷内的贵族们长期习惯和平，根本没办法理解长年在边境奋战的将兵不平的心情。

布阵于和杰诺比亚都市连盟间的国境——喀萨科瓦河畔的杰诺比亚方面军虽连忙开始聚集，但想等到平时沿著长长河川布阵的部队全数到齐，得花十天以上。而在他们拖拖拉拉的期间，叛军早已迅速通过驿站与粮食库齐备的钢铁街道。

六月二十二日——

叛军在未曾交战的状况下，抵达了能目视帝都帕葛洛奇昂的距离。

保护帝都的只剩守备部队和皇帝亲卫军团，加起来不到一万，而且他们没有实战经验。跟四年来待在荒芜狂野每天上战场的东方军实力有如天壤之别。

皇帝亚黎维安四世决定赌一把，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剑交给杰弥尼派来招降的军使。杰弥尼下令士兵严禁掠夺，叛军顺利在不流一滴血之下进入帝都。皇帝此举的目的在于，将追随杰弥尼的那群高阶将领招来自己的宫殿，进行政治怀柔。似乎是认为既然将领们是看在利益多寡上追随杰弥尼，只要开出更优渥的条件就没问题了。长年高枕无忧的亚黎维安四世，也太过轻视了杰弥尼的内在。

杰弥尼在让皇帝亲卫军团解除武装后，率领亚塞吾斯骑兵团进入宫殿，觐见由宫廷朝臣环簇的皇帝，嘴上宣称自己并无反意，不过是为了从心怀不轨的恶人手中保护皇帝才不得已率军归来，恭顺跪在皇帝面前。

二十三日，主要报社的晚报上刊登出皇帝服毒自杀的消息。

相较于庶民们无不震惊讶异，王侯贵族们没有一人相信这种报导。那个狂妄自大的亚黎维安四世不可能会乖乖选择服毒自杀，而是遭到皇帝一旦驾崩便会得到利益的人——目前帝都内唯一的一人下了毒手。然而王侯贵族们都清楚，在这个局势下，一不小心说出其名，就得步上皇帝的后尘。帕葛洛奇昂宫殿已彻底被亚塞吾斯骑兵团掌控，不管杰弥尼想做什么，真相都不会让外界知道，只会被捏造成对杰弥尼有利的事实透过报纸传播出去。早在亲卫军团解除武装的那一刻起，皇帝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

亚黎维安四世国葬结束后五天——

七月四日，加冕仪式于大圣堂举行。教皇多林斯库替跪著的杰弥尼戴上皇冠，宣告以神之名承认新皇帝亚黎维安五世的诞生。

看著眼前挤进大圣堂内的五百名贵族高官，亚黎维安五世——「褐色皇帝」杰弥尼嘴角只扬起冷笑，确认恩宠大地最大的帝国跪在自己脚下的事实。

当天晚上，于帕葛洛奇昂宫殿「葡萄厅」举办的晚宴上聚集了超过两千名来自帝国内外的贵族、艺术家和大商人，恭祝新皇帝的诞生。白底上以金线繍著皇室纹章，并用貂皮做为衬里的大披风之下，同样是件以白与金色为基调的纹样服饰。头顶黄金月桂冠，左手持黄金锡杖。身著如此奢华衣裳的杰弥尼坐在皇位上，俾倪著下方一片欢声笑语，穿戴华丽的人群。

大贵族及宫廷贵族接连不断跪到杰弥尼面前，再由廷臣一个个唱名念爵。一百、两百、三百名……亲吻皇帝红靴的人龙依序从左到右流动，简直没完没了。

杰弥尼一点都不兴奋，内心冰冷无比。自从懂事后总是淡无起伏的情绪，在此刻这个堪称人生最高峰的瞬间，竟反倒变得更加冰寒。

——能不能快点结束啊？

将锡杖倾靠在皇位上，单手托著下颚的杰弥尼彻彻底底没了兴致。

即使如愿以偿戴冠加冕，如此豪华壮大的典礼都是为自己而设，冰冷的内在仍没能增添温暖。

等到冗长的接见仪式结束，前皇帝的近亲围住杰弥尼畅谈起来。这是种象徵他们能站在与皇帝同高度的舞台直接交谈，对聚集于葡萄厅内的贵族们展现「位阶」不同的仪式。无聊透顶——杰弥尼感到不耐烦，同时想起别件事。

——没看见妈妈人呢。

杰弥尼原本期待舍弃自己的母亲会现身谄媚奉承，结果却没出现。根据听来的消息，她似乎在六、七年前被皇帝玩腻而被放逐出行宫，消声匿迹于暗巷中。虽说不打算去找她，不过要是对方主动来见，倒是想对她酸言酸语个几句，同时拔下锡杖上的宝石扔在脚下让她爬在地上捡。明明若能这样，或许心情能舒爽点呢。

打从偷看皇帝与母亲偷情而遭放逐国外已过了十一年。如今像这样戴冠加冕，看著十一年前对自己不屑一顾的家伙们都卑躬屈膝跪著，不然就是装作亲密搭话的模样，情绪并无一丝起伏。既非快乐或高兴，也没生气、烦躁或悲伤。

——真无聊啊。

在杰弥尼默默感叹时，从刚才起就异常亲密搭话的一个老女人——似乎是先帝的妹妹还谁来著——嘴上半开玩笑，眼神中却十二分认真地问：

「陛下您还独身，若不趁早迎娶皇妃，育有花样年华女儿的大伙可都静不下来呢。您看像今天，匹瑟连可伯爵家千金尤莉亚小姐、希琴科子爵家千金娜塔谢小姐、被誉为帕葛洛奇昂第一美女的古洛跋侯爵家千金亚里娜小姐……不分国内国外，如今整片恩宠大地社交界之精华都在阶下候著。要是有哪位您看得上眼的，请尽管跟妾身说。妾身将马上带人到您面前。」

杰弥尼一脸无趣地环顾葡萄厅。

经她这么一说才发现，厅内确实聚集了许多打扮华丽的花样少女，隔著团扇若隐若现地对皇位上的杰弥尼送秋波。毕竟只要能吸引住杰弥尼的目光，一族上下就等著享尽荣华富贵，父母们同样想方设法让杰弥尼的视线停留在女儿身上。

——无趣。

一点都提不起兴趣。自己从以前至今都未曾对女人感兴趣。那方面的欲望不是低落，就是根本不存在。

这个时候，脑中不知为何掠过被卢卡说过的话。

『去找个比你自己更重要的人吧。』

两千名贵族在这个瞬间从杰弥尼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用怜悯的眼神俯瞰著自己的卢卡。

『除了这件事以外啥都别干，也不要去打倒什么伊甸了。找个让你认为比自己更重要的人，为了那个人活下去吧。这也等于在拯救你自己。』

杰弥尼心中于今天头一次燃起情绪之火。

许久未感受到的这股无形热源，其真面目正是憎恨。

「嚣张啥啊。」

一低声喃喃自语，叔母「欸？」反问。

——明明只是个连字都看不懂的孤儿，竟敢对我说教？

——甚至还夺走梅比尔和葛布。

——明明只是我的随从啊，你这叛徒。

憎恨越来越深。自从加洛勉台地发生的皇太子绑架事件后，每当一想起卢卡，杰弥尼便变得无法克制自我。

——比自己更重要的人？你这伪善者，这种人不可能存在。

内心的嘀咕反映到杰弥尼的表情上。当近来完全没流露情感的杰弥尼突然显现出憎恨的神情，叔母忍不住吓到了。

——那么你就有吗？能让你比生命更重视的人。

质问起记忆中的卢卡，杰弥尼随即有了答案。

对啊，这么一说还真的有。

——法妮雅公主。

她的评价甚至远远传进帝都帕葛洛奇昂。美丽动人到彷佛由体内发出光芒，蕴含智慧与仁慈，在战场上亲自挥舞军旗激励我方，带领长达七次的堤拉诺勒战役迎来胜利的稀世公主法妮雅·加门帝亚。据传她和卢卡接吻，托付了革命之约。

——卢卡，对你而言比自己更重要的，就是法妮雅是吧。

这么一说起来，以前似乎听说甚至连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弗拉德廉，都在看了法妮雅的肖像画后被迷晕了。杰弥尼于是以慵懒的视线看向叔母。

「我想看看加门帝亚公主法妮雅的肖像画。」

一提出要求，叔母表情瞬间为之一亮。

「哎呀，真是太棒啦。妾身马上派人拿来！」

杰弥尼的要求眨眼间于廷臣间传间，不出十分钟，原本挂在弗拉德廉寝室内的法妮雅肖像被架立于杰弥尼面前。

混杂浅紫与银色的长发，一对葡萄色的双眸，身著葡萄色的露肩晚礼服，毅然坚定注视远方的白皙面容，尽管是幅肖像画却发出光辉。假如光是画就有如此程度，那么本人身上一定笼罩著远比这还强数倍的光辉吧。

用手托著脸颊的杰弥尼，头一次见识到了法妮雅的美貌。

「原来如此啊。」

嘴角扬起扭曲的笑容。

——卢卡，我似乎找到了喔。比我自己更重要的人。

——我就来找次最棒的碴感谢你的说教吧。

——看我把你看作比自己更重要的人变成我的人偶，好好玩弄给你看……

杰弥尼高傲地指著法妮雅的肖像画，就像在挑选今晚菜色般抬头望向叔母。

「就这个吧。」

叔母本是一愣，但马上理解杰弥尼话中之意，兴奋地「啊啊～～」发出欢喜的吼声。

此地或许曾为农耕地，过去每到这个季节便能看见麦穗迎风摇曳，村人们也想必是全村出动，辛勤收割吧。然而如今的光景却是水渠毁坏，杂草丛生，看不到任何人影工作的荒地。

在杳无人烟的荒野正中央，座落著一间质朴的宅邸。似乎是不知何处的贵族拥有的别墅，唯有那一带的草木经过修整，有固定的卫兵看门，符合时节的花朵于花坛和铁栅栏内鲜艳绽放。

这时，铁栅栏的门开启，一群身著军服的人影走出宅邸。由十数名手持卡斯柯特枪的护卫骑兵保护著的是留有白胡须的矮个子老人，以及身著帅气军服的女性将领。

女性将领表情严肃地甩动白马缰绳。转为速步前进的一行肃然穿越笼罩死亡气息的田园中央。

初秋徐风撩起银白色长发，葡萄色眼眸中映照出蓝天。法妮雅·加门帝亚公主紧闭双唇，从与自己并驾齐驱的老人口中听著关于今日视察地点的说明。

史提法诺历一七九三年，九月十日，罗曼维骑士团领，朗贝尔地区——

出了宅邸往西奔驰一小时左右，有座贫困的村落。

一抵达村内，马上有股恶臭传进法妮雅的鼻腔。

身上衣衫褴褛，满脸泥巴脏污，虚弱倒在路上的孩子周遭蚊蝇群聚。恨恨望著这边的痩弱大人们则几乎都半裸著身体，皮包骨明显可见。

没有栋称得上家的房屋，几乎不是半倒就是全毁。居民们居住在捡拾来的建材搭建出的简陋棚屋，周遭没看见像农耕地的区域，完全想不到他们究竟何以为生？

「到六十年前为止，这里仍是座丰沃的村落。若是这个时节，附近一带本该是片结满青翠橄榄的田地。只不过……变成如此惨状的原因，正出在部分居民反抗领主引发暴动。」

边听著身旁的家庭教师格瓦拉侯爵说话，法妮雅看著孩子们失去希望的双眼。

「过去统治本地的王宅心仁厚，选择倾听引发暴动的居民诉求，奉劝领主调降了税率。暴动虽然就此平息，但变得裕足的居民日渐团结起来，准备武器，最终袭击了领主住处将其杀害，居民代表宣言要脱离王政，由村落自行统治此地。村里获得的收入将不再上缴给王，而是让全体村民平分。照理来说，王应当派兵将村落剿灭，然而这位王实在太过温柔，竟准许了居民自治。」

痩得不成人形的母亲将宛如骸骨般的孩子抱在怀中，扑倒在法妮雅马匹脚下。法妮雅只能悲痛咬唇，因为她已被格瓦拉侯爵告诫万万不能施加恩惠，只能视而不见通过。一旦出手施舍，他们将再也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翻身。

「结果不出一年，居民代表之间开始起内哄。由于既没有能仲裁争执的法律，也没有具备压倒性武力的一方，内哄不断地持续下去。只因不存在绝对强势者，同等实力的群众就这样相互对峙了数十年。处心积虑想陷害对手，偶尔甚至动用暴力……到头来，这片朗贝尔地区化为无政府状态。殿下您目前所见的惨状，正是无政府的下场……太过善良的王将权力移让给居民导致的结果。」

法妮雅无言以对，只能承受道路两旁的贫民们恨恨望著自己的视线，感觉彷佛自己遭到谴责。

「温柔乃是市井小民之美德，但王侯绝不能展现温柔。不太过照顾，不使其富裕，维持著只有自己一人是压倒性强者的状态，就是王侯的义务。唯有这样的王侯，才能让居民们过著较贫困，却也较和平的生活。倘若王舍弃严厉，恐怕加门帝亚王国终将沦为与此地朗贝尔同样的下场。」

格瓦拉侯爵的话深深刺进法妮雅心中。尽管早就理解自己目前是被迫接受思想矫正，但亲眼目睹这样的惨状，仍不得不承认过去自己的想法实在过于天真。

「倘若真为人民设想，殿下您得想著提升自我地位才行。维持著绝对的权力，该行使武力时绝不犹豫，才是最能替王国、替人民带来幸福的方法。」

「……我想我自有分寸。」

只回以这句话，法妮雅继续视察。

尽管心痛不已，法妮雅绝不把视线从跪在地上乞求施舍的母亲及骨瘦如柴的孩子身上移开。心里想的是，无论如何都得避免如此惨状发生在王国。

回到宅邸之后，格瓦拉侯爵持续授课，内容全都是关于王政成立经过、法治主义的意义，以及共和制的失败案例。

等到终于从侯爵的授课中解放，已过了晚上十点。

入浴后换上睡衣，进入二楼的寝室。终于能喘口气的法妮雅走出阳台，仰望起星空。

夏季星座的璀璨光芒，稍稍抚平了法妮雅饱受创伤的心灵。

自乌奇奥勒暴动后四年——

在那之后，法妮雅离开了王都拉兰帝亚，随著不停更换的家庭教师一同踏遍恩宠大地全境。

王都拉兰帝亚中已经没有法妮雅容身之处。

意图将乌奇奥勒暴动主谋者卢卡巴路克放出牢狱，怂恿他引发革命，甚至亲吻他一事在眨眼间就广为全恩宠大地的王侯贵族所知，法妮雅的名声顿时跌落谷底。原本以前每天从国内外送来数十件王侯贵族家长男的肖像画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讥笑法妮雅淫荡不检点的传单被贴满了街上、剧场甚至王宫外墙。法妮雅在宫殿内走过之处，必会留下贵族们指指点点及窃笑的轨迹，与卢卡之间关系的传闻也被加油添醋得越来越夸张。

至于加门帝亚王别说大发雷霆，反倒是失望透顶。

王一声令下，法妮雅的王位继承权由第一降至第二，改由王的弟弟克劳迪奥枢机卿登上第一继承权。王接著让法妮雅带著大量家教前往视察恩宠大地全境。目的地均被选在一些过去居民尝试自治，却以失败坐收的城镇或村落，看得出是为了矫正法妮雅那「王权应缓缓下放于民」的思想。

四年过去了。

从杰诺比亚都市联盟渡境黎维诺瓦，巡视过荒芜狂野后折返回堤拉诺勒，再来是罗曼维骑士团领……这趟特别挑选悲惨之地巡视的旅途总是闷闷不乐，心情未曾好转过。尽管深知此行是趟洗脑、矫正自己想法的旅程，法妮雅仍感受出旅程越持续下去，自己的心意确实有了变化。

现在——

从阳台抬头仰望星空，法妮雅静静想著卢卡。

当时于零碎星光下与他订下的约定又在耳边响起。

『请你引导革命潮流，卢卡·巴路克。为了拯救这个国家，选择与我敌对的道路吧。』

『我不允许你死在这里。你必须领导革命，我则致力守护王政，总有一天为了避免流下无谓的鲜血，让我们在时代的转捩点重逢吧。』

四年前，十七岁的法妮雅说出口的话，到了二十一岁的现在重新审视，不得不想责备自己为何会作那种春秋大梦。

——真的只是个孩子。

——怀抱的梦想太过稚拙。

——那个约定会毁灭世界啊……

说什么都得避免今日亲眼目睹的那座村落中的惨状在王国中蔓延。为此当卢卡引发革命时，法妮雅必须得处于王政的核心地位上才行。

——但如今的我，已经失去了地位……

讽刺的是，正是和卢卡立下的誓约害得法妮雅失去关键的第一王位继承权。现在的法妮雅别说守护王政，更成了诽谤中伤的标的，在表面舞台上已成了毫无用处、拖累王政的累赘。就算卢卡依照约定引发革命，法妮雅也将无从招架。

——我已没有守护王政的手段……

无力感袭卷心头。好恨自己什么都办不到，好窝囊，好对不起卢卡。

透过熟识的商人一年一度拿来的「东方军广报」，法妮雅知道卢卡去了黎维诺瓦帝国，率领军团叱咤风云一事。卢卡已成为了在黎维诺瓦帝国赫赫有名的军团长，在加门帝亚王国也因堤拉诺勒战役与乌奇奥勒暴动时的活跃，人气高到被誉为「悲剧英雄」，甚至出现以他为主题的舞台剧。

这四年来，卢卡一路攀升，法妮雅却不停跌落。

卢卡一旦回到王国，肯定会大受欢迎；相较之下，法妮雅回去只会落得被人用「妓女公主」鄙视和嘲笑。如今的法妮雅只是个每天辩输家庭教师，思想遭到矫正的窝囊废。

——还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吗……

就在无语问繁星的时候。

「殿下！！」

沉浸于空洞的悲伤突然间被管家的大喊打破。法妮雅讶异回头，前去打开房门。

年过半百的管家脸上罕见露出喜悦，激动地说：

「就、就在刚才、本国的使者来访！请您尽快更衣！」

同时背后出现了三名侍女，急急忙忙凑上来要替法妮雅脱下睡衣。

「慌慌张张的，是怎么一回事？」

「有个太棒、太棒的消息呀。我实在高兴得……！」

这名自法妮雅年幼时便随侍在侧的管家感动得哽噎落泪，过去从未见过这个人如此高兴激动的反应。法妮雅总之先换上晚礼服，进入接见用的大厅。

不一会，连接著待客室的门开启，身著燕尾服的使者恭恭敬敬现身，在法妮雅面前跪下。在陈述完既定的招呼词句后，宣读起加门帝亚王的亲笔诏书。

「朕承认神圣黎维诺瓦帝国皇帝亚黎维安五世陛下，与加门帝亚王国第一公主法妮雅·加门帝亚之婚姻。首次结婚仪式将找来代理新郎于加门帝亚王国举行。在交付新娘后，于黎维诺瓦帝国举行第二次结婚仪式。日期将经两国代表团商议后决定。

史提法诺历一七九三年八月三十日　加门帝亚王　法狄」

坐在扶手椅上的法妮雅，听完了简短的书信内容。

「恭喜您殿下！」「殿下即将成为杰弥尼皇帝的皇妃，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消息呢！」「王国上下举国欢腾！一旦王国与帝国达成联姻，往后百年恩宠大地都将安泰呀！」

家庭教师与近臣们齐声叫好之中，唯有法妮雅表情一成不变。

感觉脸色逐渐转为苍白，不知不觉间紧紧握住了座椅扶手。

王侯结婚乃国家战略，与个人意志无关。既然父王已经承认，公主就得嫁到被指定的地方，没有其它选择。为了恩宠大地百年的和平，舍弃私心，牺牲此身为国奉献才是王族的使命。

这种事法妮雅老早就清楚了。这副身体并不属于自己，而是加门帝亚王国的所有物，所以经常怀著迟早会迎来这一天的觉悟。

本该是如此。

——卢卡，我好想见你。

法妮雅的内心跨越意志力的控制，忍不住低语。

——哪怕一眼都好，好想见你啊，卢卡。

法妮雅一双原本宛如群星齐聚的双瞳缓缓失去光辉，最后仅存的余光彷佛化为一道流星，沿著脸颊滑落。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前情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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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被旅行艺人团当奴隶使唤的卢卡·巴路克在某一天碰上伊甸飞行船团事故，与一名从天而降，不可思议的少女希尔菲相遇。受突来的预感使然，卢卡逃离了旅行艺人团，带著希尔菲来到贫民街一同生活。然而三年后，本来身体就虚弱的希尔菲却不幸冻死街头。「去找出Vivi Lane吧。」──卢卡于是怀著希尔菲的遗愿，展开旅程。

五年后，成长为十七岁的卢卡当上佣兵，走遍大小战场。时值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他偶然被加门帝亚王国公主法妮雅相中进入亲卫军团，并和昔日好友天才驾驶弭兹奇进驻到堤拉诺勒慈善同盟的圣都卡罗维瓦利。

同一时刻，航行于圣都上空的飞行战舰巴巴罗萨内，人造人雅思缇·艾尔哈特藉由魔法师安娜塔希亚之手苏醒过来。雅思缇搭乘著最强机兵「米迦勒」降落圣都，强袭并摧毁了总司令部。不过最终，雅思缇遭米迦勒命令「去把Vivi Lane带来」，被强制弹射出机体外。

卢卡和弭兹奇救出公主法妮雅，回收了雅思缇后离开圣都。四人原本打算逃回加门帝亚王国，却在沿途追兵追赶下被迫分散，最后只剩卢卡和公主法妮雅两人尝试从敌军阵中杀出重围。接连跨越阻挡于眼前的困难，使得两人于不知不觉间萌生深刻情谊。

卢卡凭藉著过人的机智与勇气，顺利促使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拿下胜利，并平安送公主回国。结果竟因为平民出身遭到王侯贵族排斥，被迫离开亲卫军团，和雅思缇一同踏上浪迹天涯之旅。

于要塞都市乌奇奥勒与老友杰弥尼重逢的卢卡，在他的阴谋下被拱成暴动的主谋，并因此和率领军团前来镇压暴动的公主法妮雅再度碰面。为了避免透过武力解决，法妮雅与卢卡靠著彼此间的默契传达意图，成功促成乌奇奥勒无血开城。唯一的代价就是卢卡的一条命……

行刑前一晚，法妮雅私下造访卢卡被关进的监狱表示要放走他，并拜托他总有一天要在王国内引发革命。卢卡稍作犹豫后察觉到法妮雅的觉悟，和她立下约定。

「总有一天会在这个国家引起革命。为了再见你一面。」

和伙伴们一同逃出乌奇奥勒的卢卡决定靠著杰弥尼的人脉，逃往神圣黎维诺瓦帝国。另一方面，与卢卡交换誓约之吻时遭敌对大贵族撞见的法妮雅，也沦落至相当艰辛的立场……

三年后──

和杰弥尼一伙一同前往神圣黎维诺瓦帝国的卢卡，参加了帝国宿愿的东方扩展计划「德尔·多勒姆」战役，率领结合了步、骑、炮、机四兵种的独立混合军团，展现势如破竹，锐不可当的攻势。鉴于军团的活跃，统率东方军的皇太子弗拉德廉把卢卡和杰弥尼叫去参加以往只有王侯贵族才能列席的军事会议，甚至允许卢卡发言。最后卢卡的献计虽遭驳回，内容却成功在国内获得回响，让卢卡一举在帝国内声名大噪。

皇太子弗拉德廉接著更一眼看穿杰弥尼真实身分就是私生的第二皇子维克多，并向上奏请皇帝承认杰弥尼庶生子的身分。杰弥尼因此得到第二皇位继承权，且受封为公爵。

第四次德尔·多勒姆战役开战后，成为军团长的卢卡在加洛勉台地上迎击大军，即便伤亡惨重仍苦撑许久。结果靠著独特第六感单独率亲卫骑兵团赶来的弗拉德廉皇太子为了救卢卡一行脱离险境，下令亲卫骑兵突击，对敌军造成强烈打击。

慢一步抵达加洛勉台地的杰弥尼得知皇太子弗拉德廉失去亲卫骑兵这层「护盾」，图谋进行暗杀。最后卢卡顺利看穿杰弥尼的诡计，和皇太子弗拉德廉一同从加洛勉台地脱身。途中更说服杰弥尼的部下梅比尔及葛布加入己方，一伙人就这样逃往加门帝亚王国。

另一方面，杰弥尼痛骂卢卡是叛徒，发誓定将复仇。弗拉德廉消失后，拿下东方军实质指挥权的杰弥尼竟出奇不意令整支东方军掉头，攻陷帝国首都帕葛洛奇昂，暗杀亲生父亲继位为皇。不过此举并未使杰弥尼满腔憎恨消逝，决定向加门帝亚公主法妮雅求婚来折磨卢卡。而加门帝亚王接受了求婚，迫使法妮雅得于日后和杰弥尼成婚……

第四卷 一章 胎动

公主法妮雅·加门帝亚一回到家，等著她的是朝臣们表面上的恭敬，以及就快要从薄薄脸皮下满溢而出的强烈鄙视。

──祭品公主。

──假皇帝的玩具。

──妓女的末路。

当法妮雅走过大回廊，背后定会留下朝臣们耳语的轨迹。

即使没有直接进到法妮雅耳中，擦身而过的贵族高官们朝这里致意时，从表情、细微动作中都蕴含著无声的嘲笑。

法妮雅紧抿双唇，抬起头来。

早就知道情况会是如此，也早已做好觉悟，现在不管被旁人说什么都无关紧要。

史提法诺历一七九四年，二月十五日，拉兰帝亚宫殿「水晶殿」──

身著细针骨架撑起的圆箍衬裙，腰际由细致蕾丝边点缀，袖口束起的紫罗兰礼服，法妮雅在朝臣带领下走近「王位」。

王与王妃，以及几名大贵族亲戚们正聚集在号称水晶殿的王位，比大厅地面还高两步阶梯的一角畅谈著。

法妮雅在王位前方把左脚大大往后拉，双手捻起裙襬行制式招呼。

「我归来了，陛下。」

聚集在水晶殿的数百朝臣表面上虽装得若无其事，视线仍都笔直聚集到法妮雅娇小的背上。今日王与公主于此地交谈的内容，想必明日就会传遍王国境内。

「这趟旅程如何呀？」

体态丰腴的加门帝亚王萨尔瓦多·加门帝亚，中气十足的低沉嗓音往大理石地板传来。

「是一趟收获良多的旅程。」

这场交谈是事先商量好，由王与公主各自说出既定的台词，因此不可能发生意外。然而朝臣们仍仔仔细细，兴致勃勃竖耳听著法妮雅的回应，似乎不打算漏掉一字一句。

王面露老神在在的表情，摸起下巴的肉。

「有什么改变来著？」

法妮雅稍稍停了一拍，静静回答：

「我获得新的知识见闻，改变了我的观念，认为往后该对王家更加尽心尽力。」

法妮雅背后一阵无声的「哦……？」在水晶殿内扩散。平日竖耳细听著王侯们「说不出口的心声」的朝臣们，从法妮雅回应的话中看出了法妮雅话中明显怀有反省之意。

四年五个月。

距离原本气势如虹的公主法妮雅不得不将第一王位继承权让给克劳迪奥枢机卿，主动出发进行长期视察的那起大事件──俗称「乌奇奥勒丑闻」以来，已经过了如此年月。

『想必日后的社会构造将会大幅变化，时代潮流必然会令权力缓缓由君王移转至民众身上。』

『请你引导革命潮流，卢卡·巴路克。为了拯救这个国家，选择与我敌对的道路吧。』

『我不允许你死在这里。你必须领导革命，我则致力守护王政，为了避免流下无谓的鲜血，有朝一日，让我们在时代的转捩点重逢吧。』

次任女王法妮雅不只亲自帮助叛逆分子卢卡·巴路克逃狱，甚至用这些话煽动其革命，最后更互吻──过程从头到尾都被敌对的大贵族偷看个正著。这件惊人的消息眨眼间便烧遍全恩宠大陆的宫廷界。

国内自是无需多提，甚至连国外的王侯贵族都见猎心喜，争相讨论著公主一落千丈的故事。

结果事到如今，恩宠大地社交界只要一提及公主法妮雅，均口口声声称其为「将贞节献给前科犯的妓女公主」。就在今天，这个妓女终于回到拉兰帝亚宫殿。至于对王室而言无疑是个拖油瓶的法妮雅归来的理由，在场的朝臣当然都晓得。

约莫五个月前，神圣黎维诺瓦帝国新任皇帝杰弥尼突来的一封亲笔信改变了一切。

『朕为结束黎维诺瓦与加门帝亚两家长年以来的敌对关系，希望迎娶公主法妮雅·加门帝亚为皇妃。』

这段文章造成的冲击甚至超出「乌奇奥勒丑闻」之上。

黎维诺瓦皇家和加门帝亚王家，两者同是争夺恩宠大地霸权超过百年以上的名门，终于要缔结姻缘了吗？而且那位恶名昭彰的「褐色皇帝」，竟然想娶可说早无政治价值的「妓女公主」？

这个提议对加门帝亚王而言无疑是救赎之手。

长期的财政危机加上歉收，使得王国境内饱受饥民纷扰，由各地富裕市民阶层为中心的新兴势力开始耀武扬威。国库早已空空如也，连堤拉诺勒慈善同盟的赔偿金这个唯一希望都遭到拖延，有些难以维持领地经营的贵族们更选择放弃自己养的军团。在现今王侯贵族军事实力大为衰弱的状况下，若不想点解决办法，再过不久真有可能发生革命。

要是趁这次机会顺利与黎维诺瓦皇家缔结婚姻关系，便能从东西两侧夹击长年视为阻碍的杰诺比亚都市联盟，并于战胜后瓜分杰诺比亚的领土。当下加门帝亚迫切希望能获得新的领土，藉由该处的收益来重整国库。

这场婚姻只有利，没有弊。

既然如此，法妮雅的意志就不重要了。

加门帝亚王向杰弥尼皇帝回应接受提议。接下来的五个月，双方透过外交官来协议典礼的安排。

最大的问题在于如何交付新娘。

照理来说应先从黎维诺瓦帝国派遣大使，在加门帝亚王国完成新娘与大使的第一次结婚典礼，接著再回到黎维诺瓦帝国与杰弥尼皇帝举行第二次结婚典礼。然而两个大国之间有杰诺比亚都市联盟这个仇家挡著，两国联姻的最大受害者杰诺比亚自然不会眼睁睁放新娘通过。假如陆路行不通，只能走弥朵尔湖这条水路，但在经过杰诺比亚沿岸时仍有高风险遭受袭击。这场历史性的婚姻大典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因此若不先找出一条绝对安全的路径，连婚礼之日都无法决定下来。

两家的外交官只得使出最后一著，拜托位于弥朵尔湖中央，米斯特拉斯岛上的伊甸特区担任牵线人。这条路线就是，于拉兰帝亚系留塔将法妮雅交给从伊甸特区派遣的飞行舰，再从空路经过伊甸特区，送达黎维诺瓦帝国的帕葛洛奇昂系留塔。这场把伊甸外交官也牵扯进来的复杂交涉耗费五个月，才终于让横跨黎维诺瓦～伊甸特区～加门帝亚三地的新娘护送计划拍板定案。到了今天，由王亲口对法妮雅宣告结婚典礼的日期。

「花烛大典之日定在今年的十二月七日。」

王简直就像在说午餐菜色般，毫无抑扬顿挫地告知法妮雅。

水晶殿顿时鸦雀无声。天啊！竟然只剩十个月！必须翻阅过往百年以上的文件记录来剖析两家各自成规、作出调整的仪典官发出不成声的哀号。举凡结婚契约书、制作参加典礼的各方招待名单、礼金、婚礼队伍以及其他与婚姻相关的复杂难题，都得和黎维诺瓦皇家的仪典官进行交涉，一方面得维护两家典礼传统与成规，一方面若发生冲突便得寻找折冲点后归纳成论文，最终方能让万事顺利进行。明明至少需要两年啊！

也不知负责官有多么绝望，法妮雅只管默默回礼，没有出声。这时皇妃开口道：

「接下来会很忙碌呢。必须兴建歌剧厅来迎接大使，马车与卫兵的制服也得全面换新，在第一次结婚典礼当天举办游行。再来接见、回谢典礼，舞会与晚宴等等的准备，还有为期七天的庆祝祭典呢。另外若不事先学习黎维诺瓦皇家的成规，到了那边可是会丢脸的。十个月转瞬即逝，不从今天开始著手进行不行呢。」

皇妃这番话表面上是对法妮雅说，同时也是在对聚集在场的数百朝臣说：十个月后，黎维诺瓦与加门帝亚将举办绚烂华丽的婚礼缔结姻缘──去到沙龙、回领地内或是外出游玩时，切记大肆宣扬此事。

法妮雅双手捻起礼服裙襬，离开王的面前。

接著再继续和王室与贵族们寒暄，感受著隐藏在虚伪称赞与祝福辞藻背后的「可怜的祭品」、「牺牲者」、「假皇帝的泄欲品」等无声的真意，维持脸上表情不要太过冷淡。

关于杰弥尼的传闻，也从这些耳朵尖的人们口中得知。

如今大大得志的「褐色皇帝」，过去似乎曾一人独居于此地拉兰帝亚的公寓，与年幼时期的卢卡·巴路克交情匪浅。

这些事迹法妮雅已在视察旅行的期间，透过拿到手的帝国军宣传志「东方军广报」得知。杰弥尼和卢卡同属某个独立混合军团，于帝国的东方征服作战「德尔·多勒姆战役」中立下辉煌战功。

这时，一名王室亲戚装得毫无恶意，一无所知地对法妮雅说：

「据说那个卢卡·巴路克于战争中诱拐了帝国皇太子弗拉德廉后消声匿迹吶。现在究竟跑到哪去了哩？」

这是发生在去年三月的著名事件。卢卡掳走皇太子逃离战场，结果使得杰弥尼戴冠称帝。

「我也不晓得呢。」

法妮雅冷冷回应。而这名亲戚似乎希望听到能让他茶余饭后拿来说嘴的有趣答案，继续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该不会就在拉兰帝亚吧？毕竟他十分迷恋殿下呀。」

尽管装得只是在随意聊天，但这人似乎很想多少逼出法妮雅的真心话，从嘴角看得出紧张。

法妮雅则连装笑都不装，冷漠应道：

「只是无凭无据的谣言罢了。」

「噢，我当然晓得殿下您对卢卡之流不屑一顾。话说回来……据传杰弥尼陛下重金悬赏卢卡的项上人头。对殿下之事无法忘怀的卢卡极有可能会于花烛大典当日现身妨碍。凡事总是该小心为上呀。」

「十分感谢你的忠告。」

冷冷丢下一句话后便离开现场。虽然感受到背后传来好奇视线，仍维持著若无其事的表情。

忍受著走到哪都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法妮雅继续依照礼法去和主要的大贵族们问候。尽管其中包含了「乌奇奥勒丑闻」的始作俑者伊西德罗伯爵和马希连上将，法妮雅仍装得什么事都没有聊了天，称赞两人长年来的功绩。

这一天，法妮雅没有脱下身为王族的言行举止这层护甲。一丝情绪都未显露于外，用彷佛置身于半空中的视角俯瞰著下方，回答问题起来也令人捉摸不定。结果直到夜深人静，法妮雅回到个人房间内为止，朝臣们无人能从她口中听得日后能闲聊说嘴的内容。

相隔四年五个月归来，位于宫殿五楼的个人房间，和法妮雅启程视察时保持著完全一样的状态。

换上有光泽的丝质睡衣后，法妮雅让侍女们通通退出房外，独自一人伫立在窗边。

将脸凑近直达天花板高的玻璃窗边，能看到二月拉兰帝亚城的灯火在黑暗的另一头闪闪烁烁。这片从儿时起已经熟悉的夜景与其说令人怀念，更有点寂寥。

「唉……」的一声，深深叹了口气。

真是令人伤神的一天。

尽管早已有所觉悟，不得不佩服宫廷内的人们对闲话穷追不舍的执著。虽说他们除了聊这些闲话之外也没事可做，但见到这些人绝口不提乱无秩序的国内情势与即将崩坏的财政，成天只懂得窥人隐私的态度，不只深感错愕，甚至萌生绝望。

──明明我的名声早就低到不会再更低了啊……

眺望城中灯火好一会后，思绪不由得面对起自身往后的命运。

──十个月后，我将成为杰弥尼皇帝的妻子……

对王侯而言，婚姻是种外交战略。与当事人的意志无关，只需双方的王同意就会成立。法妮雅的工作就是默默接受，等著被飞行战舰运往帝国。

自从王位继承权被降至第二那时起，就已做好迎来这一天的觉悟。

要是没有「丑闻」，继承权仍然是第一的话，就不会选择把次任女王嫁往国外，而是招王侯贵族的儿子进宫为婿吧。一旦现任国王驾崩，便会由法妮雅继位，统治加门帝亚王国才对……

法妮雅察觉自身思绪，把原本贴近玻璃窗的身体拉开，注视自己与夜景交叠的身影。

──我不会后悔。

──也不会感到羞耻。

自己映照在夜晚玻璃窗上的身影，比以前略显消瘦。

──我是王族，不该持个人意志。

从小时候起就是被如此教导。王族乃神的代理人，不该受狭隘的私情拘束。

──君临万民之上，压榨民脂民膏，为民牺牲奉献。

──正因为能做到这些，我才能算是这个国家的王族。

这场婚姻定能替王国带来繁荣，那么根本无需迷惘。舍弃私心，为了国民的安宁嫁往他国才是身为公主的使命。

法妮雅催眠起映照在镜中的自己。

但是，不管怎么样。

那句约定之言都会从意识的深渊响起。

『我总有一天会在这个国家引起革命。为了再见你一面。』

镜中的法妮雅被一名少年的身影掩盖过去。

脑中意识宛如遭到猛兽利爪深深撕裂。

明明自从在旅程中被告知与杰弥尼皇帝的婚约都过了五个月，早该做好了觉悟才对啊。

──卢卡……

法妮雅还是呼唤了他的名字。

越是想赶出心中，曾经定下的誓言反倒造成更深的回响。

在玻璃镜中，卢卡与法妮雅两人交融为一体。

闭上双眼，掩盖住眼前模样。

──对不起，卢卡。

──我恐怕无法遵守那个约定了……

法妮雅在心中丢出这声传不到任何地方的谢罪。要是能够维持次任女王的地位，法妮雅还能按照约定身处王政核心来对抗卢卡的革命，最终藉由谈判来划下句点。之所以要求卢卡引导革命，是因为若由他成为敌军的主谋，法妮雅的话才有办法传达。

可是如今，法妮雅沦为献给杰弥尼的贡品，已无力实现那个约定。要是日后卢卡引起革命，王政定会选择以武力迎击，流下大量无谓的鲜血。

只因为立下那个约定，害得几千、几万无辜民众流血、断手断脚后命丧黄泉──说什么都得阻止这种结局。

所以说。

──请你忘记约定吧，卢卡。

法妮雅只能祈祷，要是这声心愿真能传达给卢卡该有多好。

──如今你人在何方？

明明已经闭上双眼，意识却彷佛直接化为萤幕，描绘出卢卡的身影。

在洞窟内烧掉重要珍本的身影，在贝奥狼鞍上把法妮雅搂在怀中的身影。

背靠背骑在马上随兴聊天时的事。卡纳塔克之战后在机兵肩上互拥时的事。为了拯救乌奇奥勒的居民们，只身一人深入敌阵的事。自己以膝为枕，照料遭受鞭笞的他的事。

以及──互相亲吻，立下的约定，此刻通通化为无形利爪持续凿著法妮雅内心的防壁。

──明明这些都是非得拋弃的感触。

──我却还对卢卡念念不忘……

就在如此自嘲的同时，忽然回想起来。不知那个还在不在？或许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期间，已经被佣人们清理掉了。

走近衣柜，打开双开式的柜门。宴会服、大礼服、舞会用晚礼服……法妮雅的服装都保持得和之前离开时一样。而在这些散发亮丽光泽的衣服深处，那件骯脏的亲卫军团兵上衣仍然留著。

──有了……

被挖凿开的伤口又隐隐作疼。法妮雅将这件破烂上衣取出，稍微迟疑了一会，并且确定房内只有自己一人后，缓缓将它搂进胸口。

这是过去和卢卡两人突破敌军重围的途中，在为了躲雨而冲进去的洞窟内，卢卡用来让法妮雅代替毛毯用的上衣。

痛楚、温暖、苦闷，还有其他无法言喻的情绪涌上法妮雅心头，搂著骯脏上衣的手添了几分力道。

──好想见你。

无论再怎么自我克制，法妮雅内心仍渴望著卢卡。

『该不会就在拉兰帝亚吧？毕竟他十分迷恋殿下呀。』

白天在水晶殿内，那句亲戚所说的话再度掠过脑海。

相信今天王告诉法妮雅的结婚典礼之日，朝臣们定是走到哪说到哪。包含在宫殿内工作的佣仆、园艺师或外来业者们，也会得意洋洋回到各自的生活圈中大肆宣扬才对。接著等到明天便登上报纸，整个王国的居民都将知晓法妮雅和杰弥尼将于十个月后举办结婚典礼一事。

──迟早也会传进卢卡耳中。

──到那个时候……他会怎么做呢？

法妮雅睁开双眼。玻璃窗另一头已被染上深邃夜色的拉兰帝亚城中，仍能看到街灯模糊闪烁。

或许卢卡就在这阵闪烁当中也不一定──自从他诱拐弗拉德廉皇太子逃离战场已过了将近一年，可说够时间让他潜伏进加门帝亚王国进行革命的准备，完成和法妮雅立下的约定。

──必须去向卢卡道歉，让他打消革命念头才行。

──如此一来我也没什么留恋了。

抬起头来，注视著玻璃镜中的自己。

──接受命运，为王国献身吧。

──这是我身为王族最后的荣耀……

边搂著卢卡的上衣，法妮雅在心中如此刻下痛苦的决意。

†††

这种事怎么可能接受？

「还有十个月……！」

对著半空中如此咒骂，卢卡·巴路克上半身往沙发上一沉，目光炯炯瞪向沙龙的天花板。

「那个垃圾……给我开什么玩笑啊！！」

怒发冲冠的卢卡把对杰弥尼的熊熊怒火化为言语。在他的周围，「同志」们正叼著雪茄或香烟热烈议论。

举凡绘画、烛台、绒毛毯以及其他家具，无一不华丽的大房间内，笼罩著强烈烟草与威士忌香，将近三十名男子的身影在朦胧烟气中摇晃摆荡。有人大声宣扬主张，有人助阵拍手，不时夹杂怒吼，今日这群醉汉们仍持续沉浸于辩不出结论的议论当中。

紧邻拉兰帝亚宫殿，上流阶级的居住区「中央街」一角。

身为以酿酒家拉姆森的私人豪宅「Wine Palace」为据点的政治倶乐部「法比安倶乐部」──其名源自令拉姆森发财的葡萄酒品牌──中的一员，卢卡正瞪著天花板咒骂起杰弥尼。

一旁的倶乐部激进派正口沫横飞地高喊危机。

「这场婚姻明显是贵族那群家伙们的阴谋！想藉著黎维诺瓦的力量来压抑我们啊！」「要是帝国和王国缔结姻缘关系，王政将会重新振作！再继续拖延下去只会让情况日渐恶化，不快点想想对策不行啊！」

相对之下，稳健派则一副装模作样地大大张开双臂。

「喂喂，你们该不会想去妨碍典礼吧？我们的敌人不是王室，而是那群巴著特权不放的贵族们喔！」「我们的目的是主张人权，而不是用暴力危害国家体制！」「若这是王希望达成的联姻那也无所谓啊。我们并非要否定王政，只是诉求能参与国政呀！」

自从公主法妮雅的婚约消息传出，「法比安倶乐部」内就分成两派激烈争论至今。有人坚持自己的主见，有人试图站在对方的论点找出妥协的解决办法，有人插嘴只为练习辩才以备他日唇枪舌战，有人只是为了找乐子而参加议论……乌合之众再怎么讨论都没有个交集，最后通常都是争到精疲力尽，在一片混乱中睡倒在沙发或地板上迎来早晨。会员大多是二十出头到年近半百的男性，其中虽包含二、三名封有爵位的激进派贵族，但其余一百三十几人几乎都是平民。

现在这类政治倶乐部，光是王都拉兰帝亚内就多达七个。虽然每个倶乐部都设法将几名议员送进「王都议会」，但他们提出的任何法案至今从未过关过。议会结构分为贵族、圣职人员与平民三部分，平民方提出的法案往往遭到贵族与圣职人员方否决，结果变成「赞成一，反对二」而过不了关。反过来说，贵族与圣职人员方的提案总是以「赞成二，反对一」通过。为了改善立法府以这种极为幼稚的手段将恶法强加于老百姓的现状，平民们热烈设立政治倶乐部，以修道院及富裕阶层的私宅为集会场所，开始主张起自身的权利。

「你不参加议论吗，卢卡？」

出声问起大模大样靠在沙发上沉思的卢卡的，正是骑兵梅比尔。自从去年选择背叛杰弥尼跟著卢卡以来，这名精悍的没落贵族同样成为法比安倶乐部的一员，夜夜过著消解寂寥的日子。

「我今天没那个心情。何况本来就不太喜欢干这种事啊。」

听视线依然盯著天花板的卢卡冷冷回答，梅比尔倒高兴地笑了起来。

「我觉得呢，杰弥尼根本没打算透过这场婚姻寻求任何政治意义，这只是单纯想找你碴而已。」

只见卢卡眼球咕溜一转，愤愤望向梅比尔。

「找碴的规模未免太大了吧？」

「杰弥尼就是会这么做，你不能用正常的思考回路去猜那家伙的行动。只要是为了一雪对你的恨意，甚至会轻易舍弃名门的尊严，就像这次一样喔。」

至今为止黎维诺瓦皇家与加门帝亚王家之间之所以没有缔结姻缘，是因为谁都不愿先低头去求对方。过度重视尊严的两家不可能主动做出损毁名誉的行为，也因此导致无意义的战争不断重演。然而新皇帝杰弥尼却根本不顾这种表面工夫，写下亲笔信向加门帝亚王请求迎娶法妮雅。正因为未在皇宫内成长，杰弥尼对这类面子俗套毫不在意，能够放手施行新的政策。

「一切都得怪你喔，卢卡。」

梅比尔直接了当地接著说。

「公主因为你卷入丑闻，被迫从第一王位继承权降级，结果导致本该成为次任女王的她像是遭到卖身般嫁往他国。」

「……………………」

「不只如此。皇帝杰弥尼的诞生其实也等于是你一手造成的。第四次德尔·多勒姆战役时在加洛勉台地相争的结果，弗拉德廉皇太子选择和你一同逃离帝国。要是皇太子没有碰上你，就不会做出流亡国外这种惊人之举，杰弥尼同样没办法戴冠继位了吧。」

「……………………」

「法妮雅全是因为你沦为杰弥尼的玩物。明明亲爱的公主殿下碰上这种事，你还要在这里眼巴巴瞪著天花板吗？负起责任吧，亲自带头高举革命之旗啊。把狗屁王政彻底粉碎，抱回你那亲爱的公主吧。这就是你的使命。」

梅比尔移动左手到胸前并高举右手，像个舞台演员朗诵台词。卢卡则抬起一张臭脸，说：

「……你有喝吧？」

「是啊，喝得可痛快了。」

「……别担心，我不会让事情这样结束。」

在一楼争论的人们终于动起手来，可说是法比安倶乐部的日常景象。从乡下进城，满怀雄心的文人志士、像梅比尔一样的没落贵族、想掌握贵族特权的富商巨贾、出身贫民，憎恨著王政的作家、满腔理想热血的律师……各式各样身世背景的会员聚集在这个烟雾缭绕的楼层日夜争辩不休，思索著新社会该呈现的状态，呼吁市民们展开行动……本该是如此。实际上却是永远争不出个结论，任凭满腔热忱无处宣泄的同伴们肆无忌惮扔出自己的主张，空有热情的辩论将在这个场所一再重复。

卢卡等人离开杰弥尼，逃出黎维诺瓦帝国军是在去年三月。

梅比尔与步兵队长葛布率领共计三百六十名部下和卢卡会合，和弭兹奇、雅思缇、弗拉德廉皇太子一同突破南游鲁格山脉，渡过依诺黎河并穿越杰诺比亚都市联盟，于四月十二日趁著夜黑风高渡过包尔河，偷偷入境加门帝亚王国。

当时伸出援手协助流浪入国的一行人的，就是法比安倶乐部的主办人，同时也是弗拉德廉皇太子的知己拉姆森。拉姆森将卢卡带来的三百六十名士兵雇为自己的私人部队，甚至提供此处「Wine Palace」的一角做为藏身之所。卢卡一伙如今就在这间「Wine Palace」落脚生活，致力于反体制活动中。

顺带一提，拉姆森包庇卢卡等人并不只因他为人亲切。像他这种富裕阶级（Bourgeois）的目的通常都是想把贵族特权纳为己有。透过煽动不平分子排除一些贵族后，再让自己去补上空缺。各地的政治倶乐部背后，通常都有像拉姆森这类意图成为新时代贵族的富裕阶级存在。

然后，卢卡同样在利用著拉姆森的力量。

──只要聚集这些有钱人的力量，就能和贵族对抗……

想要成大事一定需要财力和人脉，而法比安倶乐部内都有。就算成天在没意义的争论上互唱反调，一旦真正揭竿起义之时，相信倶乐部的会员们都将成为卢卡值得依靠的同伴吧。

此外，弗拉德廉前皇太子在安顿好卢卡一行人后，便一声不响地带著三名随从消声匿迹。然后就在两周前，再度毫无预警出现在卢卡面前的他竟已从大贵族手中获得特许状，自称「武器商人勒夫连奇·科邦契夫」，将武器私下卖给各地反抗势力，积极想妨碍法妮雅和杰弥尼的结婚典礼。

「余何尝不想和法妮雅求婚？当时碍于皇家不能先低头，余才勉强忍住。没想到余那弟弟（杰弥尼）竟轻易低了头，罪不可赦啊。瞧余还不把典礼搞得鸡飞狗跳，好好协助余啊，卢卡·巴路克。」

卢卡受这股热忱震慑，一答应下来后，弗拉德廉便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再度失去踪影。

就在卢卡沉思的时候，一名年轻会员走近卢卡身旁，对他抱怨起来：

「卢卡，你是打算躲躲藏藏到什么时候？是该向外界宣告你的存在了吧？」

卢卡侧眼瞥向这名年轻人。又是这家伙啊──出身乡村的孤儿律师，卡谬·洛贝尔。

「……毕竟我是通缉犯啊。世上哪有自报姓名去添自己麻烦的蠢蛋啊？」

「你都已经是这种程度的名人，会不会太悠哉了？我认为带领堤拉诺勒战役以胜利坐收，促使乌奇奥勒暴动不流一滴血平息，透过德尔·多勒姆战役成为帝国英雄的你，在当下这个能扭转乾坤的时代一天到晚窝在这种地方，可说是社会的损失啊。」

卢卡哼了一声来回应卡谬。其实如卡谬所言，这一年来王都内到处响起了期盼英雄卢卡的声浪。要是他待在法比安倶乐部一事曝了光，社会大众肯定会兴高采烈地把他当成反抗王政的旗帜。

不过，一旦他的存在曝光的瞬间，也代表著卫兵队将冲进「Wine Palace」逮捕卢卡，将他送上断头台。毕竟卢卡仍被视为乌奇奥勒暴动的主谋，受拉兰帝亚王国通缉至今。

「在那么做之前还有其他事得完成啦。要是我现在就跳出去摇旗吶喊，没有和其他政治倶乐部或其他城镇的不满分子等人共同合作，顶多只能造成一时之间的骚动……」

眼见卢卡不理踩自己，卡谬显得不太高兴。身形消痩，脸色苍白，戴著深度数圆眼镜的卡谬乍看之下简直像条小黄瓜一样弱不禁风。不过若仔细瞧瞧眼镜底下，可以看到他那一对燃著熊熊智慧之火的凤眼。一旦站到讲坛之上，充满知识与热情的三寸不烂之舌往往让听众听得是哑口无言，深深入迷。

「要是当局想来抓你，民众可不会默不吭声喔。在我们长年来活动的影响下，如今拉兰帝亚市民已经不是会乖乖等著任贵族压榨宰割的羔羊了！是你给了原本饥饿受冻，只能受人践踏的人们勇气和希望，所以也请你尽早回应他们的心愿。」

语气中流露激情的卡谬对卢卡喊话。坚信自身信念毫不怀疑既是卡谬的强项，同时也是他令人畏惧之处。

「多谢你的担心，不过不先好好布局再登场就没意义了。别看我这样，做起事可是很谨慎的啊。」

尽管出言安抚，依然无法浇熄卡谬无声的热情。在被迫听了他高谈阔论下一代社会的理念好一会后，疲惫不堪的卢卡才终于走出了「Wine Palace」一楼大厅。这间不愧自称宫殿（Palace）的宽广豪宅于大厅所在的主栋两侧各有西栋和东栋，而卢卡的房间就位于东栋三楼。

附有天盖的床铺、黑檀木制的衣柜、壁灯、银烛台、马尾衬织法的绒毛地毯，这些分给一个无官无爵的流浪者实在过度奢华。不过由于拉姆森非常高兴能招待至今仍在市井大众间广受欢迎的「悲剧英雄」卢卡·巴路克，大方宣称他想待多久都没关系。

其实卢卡如今受到的好待遇，都算是对他在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乌奇奥勒暴动、以及长达四次的德尔·多勒姆战役中拼命立下战功，比起王侯更远受庶民拥戴的补偿。

喝光水杯中的蒸馏水，没来由地走出阳台吹吹夜晚冷风。

夜空中繁星闪烁，远方一座能眺望市街区的山丘上，能看见笼罩著模糊苍蓝光影的拉兰帝亚宫殿。根据会员的报告，今日公主法妮雅睽违四年五个月之久回到宫殿，从王口中宣告了结婚典礼的日程。

──法妮雅人就在那里。

卢卡一头比以前稍长的头发缝隙下，露出严峻眼神。

虽然这是栋微微发著青光，宛如海底的发光深海鱼一般的宫殿，看在卢卡眼中却等同囚禁著法妮雅的魔王城堡。

终于抵达这里了。无比珍贵的人，如今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星空的帷幕上，映著法妮雅那令他无法忘怀的笑容。

在决定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胜败的卡纳塔克之战后，和法妮雅在机兵肩上互拥时，她头一次展露那抹令人怜爱的笑容，深深刻进卢卡灵魂深处。法妮雅相信自己，并说要和自己两人改变时代，让卢卡高兴且自豪。从那之后，自己努力朝革命之路迈进。之所以流亡到黎维诺瓦帝国并投身佣兵，也是为了总有一天揭竿起义时累积指挥部队的经验。

到了现在，自己和法妮雅同样都在这座城内。

已经充分累积了指挥官该具备的经验，获得不小的名声、人气和人脉，更结交了雅思缇、弭兹奇、梅比尔、葛布、还有弗拉德廉等可靠伙伴。另外法比安倶乐部的会员不会轻视卢卡的意见，就算平常不怎么有向心力，真到揭竿起义那时仍应该会帮忙。再来就只剩拟订具体起义计划……原本是这么想，没想到竟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插曲。

「……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吧。」

法妮雅映照在星空中的笑容，被杰弥尼可恨的挑衅笑容遮掩过去。

刚才梅比尔所说的话再度掠过脑中，让卢卡紧紧握拳。

──竟然只为了找我碴，把整个国家牵扯进来。

即使以一般人的常识难以理解，但杰弥尼的确可能这么做。那家伙是个军事天才，同时也是个无可救药的臭小鬼。得到神圣黎维诺瓦帝国这个巨大玩具的臭小鬼，马上利用那股力量来找这个国际规模的碴。

──算你找对碴了杰弥尼，我的确气炸啦。

──这次换我回击啦，准备哭著找妈妈吧你。

狠狠瞪向远方的拉兰帝亚宫殿。

──还有十个月。

不能再继续悠哉下去。必须想想如何煽动人民不满，让政治倶乐部间团结起来，摸索该怎么推翻王政才行。

不过首先，有件该谨记心头的事。

──一旦我站出来，将注定血流成河。

假如当真起义，必定会与王国军交战。王国军司令官是克劳迪奥枢机卿，参谋长是马希连上将，而乌奇奥勒暴动时意图动用武力镇压的马希连憎恨著卢卡。

──爆发军事冲突违反了法妮雅的意志，但是……

法妮雅之所以拜托卢卡引发革命，最终目的在于透过两人沟通来稳定情势。可是现在法妮雅已沦为王国的外交筹码，无法发挥权力核心的影响力。即便如此，卢卡仍打算继续完成革命之誓。

──我已经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步。

梅比尔和葛布都是顺从卢卡的革命之志，选择背叛杰弥尼。法比安倶乐部的成员们也是因为卢卡心向革命才接纳他成为伙伴，并协助他逃离当局追捕。拉姆森与弗拉德廉前皇太子同样是对卢卡一路以来的实绩给予高评价，才提供金源和人脉。事到如今即使情况稍有变数，也不是一句「果然当作没这回事」说不干就不干。

「这种国家，就看我帮你彻底摧毁它吧，法妮雅。」

夜正当中，卢卡蕴含决心的视线，坚定地朝宛如萤火竹笼般朦胧浮现的宫殿射去。

隔天，卢卡带著弭兹奇和雅思缇久违地上街视察。

自从乌奇奥勒暴动以来，三人至今都还是王国追捕的通缉犯。其中又因卢卡脸上有刺青这个容易辨识的特徵，外出时都会扮成巡礼僧。只要全身穿著长襬木棉袍，再用头巾遮住脸就能不引人耳目。至于弭兹奇和雅思缇同样是通缉在身，选择用和卢卡相同的装扮遮住脸。

王都拉兰帝亚的中心──中央街十分热络。由于这一带是贵族和富裕市民阶级生活的地区，不只道路铺设整备，连主要干道上的煤气灯都相当完善。二月的空气虽因石炭炉的煤烟染得又黑又脏，路上行人仍络绎不绝，宽敞道路被马车塞得水泄不通。当卖牛奶及报纸的少年试图横越马路，也受到马车车夫大声叱责。市场内陈列了许多食品，打扮得体的妇女们物色著摊贩的商品架，思考今日该煮的菜色。

街头演讲的演讲者十分引人注目。只见他根本不管当局的监视，用破锣嗓子激动喊著严苛赋税及议会中不平等的现状等议题，主张庶民也该站出来主张人权的必要。听得入迷的人不在少数，尤其以下这类意见更广受听众赞同。

「明明我们市民必须得向国王、贵族和教会三方缴税，贵族和教会竟然不用缴税啊！为什么！凭什么只有我们得被如此压榨，而他们却日渐肥大呢！」

听众们脸上均露出不满，高声谴责起贵族和教会。

「议会虽然乍看采取多数决，最后通过的都只会是贵族和教会的意见！我们得遵循这个骗小孩的把戏到什么时候！？我们不是出生来遭人践踏的，现在正是我们声扬人类该有权利的时刻呀！」

人群中响起欢呼和口哨声，并高举手帕到头上转圈以表赞同之意。看样子连由王国中最富裕的市民聚集的中央街内，反体制派都已成为主流。

边从距离围著演讲者的人群有一段距离的位置眺望，弭兹奇一脸笑眯眯地把双手枕在后脑勺。

「这跟我们平常在倶乐部里讲的议论没差吧。」

「大家不满的点都一样啊。食物太少、税金太重、意见根本没人理。如今已经不是庶民会继续乖乖被践踏的时代了喔。」

在活版印刷技术发达之下，能够允许个人的藏身据点印刷反王政的传单或小册子来发放，使得王都市民急遽明白何谓「人权」的概念。就这样，民众对王侯贵族的不满日复一日累积，堆积在王政底下的稻草也越来越厚。

这时，卢卡身旁的雅思缇一脸讶异地朝向弭兹奇。

「你刚才说『我们』对吧？可是你有参加过什么议论吗？」

问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弭兹奇一听瞪了雅思缇，激动说：

「我、我有参加过喔！虽然我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啥，最后动手揍他……但我有参加！」

「你根本动粗了吧。再说，那些在演讲的人们到后来还是会站在有钱人那边，为的只是想图利自身吧。明明只要说一句『我不想把钱给贵族啦～』就够了啊。」

边说著听似不经大脑，其实倒也没错的意见，雅思缇一只手边伸进烤番薯袋内，大口大口嚼了起来。

「吵死了啦蠢女人……欸你啥时去买烤番薯的！？分我吃啦！」

弭兹奇一脸气冲冲地从雅思缇手中抢过番薯。卢卡见状傻眼道：

「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正扮成僧侣啊？这世上可没有会边走边吃烤番薯的僧侣喔。」

「偶尔又没关系。我很喜欢这样的僧侣喔。」

「和你喜不喜欢没关系好吗。然后啊，番薯很贵对吧？」

「嗯，六个二十四贝利耶。」

「贵死了……果然粮食不足啊……」

在卢卡小时候，相同的东西只需三贝利耶就买得到。代表目前已展开严重通货膨账，这样下去庶民根本无法生活。

沿著诺德曼大道西进，就会进到工人、作业员、或是没有店铺的摊商等一般庶民居住的街区。这边的道路坑坑洞洞，也没装设煤气路灯，路旁能看到许多乞丐。

路上来往的行人双眼阴暗又混浊。慢性的食物不足加上没有工作，然后还是得被课税。要是缴不出来就会有催税人带著多名手下前来，动用暴力将仅存的物品甚至家人都抢走。走到哪都能听到妇女们长期累积下来的叹息从口中漏出，可想而知这个地区的居民已是一戳即破的状况。

衣衫褴褛的孩童们用蕴含杀气的眼神瞪著卢卡一行。这么一提，的确听说近来孤儿组成的窃盗团越来越多。看著眼尖盯著自己一行人行头的孩童们，卢卡心中充满悲伤。对于曾为了救希尔菲出手扒窃，导致脸上被刺下刺青的卢卡而言，可说再理解这些孩童的心情不过。他们绝非想做才做，而是为了活下去才不得已染指犯罪行为。

「可以给那些孩子们钱吗？」

雅思缇这么一问，卢卡摇了摇头。

「不行，会害他们变成乞丐。要是当真可怜他们，只能努力去改变出一个能让他们吃饱穿暖的世界喔。」

「唔………」雅思缇虽不满呻吟，终究没有出手施舍。要是从小时候就理所当然受人施舍，将再也无法回头。尽管看似冷酷无情，不过为了这些孩童，必须严禁施舍。

「这样下去果然不行啊……只要还是让现在的国王统治，总有一天会引发一场大暴动啦。」

弭兹奇这句话让卢卡也点头同意。贵族们对庶民挨饿受冻不闻不问，更别说王侯贵族根本不把庶民当人看。不过，明白了「人权」的庶民们不会继续默默被践踏，到处都嗅得出准备起义的味道。而更可怕的是，王侯贵族们对此竟不知不觉。不，是就算知道也认为和自己无关。这些打从出生至今，每天脑子里只想著「今天要玩些什么？」的人们，可说彻头彻尾和危机意识无缘。所以才根本不上街视察，也不管经济状况糟了多久仍持续课重税于民。

──只要我带头摇旗吶喊，庶民们肯定会追随我的脚步。

卢卡对此感到确信。拉姆森自从收了卢卡当食客以来，几乎每周都在大街小巷分发赞扬卢卡功绩的传单和小册子，法比安倶乐部的演讲者们也到处宣扬「卢卡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来煽动民众的期待。要是卢卡现在当场表明真实身分，相信这条道路眨眼间便会挤满群众，高喊「交出面包！」朝拉兰帝亚宫殿游行前进吧。

想要揭竿起义很简单，随时都办得到。

──但不会是现在。

比起担心敌人，卢卡更担心同伴。起义的核心理当是位于王都内的七个政治倶乐部的会员们，但倶乐部间的意见却完全没有妥协。看来似乎是牵扯到倶乐部背后的大富豪的利益纠葛，关于推翻王政后该用什么体制来运作国家这方面，意见彻底找不出交集。

其中问题最大的，就是王室的待遇。

要制定宪法规范王权后保留其地位？或是把一切权力抽离后留下来作为象徵？不然直接流放国外，甚至处刑掉吗？

关于这个问题总是吵得沸沸扬扬，至今仍得不出统一的结论。要是在意见不统一之下揭竿起义，就算真能成功扛起国家重担，日后肯定又会展开内斗。到时倘若变成卢卡以外的人掌握主权，法妮雅很有可能遭到处刑，下场比起和杰弥尼结婚还要更惨。

所以说。

──应该由我来整合意见。

老实说，自己不太懂政治，但情况由不得卢卡任性了。

「回据点去吧，得和卡谬他们谈谈才行。」

一如此催促，弭兹奇亮出白牙齿一笑。

「哦，脸上看起来有干劲了喔？终于打算起身行动了吗？」

「其实说起身行动，也只是开始一步步扎根。从现在开始，沙龙就是我的战场。不只拉兰帝亚，也得去其他主要都市广招同伴才行。这段期间你大概会很无聊，就训练训练部下吧。」

「OK，我暂时待在郊外练兵。不过啊，就算讨论再多，到最后还是要和王国军交手吧？」

「交手是会交手，但我会尽可能找出伤亡最少的路。毕竟我已经和法妮雅约好不会造成无谓的牺牲了。只要让支持我的人变多，这种事就有可能实现。」

「那我呢？要做什么啊？」

卢卡转头望向提问的雅思缇，笑著回答：

「你负责保护我啦。接下来我得边被当局追捕边进行活动，遇到危险时只能靠你了，可千万别离开我啊。」

这么一说，雅思缇板起一张臭脸，双手叉胸的同时，脚底板「咚咚咚」踩踏地面。

「是怎样，我成了你的保镳喔？听了就不爽耶。这不就表示我得一直和你待在一起吗？」

「没办法，你忍忍啦。我会尽量让你吃好料的。」

「……哼……还说什么『可千万别离开我』啊？有够嚣张耶。」

边嘀咕重复著卢卡的话，雅思缇一副勉为其难地答应。

「拜托啦，弭兹奇，雅思缇。我想接下来大概会有半年过得很无聊，忍著点帮我忙吧。我们要靠我们的力量来改变世界啊。」

「噢，包在我身上！等到有机会出场，看我还不大闹一番！」

「我是还搞不太懂啦，不过算了，既然有好吃的东西吃，我就加油看看吧。」

弭兹奇精神百倍，雅思缇则是略显困惑地答应下来，和卢卡一起踏上归途。

──好啦，开始革命吧。

卢卡视线笔直凝视前方，三人就这样一同踏上了不归之路。

「总之现在该做的，就是改变议会系统。现在去谈推翻政权后如何处置王室根本言之过早，毫无意义。」

在「Wine Palace」内的沙龙内，卡谬如此打断卢卡的话。

「现在不先讨论好，之后可会出大事喔。大约在八十年前，古鲁博布王国发生过类似的事件。」

卢卡讲起一个过去存在于荒芜狂野上的王国。对于行专制王权统治的国王，贵族与富裕阶级联手设计，将王族赶尽杀绝。但是接著又换成贵族和富裕阶级因利益纠葛对立，彼此间的私人部队内斗长达三年而兵马疲惫，最终遭到来自东方的马上民族（德尔·多勒姆）征服……

「贵族和有钱人都在拼命驱赶走王后，又因想排除彼此而灭亡。既然要干大事，若没有把视野放远到拒绝王政后该由谁，并如何运作整个国家的话，终究会从内部瓦解崩坏。」

「在目前的阶段就算提出这个问题，也无法成为改变现状的力量吧。首先得设法让平民议员团结起来上奏国王，要求改善王都议会的不平等现状。要是没能奏效的话就改采其它方案……」

卢卡喷了口鼻息。重新体会到要说服他人原来是件如此困难的事。卡谬其实就等同整个法比安倶乐部的中庸派代表，讲的话虽然都有理，但光凭有理并无法改变世界。

「那种玩意不可能通过。无论我们再怎么提出正确主张，国王和贵族根本连听都不会听。改变现状靠的是武力，而不是理论上的正确。」

「你想要靠暴力改变社会吗？那是野蛮人的做法吧？我们应该要像个文明人，透过言论来寻求议会制度的改变……」

「不可能，一定都得靠暴力起头，问题在于揍倒对手后……」

卡谬一副傻眼的表情正面直视卢卡，单手推了推眼镜框。

「你觉得我们靠暴力正面冲突能赢得了吗？要是王真有那个意思，可是有在两、三星期内集结两万兵力到王都的能力喔。正因为暴力没有胜算，我们才该靠言论打动王的良知……」

「我认为赢得了喔。」

一马上回答，卡谬显得更加错愕。

「你认为暴民赢得了军队？恕我直言啊卢卡，翻开世界历史来看的话，这种事根本不存在喔。」

「我们接下来就是要创造出这种历史啊。我们一定会赢，这我在乌奇奥勒暴动那时就确信了。对王侯贵族不满的绝非只有我们，士兵们同样抱持不满……不，甚至该说士兵的怨恨比庶民更深。我就打算瞄准士兵的心情出手。」

正由于卢卡从十二岁起就投身佣兵这行，因此能理解士兵的心情。占王国军九成兵力的战列步兵，都是强制从城镇和村落召集来的庶民。历经过度严苛的训练后，上战场时不管愿不愿意，都得在四面八方的枪骑兵包围下于枪林弹雨中前进。他们往敌阵突击不是因为勇敢，而是比起敌人他们更怕自军的枪骑兵。丝毫不信任长官，不只理所当然地在宿舍或扎营地内说起长官坏话，更三句不离对王侯贵族的恨意。

然后，连在最前线指挥士兵的下士、中士和士官长们，也对贵族们有满腹怨气。无论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出身庶民的他们顶多只能晋升到少尉，再往上则必须具备贵族身分。到头来这些下级士官最能切身体会，自己不过是贵族们便利的弃子。介于士官与士兵间当桥梁的下级士官长期累积的负面情绪，也是卢卡瞄准的目标。

「我也会帮忙想传单的点子。王国兵的工作是保护，而不是杀害臣民……我希望能把附上这类讽刺图画的传单在士兵可见之处洒。要是下士或中士阶级的士兵愿意站在民众这边，王国军将失去军队该有的机能。」

卡谬吞回要出口的话，沉思起方才听到的意见。不知何时两人周遭已聚集了几乎全法比安倶乐部的会员，观察著这场议论的结果。

卢卡面朝他们，缓缓开口：

「话说回来，你们有谁认识音乐家的？我想作一首能让大家轻松琅琅上口，一起炒热气氛的歌曲。」

会员们看了看彼此，其中一人举起手：

「我妹妹是个钢琴家教，也懂作词作曲。虽然不能保证能不能炒热气氛就是了。」

「介绍给我认识吧。就算不是件简单的事，我还是希望大伙能一起出主意，创作出最棒的歌。只要能办到这一点，我们就胜券在握。」

卢卡一笑，这名举手的会员虽略显不安，仍答应几天后会把妹妹带来这里。

卢卡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对著周遭的会员说：

「我决定展开行动。尽管会被当局追捕，不过不会添你们的麻烦。我信赖，也依靠著在场的每一个人，之后也拜托各位啦。」

当他这么一说完，会员们纷纷高兴得眉开眼笑。

「接下来可要开始忙啦。让在场的大伙一起刮起全新的风吧。法比安倶乐部将会成为新时代的核心。」

话声刚落，四十几名会员齐声赞同的同时，也高举玻璃杯与身旁的友人互敬以表喜悦。

卢卡·巴路克终于有所行动，革命就从此时此地开始──在场的法比安倶乐部会员们均察觉到这点，群情激昂。

「愿法比安倶乐部荣耀永存！」「愿卢卡·巴路克荣耀永存！」「此刻正是革命之时！吾等争取自由之时！」

欢呼自然而然传出，在沙龙内隆隆回响。所有会员们都清楚，在重重欢呼声中心的人物，正是卢卡。

在那之后──

卢卡和雅思缇一同在王都内的政治倶乐部间周旋。各式各样的人怀著形形色色的意见聚集到集会所，议论起社会更该呈现的形态。有单纯受使命感驱使的人、有正义感强烈过头的人、有闲著没事的人、有贫穷到自暴自弃的人、有只想凑热闹的人、有想趁著暴动烧毁顾客帐簿使欠债一笔勾消的人。乌合之众在高尚与低俗间来来回回，时而议论，时而在旁叫嚣，时而挑衅，时而打起群架。

卢卡在人声鼎沸的急流中勇进，与各倶乐部的核心成员有所接触。共和主义者、立宪主义者、自由主义者、共产主义者与无政府主义者……每个人站在不同立场针对新社会中王所扮演的角色议论纷纷，意见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这下可难搞了。

每晚在各地沙龙唇枪舌战的卢卡再度体会到如此感想。和众人都瞻仰王这个绝对权威下凝聚为一体的体制派系不同，反体制派系并没有一位特别杰出的领袖，成员的身分和目的也太过杂乱，实在难以团结一心。要是就这样揭竿起义，即使真能拼命推翻王政，反体制派系所统治的国家定会比之前来得混乱吧。

该如何才能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只要我来当反体制派系的核心就没问题。

卢卡每天晚上都与政治倶乐部的干部们碰面到深夜，将自己的理念和他们的意见不断磨合。卢卡的理念经过再三的议论研磨之下，逐渐变得单纯而锐利。

「我想打造不问身分，大家都能活得像个人的社会。虽然目前各位的意见仍有出入，这点各位还是赞成的吧？」

这句话博得大多数的认同。想要让众人团结的理念尽量越单纯易懂越好。首先种出一棵能让所有反体制派系的人仰望的粗壮树干，到时才开始讨论，而枝微末节的部分也日后再议。就在卢卡不惜往返到脚酸，尽可能耗费时间奔波于王都内七个政治倶乐部间，将自己的理想竭尽所能往那些人身上沾的过程中，辩论口才也越磨越精。

「怎么感觉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演员了啊？」

自从展开沙龙巡回约莫三个月，一如往常扮成巡礼僧走在煤气灯照亮的夜路上时，雅思缇这么问道。

「嗯？会吗？」

「会啊，在沙龙议论的时候变得好像在演戏喔。」

「……议论的话没办法啊。要是不好好把重点整理好再说，根本没办法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其他人。」

「是哦……」

边走在夜路上，雅思缇一副不太高兴地回应。

「怎样啦？想说啥就直接说啊。」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那个……」

雅思缇难得支支吾吾起来。卢卡见状，隐约猜出雅思缇鲠在喉咙深处的话。

「你觉得我变了，是吗？」

「嗯……」雅思缇稍稍垂头，然后抬起稍显不悦的鼓胀脸颊。

「总觉得啊，今天的你……离我有点遥远耶。」

卢卡算是勉强听出她的意思。

「……其实啦，我也认为在做很不合自己的事。原本我就不太擅长在别人面前说话，更喜欢窝在房里读书。」

「嗯……说真的……感觉得出你在逞强。」

可能是吧──卢卡百感交集。在沙龙进行的政治斡旋多半令他提不起劲。卢卡本来就不擅长靠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人，把自己的主观强加于人，或是主动立于他人之上之类的事。但因为已和法妮雅约好，才会勉强去学习那些不擅长的对人处世之道。最近虽逐渐对这样的自己不感讶异，不过看在雅思缇眼中，卢卡或许成了不是卢卡的某人吧。

「自从碰上你已经五年了吗……再怎么样，我们俩一直待在一起呢……」

「啊～已经过了这么久喔……」

「虽然自己察觉不出来，但我确实变了吧，毕竟经历了那么多……结交了许多伙伴，也有更多该思考的事……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自由自在了。」

「嗯……这我知道啦，只是有时还是感觉你在硬撑啊。」

看样子雅思缇有在替自己担心。即使嚣张任性又贪吃，雅思缇偶尔仍挺温柔的。卢卡笑著回应：

「要是我变得很诡异，就靠你提醒我吧。因为自己察觉不到啊。」

「……很诡异是怎样？」

「有时我自己也觉得不对劲。被大家口口声声英雄来英雄去，称赞的话听著听著，偶尔有种自己不知道的一面快要冒出来的时候，我会怕啊。」

「……………………」

「所以说，要是我快要做出嚣张傲慢，得意忘形，损人而图利己，这类跟蠢贵族一样的行为时，拜托你提醒我。我想你离我最近，肯定能最先察觉我的变化。到时要是被你一说，我就会反省，拜托你啦。」

卢卡笑著如此拜托。雅思缇沉默了一会，「嗯」的一声点了头。

「……是没差啦，不过要站在人前，某种程度不装得很嚣张不行吧？而且打仗时也得下达一些很乱来的命令啊……」

「到那时候我会戴上假面具。我怕的是戴著面具时的我成了真正的我……我不想变成那种德性啊。」

「……嗯，我也不想看到呢。」

雅思缇总是待在身旁，每当快走错路时就会出言提醒。这对如今的卢卡而言是件令他非常安心，也很感激的事。

然后，无法安心的现实同样紧追在后。

「是说，你注意到了没？我们从刚才开始一直被人跟踪喔。」

「欸、不会吧？」

「别回头，总共三人。」

恐怕是宪兵吧。只要走沙龙走得越勤，无论再怎么封口，「卢卡回来了」的风声仍难免传开，周遭开始隐约嗅得出当局的气息。受广大王都市民支持的卢卡，可说是如今加门帝亚的王侯贵族最畏惧的存在。一旦被宪兵抓到，相信王会直接下诏，不经法院就送他上断头台。

「唉……」雅思缇仰天轻叹，侧眼瞄向卢卡。

「要怎么办？」

「拜托啦。」

「是没关系啦……等等你可得负责照顾我喔。」

「遵命，公主大人。」

雅思缇嘴一瘪，右手搂住卢卡腰部，翡翠色的双眸一闪，化为呼啸过夜路的疾风。眨眼间抵达两街区外的距离，结束一分钟的超能驱动（Over Drive），当场倒了下来。

「我想吃草莓奶油面包。」

「真奢侈呢。不只不晓得有没有，就算有也肯定贵得很啊。」

卢卡嘴上唠叨，背起动弹不得的雅思缇。相信此时跟踪对象突然消失，一定让跟踪的宪兵狼狈不堪吧。

「去面包店看看啦，说不定有卖啊。」

「悉听尊便。」

边跟她斗嘴，边动脚往附近的面包店走去。抱怨归抱怨，卢卡还是感谢雅思缇一路协助他进行地下活动。

被背在背上的雅思缇把双臂深深往卢卡胸前伸去，嗫语道：

「现在是你离我最近呢。」

「哈！」卢卡嗤之以鼻。

「我总是在你身边吧。」

「……嗯。」

雅思缇的双手环绕到卢卡胸前。卢卡就这样感受著背上雅思缇的柔嫩与温暖，走过煤气灯照亮的夜路。

回到「Wine Palace」说出被跟踪一事，卡谬瞬间脸色铁青。

「继续待在王都太危险了，卢卡。这里接下来由我处理，请你巡回其他地方，与各地的同志交流。」

「啊……嗯，也是啦。这样下去的确危险，我在其他地方也有几名熟人……」

过去长期待在黎维诺瓦帝国皇都帕葛洛奇昂的政治沙龙时，认识了一些在加门帝亚王国活动的野心家与文人。若是巡遍王国境内，或许能与他们再度重逢。

「我们会派二十名私人部队跟著你。因为要是你有什么闪失，难得的巨大潮流就会停下来了。」

「不用啦，我只要雅思缇一人就够了，太过招摇反而引人注目。」

依然被卢卡背在背上，嘴角沾著草莓奶油的雅思缇点了头。

「两个人比较轻松呢。」

卡谬无奈地摇摇头。

「……卢卡，你的名号具有动员民众的力量，宫廷也差不多会认真起来缉捕你了。拜托你认清自己有多么重要……」

「别担心别担心，你只需要帮我准备扮成佃农的驴子和货车啦。还有我不在的期间，歌的事就麻烦你啦。」

卢卡打断说教，把手放到卡谬肩上咧嘴一笑。听到对方无奈呼了口气表示接受后，他背著雅思缇挤进置于大厅一角的钢琴周遭的人群间。一名年轻女子正在人群团团包围中弹著钢琴。

「劳菈，歌写好了吗？」

这么一喊，被称为劳菈的女子鼻间多了几道皱纹。

「我想曲子这样就行了，问题在歌词呢……」

纤细手指在琴键上跃动，奏出轻快的进行曲。由于歌词还没写好，劳菈用哼歌来传达印象。曲调从头到尾都十分高昂，感觉大伙儿会哼上一遍又一遍。

「哦～不赖耶。这样子的话，再来就剩歌词了。能让反体制派系的大伙一起热闹起来非常重要。」

「大伙包含了从贫民街到中央街，从贫民到富裕阶层对吧？我只能说实在想不到会有能让这些人一起唱的歌呢……」

「还不分大人小孩，所有人都唱喔。虽然很难没错，但拜托你加油啦劳菈，你写的歌将决定革命成功与否。」

「嗯……」

一如此施加压力，劳菈绝望地仰望天花板。即使明白这是非常困难的任务，还是说什么都想有一首能让不同主义或主张的人们肩搭肩一起唱的歌。

劳莅仰望天花板好一会后，移动眼神瞄向卢卡。

「歌的主题就类似推翻王政夺取自由之类的，没问题吧？」

「嗯，差不多是那样。不管用什么歌词，只要能让大伙亢奋起来就算成功。我想想……去找附近的酒吧试著演唱，边观察众人的反应边持续修改或许不赖。比起一个人钻牛角尖，总之先试著在众人面前尝试会更好。」

「……了解了。也是呢，只要在酒吧唱看看，到时那边的客人应该会随便改歌词。希望能自然而然变成一首大伙能越唱越起劲的歌呢。」

鼓励完再度陷入沉思的劳菈，卢卡背著雅思缇走回自己房间。

「唉唷，又要和你单独出去旅行喔～这下几乎得天天露宿野外了啦～」

听了雅思缇的嘀咕，卢卡只能苦笑。脸上有著刺青这种明显特徵的卢卡一旦住进旅店，遭人通报卫兵的风险相当高。因此只要踏上旅途，基本上都选择露宿郊外。

「忍著点，这次还有货车，能把马的粮草当床睡啦。」

边把雅思缇放到床上躺，卢卡边如此安抚。

「我也真不走运耶～还得这么麻烦呢～」

嘴上抱怨归抱怨，雅思缇仍微微偷笑，看来出去旅行还是让她觉得开心。这么一提起来，几年前也和雅思缇两人随风飘泊。一旦没了盘缠就靠雅思缇沿路卖唱，卢卡负责弹鲁特琴来赚取打赏，可说逍遥快活。两人随心所欲的时间直到于要塞都市乌奇奥勒遇见杰弥尼才结束。

「好啦，该往哪里去呢……」

卢卡横躺到沙发上，思考起旅行的计划。希望能挑几个反体制派系活动热络的都市，来一场有效果又有效率的旅行。

目的在于──布下全国同时起义的布石。

时机非常重要。要是只有拉兰帝亚起义，效果也不大。不过若王国内主要都市的反体制派系同时起义，便能对王政造成强烈伤害。只要前往各地与有力人士斡旋，同时起义就不再只是梦想……

两星期后，卢卡和雅思缇趁著夜色昏暗，靠著绳索从拉兰帝亚城墙垂降，搭上了事先准备好的货车。由于已发布了通缉令，卢卡不可能通过城门的检阅。不过靠著收买一名监视城墙的卫兵，得以用这种方式出城。

「呼、嘿……」

著地后对城墙上的我方伙伴打暗号，见绳索收回之后，变装成佃农的卢卡和雅思缇并肩坐上马车驾驶座。这是台由两头驴拉的货车，货台上装满了大量新鲜粮草。

「哦？星空好漂亮耶。」

五月的夜空璀璨美丽，密密麻麻的繁星化为一层薄薄皮膜，在前方道路扬起一阵紫色雾气。雅思缇眺望著远方星空，开口道：

「我肚子饿了……」

「也太突然了吧？乾脆先啃马粮啦你。」

目前城内逐渐陷入粮食危机，负责管厨房的女人们怨气随之高涨。眼看这阵怨气就快要溃堤，但即时性的暴动不具意义。卢卡的目的在于尽可能把暴动控制住，进而与革命牵上线。

注视前方，甩动缰绳。

「好，出发！」

两头驴缓缓前行，将同样的震动传达到两人的臀部。

「所以，我们啥时回来？」

「不知道，走到哪算到哪。说不定得等起义后了喔。」

「也太随便了吧。我肚子饿了啦，要是能捞星星来吃就好了……」

「可别把我和驴子都给吃了喔。」

卢卡傻眼吐了口气，握起缰绳。两人的驴货车就这样踏著悠闲蹄声，漫步于星空之下。

†††

早晨做完弥撒，接著接见亲属与公爵等人后享用午餐。活像名登上圆形剧场的舞台演员般，在观众席上将近三百名贵族的见证下把料理往嘴里送。

结束用餐后，还得接见位阶从侯爵到男爵的两百几十名贵族，一个一个询问近况、回应聊天话题、慰问对方生病的亲属等等。等结束后又来到傍晚的接见，这时对象换成一些受王族准许进宫，出身平民的有权分子，举凡大地主、投资家、学者、艺术家、富商等十余人。

自从法妮雅回到宫殿后三个月来，每天都重复著同样的样式，同样的礼节。

华冠丽服的人龙从眼前不停歇地流过。

每天每天，藉由对著几乎同一群人说出相同的问候，确认王室与贵族间的主从关系依然维持。然而，过程实在太过单调乏味。

不过此时此刻，跪在法妮雅面前亲吻著鞋尖的青年，可说包覆著异于单调人龙的气氛。

「勒夫连奇商会会长，勒夫连奇·科邦契夫大人。」

单手拿著觐见者名单的负责官唱出了青年的姓名。虽然是没有听过的名字，既然能像这样在傍晚觐见时段见上法妮雅一面，代表应是名颇有气势的新兴商人。

「有幸受您接见，实乃光荣之至，殿下。」

一头金发，白皙过度的剔透肌肤，一双透澈冰蓝色眼眸，钮扣与领口以金银装饰衬托的白底大礼服。一股从青年周围冒出的神圣气息，让人不得不怀疑他当真是平民吗？

勒夫连奇一缓缓抬起双眼望向法妮雅，瞬间惊讶得瞪大双眼。

「啊啊……七彩雾气……！！没想到当真如此惊人呀……！！」

「…………雾气？」

「……肖像画根本没得比。这就是本尊的威力吗……真希望能立刻仰倒在地，后脑勺重重一撞昏迷过去呀……！！」

「……？」

法妮雅略显讶异。这位勒夫连奇会长尽管外貌与装扮都十分美丽，说出口的话却很诡异。

勒夫连奇注视著法妮雅，一张端正面容难受扭曲，更湿著眼眶从颤抖的唇中漏出话语：

「……如此珍贵的雾气……竟然得被维克多之流玷污吗P不可饶恕……万万不可饶恕吶……！！」

法妮雅愣愣地眨了眨眼，周遭的仪典官也相互看了彼此。心想该不会这个勒夫连奇会长是靠著什么手段混进此地的可疑分子吧？

剎那间──勒夫连奇膝盖猛然前移，拉近与法妮雅间的距离。一名护卫的亲卫兵握柄作势拔剑，然而勒夫连奇仍不在意，用只有法妮雅听得到的细微音量说：

（余有关于卢卡·巴路克的事转达。）

法妮雅双眼大睁。

勒夫连奇虽还是一脸难受，仍勉强轻声回应。

（余在银杏房等著。）

法妮雅点了头，单手制止了打算靠近的亲卫兵。

「失礼了……」

勒夫连奇迅速离开法妮雅面前，把地方让给下一名觐见者。

「……………………」

望了一眼勒夫连奇离开房间的背影，法妮雅再度将视线挪回跪在鞋尖前的著名音乐家，重复做起相同的礼节。

结束下午的接见，再度于三百名贵族的观赏下用完晚餐，做完夜间弥撒后再度和亲属及侯爵恳谈，直到晚间九点才回到个人房内沐浴。

换上晚礼服的法妮雅叫上公主亲卫军团副团长，乌各男爵来到房内。这名年纪三十出头，守口如瓶的将官是她少数信得过的亲信。

「你知道勒夫连奇商会吗？」

即使貌不出众，乌各男爵仍以一名刚健质朴军人的态度回应：

「是一间从列巴斯基侯爵手中获得特许状，近期急遽崭露头角的武器商会。似乎在各地都结识当权者，目前已提供多个军团最先进野战炮与枪枝、魔兽等物资。」

瞧他回答迅速，在军人间大概颇有名气。

「会长是位什么样的人呢？」

「据说是列巴斯基侯爵的远房亲戚，实际上却是号充满谜团的人物。下官认为，恐怕连勒夫连奇都是假名。由于这号人物竟在短短时间爬升到现今地位，原本可能是非常高阶的贵族，甚至可能是他国王族。」

乌各这番话让法妮雅开始沉思。回想接见时的那些话，确实有蛮多值得在意的点。卢卡的事自然不必多提，另外还包括……

──看到我后，说「肖像画根本没得比」……

法妮雅的肖像画共有三幅。第一幅是幼年期，第二幅是十二岁时，第三幅则在十六岁时画的。这第三幅当时被送给黎维诺瓦帝国皇太子弗拉德廉，据传皇太子被法妮雅的肖像画迷得神魂颠倒，迫切希望一亲芳泽。

然后。

──称杰弥尼为「维克多」……

杰弥尼皇帝的正式名称叫做「亚黎维安·维克多·杰弥尼·黎维诺瓦」。各界虽称他杰弥尼皇帝，勒夫连奇却用旧名称呼。若不认识幼时的杰弥尼，是没办法叫出这个名字来的。

再来，第四次德尔·多勒姆战役中，弗拉德廉皇太子遭到卢卡·巴路克诱拐，至今仍下落不明。各地都听得见皇太子依然活著的风声，俨然成了可信度低，同时也脍炙人口的贵种流离谭。

──要是勒夫连奇就是弗拉德廉，他当然认识卢卡……

法妮雅望向乌各。

「……我想托你办件机密。」

「请尽管吩咐。」

「现在勒夫连奇会长应该待在银杏房内，请招呼他来这间房。」

「……遵命。」

乌各男爵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转过身。法妮雅用严肃的视线注视他离去，接著摇了呼唤铃叫来侍女。

「记得以前弗拉德廉皇太子曾送来肖像画，找得到吗？」

「目前展示在宝物室内。我这就叫人取来，请殿下稍等。」

「不，我自己去，带路吧。」

在侍女的带路下，法妮雅来到展示他国赠礼的宝物室。唯有王族才允许入室的房内墙上，挂著弗拉德廉皇太子为了法妮雅送画回赠的肖像画。

「…………！！」

画框之内，看到的是身著一袭过度华丽衣裳，脸上浮现无趣笑容的勒夫连奇·科邦契夫。

半夜──

乌各男爵从房外喊了法妮雅。

「属下带勒夫连奇先生来了。」

「辛苦了。请进来吧。」

门一打开，双手叠在后腰际的勒夫连奇大摇大摆走进法妮雅房内。

「很荣幸受到邀请。」

缺乏情感地念出略显奇怪的台词，勒夫连奇瞥了法妮雅一眼，「唔……」沉吟起来。

「果然……太惊人啦。」

从脏腑深处挤出这句话，并难受地揪起眉头。

「余过往所见的艺术品通通化为垃圾了。」

「…………？」

「七彩雾气竟蕴含重量压到余的双肩上啊……！！没想到过度之美除了是种概念，竟也能化为实际物质吗，法妮雅公主。惊人，太惊人啦……！」

勒夫连奇说起莫名其妙的话并开始在室内踱步，过程中视线不时瞄向法妮雅，自顾自地仰天发出「呜噢！」、「天啊！」等赞叹声。

果然勒夫连奇的真面目根本不是皇太子，而只是个可疑分子吧──当如此冷酷念头窜过法妮雅的太阳穴，勒夫连奇失落垂下肩膀。

「唔嗯……余明白了。」

「…………？」

「……真是场短暂的美梦呀，法妮雅公主，看来汝眼中根本没有余呢。于夜半时分在个人房内和余二人独处，雾气却越来越阴暗，就代表是这么回事了。」

勒夫连奇紧咬著唇，哀伤说出此言。法妮雅根本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余要走了，想必和汝不会再见了。」

冷不防道别后，勒夫连奇将手伸向门把，背对法妮雅停下动作。接著「呼……」深深叹了口气，转过端正侧脸望向她。

「……余是爱过汝的啊。」

「……………………」

「……再会了，美丽之人。」

门就在法妮雅面前「啪喀」一声关上。

独自被留在房内的法妮雅只能不断眨眼。

「那个……关于卢卡的事是指……」

法妮雅战战兢兢对著紧闭的门一问后，一会儿后门再度打开，一张尴尬的脸伸进房窥探。

「余都忘了。」

勒夫连奇又回到房内，正眼面对法妮雅。瞧他双眼通红布满血丝，该不会是哭过了？

用手帕擦了眼角后，勒夫连奇才说出来意。

「卢卡·巴路克为了实现和汝的约定，已回到这个国家。」

「………！？」

「根据余的推测，卢卡定会成为反体制势力的首脑。余想问的是，汝能否依照约定背负，并立于王政之上吶。」

法妮雅的眼神不禁变得严肃，勒夫连奇则不卸下真挚表情。

看样子勒夫连奇肯定知晓卢卡与自己之间的关系，那么无须多加隐瞒了吧。

「原来如此……那么我可以也问你一件事吗？」

「哦？这倒无妨。」

法妮雅用透澈眼眸注视勒夫连奇。

「该不会你正是弗拉德廉皇太子？」

突然间拋出这个质问。

「哦哦……」勒夫连奇发出感叹声。

「比传闻中来得更聪明呀，法妮雅公主……！多亏汝能识破余完美的伪装，做得好！余赞赏汝！余正是行踪成谜的皇太子，弗拉德廉是也！」

「这……其实没有很难……」

本来区区商人就不可能用这种口吻和公主交谈，但本人似乎认为伪装得很完美。勒夫连奇──弗拉德廉兴高采烈地接著说：

「哎呀呀，真是慧眼识英雄呀。这样啊，原来汝对余以前赠送的肖像画念念不忘是吗？余美艳的身影深深留在印象之中，才有办法一眼识破余的真面目是吧？的确，这样一来想识破余倒还真的不难，哈哈哈！太高明啦法妮雅公主！这实在是、伤脑筋呀这、哈哈哈哈！」

刚才不知何来的低落又不知去了何方，这次换成笑声停不下来。法妮雅暂且闭口不语，等待弗拉德廉皇太子的笑意止歇。

尽管这一等就等上许久，但靠著叫侍女送红茶等忍耐之下，终于等到他冷静下来。

「唔嗯，好茶好茶。这股香气是穆罕玛多地区的阿萨姆茶吧？该地有余的友人经营的大型茶园，有机会务必一起……」

感觉弗拉德廉又要开始说无关话题，法妮雅轻咳一声，切入正题。

「所以说，关于卢卡的事……」

看似宝贝地摇著红茶杯的弗拉德廉抬起头来。

「哦，对呀，瞧余都把那家伙给忘啦。毕竟那是余来此的藉口呢，哈哈哈！」

「假如卢卡当真挺身而出，我能否立于王国的权力核心──刚才是这么问的对吧？」

「唔嗯。据余听来的描述，立下约定当时与现在的状况好像变了不少。余想确认汝是否仍未变心。」

弗拉德廉的态度终于冷静下来，总算能好好交谈了。

下定决心后，法妮雅开口拜托：

「关于这件事……我有话想带给卢卡，能交付于你吗？」

「唔，说来听听吧。」

法妮雅暂时沉默了一会，在脑中整理思路后才抬起头来。

「我会和杰弥尼皇帝结婚。」

「……………………」

「请你忘了那个约定。尽管深知是一厢情愿，我不得不说当时太过年幼无知。在那之后我视察各地，才明白革命反而会伤害这个王国。要让市民掌握国家主权，目前时机仍尚未成熟。」

弗拉德廉闻言，表情变得严肃。法妮雅继续说了下去：

「我将守护王政，卢卡·巴路克。嫁给杰弥尼皇帝巩固两国同盟，替恩宠大地带来繁荣……我体悟到这就是身为王族的义务。请容我替戏弄了你的命运一事赔罪……」

然后，法妮雅吞下了下一句即将出口的话。

好想把真正的心意传达给他。可是一旦说出口，只会让自己以及卢卡痛苦。

王族不允许私情。

要是受这种东西摇摆，国家将会灭亡。

所以──不说出口。

「永别了，祝福你能够幸福。请你务必忘了我的事。」

弗拉德廉原本锐利的眼神，这时笼罩上一层哀伤。

「……话就到这就行了吗？」

「……是的。」

「……岂不是谎话连篇吗。明明汝的雾气和现在这番话描绘出完全不同的色调呀。」

「…………？」

「……汝的崇高让余哀伤啊，法妮雅公主。被老旧古板的概念束缚，主动将原本宏大之志封闭起来。王族同样是人吶，追求个人幸福又有哪里错了？余虽想亲手拯救汝……但汝眼中却根本容不下余……」

弗拉德廉的表情再度悔恨扭曲。法妮雅毅然决然丢下这句话：

「这件事就到此结束。请你确实转达我的传言。」

要是让弗拉德廉在此久待，难保不会被人撞见。法妮雅希望尽可能不要再因此引来一些流言蜚语。

「……明白了。余虽切身想介入汝等之间……此举倒太过不解风情。依依不舍，但只能别过。」

弗拉德廉欲言又止，拖著沉重步伐离开房间。

独自被留在房内的法妮雅再度注视起紧闭的房门。

心想，这样就对了。

如同弗拉德廉所言，刚才那些话一定会伤害卢卡吧。明明是由自己煽动他引起革命，却又单方面毁损约定，选择和杰弥尼结婚。

──卢卡一定会动怒……进而讨厌我吧。

──然后……总有一天把我忘了。

──这样就好了，这一定是最好的办法。

边说给自己听的同时，法妮雅的双脚不禁颤抖。她紧握双手，硬是把头抬了起来。

别垂头丧气的──如此斥责自己。

──我不会怀抱私情。

──我是法妮雅·加门帝亚。

──生为王族，身为王族。

法妮雅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将无声的自戒灌输进自己的意识。

†††

「肚子……饿……了……」

「……………………」

「好想吃……面包喔……」

躺在货车后方稻草床上，虚弱到极致的雅思缇无力抱怨。

坐在驾驶座上，牵著两头驴缰绳的卢卡嘴角也看得出无奈。

「……忍著点，大家都很饿啊。」

卢卡说著，肚子里的虫也传出哀伤的叫声。王都虽然也有民众挨饿，但各地的粮食危机更为严重。嘴上是得劝她，不过卢卡十分清楚食量大的雅思缇也不好受。就算尽可能想让雅思缇吃饱喝足，手边有盘缠，市场内却没食物卖。财政困难加上歉收，仅有的一点食物都被王侯贵族和富裕阶级独占，庶民根本分不到羹。挨饿受苦的人们为发泄满腔怨气，只能愤愤望向王都的方向。

史提法诺历一七九四年，十月二日，布拉斯街道──

自从卢卡和雅思缇离开王都拉兰帝亚，开始地方都市巡回之旅已过了将近四个月。

被高挂空中的太阳烤得乾燥炙热的街道前方彷佛出现海市蜃楼，道路两旁的宽广谷物田可以看见零星农民的身影。春播小麦的收成已经结束，现在到了黑麦播种的时期。今年小麦歉收，要是连黑麦都不行的话，无法撑过冬天的农民不是饿死，就只能沦为流民。只见弯腰播种的农民们脸上都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晚饭……吃什么……？」

听到从后方货车传来的虚弱提问，卢卡无精打采地回答：

「马铃薯一颗，我跟你一人一半喔。」

「……会死……那样会死啦……」

「吵死了别啰哩叭唆，这可是辛辛苦苦才得来的喔，感恩著吃吧。」

骂归骂，心中仍感到愧疚。相信那些家中有饿肚子孩童的父母们，肯定比现在的卢卡来得更难受吧。

明明如此痛苦，拉兰帝亚宫廷却毫不知情。不，虽然可能知情，却没有任何对应之策。宫殿内今日仍有许多朝臣明明无所事事，仍争相挤进宫，去被午茶、茶点和雪茄的烟包围。人口不到百分之一的人们独占了财富与粮食，眼睁睁看著剩下将近百分之九十九的民众挨饿，什么都不愿意帮忙。王国境内已经叠满了蕴含哀叹、怒气与憎恨的负面稻草，接著只等一把火点燃。

──搞不好会出现擅自起义的群众。

一路踏遍各地与同志们开会讨论的卢卡，现在最怕的就是这点。在各地反体制势力联合起来之前，难保发生类似自然起火的暴动。而未经统率的暴民群是不可能与王国军相抗衡的。

为了不让局势变成这样。

──革命由我来掌控。

再三用这股决心来催眠自己。为了和各地有力人士疏通意志，透过全国一齐起义达成武力革命，卢卡才会像这样花了四个月跑遍各地。

马耶斯卡斯、黎叶拉、朗哥力亚、乌列多。在这段期间滞留的四个都市中均顺利渗透进当地反体制势力，造访政治沙龙时可说必定会被人要求将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乌奇奥勒暴动、德尔·多勒姆战役中的活跃过程一五一十细说。每当这时卢卡便毫不藏私，时而稍稍夸饰，大力宣传自身的战功。如此一来大伙都会对卢卡聊表敬意，听他说话。

在各都市滞留超过一个月，期间除了求见有力人士推销自我名声，卢卡也积极寻找回乡放假中的王国军下级士官，亲自去找这些人聊天。如同预料，几乎大多数下级士官都对王侯贵族怀有强烈反感，并对从城镇乡村强制徵召来的士兵抱持同情。卢卡贴近他们的立场，逐渐引导这些人认同保护民众抵御外敌才是王国军的存在意义，不该把枪剑对著民众这个结论。「等你回到军团后，希望你能对身边的下级士官或中士们传达，你们的任务是保护民众，而不是开枪射击他们。」──下级士官们真挚地接下卢卡拜托他们带的话。等到有朝一日起义时，这些下级士官愿意同情民众的话，战况将大有转机。

「所以呢……又要露宿野外？」

货车上传来雅思缇相当不满的质问。卢卡注视著道路前方，边思考边应声：

「从这里算的话只要稍微赶路，就能在日落前抵达乌奇奥勒。那边的话应该会有食物吃啦……」

然而假如卢卡打算进城，肯定会在城门通关检查就遭逮捕。毕竟在以前的那场暴动后，卢卡肯定是领主方眼中恨之入骨的大罪人。如今接替在暴动中牺牲的贝托朗伯爵父子统治乌奇奥勒的，似乎是继承了伯爵之位的远房亲戚，不过卢卡的通缉令应该就张贴在城门通关处。

咕齁齁齁……一阵宛如野兽咆啸的低沉声响从后方货车传来。令人震惊的是，这竟是雅思缇肚子响起的声音。形同临死前惨叫的肠胃吶喊声，实在让卢卡担心这家伙该不会真的会饿死？想要得到食物唯有进入乌奇奥勒，可是一般手段根本办不到。

「……需要有内部的协助啊……」

至今为止去到的四个都市都没有城墙，进城十分容易。然而乌奇奥勒是个周遭全被城墙围住的要塞都市。想进城除了通过城门检查外，只得依靠城内人的协助。

「烦恼再多也没用，总之先去看看吧。」

在雅思缇肚里的虫催促之下，卢卡抵达了布拉斯街道与南恩大街道交岔的丁字路口。

这里对卢卡而言也是充满回忆的地方。

「真怀念啊，你记得以前我们在这立木棒的事吗？」

「嗯……好像……有做呢……」

约莫五年前，和雅思缇两人一同旅行，来到这个岔路口犹豫该往东边还西边前进，最后靠立木棒往东倒决定。然后抵达了乌奇奥勒，遇见了杰弥尼，而后卢卡被拱为暴动主谋者，从结果来看与法妮雅重逢，大大改变了往后的命运。假如当时木棒是往西边倒，卢卡的命运肯定与现在大大不同了吧。

关于这点卢卡并没有一丝后悔，只是感触良多。

──真是世事难料呢。

明明只是听了希尔菲的遗愿踏上寻找Vivi Lane的旅途，短短五年间就大大改变了卢卡的人生，现在已开始为了彻底推翻这个王国东奔西走。每到之处都会有素未谋面的人们笑著迎接卢卡，并约定会协助他。如今卢卡俨然成为反体制势力的核心人物，就算被视为首脑都不足为奇。一这么冷静回顾这五年多来经历的大大小小，感觉都像置身事外，没什么真实感。

突然间──

『弱小、贫穷、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践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来改变喔。』

希尔菲的声音于卢卡耳朵深处响起。还只是名孤儿时听来太过远大，认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话，如今即将化为现实。

『希尔菲拥有奇特的力量，是能预见未来的能力呀。』

接著回响起那头白猫头鹰说出的话。当时希尔菲已经看见了卢卡现在的模样了吗？然后，对于从今往后的卢卡，希尔菲也早已知情了吗？

──从今往后我会变得怎样啊，希尔菲？

抬头仰望天际余韵犹存的夕阳，卢卡不禁暗自问道。

拂过荒野的风中，响起希尔菲的回应。

『去找Vivi Lane。』

捎来简短回应的风温柔抚过卢卡脸颊后消散于西方。在较低的天际线上，彷佛化为酸浆果般的太阳正要沉下地平线。

卢卡抿起嘴来，点了头。

──是啊，我得找出Vivi Lane才行。

这条路前方不晓得会有什么。可能会在途中碰上重要之人，多了新的约定，或者增添一些不得不去完成的任务吧。不过就让我化解一道道问题，完成约定，再继续接著抬头挺胸往前迈进吧。最后总有一天，我将找出Vivi Lane，结束这趟旅程。该做的事不过如此而已。

──现在先让我实现与法妮雅的约定吧，希尔菲。

西方天际浮现了希尔菲的微笑。接下来要踏上的绝非是远路，法妮雅约好只要卢卡成功革命，就会把关于Vivi所知道的事告诉他。革命与掌握Vivi线索两件事是紧紧相连的。

「好，我们走吧。」

卢卡甩动缰绳，掉转驴车往东边，要塞都市乌奇奥勒的方向而去。

就在此时──

「嗯？」

远方的天际彷佛起了皱纹，大气传来些微振动。

尽管类似雷声，却不是。这是阵有规律的索玛引擎运转声。

卢卡凝视西方天空，地平线上泛红的云霞被内燃机的咆哮撕裂，裂缝中心冒出了复数舰影的轮廓。

「伊甸舰队……」

彼方天际能看到六艘伊甸飞行战舰低空飞行。

卢卡感觉胃猛然一沉。

宛如带来坏运的堕天使般，四艘外形像扁平鱼类的舰影，加上两艘活像金鱼下腹凸起的舰影。

卢卡把眼眯得更细。航行方向恐怕是西南西，前方正是拉兰帝亚系留塔。舰身扁平的是护卫舰，像金鱼的则是运输舰吧？感觉似乎是要运送某种货物。

过去体验过一次次致命险境的卢卡，第六感正发出强烈警告。每当伊甸舰队现身，总是没有过好下场。他们基本上不会直接插手恩宠大地上发生的事，却会间接使出各种龌龊手段干预。那些可是群会从天空眺望地上闹内哄的家伙，尽管尽可能不想扯上关系，但可不能置之不理。

金鱼的下腹部尤其令人在意。里头究竟装了什么？希望他们别又往地表丢什么诡异玩意就好。

飞行舰队简直像在嘲笑卢卡的不安似地悠然往西方航行，最后埋没进橘红色云霞中。

持续用严厉眼神瞪视天空好一会后，叹了口原本僵住的气。

「……唉，总之现在还是不进乌奇奥勒不行啊……」

喃喃自语后，背朝西方甩动缰绳。两头驴用悠闲的步调步履蹒跚地往东走去。

当正夜深人静之时，乌奇奥勒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两人面前。吊桥仍是降下的，城门内的检查通关队伍也排得很长。

「乌奇奥勒，好怀念啊，在这里发生过不少事呢。没想到竟会再度回来这里啊……」

「……这里的……南瓜派很好吃喔……」

雅思缇用喜欢的食物回应卢卡的感慨。好啦，这下该怎么进城呢……就在卢卡望向来往行人时，一名似乎是出城采买归来的妇女开口搭话：

「那个……你该不会……」

「…………？」

「果然是卢卡！车上的孩子是雅思缇对吧？啊、啊啊……你们回来啦，太高兴啦！欢迎回来！」

晒黑脸庞上渗出泪水的中年妇女双手伸向驾驶座。卢卡轻轻回握了她的手，回应她的招呼：

「你还记得我啊？」

为了掩盖刺青，卢卡此时用土块泥巴将自己抹得灰头土脸。若是没有仔细观察，应该很难发现是卢卡才对。

「怎么可能忘记呢！全多亏了你，我儿子才回家了呀！你可是我们母子的大恩人，忘了还不遭报应吗！」

一听之下，原来在五年前乌奇奥勒暴动之际，她那被领主方徵召去的儿子听了卢卡的呼吁逃离部队，回到了城里。

「大家可都欣喜万分呀。来，快排队，英雄凯旋啦，今晚要好好热闹热闹！雅思缇肚子饿了是不是？别担心，大伙会带食物来让你吃得饱饱饱喔！」

妇女极为激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推著卢卡的背催他。

「呃，等一下，我现在是通缉犯，普通地排队的话会被抓的。我现在还在思考怎么进城……」

一苦笑著耸肩，中年妇女满是泪水的脸上露出困惑。

「你说你会被抓？在这座城里？怎么可能嘛……啊，对啊……你还不知道这里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呢。」

「？」

「别在意那种无聊事，快排就是啦！这座城多亏了你才脱胎换骨，我是不晓得其它地方怎样，不过在这里根本没半个人会抓你啦。」

妇女面露哭笑不得的表情催促卢卡。结果她的大嗓门使得周遭的行人都注意到卢卡，接连靠了过来。

「喂喂，出大事啦！英雄回来啦！」「都变这么壮啦！不过雅思缇一点都没变嘛！」

人潮瞬间聚集，看得卢卡焦急万分。要是在城门前引起这么大的骚动，过没多久也会引来卫兵。他可不想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理由被逮捕。

「英雄凯旋啦！大伙抱歉让个路，让他们先过吧！」「卢卡和雅思缇回到我们的城里来啦！」「今晚要好好庆祝，喝个通宵呀！」

农民与居民们欢欣鼓舞领著卢卡的货车穿过队列中，排队的人们一发现是卢卡都齐声欢呼，毫无怨言地让他走到前头。

在顺水推舟下，卢卡终究进到了城拱门下方。本以为检察官理所当然会准备粗绳出来逮人──

「哦哦，真的是卢卡耶！！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好久啦！」

万万没想到，检察官本人竟雀跃迎接卢卡，连旅行证明都没过目就打算放他通关。

「我当时有和你一起出征过喔。就是那次主动出城攻击，拿下领主蠢儿子首级那时！我到现在还是会在酒吧自豪，说自己曾经和卢卡并肩作战过喔！」

感动万分的检察官如连珠炮般迅速说道，一副快哭出来似地擤了鼻水。只见红底白线的上衣用皮带绑起，下半身则是白裤袜配红布靴，是卢卡未曾见过的军服。一看之下，周遭数名相同打扮的卫兵同样对卢卡归来感到高兴。看来是由这些民兵在控管进城检查所。

「哦，原来现在由居民们自我防卫吗？毕竟已经没有领主的私人部队和卫兵了嘛。」

卢卡终于明白状况，笑著问周遭的民兵们。

「虽然领主还是存在，但我们被允许有自治权啦！现在保护这座城的是我们民兵，根本不会有人出手抓你喔！」

根据他们的解释，新任贝托朗伯爵──被居民们称为「幽灵伯爵」──极度害怕沦落到像前任贝托朗伯爵父子遭斩首示众的下场，一上任就马上颁下特别许可证，将乌奇奥勒的行政交由居民代表组成的自治委员会负责，自己逃回距离此地两百公里远的老家生活。

「还真是个胆小的领主耶，虽然对这座城是件好事啦。税金怎么处理啊？」

「缴到公所后再由公务员将领主该得的份送去。虽然只有送一丁点，跟以前完全不能比就是啦。接著再扣除要上缴国和教会的份，剩下的钱都为这座城而用。」

「这样哦～」卢卡感到佩服。既然居民们能用这种方式自治，岂不是一桩美谈吗。

「不过，嗯，还是有蛮多问题啦……也罢，就先别谈这些了。总之今日让大伙一起庆祝英雄归来吧！」

城门前广场在短短时间内聚集了听到风声的居民，用热烈欢呼迎接卢卡。

对于在王都拉兰帝亚及之后巡回的几个都市中都因身为通缉犯，必须留意他人视线的卢卡而言，如此盛情的公开欢迎反倒使得他错愕。五年前第一次来到这座城时，领主与居民之间对立，进城第一天更突然被卷入暴力事件。不过现在人们脸上表情已充满了自由且豁达的氛围。

「感觉乌奇奥勒好像变了很多呀……」

嘀咕的同时，卢卡仍先友善朝群众挥手。尽管难为情，卢卡十分感谢现在这股人气，也清楚必有用武之处。

「幸好五年前有努力过呢。就是因为有了那件事，大家才会对我们这么温柔喔。」

雅思缇难得语带感慨地对卢卡低语。

「是啊，不管怎样，至少今晚能有顿正常的食物吃，有张床睡啦……」

回应著居民欢声的两人，肚里的虫同时响起。

「啊～好久没吃饱了～好幸福喔～」

「咚唰」一声往床上扑去，笑容满面的雅思缇活像只猫般高兴呻吟。

「城里的居民绝对是勉勉强强才凑到那么多食物给你吃喔，要好好感谢人家啊。」

卢卡边说边坐到沙发上长叹口气。欢迎的盛宴持续到深夜，直到晚间十一点，两人才终于获释，得以上床睡觉。

居民们替两人安排的住处是旧领主宅邸二楼，过去曾将受伤的雅思缇搬进去休养的贝托朗伯爵的寝室。以前这间房内摆满了极尽奢华的家具，现在几乎大多都被撤走，宽敞空间内只剩床铺、沙发以及衣柜。

躺在床上的雅思缇心情十分愉悦。看来是长期以来都得留意当局视线躲躲藏藏，才会中意能够光明正大走在街道上挥手的乌奇奥勒吧。

「这里真的变成一座好城了耶。既不用躲起来，大家人又这么好。」

「是啊，跟五年前比天差地别呢。」

卢卡应声的同时，回想起今日宴会上每个人的笑容。这里的人们即便生活贫苦，仍过得有精神有活力，可说与王都拉兰帝亚完全相反。

「我们会暂时待在这里对吧？」

「是啊。一些大都市已被我们绕得差不多了，直到起义前把这里当成据点或许不赖。毕竟法比安倶乐部的家伙们联系不上我，应该会很头痛呢。」

「好耶！走在路上可以不用遮著脸了！」

雅思缇兴高采烈地高举双手，在床上翻来滚去。

「要是革命成功的话，王国内都会变得跟这座都市一样吗？要是会就好了呢！」

「对啊，为了能让这个梦想成真，得努力才行了呢。」

卢卡也同意她的意见。如今卢卡等人走的路虽艰困险峻，更必须做好大量牺牲的觉悟，不过一旦进行得顺利，如同乌奇奥勒这个居民笑口常开的美好城市将遍布王国境内。这么一来，不惜流血也要持续前进才总算有了意义。

「其实若能不流一滴血变成那样才是最好的呢。」

「是啊，要是事情都能用讨论来解决的话……不可能这么顺利就是了。」

当卢卡丢出半放弃的结论，旁边冷不防传来其他声音。

「战争已无法避免，所以余才会改行当起武器商人呀。」

「呜哇！？」

惨叫的前方，勒夫连奇·科邦契夫──弗拉德廉前皇太子不客气地靠近寝室中央，再三观察起雅思缇。

「唔，汝身上还是一如往常没有丝毫雾气，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存在呀。」

「我说阿勒，要进他人寝室前好歹敲个门嘛。」

连雅思缇都一副傻眼，抱怨起自由过头的弗拉德廉。

「余没有敲门的必要，毕竟见到余上门的家伙只会高兴得浑身颤抖呀。好啦，卢卡·巴路克，余有事要和汝谈谈，准汝怀著满心兴奋端茶过来。」

夜晚时分敲也不敲门就进房的弗拉德廉往沙发上一坐，开口要起茶来。卢卡勉强克制住加速的心跳，拉了呼叫铃拜托侍女端茶来后，对弗拉德廉垂下头来。

「许久没问候您了，殿下。您突然来访让我吓了一跳……」

「余说过别叫殿下了，叫阿勒无妨。不，快叫余阿勒。」

「喔、这……不，既然是您的命令……」

「明明余完美扮装成一名商人，倘若汝用臣子般的语气和余交谈，岂不是白费工夫了吗？就算在只有两人独处的地方也别管这么多，将余视为一介商人对待吧。」

绝对没有商人会用这种口吻说话──对此尽管卢卡敢打包票，但弗拉德廉仍认为自己的装扮完美无瑕。考虑到指出问题点也只会突增麻烦，于是乖乖照办。

「呃，好的。头脑虽明白道理，实行起来也相当困难……好久不见了，阿勒。」

「唔，被男人这么喊挺令人不悦的呀，果然男人还是喊余勒夫连奇吧。」

乾脆好好掐一掐这家伙的脖子一次算了──想是这么想，卢卡仍更改称呼。

「好的……勒夫连奇。所以，您来乌奇奥勒所为何事？」

「来谈生意的。余去见了这座城市的上层。这阵子各地的富裕阶级都想买武器，结果体制派系竟然毫无对策。只要拿点贿赂给公务员，庶民想得到多少小型枪械或魔兽之类的玩意都不成问题。逆转局势之日即将到来，做好准备吧，卢卡·巴路克。」

「嗯，武器非常重要。希望能在起义前增加懂得使用的人呢。」

起义的关键就在于武器。只靠斧头镰刀、锄头铲子的效果实在有限。希望尽可能将小型枪械分发给民众，并教导他们使用。如果可能的话，也希望能持有野战炮。

「把炮带进城内倒是不可能了，除了从武器库内抢夺外别无他法。起义后首先得袭击武器库抢来野战炮。懂得操作炮的人足够吗？」

「从黎维诺瓦带来的八十名炮兵目前都在驻屯地训练中。起义时将预计以他们为中心来操作野战炮。」

有没有野战炮可说天差地别。仰慕卢卡而逃离帝国军跟著他的那些军团兵，往后将成为重要存在。

「唔嗯。」弗拉德廉点头，喝了口端来的红茶后，冷不防开口道：

「余去见了法妮雅公主啦。果真如传闻所言是位聪明的公主，竟一瞬间看穿余的伪装。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个才女。」

卢卡惊讶瞪大双眼。

「见法妮雅！？是为了什么事？」

「当然是去求婚，毕竟不能交给杰弥尼那家伙呀。不过，她的雾气在识破余是弗拉德廉后，仍未发生丝毫变化。因此就算悔恨，余也是有尊严的，二话不说乾脆地抽身而退。」

彻底无视大模大样躺在沙发上的弗拉德廉说的话，卢卡继续追问：

「法妮雅她样子如何？有针对我说了些什么吗？」

弗拉德廉闻言一副不高兴地瘪嘴，故意慢吞吞喝光杯中红茶，才装模作样抬起头来。

「……公主有话转达汝。」

「…………！！」

「对汝而言是相当难受的内容，做好觉悟没有？」

「……是的，洗耳恭听。」

轻咳一声后，弗拉德廉开始将觐见法妮雅的过程告诉卢卡。

『我会和杰弥尼皇帝结婚。』

『请你忘了那个约定。尽管深知是一厢情愿，我不得不说当时太过年幼无知。在那之后我视察各地，才明白革命反而会伤害这个王国。要让市民掌握国家主权，目前时机仍尚未成熟。』

『我将守护王政，卢卡·巴路克。嫁给杰弥尼皇帝巩固两国同盟，替恩宠大地带来繁荣……我体悟到这就是身为王族的义务。请容我替戏弄了你的命运一事赔罪……』

『永别了，祝福你能够幸福。请你务必忘了我的事。』

收下法妮雅转达的话语，卢卡沉默了好一会。

弗拉德廉补充道：

「公主别有真意，可别对字面之意全盘皆信。当时她的雾气表现出完全不同的心情啊。」

「……不同是指？」

「……别让余开口，太不解风情了。这点程度自己去察觉，才称得上是名绅士。」

弗拉德廉站起身来背过身去，手叠后腰走近窗边。从他的背影可以默默感受出不再接受更多质问的意志。

卢卡单手搔了搔后脑勺，双手叉胸，将上半身往沙发一倒。

──要我忘了约定？

──当时太过年幼无知？

──革命会伤害这个王国？

不只单方面说出这些。

──还说、水别了？

──要我把你给忘了？

苦闷、愤怒、以及其他各种难以名表的感情交织混杂，化为言语宣泄而出。

「该死，开什么玩笑啊？」

正因为有了和法妮雅的约定，卢卡才会从黎维诺瓦逃回王国潜伏，说服许多志士让自己伫立于反体制势力的核心。不惜对协助者说谎或虚张声势，也努力训练自己能达成不擅长的社交及演讲。尽管受当局严密追捕，仍遮著脸巡回各地，与素未谋面的人们交流，并将自己的意志灌输给他们。现在已来到只需卢卡一声令下，各地的反体制势力就会一齐揭竿起义的地步。

『我总有一天会在这个国家引起革命。为了再见你一面。』

一切全是为了遵守这项约定。

为达此目的，卢卡把大多数人都牵扯进来，才走到了今天。

可是。

「要和杰弥尼一起替恩宠大地带来繁荣？」

卢卡忍不住紧握拳头。

「什么鬼啊？」

怒火转变为发颤的字句。

无法正常思考，混浊激烈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涌上。

──会不会太任性啦，公主大人？

──明明都是听你拜托才拼命做到现在，事到如今又想全部撤回？

雅思缇坐在床铺边缘，直直注视著卢卡的模样。瞧她一脸有话想说，却在三思后选择闭上嘴。

一阵沉默降临。

依然背对著卢卡，望著被染成一片漆黑的窗外景色，弗拉德廉开口道：

「……余没有送盐予敌的兴趣，汝想在此弃权的话就自便吧。不过余可不打算眼睁睁把公主交给杰弥尼。亲眼见过后余确信了，法妮雅公主具有帝位之上的价值。」

「…………」

「很可惜的，目前公主的眼中并没有余。但现在看汝这副德性，余仍大有可为呀。余会靠余的行动，总有一天将公主抱进怀中，汝就尽管在此自怨自艾吧。先走一步啦。」

单方面宣告完，弗拉德廉便大步穿越寝室，如同刚才现身时一般突然离去。

房内只剩下卢卡和雅思缇。

「…………」

「…………」

尴尬的沉默笼罩整间房。卢卡的思绪依然停滞不动，抬头仰望的天花板上交错映照出法妮雅和杰弥尼的表情，内心焦虑万分。

雅思缇看向卢卡的侧脸，看到的是前所未见，既难受又痛苦的模样。

「……我要睡了……晚安。」

只说完短短一句话，雅思缇便熄掉烛台火光躺到床上。

黑暗当中，唯独窗外射进的月光朦胧映照出卢卡的身影。

卢卡一声不吭，就只是望著天花板。

雅思缇则闭上双眼。明明今天走了一整天的路，进到乌奇奥勒后又被欢迎的人潮困住许久，吃得肚子饱饱，只要躺到床上应该能够瞬间入睡，却根本睡不著。

努力想睡著的雅思缇紧闭双眼、翻来覆去、数羊将近一小时，依然没有效果。微微睁开眼一看，卢卡还是将上半身瘫在椅背上，独自一人凝视著天花板。

雅思缇毛躁起来。

自己无法克制的某种东西冲过横膈膜窜了上来。

她终于忍不住坐起上半身，骂道：

「喜欢的人被朋友抢走，所以在闹别扭吗？」

感觉卢卡额冒青筋的不悦透过黑暗传达过来。

「我才没闹别扭。」

「你这不就是了吗？」

「我只是很生气而已。」

「生法妮雅的气？因为她说要和杰弥尼结婚？」

「…………」

「唉～～」雅思缇夸张叹气，彷佛故意叹给卢卡看。

「我说你啊……真的以为法妮雅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

「蠢毙了耶……你就算很会打仗，却一点都不懂女人心呢。呜哇……蠢毙了耶……」

「……你又懂什么了？」

「我至少明白得和见都没见过的男人结婚有多么讨厌喔。」

「…………」

「法妮雅是把王国的幸福优先于自己的幸福……所以压抑著真正的心意喔。」

「…………」

「我想那句永别一定是用很难受的心情说出口的。可是如果不那么说，你就会依照约定引起革命，造成许多人流血牺牲，但法妮雅却什么都做不到的下场。所以说……法妮雅是不想继续增添你的麻烦了喔。她根本不任性，而只是太温柔也笨拙而已喔。」

卢卡一语不发听著雅思缇的话。明明平时的她肯定会劈头痛骂，此时不知为何还没出口。

沉默了一会后，雅思缇猛然回过神来。自己为何会想替法妮雅发声辩护？自己这个人造人以前从来没去想过人类的心情，也不认为有办法理解。明明自己只是为了操纵米迦勒而制造的兵器（Ark），就算理解人类的感受也没有意义不是吗？

「我说你……脑袋变灵光了？」

卢卡突然露出讶异神情问道。

「……什么啊，说得一副好像以前我很笨耶。」

「……嗯，我认识的你的确是蛮笨的啦。」

「你想找我吵架是吗？要不现在出去外面？」

「不是啊，感觉你……似乎成长了喔？」

「…………」

「原来人造人也会进步喔，那我就放心了。这样你就不会一直是个蠢蛋呢，太好了。」

听卢卡不知为何夸起自己，雅思缇一脸失落回应：

「我的事怎样都没差啦，现在是在讲法妮雅好吗。所以哩，你要怎么办？就这样哭著认输？」

这么一问，卢卡再度沉默了好一会后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让房间内空气流通。

吹了冷风一阵子，卢卡才说：

「……当然不可能就这样认输啊，我可不是抱著随随便便的态度走到今天的喔。」

「…………」

「……我才不管法妮雅怎么想。我不能背叛那群跟著我走到今天的家伙们，会继续奔驰到终点。」

听了这句回应，雅思缇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实在无法理解自己内心在想些什么。

「哦，结果你还是要做？」

「……对，接下来不是因为法妮雅拜托，而是我出于自己的意思完成革命。」

雅思缇再度用鼻子哼了一声回应。尽管装得冷漠，仍对卢卡没有变的事实感到安心。

「……那你快点睡啦，从明天起还有很多事要做不是吗？别一直闹别扭啦。」

「我不是都说我没闹别扭了吗，蠢女人。」

也不管背后卢卡的抱怨，雅思缇用棉被盖住全身。

──到底在干什么啊我？

如此自嘲后闭上了双眼。结果不知为何，还是诱导卢卡往掀起革命之路前进。明明雅思缇从来不希望这样，只希望尽可能远离血腥纷争，和卢卡两人悠悠哉哉生活下去而已啊。

──跟个傻瓜一样。

忍不住对自己傻眼的雅思缇静待入眠，但等再久都等不到睡意。同时她隐约察觉到，坐在沙发上的卢卡也没有睡著。无法入眠的两人就这样默不吭声，度过了相同的夜晚。

用棉被盖住全身的雅思缇缓缓取下右手手套。

「549」

雅思缇仅存的时日在黑暗中浮现蓝光。

──成不成长跟我都没有关系……

──反正马上就要消失了，就算脑袋变灵光也没意义啊。

雅思缇只能怀著闷闷不乐的心情，等待进入梦乡。

隔天──

卢卡和雅思缇两人换上军装，一同造访要塞都市乌奇奥勒的自治委员会，与统治著这座都市的十六名掌权者会面。其中大多是在五年前乌奇奥勒暴动之际认识的人，大致上都对卢卡抱持好感。

然后如同卢卡所担忧的，十六人中果然有人发生了利益冲突，形成了所谓的派系。到以前为止都因为有领主这个共通敌人得以团结，一旦排除障碍自己掌握权力时，便换成内部伙伴开始你争我夺。

这类纷争卢卡并不能轻易插嘴。因为就算平时再怎么温厚有肚量，人类只要一扯到与自身利益相关之处，马上就会展现私心与丑陋的一面。如今应当团结一致力抗王政，卢卡于是刻意避免和内部抗争扯上关系，让他们尽情斗个彻底。此时已经没有时间去管那些了。

下午三点，终于从凝重的会议解脱的两人于要塞内闲逛。

所到之处都有市民们高兴挥手，抢著握手，高声欢呼。由于五年前暴动那时是趁著混乱之际，没能好好道别就逃出了乌奇奥勒，这次算是两人头一次受到民众直接感谢。温暖的欢迎对于通缉犯而言既是感激，同时又有些难为情。

接著，两人也去看了马厩。

里头养了约六十匹马，由民兵负责照顾。见这些马毛色亮眼，调教得相当温驯，马鞍也很新。根据民兵的说法，都是最近从勒夫连奇商会买来的。多亏了弗拉德廉，一般庶民也逐渐得到武器。

「那边的牢笼里有头魔兽喔！本来想说能在战斗中派上用场而砸下重金买来，结果却可怕到没人骑得上去呀！就在这里，请过来看看！」

一名年纪尚轻的民兵骄傲地带著两人来到距离马厩有段距离的铁制牢笼。好奇心使然下往牢笼内望去，浓郁兽味扑鼻而来的同时，一对射出银光的凶狠兽眼从黑暗中浮现。

「哦，贝奥狼啊。」

卢卡不禁吹起口哨。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时头一次遭遇贝奥狼小队，彻底领教到它们的强悍。据传罗曼维骑士团育有大量贝奥狼，在加门帝亚内碰上倒十分罕见。

「这些家伙很强喔。不只小型枪械不管用，想把它们挡下也会被利爪獠牙攻击……」

只见卢卡咋舌数声呼唤，贝奥狼缓缓动起庞然身躯，往卢卡面前靠近。

银灰色兽毛搭配一对银眼，体长约两公尺半，体重大概超过六百公斤。前脚的利爪和从口腔露出的獠牙尖端，都粗得足以撕裂成人。

「名字叫啥？」

「我们取名叫鲍沃，因为它吼起来就像那样。」

「很好，过来吧鲍沃。」

一唤其名，鲍沃便低吼威吓起卢卡，并将鼻头从铁牢笼的缝隙间伸出。

卢卡也正眼注视魔兽的视线，把脸凑了过去。

蕴含杀气的银白双眸映照出卢卡的脸。

「……嗯？」

萌生既视感的卢卡微微歪头。

鲍沃似乎也不再低吼，注视起卢卡的眼睛。

「你……难不成……」

卢卡对这张脸有印象。仔细一看，鬃毛的形状和身上的伤，略混棕色的鼻子也和记忆中完全一致。

「嗷嗷～」鲍沃突然间发出撒娇声，用身体摩擦起铁笼。卢卡战战兢兢地抚摸突出铁笼缝隙的兽毛。

「欸，太危险了吧？」

雅思缇不禁担心，不过只见鲍沃舒服地齁齁哈气，乖乖任卢卡抚摸。

「……不会，没事的……！」

卢卡鼓起勇气，把右手掌直接伸到鲍沃鼻头前。本以为会瞬间遭到吞噬……没想到鲍沃却吐出鲜红舌头舔起卢卡的手。

「果然是你啊……！好怀念喔，竟然能在这种地方再见到你！」

卢卡露出灿烂笑容，不再畏惧地把左手伸进笼中，尽情摸起鲍沃的头。鲍沃开心张开嘴，更显亲密地舔著卢卡的手。

「……怎样，你们认识吗？它一直跟你撒娇耶……」

雅思缇看著亲密黏著卢卡的鲍沃，似乎有点不太能接受。

「以前我跟法妮雅两人一起骑著这家伙逃离追兵喔。到后来因为需要盘缠而把它卖给商人……原来如此，你现在被勒夫连奇商会买走了吗。好高兴看你这么有精神啊……」

卢卡似乎打从心底感到高兴，眼看都要把脸贴上魔兽磨蹭了。

约莫五年前，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之际，逃出被机兵米迦勒袭击的圣都卡罗维瓦利，在克库黎森林内扎营过夜时，公主法妮雅在蓝胡子部队突袭下遭掳。当时卢卡就是捕捉到这头贝奥狼，藉它夺回法妮雅，并顺利突破敌阵。

「我在这家伙的鞍上和法妮雅一路逃。要是当时没有这家伙，我和法妮雅早就死在那座森林里了。」

甩开敌方追兵之际，它也多次帮上忙。外貌虽十分吓人，一旦控制得宜可是乖巧又聪明。边感受手掌上粗糙舌头的触感，卢卡拜托起民兵：

「欸，我想找这家伙的饲主谈谈……」

一小时后──

「嘿嘿，这孩子好可爱喔。」

「既温驯、聪明、更强悍，无可挑剔喔。虽然它只吃肉，饲料费蛮贵的，不过很有用。」

在城内的练兵场中，雅思缇和卢卡一前一后骑在自掏腰包买下的鲍沃鞍上，由卢卡控制缰绳进行下午的散步。周遭正在训练的民兵们个个胆颤心惊，远离了卢卡他们。

鲍沃瞪视周遭的同时，倒也没有不受缰绳控制，缓缓踩著沉重步伐前进。看在民兵们眼中，控制著贝奥狼的卢卡身影宛如魔王。稍微长长的头发缝隙下可见深红双眸，脸上那道如同闪电的刺青，漆黑装备搭配黑色长披风，脚跨银灰魔兽，胸搂雪白少女──如此组合化为只有卢卡本人才有办法齐聚的伟业，让民兵们肃然起敬。

当试骑鲍沃到后来，民兵也加入队伍训练起改变阵形的方法之时，公所的职员一脸慌张冲了过来。

「大事不妙啦卢卡先生！请你马上来公所，大伙都已聚集到那了！」

「哦～怎么啦怎么啦？起了内哄是吗？」

缓缓应声，职员激动左右摇头。

「真的不妙啦！伊甸舰队装满了帝国军！！突然间从系留塔登陆！而且王国军也陆续聚集啦……！！」

职员似乎太过焦急，解释得模糊不清。不过这下看来，敌人总算有所行动了。卢卡与雅思缇对望一眼，就这样骑著鲍沃赶往公所。

市公所座落于面对乌奇奥勒上町广场的地点。戒备的民兵战战兢兢接下鲍沃的缰绳，带著卢卡和雅思缇前往二楼的办公室。

乌奇奥勒管区长古斯塔柏·帕鲁玛迎接两人，商工会长、技师公会长、粮食库负责人、农业委员长、上町下町代议员各两名、民兵队长们等自治委员会的成员围绕而坐。

管区长古斯塔柏用紧张神情，传达今早急报传回的内容。

「昨晚深夜，伊甸飞行舰队停靠拉兰帝亚系留塔后，竟然让黎维诺瓦帝国军一个师团，约莫一万兵力登陆。现在帝国军正在拉兰帝亚系留塔周边扎营，并开始汇集物资。」

自治委员们眼神中充满讶异，不可置信地互望彼此。民兵队长索西摩·席洛询问道：

「这……表示是加门帝亚王将帝国军召来王国内？」

「详细状况不明。有一说是杰弥尼皇帝为了护卫公主法妮雅，主动向加门帝亚王提议愿意派兵。或许是为了对内对外宣扬即使尚未举办典礼，两国早已结为同盟关系呢。」

卢卡不悦地扭曲嘴角，陷入沉思。看样子进入乌奇奥勒前看到的伊甸飞行舰队中，那些运输舰下腹部就载著一万帝国军。

──杰弥尼那臭家伙，竟然给我跟伊甸联手了……

口口声声喊著要「消灭伊甸」的男人竟然去勾结伊甸，甚至派兵到加门帝亚来。他的目的是──

──宣示不会让我妨碍结婚典礼是吗？

假如卢卡·巴路克暗中活跃的风声已经传至黎维诺瓦帝国，他会采取如此措施防范也不奇怪。

如今比起消灭伊甸，皇帝杰弥尼的行动只想来找卢卡的碴。撼动全恩宠大地的现况，某种意义上来说等同杰弥尼和卢卡间为争夺公主法妮雅上演抢婚大战。

──原本杰弥尼想要「消灭伊甸」的动机就很稀薄。

不过是因为没有其它事可做，才出于有趣朝那个目标前进。然而，在那场加洛勉台地上的纷争中被卢卡摆了一道的杰弥尼，头一次展现像人类的情绪──也就是「憎恨」。

『去找个比你自己更重要的人啦。』

当时听了卢卡这句话，脸上沾满血的杰弥尼因恨意扭曲，这么回应：

『你这叛徒。我绝不放过你，绝对要杀了你，就算追到天涯海角都要杀了你。』

杰弥尼这台原本不抱持感情的电子计算装置，或许到了那个当下，才真正成为一个人类也说不定。

杰弥尼之所以对法妮雅求婚，恐怕也是想对卢卡那句「去找个比你自己更重要的人啦」还以颜色吧。把对卢卡而言「比自己更重要」的法妮雅纳为囊中物，定能大大满足杰弥尼的复仇心。

不会有为了如此无聊的动机决定国家战略的皇帝──虽然很想这么说，对方可是杰弥尼。只要是为了能让卢卡懊恼，哪怕是一两个国家都会轻易摧毁。

──休想。

──法妮雅可不是你的玩具啊。

那个垃圾竟打算利用法妮雅舍弃私心，愿为王国繁荣牺牲己身的崇高精神作为自己的复仇道具。

「这下棘手了吶。如果对手是王国军，还有士兵们对我们开不了枪的可能。不过若是外国的军队，就能轻易开枪攻击我们……」

索西摩队长的声音在办公室内沉重响起。古斯塔柏接著说下去：

「不只如此。王国军旗下的军团陆陆续续聚集到拉兰帝亚周边，开始扎营驻屯。邻近道路都因为运送物资的货物马车塞得水泄不通。尽管不晓得正确数字，至少估计有四个军团，一万以上兵力于拉兰帝亚近郊方圆三十公里内分散驻屯……」

「唔……」自治委员之间发出苦恼低吟。

加门帝亚王终于展开行动。

察觉到各地反体制势力意图不轨，终于愿意动起慵懒过度的身躯，命令主要贵族诸侯们动员兵力。

「王打算以武力凌虐我等。这种行径根本不是君父该做的啊……！」

发出愤愤怒吼的是下町代议员赫克托·乌加特。他是个于乌奇奥勒暴动之际率先与领主的私人部队交战，突破隔离上町与下町间防护壁的勇敢男子汉。

「王终于露出本性了！用刀枪威胁民众的家伙已没有资格称王！更别提竟还引国外军队入国！自由都市乌奇奥勒表达严正抗议！」

「唔……」卢卡心不在焉地回答。刚才赫克托所讲的内容，恐怕是各地政治沙龙内那群演说家不断重复宣扬相同的字句，煽动民众与王用武力一决胜负吧。引国外军队入国的事实，将助长意图推翻体制的煽动者气焰更盛。

「该不会是公主法妮雅要求杰弥尼派兵的？」「确有可能。距离结婚典礼只有两个月，为了不让婚礼受到干扰，才会仰赖帝国之力啊。」「竟然意图引来外国人杀害王国民众？难道公主成了黎维诺瓦宫廷的走狗了吗！？」

空穴来风的妄想越来越荒腔走板，不过卢卡仍默不吭声。他已经切身学习到在这种情势下开口反驳，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同志卢卡，请说说你的高见。」

管区长问起一直沉默不语的卢卡。

「唔……」再度沉吟一声回应，环顾众人。

「我想从这座都市起义，没有关系吧？」

卢卡此言听得自治委员会的成员目瞪口呆。每个人都不禁发出「哦哦……」的赞叹，同时办公室内的大气瞬间升压。

「这是当然……！只要同志卢卡你登高一呼，全乌奇奥勒的居民都会跟随你！你们说是不是呀各位？毕竟卢卡可是拯救了我们这座都市的英雄啊……！」

赫克托豪爽笑答管区长的呼应：

「又有谁会反对呢？乌奇奥勒的英雄这下终于要成为王国的救世主，我们都不支持的话，谁来支持他！？」

民兵队长索西摩相对冷静，以若有所思的表情接话道：

「现在无法马上揭竿起义。不只粮食及武器弹药尚未备足，更重要的是训练得还不够。要是依目前状态与帝国军对峙，不出半天我方就全军覆没了。」

「我明白，不过要是拖泥带水，将会出现擅自起义的家伙。就算零零落落地起义，也根本赢不了王国军。若不再多花一个月时间准备，将局势引导向十一月同时起义的话，我们将没有胜算。」

「一个月……我明白了……虽然很困难，我们会努力想办法的。」

获得索西摩勉强的承诺后，卢卡呼吁起在场众人。

「这一个月将会决定胜负。我会把三百六十名私有部队和梅比尔、葛布、强兹奇都叫来乌奇奥勒，希望公所的各位能负责去调度粮食、马草、子弹与火药、还有索玛和石炭。希望民兵能加入葛布指挥，另外还得凑齐机兵替换用零件和维修兵。弭兹奇队将成为我方的王牌，目标就是要创造出让他们大显身手的环境。该做的事多如山积，虽然接下来得大忙特忙，也全是为了让我们改变这个国家。我希望能让全王国境内都成为和这座乌奇奥勒一样自由的城市，拜托各位助我一臂之力吧。」

自治委员会的成员们纷纷板起严肃脸孔，点头回应。尽管各自的葫芦里卖著不同的药，眼下应当击败的对手为体制派这点倒是意见一致。

然后卢卡同样为了破坏王政，打算让自己当上反体制派的领袖。

再度下定决心。

──我要构筑一个弱者不受欺凌的社会，因为这正是希尔菲的心愿。

──为了跟随我走到今天的那群伙伴，我非得起义不可。

确认完自己的目的，凝视著遥远彼方。

──法妮雅，我马上就去你那边了。

卢卡对著天边另一头的法妮雅如此宣告。

第四卷 二章 业火

十一月的蓝天在歌声中颤抖。

以全周长十二公里的乌奇奥勒城墙为大锅，锅内正被歌声煮得鼎沸。

没过多久，歌的内部气压突破城墙。

形同大锅喷出蒸气般，吊桥降下壕沟后城门敞开，只穿著一袭寻常布衣的居民倾城而出。

人手高举锄头镰刀、斧头木槌、去稻壳用的铁齿耙等等，往街道蜂拥前进。东方天际尚未高升的朝阳照射到武器上，反射出曙光。

『拿起武器吧市民们！』『此刻即为起义之时！』『吾等争取自由之时！』『启程吧，前往约定之地拉兰帝亚！』

歌词穿过飘浮云朵直窜天际。即使装扮和武器都不统一，唯有歌曲唱得整整齐齐。

『西方！』『往西方！』『往王都拉兰帝亚迈进吧！』

居民们将彼此的农具敲打碰撞，正可谓气势如虹。终于有机会一雪打从出生以来就遭人践踏，累积再累积的愤恨。尽管每个人都又穷又饿，表情却充满朝气与开放感，成千上万股激情化为战歌撼动苍天。

眼见从城内倾泄而出的居民逐渐膨胀增加，再加上骑兵、炮兵和机兵，到最后超过两万人的民众于南恩大街道聚成纵队，彷佛受到歌词引导似地朝西方前进。

史提法诺历一七九四年，十一月八日，南恩大街道──

既未排成规律队列，只是照著个人肆意在街道上前行的景象，乍看之下根本是群暴徒。毫无纪律，凭著一股气势出城，未经深思熟虑就要往王都冲去的乌合之众……怎么看都是如此。不过若凝神细看，还有群身著黑色军服，手持卡斯柯特枪，眼神锐利的人排在纵队前方及左右，监视著化为暴徒的民众不去袭击路过的民房和货车。另外在距离纵队更远的前方，已有身穿黑色军服的骑兵去事先通知沿途的村庄聚落，劝他们快带上家财逃走。细看之下就能得知，两万人以上的纵队中各个重要位置都布置了黑衣士兵提防，帮助这群没有规律的集团能前进到王都拉兰帝亚。

然后──全长超过四公里的绵延纵队前方附近，有个明显具备纪律的军团。

穿著红底白线上衣的民兵约莫一千人，单手提著全新卡斯柯特枪，宛如雄吼般引吭高歌。背后有两匹马拉著共计十二门八吋炮，更后方还跟著发出轰隆声响，合计五台的机兵。

领头的是中级三队「力天使（Virtues）级」塔布里斯型机兵，接著是四台下级三队「天使（Angel）级」赛达尔型机兵，以塔布里斯型为顶点成倒V字阵形紧跟在后。赛达尔型的装扮就像直接把身覆板甲的重装步兵巨大化，全长二点五公尺，三千马力。每一台都双手提著约三公尺的长枪，薄薄马口铁装甲在太阳照射下闪闪发亮，踏著轻快步伐前行。

V字阵形后方跟著总数约五十的骑兵队。而就在骑兵们的中央，可以看到骑著蓝灰色贝奥狼「鲍沃」的卢卡。

熟悉的全身漆黑军装，背后迎风飘扬的黑披风，手握鲍沃的缰绳注视前方的身影甚至散发出威严。左右则能看见骑在马上的雅思缇和梅比尔，以及跨在镰刀鸟上的步兵队长葛布。

「逃出帝国已经一年半了吗？也算蛮快走到这一步呢。」

骑在爱马上的骑兵队长梅比尔愉悦地和卢卡搭话。打从与弗拉德廉皇太子一同逃出加洛勉台地，已过了这么久的时日。卢卡略带不满地回应：

「比预定来得早。我本来希望能再多等十天啊……」

卢卡送给各地有权者的书信中写到于十一月十八日同时揭竿起义。然而港湾都市朗哥力亚的市民却失控，于十一月一日袭击了武器囤积库。获得了小型枪械和大炮的暴徒们自称「朗哥力亚市民协议会」，不仅烧毁地契，更自作主张没收了贵族与教会的建筑和领地。

如同在相互呼应般，三日时贸易都市黎叶拉、乌列多也发生了暴动。这两地同样是市民们袭击武器库获得火药枪械后，毫不留情驱赶走统治阶层。紧接著六日，位于王都以北八十公里处的大都市马耶斯卡斯也发生暴动，分驻各地的王国军所属军团展开武力镇压。恐怕现在反叛军与王国军正于发生暴动的各地对峙著吧。

乌奇奥勒只能搭上这波浪潮。尽管清楚时机尚早，卢卡仍对自治委员会传达起义之志，八日早晨在聚集的民众前高高宣布推翻王政，如今才会像这样大伙一起朝王都前进。

即使与预估的不太一样，到目前为止都还算顺利。不过──

「问题是接下来啊。」

卢卡注视遥远彼方，地平线另一头拉兰帝亚宫殿的方位。阻挡于前的是黎维诺瓦帝国军一个师团，约莫一万兵力。若不能跨越这堵高墙，我方将没有胜算。

「就算是面对庶民，帝国军也一定会开火。毕竟在后方指挥的是杰弥尼，他不会犹豫的。」

「的确，他肯定会下令开火呢。」

「机兵、炮兵、骑兵、装备和士兵精度，帝国军都远比我方优秀。由于是撑过德尔·多勒姆战役的军团，自然经验老道。相较之下我方将近九成兵力，一旦正式交战就派不上用场。」

梅比尔彷佛揶揄似地看了四周的我军。人数虽多，等到开战的瞬间，这两万人肯定做鸟兽散吧。能够视为战力且抱持期待的，只有士气高昂，受过充分训练的一千多名民兵，以及从过去帝国军巴路克军团时期跟随卢卡至今的三百六十名熟练士兵。实质上判断的话，一万名帝国军与一千四百多名我军的战斗结果，将决定革命成功与否。

抵达乌奇奥勒后这一个月以来，卢卡再三思考著与一万帝国军交战的情境。搜集敌军情报，侦查周遭地形的结果，决定好应对之策。

「只能把地形也当成同伴了。我们为此做了不少训练，肯定能赢啦。」

卢卡回答得像在说给自己听。此刻卢卡的立场是这两万名群众的领导者，也就是总司令官，职称则定调为「军团长」。虽说考量到已成了叛军，该叫声「将军」才比较合适。不过卢卡不喜欢太过招摇，许多老部下也一直称他为军团长，才选择维持现状。

「不过其实，最关键的地形也算不上对我方有利呢。」

梅比尔眺望眼前毫无遮蔽物的宽广平原。恩宠大地上将近九成都是这种平地。假如有更多山岳丘陵、溪谷大河之类的地形，便能发挥更多元的战术。然而从这里直到王都，路上全是极为平坦的平原。就算偶有平缓的地脊或高低起伏，想要和大军匹敌仍相当勉强。

卢卡当然清楚这点，因此对于选择决胜地点是一个头两个大。朝著王都拉兰帝亚往西前进的反叛军，与意图征讨反叛军而往东前进的帝国军，势必会在南恩大街道上激烈冲突。不过卢卡希望，冲突地点能照我方的条件来决定。

最终，卢卡做出的结论是──

「只能仰赖博卡日了，唯有那里才有可能战成五五波。」

卢卡将一切都赌在位于往王都方向的一座零星村庄，斐代尔村中一处被称为「博卡日」的独特田园地带……

斐代尔·博卡日。

赌上革命命运的舞台，是一座「树篱迷宫」。

斐代尔村座落于高低起伏的大地，周遭遍布零星沼泽、森林和草地。村内每间农家分散于宽广地区中，经营著酪农业、果树园及小规模农作物。终年风力强劲，道路左右都长出了树丛用以挡风。被这些树丛分割成马赛克状的田地再经由周遭凹陷的小路围绕，视野可说极为糟糕。

在距离两周前的视察当时，卢卡注意到这些长得又高又厚，难以穿越的树篱能拿来当成天然要塞。他认为这座某种程度上比天然更棘手，由树篱和小路交错出的迷宫有办法引发所谓的「园野市街战」。在前往王都的路径上想要以寡击众的话，舞台非得选在斐代尔村不可。

「那些树篱不是墙壁，靠机兵的话确实能采伐，说穿了可算是疏松的迷宫。我们没有在那种地点战斗的经验。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梅比尔一副兴高采烈地低语。别看他从刚才开始就念念有词，这个骨子里是战斗狂的家伙其实是难掩久违听到军靴声响的兴奋。强悍的敌人加上未知的迷宫，在前方等著的越是困难重重，反倒越让他热血沸腾。

和梅比尔相比之下，葛布可就老神在在。紧紧跟随在卢卡身后，不会说一句其它多余的话。黑色肌肤搭配一袭黑色军服，站姿根本活像一道影子。

「大概会演变成靠散兵决胜负。拜托你啦葛布，步兵将决定一切。」

开口这么一喊，镰刀鸟鞍上巨大漆黑身躯短短应声：

「我会专注在奇袭上。」

尽管冷漠，却是切中核心的回应。如葛布所言，不一边利用树篱等遮蔽物隐藏行动，一边瞄准敌军要害的话，我军将毫无胜算。

此地距斐代尔·博卡日约有七十五公里之遥。以住民们的行军速度来看，大概是得花四天以上的距离。如果配合这样的步调，帝国军将会先越过博卡日，最终战场将落在没有遮蔽的平原上。这么一来绝无胜算。

「让战斗员加快行军速度吧。希望能在帝国军抵达前在博卡日构筑防卫阵地。」

若是受过训练的士兵，只需两天半便能抵达斐代尔·博卡日。驻扎在拉兰帝亚系留塔附近的帝国军恐怕不出一两天便会得知乌奇奥勒起义一事，派兵前来征讨吧。从系留塔到博卡日再怎么赶都得花上四天。卢卡估计能利用这一天半的差距来让我军构筑阵地。

总而言之早一步比敌军抵达预定交战地点，占领对我军有利的场所。这是卢卡历经德尔·多勒姆战役后学到的实战教训。为此他致力于野战炮轻量化与炮架、车轮的改良，训练步兵时也分配更多时间在充实长期行军所需的强韧体能与精神。透过出乎敌军意料的长距离急速行军，将能创造以有利条件展开交战的局面。

卢卡转向身后，对乌奇奥勒管区长古斯塔柏说：

「战斗员要先行赶路，民众就交由你带领。一天二十公里，连走十天便能抵达拉兰帝亚，交给你啦管区长。这是件重要任务，拜托你确实带领大伙去到王都。」

「我明白了。助您武运昌隆，卢卡大人。」

卢卡闻言点头，发号施令。

「战斗员急速前行！目的地斐代尔·博卡日！」

传令骑兵应声后四散开来，护卫著民众大进军的民兵与旧巴路克军团兵则在听闻号令后提升行军速度。

机兵、炮兵、骑兵队接连穿过民众行列，在前方道路重整队伍。接下来的两天半，将展开日程三十公里以上的强行军。

「速度就是武器！给我使劲地走！」「该展现训练成果啦！只要比敌人早到战场，之后就乐得轻松啦！」

中士和上士指挥起士兵，配合军乐队的曲调保持整齐规律步伐。老兵们自是不必多提，民兵们也个个精悍，抬头挺胸，一心朝远方的战场迈进。

卢卡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瞪著西方的天空。

──你等著吧，法妮雅。

──看我摧毁你的王国。

已经不再有任何犹豫。卢卡赌上至今为止累积的一切，下定让加门帝亚王国从地上消灭的决心。

†††

「吾等必将化为守护王政之人。」

神圣黎维诺瓦西方派遣军，第一混合师团长乔治·帕斯帕罗夫子爵对同行的将领们这么说，同时轻甩缰绳。栗色毛的马开始缓缓前行，一样骑著马的总司令部值星官、司令部附属副官、传令官、后勤官等将领们紧跟在后。

乾燥冷风刮过无掩蔽物的平原。从万里无云的蓝天照下的午后阳光，反射在开始进军的一万帝国军雪白军服上。

史提法诺历一七九四年，十一月九日，拉兰帝亚系留塔近郊，帝国军扎营地──

今天早晨透过快马来报，得知乌奇奥勒起义一事，同时接下加门帝亚王「征讨卢卡·巴路克所率贼党」之请。藉由这道诏令，帝国军将能在王国内大摇大摆虐杀王国人民。乔治语带讽刺地说：

「没想到竟能得到王的认可啊。这下吾等成了王国的同盟军，胆敢反抗者皆为贼党，可以堂堂正正，名正言顺射杀加门帝亚国民啦。」

别有羽毛装饰的毛帽下，乔治一对蓝眼中参杂著冷静与狠劲。

「这世界也真是病了。」

此话一出，跟班们齐声嘲笑。直挺脊背与一身从军服上都看得清楚的扎实肌肉，一头剃短金发，冷酷且充满智慧、不表露于外的表情。倘若一脱下军服，一道道刀伤枪伤将如实呈现乔治过著什么样的战场生活。这些伤疤证明了乔治是个不惧上前线的勇敢指挥官。实际上，西方派遣师团的士兵们全面信赖著这名师团长。不只骁勇善战，人又好说话，知道士兵们拼死打仗求的是什么，默认战胜后能行使「特权」。

乔治·帕斯帕罗夫崭露头角的契机，是在第四次德尔·多勒姆战役中攻略圣都巴迈勒时，靠著麾下仅仅一千兵力大败敌三千守军。帕斯帕罗夫家是个于十五年前用金钱买来爵位的新兴贵族，被军司令部的大贵族们鄙为「暴发户」加以疏远，连作战会议都没能参加。然而，杰弥尼对乔治身为指挥官的才能给予高度评价，化为叛军朝帝都帕葛洛奇昂进军时，也把乔治视为左右手随身重用。

本次为了牵制于加门帝亚王国内蠢蠢欲动的「不稳分子」，得拜西方派遣师团长之大命领军，也全亏皇帝杰弥尼的宠爱。年仅二十七便晋升少将，更创下帝国史上最年轻受命师团长之纪录。他最希望的便是立下辉煌战功回应期待，逼得过往那群对他白眼相向的大贵族们失去宫廷地位。

现在揭竿起义的都市共计五处。马耶斯卡斯、黎叶拉、乌列多、朗哥力亚，以及乌奇奥勒。虽然除了乌奇奥勒的其余四座都市，都已经派出驻扎于附近的军团前往征讨──

「实在无法期待啊。王国军开枪射击本国民众时肯定有所犹豫，但吾等可不一样，是为了伟大的皇帝陛下及法妮雅公主与贼党一战。就算对手是平民也无需手下留情，首战就彻底蹂躏，让他们心生畏惧。只要吾等一开始展现压倒性武力，那群乌合之众肯定不交战便做鸟兽散。」

当乔治为了激励周围的高阶将官这么说，身旁的值星官野蛮一笑，回应道：

「与其说战斗，更该说是虐杀呀。」

「不满吗？」

「怎么会呢，巴迈勒可是难以忘怀的美梦啊。」

值星官一番话听得周遭下属开怀大笑。约莫一年半前，这群将领就在乔治的指挥下冲入德尔·多勒姆圣都巴迈勒，享受了没有期限的掠夺。长期生活在战场使得他们的道德观麻木，肆无忌惮地说出「烧杀掳掠乃赢家的特权」这种话。

「五座都市群起反叛的市民均朝著王都拉兰帝亚前进。王国军只需能够把他们拖在原地就行，吾等击溃乌奇奥勒的叛军后，再依序前往各都市剿灭。」

敌方大概认为只要配合时机同时起义便有胜算吧。的确若只看目前样貌，王都确实像被叛军包围起来。然而，对方每一股势力都十分脆弱。帝国军只需一一运用全体战力来各个击破，所到之处的叛军都会瞬间抱头鼠窜。如今可说是施行军事教科书所谓「内线机动」的最佳时机。

问题在于首战。打从被派遣到此地当初，就最为警戒乌奇奥勒叛军。与其一战将决定一切。

根据快马回报，已得知率领乌奇奥勒居民的人正是卢卡·巴路克。历经四次德尔·多勒姆战役均立下彪炳战功，最后却背叛杰弥尼且诱拐弗拉德廉皇太子，堪称名留帝国史上的大罪人之名，乔治当然知道。

尽管出身贫民，仍靠著自身勇气与天赋在加门帝亚王国，甚至黎维诺瓦帝国中都完成杰出职责，如今更在短短时间内爬上叛军领导者地位。对于这样的卢卡，乔治愿意致上敬意与赞赏。乔治本身虽也受到大贵族疏远，再怎么说都是名贵族。比起出生时一无所有的卢卡，自己已经算非常幸运，也因此他绝不对卢卡掉以轻心。

「卢卡是过去成功翻转绝望战况的男人，一旦轻敌就会被反将一军。反之只要能解决卢卡，其余的叛军便能如教科书所示，运用内线机动各个击破。我军必须聚集全战力和卢卡打这一仗，所有人切记不可轻敌。」

一行人边说边移动至地脊的棱线上，麾下的精锐师团正在眼前低了一截的街道上往东方前进。

身著雪白装备的骑兵、步兵和炮兵陆续通过乔治面前。这些参与德尔·多勒姆战役且生存下来的士兵如今不只穿著最先进的装备，战技熟练，更因深知掠夺的滋味而斗志高昂。乔治非常擅于拿「施行裸家特权」为诱饵来驾驭士兵们。

紧接著──索玛引擎的猛烈运转声响彻平原。只见共计十四台排气孔喷射蓝紫色气焰，也不带随伴步兵的最先进机兵列队就这样通过眼前。

阵阵扬起的沙尘形成黄白色帷幕，覆住这群诡异巨人们的身影。每踏一步都发出撼动肺腑的轰隆地鸣的机兵们，有的外观长了骇人羽翼，有的彷佛虫茧般蜷曲，有的活像陶偶，有的令人联想到中世纪骑士，诸如此类具备特徵的轮廓在沙尘中浮现淡淡黑影，简直如同看著古代天神在游行似地。

乔治见状心满意足，深邃眼神忽地一亮。

「相信过去战场上从未有过同时运用这么多上级机兵的例子吧。」

中级三队机兵，雷米尔型四台、特洛伊型六台、拉结尔型三台列队进军。

而当中还有一台──

特别显眼的纯白机兵与列队齐步前行。

要看其他机兵的话，只需从棱线低头往街道望去。不过想看这台机兵的头部，将领们都得抬头才行。它就是如此巨大。

上级三队级「座天使（Thrones）级」机兵，拉斐尔。

是头一次现身于恩宠大地上的上级机兵。

一名将领不禁赞叹：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家伙行走的模样，还挺轻盈的呢。」

「这似乎是最高等的机兵，上级三队中的第三阶。无论机身骨架、装甲还是引擎，素材本身就跟低等机种不同。」

战斗用机兵大致可略分为三种等级，上级三队、中级三队、下级三队。然后各等级内再细分为三阶，最高等是上级三队第一阶，最低等则是下级三队第九阶。

「即使在上级当中属最低阶，还是和中级机兵的战斗力有天壤之别。在模拟战中就算十三台中级机兵同时发动攻击，都没办法打败一台拉斐尔。」

全长十一公尺，简直像把巨大蝴蝶幼虫黏在双肩上的肥大肩部装甲化为护盾，保护著机身主体的左右侧。装载六千六百马力引擎于内的躯体瘦得过度诡异，多关节的双手上那把宛如死神，全长将近八公尺的大镰反射黝黑光芒。和奇形怪状的护盾相比，躯干和四肢都过度纤细，纯白装甲表面也未显光泽，令人感受不到重量。

「听说称为陶瓷复合装甲，轻盈有弹力，却比钢铁还不易碎，被榴弹命中也不会破裂，轻量化更让动作变得格外迅速。就算到时对手是那个弭兹奇，交给拉斐尔肯定不成问题。即使驾驶技巧输人一截，双方玩具的品质相差太多了。」

周围的将领们见到排列出轮型阵的十三台中级机兵，以及位于中心的拉斐尔鹤立鸡群的英姿，都讶异得说不出话来。尽管听说敌军有号称恩宠大地最强机兵驾驶的弭兹奇，在如此物量与性能的剧烈差异下，区区驾驶技巧根本如砂堡般脆弱。

目送钢铁诸神，以及紧跟在后的长长物资队列消失于沙尘另一头时，乔治忽地抬头望向远方天际。

「伊甸舰队也来参观啊。」

只见伊甸飞行舰队从拉兰帝亚系留塔上方飞来。扁平船身的下腹部能看到往地上突出的舰桥，以及彷佛肿囊般的游览用倒半圆状吊舱。在十一月的透彻天空中逐渐逼近的舰影，正是伊甸的贵族高官们专用的游览舰队。

「天上人还真悠哉啊。」

乔治不悦咋舌愤愤抱怨。为了远征王国搭上运输船时，实在被伊甸将领们的嚣张态度气得满肚子火。对他们而言，恩宠大地上的战争不过是猴子在争地盘。每当即将展开大型会战前，都会像这样搭上飞行舰队前来参观。

「请您不用在意。根据三界不侵条约，他们无法直接干预地上的纷争。」

在副官劝说下，乔治抓起毛帽边缘重新压低戴正。不爽归不爽，眼下之敌是卢卡。不先镇压乌奇奥勒反叛军，什么都还言之过早。

「……我知道。吾等的任务唯有战斗……出发吧。我再提醒一次，可千万别轻敌了。卢卡是个值得畏惧的敌人，各员务必竭尽全力，尽好自身的本分。」

蓝色眼眸浮现静寂光芒，同时映照出共计七艘往东方天际去的飞行舰队。

船身下腹部，由全罩式玻璃保护的参观甲板上，可以看到身著华服的伊甸人拿著单眼或双眼望远镜欣赏地表。虽然因为舰艇飞行在将近一百五十公尺的高空上，无法看清脸上表情，不过肯定认为看到了野蛮军队而面露鄙视吧。乔治在感受著屈辱感的同时，硬是将视线撇开参观甲板，改为注视远方的战场。

†††

高声大笑的皇帝透过望远镜，俯视一百五十公尺下方摆出一张臭脸的部下。

「哈哈哈～乔治他在生气耶～哈哈哈哈哈～」

乔治怎么都不会料到，皇帝正从他愤愤抬头瞪去的天上俯视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连亲信都不知情皇帝今日来此的事。

神圣黎维诺瓦帝国皇帝亚黎维安五世──杰弥尼一身褐色肌肤浮现妖艳笑容，从上空观察著地上如长蛇蜿蜒移动的帝国军西方派遣师团。

伊甸舰队旗舰，飞行战舰巴巴罗萨的参观甲板上共挤了将近五十名穿著西装礼服的伊甸绅士淑女，和杰弥尼同样透过脚下全罩式玻璃俯瞰著地上的军队，高兴谈笑或进行赌博。周遭有六艘防空舰排列成轮型阵，维持著相同的飞行高度。

这是杰弥尼头一次搭上飞行战舰俯瞰地上。从天上往下一望，地面的一切都形同迷你模型，不过也确实有跟蚂犠差不多的人类在模型间蠢动，成天为了芝麻蒜皮的纷争吵得没完没了。

「我懂你们为何想来看热闹了。实际看过后，还真的就像猴子们的庆典啊。」

杰弥尼开朗地朝著杵立身旁的伊甸舰队总司令官，格列高·欧纳席斯中将这么说。格列高面不改色，只用他冰冷至极的鲜红视线往地上射去。

「很高兴陛下看得上眼。毕竟我们也是头一次带地上人来此呢。」

不蕴含情感的冷言冷语响起。杰弥尼闻言，对格列高轻眨了眼说：

「抱歉勉强你带我上来，我会好好回报的，就让我待到战局分出胜负为止吧。」

「请不必太在意，陛下。」

用字遣词的确彬彬有礼，但格列高的口吻完全听不出一丝敬意，他不过是勉勉强强维持不会失礼的态度。

当然，杰弥尼也感受出格列高发自内心的鄙视。不过打从儿时起，他就因为这身褐色肌肤遭受排挤，久而久之早已习惯。若从身分上看来，这边是皇帝，格列高只是公爵。只要佯装不知摆出皇帝的样子，相信对方也不会加害于他吧。

「我很感谢你伸出友情之手，格列高公爵。」

即使以笑容满面这么说，格列高仍是眉头都不皱一下。

伊甸人非常喜爱地上的牲畜及谷类。早就知道这点的杰弥尼过去积极赠送这类礼物给格列高个人，成功架起私人间的关系桥梁。今日之所以有办法搭上飞行战舰，也多亏了格列高帮忙牵线。精挑细选出的畜农产品和辛香料等物资在三千公尺高的伊甸境内，似乎能卖到超越贵重金属之上的价值。格列高从杰弥尼那收到的赠品，无疑替他带来庞大利益。

「我才是，感谢陛下的友情带来成果。」

杰弥尼再度把望远镜抵到右眼，注意看起一万名部下的行军。

「对手看来是卢卡。真如我所料，从乌奇奥勒起义了啊。那里的家伙们非常崇拜卢卡，煽动起来肯定易如反掌吧。」

「卢卡·巴路克……我听过这个名字。」

「哦？你有听说过啊。本来以为你对地上的事根本没有兴趣耶。」

「……我曾以大使身分多次访问加门帝亚宫廷。当时是在公主法妮雅的丑闻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哦，你指她潜进牢房并教唆卢卡革命的事？公主真是没有看男人的眼光耶，怎么会选上卢卡啊？」

「……陛下不介意吗？」

「？」

「新娘与其他男人做出这种行为，理当难以容忍才对啊？」

杰弥尼拿开望远镜，愣愣地注视了格列高一会，才终于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放松表情道：

「哦，没差啊，我不拘泥这种小事。」

「……………………」

「老实说，我本来就不在意什么公不公主，只是打算找卢卡的碴才会求婚。公主是不是处女都好，反正我没兴趣。」

「……………………」

格列高脸上表情不变，不过感觉他周遭的空气突然像起了疙瘩，该不会是动怒了吧？

为什么呢？试著一想，杰弥尼有了头绪。

「啊，格列高公爵，你曾见过法妮雅吗？」

这么一问，原本凝神定睛的红色眼眸微微晃动了。

「曾一度在舞蹈会上见过。」

「这样哦。其实我还没有直接见过公主呢。她给人的感觉如何？」

格列高沉默片刻，缓缓回应：

「我想她并非浪得虚名。」

「这样哦？」这次杰弥尼回答得比刚才更有感情些。蛮意外这个拘泥于神选子民主义的男人，竟会给予地表的女性这种评价。

「看了肖像画后其实我没什么感觉耶，还是说本人很厉害啊？我从来没有对女人动心过，实际见到的话会被打动吗？」

这么一问完，格列高再度沉默，缓缓一鞠躬。

「……我得去办点急事，先失陪了。请陛下好好休息。」

「？」

格列高突然间丢出此言，转身背对杰弥尼匆匆离开现场。

目送他的背影，杰弥尼歪头不解。

「生气了……？真是怪家伙耶……」

才一喃喃自语完，杰弥尼马上往脑后拋，继续讽刺扬起嘴角欣赏起地上景象。

格列高独自一人走过由舰内通往舰桥的狭窄通道。

来往的船员们一发现舰队总司令官靠近，马上站到通道两侧并挺直背杆紧贴墙面，摆出最敬礼让路。格列高则连看都不看一眼，喀哒喀哒踏著不悦的步伐直直前进。

脑内再度浮现杰弥尼贼兮兮的笑脸，令他作呕。

「蠢猴子……」

嘴上不禁咒骂起来，但却不明白为何会燃起如此熊熊怒火。

不──其实早就明白。原因正是──

公主法妮雅。

过去一度在加门帝亚的宫廷舞蹈会中与她共舞。

当时只觉得她骯脏龌龊，不满自己为何非得和这只地上的母猴在众人面前跳舞。

不过，把法妮雅搂在怀中共舞的期间──格列高胸中开始有莫名念头蠢动。

右手搂著法妮雅纤细柔弱，却有弹力的背部。左手隔著手套牵住的手掌，耳边感受著她吐出的气息。不知何时起，自己竟因这些心跳加速起来。

配合著音乐舞动的过程中，格列高竟浑然忘我。

那时只祈祷乐声不要停止。自己还想再感受这股甘甜香气，每当舞动转身时便拍打出光芒波浪的银发，以及搂在臂中的美背。

然而事与愿违，音乐空虚止歇，格列高勉强变回严肃表情离开法妮雅，各自回到交流畅谈之处时，眼神依然在追逐著法妮雅。尽管不相信自己的动摇，但无论再怎么克制，一阖上眼就会一次又一次地重播与法妮雅共舞的情景。残留于双手的感触及淡淡余香，无疑唤醒了格列高内心某种疯狂。

刚才杰弥尼一提到她的事，生理上的厌恶猛然从心底深处涌上，于是赶紧离开。自己这个指挥统领著制压天空的伟大飞行舰队的人，竟连自身的内心都克制不住了。

走过舰内通道的同时检视起自己的内心，格列高做出推测。尽管很不想承认。

──这难不成是所谓的？

在伊甸人中更属特权阶级的自己，竟会对一只地表的母猴？

又不是小鬼了，不可能有这种事。是啊，荒唐，没这回事，绝对没这回事。

本该是如此，但体内循环的血液却滚烫得令人不悦。

──那名公主要成为那种垃圾的玩物。

杰弥尼的轻浮讪笑使得格列高的嘴角因嫉妒扭曲。

──那位美丽之人，竟要被献给那样的败类吗……！

只见擦身而过的船员们明显面露惧色，活像朝通道墙壁撞似地把背往两侧挤，大概是因为自己正露出相当吓人的神情吧。

──只为了找卢卡一个人的麻烦，就打算牺牲那位公主吗？

假如事情将变得如此荒唐，不如乾脆。

──把法妮雅抢来。

确认了自己的心意，格列高紧紧握拳。

──我是伊甸人，地上万物都归我所有。

──只要我想，哪怕是公主都得落入我手。

──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为了她著想，这么做当然好太多了。

格列高默默同意内心无法对任何人说的心声，漫无目的地走在狭窄通道上。

†††

深秋的博卡日一到夕阳时分便被橘红色阳光笼罩，红黄等乾枯色彩更显艳丽。

从山丘放眼望去，南恩大街道在绿色平原上往西延伸出蜿蜒白线，夕阳正打算落到另一头的地平线。道路左右两侧可见收割完成的耕地，树篱则把耕地与耕地间切割成马赛克状。若再看得更广更远，蓄水池、水渠、杂木林、林荫道、用石砌围墙围住的农家等等，还有许多这类人工遮蔽物。

准备日落西山的夕阳把防风林照出斜长倒影。每当本地独特的强风吹过，绿草起浪，银杏沙沙作响，彷佛都能看见阵阵被树木缝隙切成缎带状的风是什么颜色。这片和平的田园景色中，如今可见身著漆黑装备的士兵四散，赶忙在各处狭道堆起土包，构筑阵地。

后方已搭建好烤面包小屋，炉灶内也升起火。只见炊烟袅袅延伸，下方一辆辆载满建筑物资的货物马车来来往往，以树皮编制出的临时小屋立起，士兵手拿铲子边挖出红色黏土加深壕沟，后勤物资车队与炮车也陆续抵达。

以卢卡为首的各兵种队长们在半山腰处设置司令部，在露天桌上摊开斐代尔·博卡日的地图，检查事先决定好的阵地是否如实搭建完毕。

地图是卢卡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多次带著测量师造访此地绘制出来的成果。虽说若是能拿到王国军拥有的地图就不必费如此工夫，不过一般民众根本不可能拿到地图，只好自己绘制了。

司令部设置的山丘标高约二十公尺，是附近一带视野最辽阔的地点。然而地面蜿蜒曲折，加上杂木林、街道树和树篱阻碍，无法看清敌军一切动向。

「我再次强调，这次将由散兵决定胜负。既然比数量比不赢敌方，我们得用士兵的品质来决定胜负。不分前线后防，阵形也没什么意义。除了把对方拖进泥巴战再趁乱一举撕裂其要害以外，我们将无胜算。拜托你啦葛布，展现训练的成果吧。」

低头看地图的卢卡抬起头来，拜托步兵队长葛布。寡言的壮汉双手叉胸，默默点头。葛布为了今日这一仗，多次带著私人部队变装为农民前来，掌握了附近地势。三百六十名老练步兵同样在这一个月来模拟博卡日一役严加训练，具有相当坚定的信心。

至于一旁率领著一千民兵的民兵队长索西摩·席洛则略显不安。尽管经过再三训练，这是他头一次参与如此大规模的野战，也怪不得他。为了让索西摩心安，卢卡开口道：

「民兵只需要埋伏起来偷袭敌人，一旦情况危急时赶快逃跑，去找下一处埋伏地点就好，很简单吧。」

「……是的，我们办得到，大伙都充满了干劲。」

几乎绝大多数民兵都没穿军装，甚至有人连鞋子都没穿，但士气极为高涨。当中包含许多经历乌奇奥勒暴动者，因此也称不上初上战场。倘若民兵能大显身手，战局将变得有利。

卢卡接下来把视线移往骑兵队长梅比尔。

「麻烦骑兵负责于后方扰敌。大概就是那种能让敌司令官动摇，神出鬼没的感觉。」

「掩蔽物够多，是骑兵能大显身手的环境，应该挺有乐子的。包在我身上。」

「我呢！？我该做什么好！？」

机兵队长弭兹奇双手往地图上一拍，身体前倾激动质问。毕竟这是他距离第四次德尔·多勒姆战役以来睽违一年八个月的战斗，已彻底陷入亢奋状态。

「这个嘛……听说敌军的机兵队挺惊人的。根据斥候回报，有十三台中级和一台没看过的机体，很有可能是上级机兵。」

「哇哩真的假的！？竟然有上级机兵，帝国军也太强了吧！那台机体叫啥来著？」

「不是都说没看过了，怎么可能知道嘛。听说总之高度超过十公尺，肩部像是拿著大盾牌，装甲也似乎是没看过的类型。」

「也太笼统了吧！算了，我亲眼看就知道啦！好期待喔～能和上级三队交手吗～好想打他个屁滚尿流再抢过来耶～」

见弭兹奇一派轻松伸手往后脑勺交叠，一脸开心地笑，让卢卡隐约替缺乏紧张感的他担心。

「我方只有一台中级和四台下级，而且还是号称『马口铁棺材』的赛达尔型耶。就算你再怎么天才，正面交锋的话肯定不利。」

弭兹奇搭的塔布里斯型是第五阶，还算具有战力的机兵，但同队机的赛达尔型却是战斗用机兵中最底层的第九阶。装甲是薄薄一层马口铁板，就算只被小型枪械射中，一个不好也可能造成燃料引火爆炸。赞助人拉姆森可能是出于好心替卢卡购买中古市场内贩售的赛达尔型，不过由于体积庞大易成标靶，加上容易燃，甚至比重装步兵更难运用。若是在有钱的军队中，不会把赛达尔型用来战斗，而会用在建筑工程上。

「那我要怎么办啦？」

「只能见招拆招啦。不先看看上级机兵究竟多厉害，没办法决定怎么应付啊。假如是像米迦勒那样的怪物，与其交战不如暂时逃跑更好吧。」

以前在圣都看到的上级三队第一阶「炽天使（Seraphim）级」机兵「米迦勒」的英姿，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卢卡脑海。当时万万没想到它突然从飞行战舰降落地面，不只光靠一台便让王国军全军溃败，更拿巨石砸向本该是同伴的飞行舰队使其严重受损，可谓是如假包换的怪物机兵。脚踏熊熊燃烧的圣都，单手提著巨剑，遭受炮击也丝毫不为所动，高十八公尺的巨躯行走的模样甚至散发神圣氛围。碰上那种玩意的话，也只能举双手投降了。

「啊……不会啦，米迦勒和路西法不太一样喔。」

听弭兹奇咕哝，卢卡讶异道：

「不一样？什么不一样啊？」

「嗯……？啊！没、没有啦。你想嘛，米迦勒很不一样对不对？例如动作方式之类的！」

「路西法是什么啊？」

「欸？啊、喔……你不知道吗？很有名耶。路西法是和米迦勒同属第一阶的机兵，伊甸的『目录』上也有记载啊。」

虽然知道米迦勒，却没听说过路西法。再说「目录」若非王侯贵族根本没机会看，平民根本不可能知道内容才对。

嘴里念念有词的弭兹奇突然间抬起头──

「在机兵爱好者之间很有名！只是你不晓得而已啦！怎样，我很清楚又有错吗！」

这么发起飙来。感觉麻烦的卢卡总之先伸单手安抚他，再次强调起正事。

「嗯，好，抱歉我不知道。总而言之！先看敌方怎么出招就对了。机兵先躲在那附近的树篱后方，你则待在司令部。要是有紧急状况我也得进博卡日战斗，没有你和雅思缇在会很头痛。」

环顾周遭寻找雅思缇，却看不到人影。

「雅思缇在烤面包小屋里。」

听葛布短短应声，「又来了喔。」卢卡无奈垂头。明明都叫雅思缇待在司令部内了，她却顾著到处闲晃贪吃。

梅比尔耸了耸肩。

「只要把雅思缇扔进敌军司令部就是我们赢了。碰上绝对输不得的仗时，雅思缇在我军的意义十分重大，是甚至不逊色于上级机兵的战力喔。」

「……的确没错啦，但她是个蠢蛋啊。明明就很强，为什么会蠢成那样啊？」

「要是能把雅思缇装进大炮里往司令部轰就好了！一炮就能分出胜负耶！」

听了弭兹奇天真的提案，卢卡只能苦笑，重新打起精神告诉众人：

「明天一整天应该能好好做准备，拜托大伙上紧发条。要是输了这场仗，同时起义就失去意义。除了击溃帝国军以外，没有第二条能达成革命的路可走。这场仗无疑将成为历史的转捩点，拼命去搏吧。」

「噢！」一伙齐声附和后，各自回到负责岗位上。卢卡也提起鲍沃的缰绳骑了上去。必须去博卡日中绕一圈，看看有没有哪里有所疏失。

掠过山丘的风直扑脸来，决战的脚步声一刻刻逼近。如同刚才对众人所说，这一仗要是败阵，至今为止做的一切将失去意义。

──我绝对不会输的！

赌上历经堤拉诺勒战役、乌奇奥勒暴动和德尔·多勒姆战役，打从出生至今累积起的一切，都要赢得这场决战。如此下定决心的同时，卢卡踢下马镫。

两天后──十一月十二日早晨。

伊甸的飞行舰队与纯白军团现身于飘著淡淡晨雾的斐代尔·博卡日。

逐渐染上色彩的天空下，成纵阵在南恩大街道上进军的步兵们往道路左右两旁散开，躲进街道树与树篱后方的模样，全化为小黑点映在卢卡的望远镜中。目前与敌人的水平距离，约相距二点五公里。

「真多啊。」

光是步兵就将近七千人吧。行动起来丝毫不拖泥带水，也看不出畏惧。这些帝国兵和卢卡他们一样，都经历过德尔·多勒姆战役中大小生死关头。哪怕一个掉以轻心，我方的司令部都可能瞬间被攻破。

──士兵的素质同等，人数是敌方占上风。

──那么指挥官的优劣将决定一切。

卢卡不禁握拳。尚未谋面的敌军司令官恐怕正潜伏于某处，打算试探我方的行动吧。

上空共计七艘的伊甸飞行舰队，开始于约一百五十公尺高的位置徘徊，正是一如往常的战场参观。不爽归不爽，反正这群家伙也不会出手干预，当作没看到吧。

再度把视线移往地上。不见敌军的骑兵、炮兵和机兵，大概正躲在平原地脊或防风林后方默默逼近。希望能尽早掌握敌军布阵的全貌。

「轻骑兵，麻烦你们侦察了。要是发现上级机兵的话，马上回报给我。」

卢卡派出骑兵上前线侦察。最令他在意的果然还是机兵队。那未知的机体究竟性能如何？能办到哪些事？此刻完全无法预料。

「磅！磅！」宛如纸气球爆炸的声响从远方传来，是卡斯柯特枪的枪声，看样子前线早早开战了。用望远镜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可以看到我军的散兵早早往敌阵冲锋。置固守在堡垒内成迎击态势的一千民兵于后方，由葛布所率之三百六十名散兵甚至连小队都没组，确实化为散兵一个个四散开来，在巧妙利用建筑物为掩蔽下渗透战场。

「不用客气，把他们通通轰飞吧葛布。」

尽管不可能听得见，卢卡仍低声发号施令。

骑在镰刀鸟上的葛布也不带随从，独自狂奔于小路上。

这条附近农民在前去务农时常走的小路，左右两侧长著较低的树篱，加上地势比周遭凹陷一截，沿著南恩大街道布阵的帝国军很难注意到。

葛布一踢镰刀鸟的镫子，丝毫不见他畏惧的模样。这头彷佛把鸵鸟和螳螂融合在一起的魔兽已彻底成了葛布的爱马………不，是「爱兽」。只见镰刀鸟踏著略显滑稽，倒也轻盈的步伐，奔驰过红土裸露的路面。

尽管已相当远离自军阵营，葛布仍显得毫不在意。而就在他一肩扛著爱用的十字戟，泰然一自若地注视道路前方直冲时，周围逐渐变得吵闹。

「找到啦，敌军来袭，只有一人！」「那是『不败葛布』！杀了他好立功！」

从树篱上的缝隙，可以看见另一头的白色军服海蠢动，看样子已经来到帝国军掌控的区域。历经德尔·多勒姆战役的活跃后，葛布和梅比尔的名声也与弭兹奇和雅思缇一样传遍帝国军中。

道路前方，葛布行进的方向上陆陆续续跳出七、八名敌军步兵，举起卡斯柯特枪的枪口瞄来。葛布缰绳一甩，跳进树篱的缝隙。

「跑啦！快追！！」「那是来侦察的，别放他活著回去！！」

敌军下级士官激动叱责。枪声隔著树篱响起，原野上随即「咻哒！咻哒！」扬起尘土。葛布也不理会，仍迅速穿越原野，跳过细细水渠进入防风林。一路从敌军看不见的相反侧笔直狂奔，往敌阵深处冲刺。

这是葛布于事前亲自来确认地形，并实际骑著镰刀鸟跑过数次的路线。尽管周遭是片辽阔且视野良好的原野，帝国军仍被葛布耍得团团转，连想追赶他都成问题。

此时从其它方位接连传来枪响，同时听见帝国军的叫骂声。

「该死！杂木林里有敌人！！」「我们被埋伏啦！快包围起来解决掉！！」

从葛布逃跑路径相反方向的杂木林内，突如其来的一齐射击攻击了帝国军。大约六名士兵瞬间倒在原野上痛苦哀号。追赶著葛布的帝国军一连忙掉头，身著黑色军服的反叛军士兵们便冲出杂木林，各自朝著和葛布不同的方向逃窜。

举凡树篱、下陷的小路、街道树，反叛军利用各式各样遮蔽物，时而躲藏踪迹，时而默默移动，时而从莫名的方向发动攻击。若是一般的会战，都应由排列成横阵的战列步兵随著仪乐队一同进军，在最前线排成横列来开枪交火，不过斐代尔·博卡日这处战场并没有前线。不知何时渗透进帝国军掌控区域的反叛军散兵靠著个人判断前进、后退、埋伏等等，自由自在展开攻势。

「可恶！没完没了……！」「冷静，和驱赶蟑螂同样道理！组成小队，一个一个确实解决！」

帝国军虽努力尝试应对，不熟悉附近地理的缺点产生影响，无法做出组织性的反击。趁著兵荒马乱之际，葛布更大胆奔腾入阵，单枪匹鸟深入敌军核心。

然后，在夹著小河的银杏树群后方发现了目标物。

「……………………」

葛布立即下了镰刀鸟鞍，单手握著缰绳在小河堤防后方蹲低身子。为了不让镰刀鸟的头部突出堤防，先是把自己的爱兽往下方挤，自身才缓缓探出头往银杏树群凝视。

机兵独有的步行伴随震动，以及索玛引擎的驱动声传来。包夹著一条又细又浅的小河，树群上呈三角锥状的银杏叶缝隙后方，有道比树干高出一个头的巨大黑影正在走动。

「…………」

葛布也不显惊讶，只睁大他深邃的眼眸观察敌人。

从驱动声听来并不只一台，但是其他机体并未探出头来，只看得见黑影在树群另一头步行。唯有一台特别巨大，恐怕高过十公尺。再加上明明那般巨大，脚步声和其他机兵比起来却缺乏重量，听似非常轻盈。葛布长年走遍大小沙场，但这还他是头一次见到的机体，相信那正是传闻中的上级机兵不会错。

凝神往街树的缝隙看去，却没看到随伴步兵，而是由其他机兵发挥随伴步兵的功用保护著上级机兵。而从缝隙之间，还能看到野战炮部队就跟在机兵队后方。

和反叛军同样是用两头马拉著的八吋炮。这种省去随伴步兵，靠著野战炮和机兵的合作战术，正是卢卡在德尔·多勒姆战役所编出的新战术。看样子帝国军是把卢卡的做法完全照搬过去，并拿来对付他。

──会从这条路攻来。

葛布确信这点。原本预估机兵部队会从南恩大街道袭来，结果错了。这条距离南恩大街道约三百公尺远，地势比周遭凹陷一层──在卢卡绘制的地图中被称为「三号道路」的小路，才是敌机兵队进军的路径。

──敌军的主要目标是突破三号道路。

要是运用机兵镇压三号道路沿途的反叛军据点并往东进军，便能大幅绕过整个博卡日区域，透过包抄来歼灭反叛军。也就是说，此刻在博卡日里的交战其实只是佯攻，如今在葛布眼前进军的敌军部队才是主力。

确认完这点后，葛布再度坐回镰刀鸟鞍上，甩动缰绳。

「要赶路了。」

「咕嘎！」应声后，爱兽逐渐开始奔驰。周围的敌军发现葛布入侵，瞬间笛声大作。

一颗颗卡斯柯特枪的子弹随著空气呼啸声掠过葛布身边，而葛布只一心踢著镫子，在树篱、小路和小河堤防之间穿梭逃跑。现在希望能设法与我军的步兵会合，重整队列后，在不被敌军发现下持续接触。葛布骑著镰刀鸟奔驰，寻找我军的身影。要是能碰上骑兵，就有办法将三号道路的现状回传给司令部内的卢卡……

战局总是瞬息万变。

想要掌握全局极为困难。

此刻，卢卡正从半山腰眺望整个博卡日地区，聚精会神想感受出战场上细致的「氛围」。

卢卡向来不信天才军师的神算献计，但唯有过往名将共通的一项「特殊能力」，他还是信了。

那项能力就是。

──直觉。

当然不是胡乱瞎猜。根据收集来的情报举出多种假设，对敌军可能的行动做出合理推测后，最后才靠「直觉」来下决定。若换一种说法，就是以情报与理论打好底子，再去依赖有经验为靠山的「直觉」。过往的名将们无一不是在最后关头相信自身直觉做出判断，在大大小小残酷的战场上持续拿下胜利。

传令兵接连冲过来报告战场各区状况，徵询卢卡的指示。

「米凯朗少尉请求投入预备兵力！」「我受宝莱坞中尉之请前来。敌军骑兵绕到我军后翼，我军逐渐遭到包围！」「包尔中队已从西南方农家撤退！请急速调派步兵前去支援！」

每个传令兵脸上都沾满血和泥土，迫切恳求卢卡派出支援。

卢卡并未马上答应下来。

他只静静注视著战场。战场上的传令常有误报，蛮多时候几乎只是在示弱抱怨。配置于司令部周遭的预备兵力为百人，投入时机将决定战局。要是一被要求就轻易派出支援，预备兵力马上会见底，没多久将带动全军溃败。尽管看似冷酷，大多数的支援请求都不得不拒绝。

「支援还不能派。所有民兵一旦感觉危险，马上移动地点再继续交战。」

传令兵们愤愤咬牙接下卢卡回应，各自回队上去了。相信他们一定对司令官抱持满腹委屈，但这也是为了取胜。只要能打胜仗，一切都值得了。

为此，卢卡冰冻起自己的心。眼睁睁看著部下受到优势敌军包围丧命，静静等待著战局的分水岭。

在这段期间，把自身的良知压抑在心底。

──不需要多愁善感，通通舍弃吧。

──我是指挥官。

排除一切温情的赤红双眸俯瞰著战场。

──若有必要，连战友都得舍弃。

──为了赢得胜利，不惜牺牲同伴。

假如办不到这些，反叛军必败无疑。若是败下阵来，梦想也到此终结，王政将延续下去。王侯贵族和圣职人员独占利益，庶民们只能被踩在脚下。没能分到面包的母亲将流泪，嗷嗷待哺的婴儿将死去，孩童们也难免挨饿。

──为求获胜，看透整个战场吧。

不能中了敌军佯攻之计。目前在几处展开的交战全是敌方司令官设下的陷阱，肯定有其他真正的攻击目标。只要能推测出敌方本次作战的主要目标，要想多少应对之策都不成问题。

卢卡瞪视覆盖了博卡日的漫漫硝烟。耳中听著远方防卫阵地遭敌军骑兵攻破，一个个魂断长枪之下的民兵们呼唤家人的叫声。

「四号十字路的民房沦陷……！！」「军团长，请派兵支援……！！」

在司令部待命的骑兵们按捺不住，开口拜托卢卡。然而卢卡仍默默注视前方，简短回应道：

「再过去还有其它树篱和农家。即使一个阵地沦陷，还有下一个能挡著，还没有必要行动。」

「可是……！」

「就是因为能够靠各自据点阻挡敌军，才会选在此地开战。要是慌张行动就输了，相信散兵吧。从我们这里看不到，不过他们正渗透并扰乱敌阵。现在敌军同样在尝苦头，要是轻举妄动，我们处境困难的事也会穿帮。」

在这阵硝烟和雾的另一侧，葛布率领的散兵和梅比尔的骑兵都各自奋战著。尽管肉眼看不见，卢卡那有经验撑腰的直觉对他如此低语。

──你们说是吧，葛布，梅比尔。

──因为有你们在，敌军才不敢动员大军进攻。

毕竟在德尔·多勒姆战役时共同奋战了三年以上，卢卡十分清楚葛布正从敌方内部，梅比尔则运用机动性远远绕到侧面，持续造成敌军动摇。证据就是敌军一直没有推动前线逼近。肯定是太过在意葛布已经侵蚀进怀中的散兵，和梅比尔持续对后勤连络造成威胁的骑兵，才无法发动大胆的攻势。

──虽然看不见，但我相信你们啊。

──博卡日就是你们的伙伴。

之所以会挑此地为战场，也是为了全力发挥梅比尔和葛布的战力。卢卡相信要是他们能发挥十成实力，哪怕兵力相差六倍，兵器装备优劣显著，都有办法逆转。

──帮我扰乱敌人啊，梅比尔。然后想办法让敌军指挥官动摇……！

卢卡对率领精锐三十骑出击的梅比尔这么祈祷。居于寡势的我军要想力抗大军，骑兵的机动力绝不可缺。一旦骑兵扰敌后防，焦急的敌指挥官做出错误指挥，就正好著了我方的道……

†††

黎维诺瓦帝国军第一师团长，乔治少将把司令部移往刚抢下来的农家，从半山腰跳望著整个博卡日地区。

硝烟漫漫，树篱、街道树和防风林加上平地的蜿蜒，肉眼完全看不见战况。虽然我军占数量优势，整体来看应该压制得不错，不过一得意忘形打算推动前线，敌军散兵便冷不防从后方冒出，用卡斯柯特枪瞄准我军背部扫射。前线位置不明确，博卡日全区都反覆发生零星战斗，实在是处没有定焦的模糊战场。

「这是座绿色迷宫，实在棘手啊。」

乔治对身旁的副官抱怨起来，副官也点头道：

「敌军不是守著战线，而固守著分散的点。属下认为，我军也只能一点一点地击溃了。」

「我知道。他们是只要花时间就一定能赢的对手。等到机兵队突破南方的街道，胜负就底定了。」

乔治望向眼前这条卢卡等人取名为「三号道路」，两旁种著排排路树的道路。突破这条三号道路才是乔治的主要目标，也因此才把司令部迁移到这条路旁。此刻以拉斐尔为中心的机兵队正顺利沿著三号道路往东进。

在博卡日内交战的自军中队不间断地联络司令部。例如攻下哪处据点，突破哪条道路，在哪里的田地里碰上敌军大部队等等………报告听下来几乎显示了帝国军的优势。然而，其中不时参杂著一些诡异的消息。

「第三补给中队遭受敌骑兵袭击！」「野战炮第一中队遭受敌骑兵袭击，三台弹药车爆炸，正在起火燃烧！」「敌骑兵现身于后勤联络线，货物马车遭焚，徵召来的农民们也被赶跑了！」

每闻这类消息，乔治都抽动眉头。我军的损害几乎全是由敌军骑兵造成。

「未免挨打得太严重了吧？我军的骑兵在干什么？」

「在追赶敌军骑兵！只是敌军瞬间就躲进树篱或树群中不见踪影……」

乔治不禁咋舌。这么说起来，卢卡麾下有名优秀的骑兵队长。

「梅比尔队吗……真棘手啊。」

在德尔·多勒姆战役中一举让杰弥尼军团名声大噪的四名将领──卢卡、弭兹奇、葛布以及梅比尔。甚至被称为「骑兵王」的男人，正在我军背后扰乱。

「那只是佯攻，想害我动摇吧。我不上他的当。」

乔治如此告诫自己，环顾起博卡日。

「我们要集中在突破林荫道上，梅比尔队叫骑兵去解决。别让敌人为所欲为，人数上可是我方占优势啊。」

对副官这么说完，继续监视战况。

然而经过二十分、三十分、一小时……

随著时间经过，接二连三的传令兵传来后防告急的消息。

「敌军骑兵现身于南恩大街道，烧毁了物资车！」「敌军骑兵现身于第四果园，野战炮部队遭受攻击！」「敌军骑兵的大部队正往北西方向移动！推测目标应是我军补给部队……」

乔治苦闷咬唇。敌军骑兵数量照理来说应该没有多少，却同时在太多地方出现。或许对手藏了不少数量的军用马也不一定。

「……敌军骑兵数量有多少？」

问起身旁的副官。

「根据这些报告……恐怕至少……有两、三百名绕到后方了。」

「唔嗯。」乔治也沉重点头。既然已经遭受如此严重的损害，这个数量的确不奇怪。要是再继续视而不见，恐怕真有可能形成我方的致命伤。

「将步兵第一大队、骑兵第三大队和野战炮第二中队调回后防。再这样下去敌军骑兵会直捣我司令部而来。」

「是！」

副官按照指示向各负责部队派出传令兵。乔治双手叉胸，注视著三号道路。

──比起前方，后方的敌人更具威胁……

不见踪影的数百名骑兵，影响了乔治的思绪。

「……要移动司令部啦。我们也去三号道路，由我亲自上前线指挥。」

乔治做出决定，告诉副官。

原本占领半山腰农家为阵的帝国军司令部毅然决然走下三号道路，朝帝国军机兵部队后方进军。乔治在不知不觉间被根本不存在的几百名骑兵逼迫，把司令部移往前线……

†††

卢卡同样从半山腰的司令部眺望战场。

报告全是战况告急的消息，绕到敌军背后的梅比尔队音信全无。担心归担心，卢卡也相信梅比尔一定正持续对敌方后防造成威胁。尽管为数区区三十，梅比尔的话必定能利用掩蔽物虚张声势，佯装成大军来令敌司令官动摇。

这将使战场出现破绽，而不漏看破绽就是卢卡的任务。

此时，新的传令兵冲进司令部。

「葛布队长回报！！发现敌机兵部队，共十四台沿著三号道路东进！步、炮兵为数众多，其中包含疑似上级机兵的机体，推测为敌军主力！」

来了。

卢卡抬起头来，从地图上确认三号道路。

三号道路是条沿著南恩大街道南方，大大绕过博卡日地区连接东西的小路。尽管道路狭窄且未经铺设，倒也不到机兵无法通行的程度。假如三号道路沿途的据点通通遭敌军镇压，潜伏于博卡日内的同伴形同被帝国军包围，肯定会一步一步被包围歼灭。

──敌军的主要目标是突破三号道路。

卢卡如此判断，抬起头来。其他全都是佯攻，只有这支部队是敌军的核心，那么就该出动我方的主力部队加以击溃。

「骑兵三名，前往确认。一旦发现机兵，一名在确认全貌后马上回来，其余两名保持距离持续触敌。要是敌军有所行动，再派一名回司令部，剩下一名持续触敌到我军赶来。这是非常重要的任务，可别搞砸了。」

「遵命！」

骑兵马上朝著林荫道奔去。从司令部所在的山丘，可以隐约看到远方三号道路的一排排路树。虽然还看不到机兵，若传令兵的消息属实，应该马上就会现身。卢卡把弭兹奇和雅思缇叫来身旁。

「终于要上阵了吗！我快无聊死啦！」

相较于兴高采烈的弭兹奇，一旁的雅思缇满脸不高兴地抬起头说：

「我肚子好饿。」

「每次你开口都是这句话耶……」

「因为早餐只吃了一个面包嘛。」

说穿了，反叛军的粮食状况非常糟糕。毕竟目的就是为了食物高揭反旗，当然不可能好到哪去。卢卡出言安抚：

「赢了就能大吃一顿，忍著点吧。」

雅思缇似乎也清楚目前由不得她多要求什么，但肚子仍难忍饥饿，走到一直露出不满表情垂头的鲍沃旁。

「鲍沃也饿了对不对……好可怜哦～」

只见她把手伸进脖子下方搔了搔茂盛的兽毛，鲍沃便一脸舒服地闭上眼。由于贝奥狼只会吃肉，粮食供应比起人类来得更慢，距离最后一次喂饵已过了两天。

「赢了就能吃，赢不了的话，连顿饭都吃不了啊……」

卢卡边独自嘀咕，边等著轻骑兵回来。而没过多久，便传来了他期待的报告。

「敌军机兵共计十四台，对三号道路沿途的据点展开攻击。树篱更在非常巨大的机兵攻击下被扫开来！」

卢卡点了点头。敌军果然打算突破三号道路，那么我方也得使出杀手锏才行。

「弭兹奇队，出击。四门野战炮，支援弭兹奇队。」

「OK！交给我吧！」

弭兹奇天真无邪地回应，跑向他藏在防风林暗处的机兵。

「三号道路失守就输了，我也去。要移动司令部了，一百预备兵，出击！」

卢卡对民兵队长索西摩、周围副官及传令骑兵这么说完，跨上鲍沃，看向雅思缇。

「你坐我前面，我可不想到了关键时刻还让你到处乱晃。」

「哼，那么嚣张。」

尽管显得不悦，雅思缇仍跨坐到卢卡面前。卢卡隔著雅思缇的身体握起缰绳。

卢卡视线前方，看到的是弭兹奇驾驶的塔布里斯型机兵和四台赛达尔型机兵，从原本跪地待命的姿势随著排气声站立起来。五台机兵组成以弭兹奇为顶点的倒V字形列队，开始朝三号道路进军。

三号道路两侧是低矮土堤和路树，靠普通士兵的身高没办法看到堤防另一侧。耳里听著小枪射击声、炮声、士兵怒吼与临死惨叫声不间断地隔著堤防传来，然而行军中的士兵们却无法亲眼确认状况，只能怀著不安持续前进。

没过多久，前方道路有十几名民兵逃了过来。可能是非常慌张吧，当中甚至有人连小枪都没拿。这些人一发现卢卡，马上连滚带爬凑上来报告战况。

「有怪物！又大又快！堡垒竟被踹飞了啊！」「就算躲在树篱里，也会被用镰刀给扫平！我们根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这些民兵们激动喊叫，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乌奇奥勒的民兵战意高昂，应该不是会轻易从阵前脱逃的家伙，看来挡在前方的似乎是十分惊人的怪物。

「别逃，跟著我们一起来。我们这儿有弭兹奇在，怪物就交给怪物去对付吧。」

卢卡这么说，把溃逃的民兵们编入队伍持续进军。尽管知道自己被叫成怪物一定会动怒，不过弭兹奇是至今从未在机兵间的交战败过阵，被誉为恩宠大地最强的天才驾驶。卢卡相信即便对手是上级机兵，弭兹奇也必定能设法应付，将视线朝打前锋的塔布里斯型机兵的背影望去。

──拜托你保持冷静啊，弭兹奇。只要你得胜，这场仗就赢得了……

而万一弭兹奇败下阵来，这场仗同样将面临绝望吧。卢卡可说是把反叛军的命运完全托付在弭兹奇的驾驶技术上了。

──上级机兵是什么样的家伙啊～

另一方面，弭兹奇根本不知卢卡的担忧，一副悠悠哉哉地握著操纵杆，从狭窄观察窗往外望去。

塔布里斯型虽是脚短手长，又矮又胖的丑机兵，却是弭兹奇至今为止搭过的机型中最中意的。明明只有二点五公尺那么矮，引擎却具五千七百马力，既灵活又安定，能做出细微动作。第四次德尔·多勒姆战役时就是靠这家伙冲下未经铺设的斜坡，赏了敌人一记飞踢。尽管在那之后马上摔倒而狠狠挨了卢卡一顿臭骂，只要对手是机兵的话，就算是上级三队也不打算认输。

已经进军了好一段距离，仍未遇上敌人。尽管弭兹奇搭在高度较高的机兵上，狭窄的观察窗却使他看不见左右两侧。机兵的驾驶座属于密闭式空间，加上机体的引擎声在机内回响而难以辨清外界声音，弭兹奇仍感受出些许不寻常。

空间内诡异的震动混杂在自身机体的引擎声中传来。

是至今从未听过的内燃机驱动声。声响的间隔中参杂了树木倾倒声与士兵的哀号声。

──很近啊。

弭兹奇稍稍抬高塔布里斯型机兵的右臂，用手打信号对后方的同伴示警。四台同队机往前举起长枪准备应战。更后方跟著的四门野战炮也将炮架与拉运的马匹分离，改由人力把炮口推向前方。

紧接著──

「终于碰面啦。」

弭兹奇朝著伫立于观察窗外的巨大机影露出凶狠笑容。

水平距离约七十五公尺。

打前锋的两台是中级机兵最上位机种，第四阶雷米尔型。左手持盾，右手拿剑，身高三点五公尺。身著长袍，头披只露双眼的头巾这种模样，令人联想到古代的神官。

再来，过了土堤的道路两侧也看见了两台雷米尔型和三台特洛伊型。虽然从引擎驱动声听来一定还有更多，视野实在差到看不见。从刚才起一直扫倒树木的，似乎是三号道路左右两侧的机兵，看来是打算地毯式歼灭可能存在反叛军据点的位置。

接著最令弭兹奇在意的，莫过于排列在前方道路的两台雷米尔型背后的巨大机影。

「好大喔。」

全长十一公尺，多关节的双手上拿著宛如死神，全长将近八公尺的大镰。肥大的肩部装甲活像巨大蝶蛹。和覆盖了机身左右侧的肩部装甲比较起来，机身看来瘦弱不可靠。全身统一呈纯白色的机体表面也像吸收了阳光般毫无光泽。那就是传闻中的上级机兵吗？弭兹奇光看一眼就看出了装甲材质。

「不是压延钢啊，是积层装甲吗？真是奢侈耶。」

这边的塔布里斯型用的是平凡的合金装甲，一种一旦遭受大口径炮直击便会凹陷，伤及内部零件的便宜材质。然而，弭兹奇却兴奋舔舌。

「上头的家伙技术如何哩？」

弭兹奇举手对后方的赛达尔型比出「散开」手势。按照事先决定好的策略，四台移动过三号道路的土堤，散开至道路左右两旁长著路树的平地。接著四门野战炮往前移动，装填起散弹。

「要上啦！！」

弭兹奇机的引擎转速突然暴增，直逼排在正前方的两台雷米尔型。

雷米尔型弯低身体，把彼此的盾靠在一起朝弭兹奇冲来。从观察窗望去的话，形同一道钢铁高墙袭来，看样子上头的驾驶还蛮优秀的。但是──

「差不多清楚了。」

只要看过脚步移动，就能看出驾驶有多少斤两。弭兹奇突然间提升速度缩短间距，缓缓出单手抓住右侧那台雷米尔型的盾。

敌人一愣，连忙举起右手的剑。

举起的手臂接触到紧邻左侧的雷米尔型机身。

压延钢装甲摩擦出激烈火花，左侧的雷米尔型短短一瞬间失去平衡，而弭兹奇并未看漏这一瞬间。

「看招！」

抬高左脚，往失去平衡的雷米尔型膝盖上方踢去。

连结部位与齿轮损坏的声响。雷米尔型被毁的膝盖应声跪地，不再动弹，这家伙已经再也站不起来了。紧接著，弭兹奇旋转机身闪过右侧雷米尔型挥下的剑，并把自机的右脚缠住存活的雷米尔型右脚，右手往敌机胸口一推。

只见右脚大幅往后一抬，右侧的雷米尔型同样失去平衡，后脑勺直接重重撞击地面，内部机关「啪嚓！」喷出剧烈火花。

机兵很怕受到冲击。巨大机身被撂倒的冲击导致内部电子仪器起火，加上防火性脆弱的燃料箱瞬间引火，可怜的雷米尔型开始从机内燃烧。压延钢装甲的接缝处窜出火焰和黑烟，敌军驾驶急忙打开胸部舱门逃到地面。

机兵的弱点就在两只脚，尤其是膝盖。由于异想天开的伊甸人特地选了双脚步行这种不稳的结构，机兵步行时的膝关节负荷量高达机身的四倍重。正因如此，弭兹奇每天都在练习专攻机兵膝盖的「足技」。

短短十几秒就击败两台高位机兵的弭兹奇，用更加炯炯有神的目光瞪视面前的上级机兵。然而宛如死神单手握著大镰的敌机却丝毫不动声色。感觉明显感受到敌军驾驶一脸得意地贼笑，让弭兹奇十分不爽。

「游刃有余耶，是瞧不起我吗？」

当他这么一问，上级机兵把左臂往斜下方垂，往后一挥。看到这个动作，在背后待命的四台中级机兵引擎声变了调，看来是打了空档。上级机兵往前一踏，对著弭兹奇点头后，引擎声彷佛在自报姓名般剧烈咆啸，双手也重新紧握大镰。

这该不会──

「想单挑是吧？」

弭兹奇扬起嘴角瞪了上级机兵。敌军驾驶或许是看到秒杀两台中级机兵的动作，发现我方是弭兹奇在驾驶。由于弭兹奇的名声在帝国内也造成轰动，只要能单挑赢过弭兹奇，敌军驾驶将声名大噪。

「别得意忘形了啊。上级机兵不也是伊甸造的吗，跟米迦勒和路西法根本不能比啦。」

弭兹奇深蓝色的眼眸中燃起火焰之色。不把这个瞧扁自己的敌人打趴在地，把机体抢过来绝不善罢甘休。先把引擎催到接近零度压力，再打开气阀。

塔布里斯型一步蹬地，朝巨大机兵直冲而去。

距离眨眼间短缩，敌机高高举起大镰。体长二点五公尺的塔布里斯型的头部，恰好位于体长十一公尺的上级机兵膝盖处。

──巨大成这样的话，反而容易攻击膝盖。

弭兹奇以比大镰挥下更快的速度，用双手抱住敌机膝盖。

观察窗彻底被敌机遮住，视野为零，但弭兹奇靠著双手操纵杆与脚踏板的触感判断出敌机重心，迅速旋转机身，毫不犹豫推开气阀。

索玛引擎发出咆哮，青蓝色气焰闪烁，脚底接触的地面开始龟裂，眼看塔布里斯型就这样抱著敌上级机兵的右膝，硬是往前跨出一步。

原本正要挥下大镰的上级机兵失去重心，右脚悬空。

──这家伙好轻！！

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驾驶座上的弭兹奇感受出这点。可能是因为装甲吧，从操纵杆传回的反应非常轻微。只要再把气阀推到底，便能轻轻松松推倒这个又大又轻的对手。

──陶瓷复合装甲是吧？可是技术太烂啦！！

明明重心都快倒了，敌机驾驶却像个木偶没有反应。弭兹奇丝毫不留情。

「飞远远的吧你！！」

五千七百马力全开的塔布里斯型把双手抱住的上级机兵右腿往水平方向一扯。

十一公尺高的巨大机身严重倾斜，双手把大镰抱在胸前，发出轰然巨响仰躺倒地。

「回家吃奶去吧，烂货！！」

顿时激起漫天烟尘，树干碎裂的路树缓缓倾倒。以土堤为枕的上级机兵简直就像绊到脚的醉汉仰天倒地，双手把大镰紧握在胸前动弹不得。

果不其然，只是块头大了点，没啥了不起的。帝国军纷纷讶异后退，我方步兵则齐声赞叹，一步步往前靠去。

「好啦！快去抢吧！！」

弭兹奇催促起百名预备步兵。只要步兵撬开舱门把敌机驾驶拖出来，就等于成功俘虏了上级机兵。

用不著弭兹奇开口，我军步兵欢欣鼓舞冲了过来，如同跳蚤围绕上庞大机身。舱门似乎位于背后，步兵们于是钻进机身与土堤间的狭窄空间，开始把刺刀插进舱门缝隙。

弭兹奇也早早把视线移往其他敌机，物色下一头猎物。既然上级机兵都只有这点斤两，其他家伙也不可能厉害到哪去。数量虽多，但自己一人也有办法。就在他如此确信的瞬间──

「呜哇！！」「呜哦！？」

步兵们发出哀号的同时，响起「沙唰！」剧烈摩擦声，再度卷起漫天烟尘。

索玛引擎隆隆咆啸，沙土帷幕掩盖视野。红褐色薄膜的另一侧，看见苍白气焰在闪烁。

「欸！？」

弭兹奇慌张凝视起观察窗外。

激起的土石散去的前方──

本该仰倒在地的上级机兵竟直直站立，对著弭兹奇高举大镰。

「咦？」

瞬间一愣。

说时迟那时快──

「呜哦！？」

彷佛落雷直击的骇人轰隆声在驾驶舱内回响。

仪表喷出火花，强烈味道刺鼻。视野猛然大幅歪斜，「嘎匡！」「啪喀！」齿轮的破碎声接连在塔布里斯内部响起。

根本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仍反射性踏稳脚步重整态势，避免跌倒。

观察窗的另一侧，上级机兵高达十一公尺的庞然机身屹立不摇，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般，双手举著大镰，像个死神一步又一步往弭兹奇逼近。

而上级机兵的脚下，堆满了本该攀爬到机身上的我军步兵残骸。

──这家伙……跳起来了？

弭兹奇终于把握状况。敌机虽仰倒在地，却像人类一样弹起身来踩扁步兵们，顺势挥出大镰回敬弭兹奇。过去从未听说能在跌倒后弹起身体的机兵。难道藉由陶瓷复合装甲的轻量化加上高出力引擎的组合，竟成功让上级机兵做出过去机兵不可能办到的动作吗？

──该死！明明是伊甸制的，这家伙好强啊……！

香甜索玛气息钻进鼻孔。糟糕，燃料外漏了！

即使连忙操作脚踏板，机体仍无法顺利起身。似乎是脚部零件受损，无论再怎么使劲踏，都只响起轴心空转的声音。

「可恶！动啊……！」

眼眶泛泪，双手拼命上下动操纵杆。不过看来重要齿轮已毁，怎么推动操纵杆都只听得见无谓的空转声，和顶多微微抬起的右臂，其它手脚都没有反应。上级机兵走向动弹不得的弭兹奇机，宛如刽子手高举大镰。暗红色的尖端瞄准胸口，若是开锋过的大镰，合金也能轻易斩断，看样子是打算连同装甲一刀两断这边的驾驶座。然而──

「你这混帐，我才不会逃啦……！！」

弭兹奇用布满血丝的眼瞪向刽子手，然后彷佛在做最后的祈祷般把左手放到气阀杆上。要死也要跟爱机一起死，不可能塔布里斯被毁后只剩我苟活于世………

就在做好悲怆觉悟的当下──

弭兹奇脑海中突然掠过儿时景象的跑马灯。

『米迦勒是女天使喔。』

一名身著纯白特殊套装的少女如此笑著对弭兹奇说。

『路西法是男天使。』

少女背后耸立著两台巨大机兵黑影。

『集合两人之力，化为世界的扳机（World Trigger）。』

穿著全黑特殊套装，年仅八岁的弭兹奇抬头仰望骇人的机兵。

上级三队第一阶「炽天使级」机兵──

米迦勒和路西法。

『两人合力的话就能改变世界喔。』

听了少女的话，年幼的弭兹奇一副不是滋味地回答：

『明明要是我们当主驾驶，世界马上就会改变了啊。』

拥有一头金发与翡翠眼眸的美丽少女调皮一笑。

『副驾驶也很重要喔。主驾驶和副驾驶不齐心协力的话，没办法让炽天使级动呢。』

『明明米迦勒的主驾驶已经决定，路西法的主驾驶为什么是空的啊？为什么我就不行？』

『因为做出选择的是路西法啊。路西法是在等，等待能驾驶自己的人抵达这里喔。』

『……希尔菲？你看得见路西法的主驾驶是谁吗？』

希尔菲只面露微笑，没有回答。具有短暂透视未来之力的希尔菲肯定看到了弭兹奇看不见的东西。

是啊……没错呢，希尔菲。

我逐渐懂你当时说那些是什么意思了──Sylphy Lane。

「世界的扳机（World Trigger）。」

直到扣下那玩意为止，我要是没活著的话……路西法会伤心的。

跑马灯随即消失──

回忆中希尔菲那抹透澈的笑容，遭到高举大镰的敌军上级机兵掩盖。

「……！！」

回过神来的弭兹奇立刻打开胸部舱门的活栓锁。

我不能死在这儿，我还有约定要实现。

弭兹奇接著想松开安全带，但无情的大镰在反射阳光下一亮──

「……！！」

来不及了，玩完了。对不起，希尔菲；对不起，卢卡，我撒了太多谎都没说……

只见大镰利刃挥下，就要连同驾驶座把弭兹奇一刀两断──

高亢金属音响起，利刃破碎四散。

「！？」

敞开的舱门外，可以看到碎裂的金属片闪闪发亮。

喷溅的银色飞沫中央，一名身著纯白军服的少女倒立著飞舞在半空中，朝弭兹奇瞪来。

「你这笨蛋，快点下去啦。」

金色头发，翡翠色眼珠，美丽白皙的长相。

──希尔菲。

弭兹奇无意识间呼唤了她的名字。

「我叫你下去啦。」

任凭金发与白披风迎风飘逸的雅思缇单手把弭兹奇座位的安全带撕裂，瞪向眼前的敌机。

「反正还有时间，把他抢过来好了。」

弭兹奇闻言马上制止雅思缇：

「不行啦雅思缇，有散弹炮……！」

然而早在话传到前，雅思缇人已化为白银闪电从弭兹奇面前消失。

眨眼间，一道雷光劈在敌上级机兵的背面舱门上。

「…………嗯！？」

雅思缇歪头不解。

确实已经往舱门缝隙挥出手刀。

普通机兵光挨这一下，活栓锁应该会被破坏，眼前的却没坏。

刚才命中的触感也和金属不同，虽轻却有弹力，没有破碎开来。

超能驱动的时间大约剩下三十几秒。

往下方一望，随处可见我军步兵的尸体，而雅思缇注意到尸体身旁散落的刺刀。

还有时间。雅思缇把鞋底往舱门一顶跳下地面，捡起军刀后再度跳回离地面约九公尺高的背部舱门，把军刀插进门缝里。

一声低沉「喀锵！」响起，刺刀的刀刃缺了口，但舱门仍未撬开。根本没见过这种装甲嘛──雅思缇气鼓鼓地使尽浑身之力聚集到双手，用刺刀尖端一再往相同位置猛刺。

说时迟那时快──

全白的炽热包覆了雅思缇。景色消失，声音消逝，唯有连恶意都感受不出的冷酷光芒覆盖整个世界。光芒内部更突然有数百记铁拳出现，狠狠打在雅思缇身上。

雅思缇的身体浮现大量圆锥形凹陷，感觉五脏六腑通通被搅成一团乱。

──啊。

只见雅思缇连一声都吭不出，身体被迫弓起，随著细微金属碎片在半空中勾勒出弧线。

听不见声音，呼吸不过来，搅成一团的脏腑简直都要从嘴里吐了出来。

──散弹炮……

雅思缇脑中掠过弭兹奇方才的忠告。这是种在轻型炮身内装入数十发碎弹的炸裂弹。由于弹药本身相当轻，德尔·多勒姆战役时卢卡故意下令朝我方机兵发射，用来排除攀附机身上的敌军步兵，立下辉煌战果。没想到竟于此时被敌军用同样招式以牙还牙了吗？

意识逐渐模糊。直击雅思缇的碎弹一般来说具有把肉身射成蜂窝的威力，不过她在军服底下穿著伊甸制的特殊套装，遭受子弹直击也不会贯穿，并会分散化解冲击威力。然而这发从极近距离炸裂的散弹炮，冲击即使经过化解仍太过剧烈。尽管号称人造人，肉体韧性只比人类稍微好一点。只见雅思缇娇小的身躯就这样飞过三号道路的土堤，重重摔到南方一块长满杂草的草地上，身体激烈抽动两下后便不再动弹。

而很不幸的，摔落位置碰巧就在帝国军步兵部队正前方。

「是雅思缇！抓起来！！」

用不著士官发号施令，渴求战功的步兵争先恐后往雅思缇冲去。雅思缇就在意识模糊当中，结束了超能驱动动弹不得。

「抓到雅思缇啦！！」「把她绑起来！用钢线五花大绑！」「带去司令部，向乔治司令报告！！」

帝国兵们高声欢呼，抱起雅思缇无力的身体往后方离去。

「雅思缇！！」

骑在鲍沃上的卢卡失去理智大喊，甩动缰绳。

可是，鲍沃的胸铠被民兵队长索西摩以双手拉住制止。

「不行呀！万万追不得！！」

「放开！雅思缇被抓住了！！不把她救回来不行……！！」

「这样一来我军将全军覆没！敌机兵还存活著啊！！」

索西摩拼命安抚卢卡，周遭的副官们也挡到鲍沃面前。

「三号道路被突破就完蛋了！现在请您思考该如何阻挡敌军机兵！！」

尽管出言制止，卢卡仍听不进去。

「雅思缇……！！」

突然间──撕裂合金的高亢刺耳破碎声刺进卢卡鼓膜。

传来「啪叽！」尖锐声响，成千上万的火粉喷发出来。

敌上级机兵的大镰深深刺进塔布里斯型机兵的胸部。

眼见反叛军的王牌双膝无力跪地，接著开始燃烧。

「弭兹奇队长！！」

民兵们群情激愤地惨叫。敌军机兵彷佛在玩弄玩具似地，大镰尖端一点一点陷入塔布里斯型机身，没多久燃料引火，造成剧烈爆炸。

「呜哇！！」

暴风吹散了士兵们的哀号，袭卷而来的热浪也使鲍沃往后退。上半身惨遭炸飞的塔布里斯型残骸重重仰倒，参差不齐的断面内能看到驾驶座空无一人。

没有弭兹奇的身影，难道被卷进爆炸了吗？

「弭兹奇……！！」

卢卡不禁嘶喊。竟然同时失去雅思缇和弭兹奇，可说是预料当中最糟的状况。

敌军上级机兵像是在宣示自身的胜利，单脚持续践踏著燃烧的塔布里斯型机体下半身，单手握著刀身断裂的大镰瞪视著卢卡一伙。这台高达十一公尺，脚踏红莲炽火屹立不摇的白色机兵，形同审判天使。

此时，身著纯白装备的帝国散兵从天使背后一口气涌上前来。

「拉斐尔赢啦！击败弭兹奇啦！！」「拉斐尔万岁！！」「拉斐尔万岁！！」

齐声欢呼，宣扬胜利。所谓拉斐尔大概是指那台机兵，创世神话中名声响亮的座天使（Thrones）之名吧。

卢卡的思绪至今仍一团乱，身体动弹不得。然而一看到敌军散兵大举逼近，想都没想就已发号施令：

「碎铁弹！！射！！」

四门野战炮迅速移动到前方，发射装填好的碎铁弹。

烧得火烫的钉子、铁片、碎玻璃的浊流，吞噬了冲过来的敌军散兵，化为鲜红血雾。

敌军散兵见状开始畏惧，因为把炮管平放的野战炮射出的碎铁弹乃是步兵的天敌。就在散兵犹豫该不该舍身突击的当下──

「锁链弹！！瞄准上级机兵的脚」

卢卡仍顺著本能放声咆哮。长年在战场上生活培育出的经验让他不必经过思考，就能对眼前的状况下出最好的一步棋。

只见熟练的装填手往滑膛炮的炮身装入将两颗铁球以锁链相连的「锁链弹」。这是卢卡为了在极近距离对付机兵而开发的秘密武器。滑膛炮虽然命中率差，却能装填各式各样的炮弹。

「射！」

两端连著铁球的锁链弹发射后，回旋著命中拉斐尔的膝盖附近并缠绕上去，但是──

「……！！」

炮烟随风消散，拉斐尔却没停下来，根本不在意脚上锁链，继续举著大镰逼近。看来若不准确缠绕上关节部位，并无法封住拉斐尔的行动。

「别放弃！！要是这里被突破我们就完蛋啦！！」

卢卡的号令声大响。其实他很想现在马上骑著鲍沃，冲进敌阵救回雅思缇。然而身为司令官的立场，率领著两万名反叛军的责任，将卢卡的脚捆绑在此。卢卡个人想做的行为，身为领导者的卢卡并不允许。

「锁链弹！！射！！」

四门火炮陆续对拉斐尔发射锁链弹。以四人为一组的熟练炮兵从清炮管，装填到发射只需二十秒。右膝一发，左膝则缠上了两发锁链弹。全因现在炮手不畏惧敌机，从极近距离开炮，才能有如此准度。

拉斐尔的动作变得稍微迟钝，帝国军散兵为了解开缠绕的铁锁，开始攀爬上拉斐尔的脚。

「散弹炮！！射！！」

卢卡不断变更炮弹的种类持续开炮。只见散弹炮直接命中拉斐尔，内部碎弹喷溅，把正要攀爬上机身的四名散兵变成肉片。

从德尔·多勒姆战役起跟随著卢卡的炮兵队毫不畏惧。一排除掉敌方散兵后，马上更加贴近与拉斐尔间的距离，在短短一分内从极近距离发射三发锁链弹。

拉斐尔的手臂和脚又缠绕上新的锁链，这下即使是上级机兵动作也不得不变迟钝，就这样强攻到最后吧──如此心想的瞬间，右方土堤突然出现三台中级三队特洛伊型，朝著卢卡率领的炮兵队侧面直冲而来。

「赛达尔型全灭……！！」

原本待在土堤另一侧的传令骑兵如此大喊，看样子我军散开于三号道路两侧的四台赛达尔型已遭血祭。这也难怪，毕竟驾驶技术再怎么好，马口铁装甲根本不可能敌过中级机兵。

机兵队之间的胜负完全是反叛军方的败北。

但是还没结束。

「预备兵！挡下特洛伊！！」

号令一下，百名预备兵便往特洛伊型扑去。

由于敌军是模仿卢卡的战术，并没有带随伴步兵，靠近机兵的散兵预定交给散弹炮解决。不过如今三台特洛伊型小队似乎没能和炮兵合作好，单独冲了过来。

卢卡就瞄准这个弱点。

──那可不是轻易学得来的事。

──是我们在练兵场彻底训练合作技巧才办得到啊。

步、骑、炮、机四兵种的合作战术是过往杰弥尼军团的拿手绝招。就算照学兵种构成，也不保证能实际在战场上发挥效果。

「别害怕！封住膝盖打开舱门！！」

「单独一台机兵根本没什么好怕！上！快上！！」

民兵队长索西摩放声激励部下，我军宛如狩猎巨象的狼群，往机身高五点五公尺的特洛伊型聚集。

特洛伊型是头部长了L型的角，擅于格斗战的机型。全速驱动六千两百马力的索玛引擎组成V字阵形的三台机兵，举著刀身三点五公尺的剑及厚重盾牌的模样，形同铜墙铁壁。无情地挥剑一扫逼近的步兵，一口气将五、六人的身体一刀两断。

激烈喷溅的血泉、大动力引擎的轰隆声、犹如铜墙铁壁的英姿都让民兵们畏惧。其中仍有勇敢的民兵躲过大剑，附著到钢铁机脚并攀爬上去。然而就在好不容易爬到膝盖处时，旁边其他的特洛伊型却彷佛像在拍打苍蝇似地，用手中大剑挥来。

连哀号声都没听到。

被装甲和剑身残忍压死的遗骸轻轻落到地面。

这三台机兵小队似乎习惯不带随伴步兵的战斗，以正确的举动来援护同伴，将爬上身旁同伴机身的步兵一个个抓起来碾碎，再继续一步步往炮兵队侧翼前进。

卢卡咋舌瞪了敌机。敌军的实力果然也不容小觑，但是──

「乌奇奥勒的男子汉勇敢无惧！！这是为了保护女人孩子的战斗！你们通通把命拼了啊！！」

民兵队长索西摩沙哑激励民兵后，自身也率先冲向敌机为表率，朝著膝盖往上爬。

「队长！！」「跟上队长！展现勇气！！」「让帝国军瞧瞧我们乌奇奥勒的骄傲！！」

受激励的民兵们撑起颤抖双脚，跨过被摔烂在地的战友尸身，往步行的铁块群集上去。

所有人都清楚这里就是分水岭，愿意赌上自身性命的理由，就是背后的家人们。为了让最爱之人不挨饿，不受到践踏，能笑著过幸福人生，民兵们死命往钢铁巨人猛冲。

「我们是为故乡而战，千万别放──」

索西摩的号令就这样被一旁特洛伊型伸出的右手压扁。被从攀附上的机身击落后，索西摩的身体最终成了机兵脚下肉饼。

「队长！！」「该死的臭家伙！竟敢把索西摩队长！！」「大伙！帮索西摩队长报仇啊！！」「别逃！上啊！！让他们见识乌奇奥勒的荣耀！！」

民兵们十分勇敢。不只没有因索西摩之死怯战，反倒士气高涨，围上巨大特洛伊型。

另一方面，卢卡率领的炮兵队依然只瞄准拉斐尔打。要是不阻止这台上级机兵，就不可能找出胜算。

炮兵们提水浇在火烫的炮管上，用漆黑海棉棒插进炮口，最后再把新的锁链弹装填进去。

拉斐尔的手脚上共四发锁链弹，合计八颗铁球缠绕。就算是上级机兵，动作也逐渐变得迟钝。虽然很想趁此机会撬开背部舱门，俘虏这台机兵──

「可恶！散弹炮还是没停……！！」

敌军也为了警戒步兵，不停朝己方的拉斐尔上发射散弹炮，在周遭布下碎弹形成的天罗地网。光是靠近拉斐尔，我军的步兵就会沦为肉片。

「不先想办法处理后方的炮兵不行……！！」

卢卡咬牙切齿瞪著持续支援拉斐尔的敌军炮兵队，然而自己手边并没有能机动性强到能绕至该处背后的兵种。

──再这样下去会被数量优势淹没。

卢卡拼命冷静头脑俯瞰战场，得出这个结论。

不过，目前只能继续苦撑。然后在这种绝望状况中能撑下去的，唯有怀抱「战斗理由」的士兵。反叛军的民兵唯有这一点胜过训练有素的帝国兵。

「想想孩子！！想想家人！！为了乌奇奥勒舍弃性命吧！！」

卢卡放声怒吼。在这种状况下需要的不是战术，只需要意志、气势与毅力。除了持续维持战意下去，已没有能突破绝望的方法。

可是。

「左边也……！！」

骑兵悲痛的声音传进司令部。

三台新的机兵小队缓缓从左侧的土堤冒出上半身。

「…………！！」

中级三队最上阶，第四阶级的拉结尔型机兵。

机身高四公尺，六千五百马力。圆滚滚的头部令人联想到陶偶，具多关节的手臂，一对短脚。两个深邃空洞的眼窝形同古代的死神。双手提著十字戟，齿轮运转得喀啦作响，此刻正抬起右脚要跨过土堤。

「……左方两门！瞄准拉结尔！！」

卢卡把只有仅仅四门的野战炮再分一半，转向新的敌机。其实已是杯水车薪，也只能放手一搏了。炮兵们连忙撑起炮架，用手套压上烧烫的炮管，也不管被烫得皮焦肉烂，硬是咬牙推著炮回转。

「射！！」

发射出的锁链弹缠上拉结尔的右臂，结果动作却没停止。拉结尔型的手臂异于人类，拥有四处关节，就算被一两发锁链弹缠上，依然毫不在意抬起右脚，一口气登上土堤。

右方是三台特洛伊，正面有拉斐尔，左方则出现三台拉结尔。

卢卡的司令部完全遭敌机包围。交错的索玛引擎轰隆声，听起来彷佛像帝国军的凯歌。

「不行，会被硬碾过去……！！」「机兵队全数灭亡，没望了啊……！！」

民兵间开始传来绝望的叫声。被以压倒性物量持续猛攻，意志、气势与毅力终有到达极限的时候，如此一来已离全军溃败不远。

即使机身上缠绕多数铁球，位于正面的拉斐尔仍硬是驱动引擎马力步步进逼。瞄准拉斐尔的两门野战炮感受到危险，开始往后退。右侧虽有一百步兵为了挡下三台特洛伊型小队拋头颅洒热血进行敢死突击，至今却仍未挡下任何一台，徒增越积越高的尸山。

拉斐尔一口气缩短与野战炮队的距离。

用宛如人类般轻盈的动作高举大镰。

尽管如此，炮兵们依然打算装填下一发炮弹。

「快逃啊！！」

卢卡出声大吼的同时，大镰也无情挥下。

具备高超炮击技术与高昂战意的四名熟练炮兵被一刀两断，身体断面喷出鲜红血泉，往地上倒去。

拉斐尔毫不留情。

紧接著马上朝左方另两门野战炮抬起巨大右脚。

瞄准著拉结尔型的两门已来不及闪躲。

就这样，无计可施的炮兵们沦为拉斐尔脚下亡魂。

「…………！！」

卢卡哑口无言。继弭兹奇率领的机兵队后，连野战炮队这个杀手锏都全军覆没。这些自德尔·多勒姆战役起共同并肩作战的战友们，无人可替代的熟练炮兵们，如今却像青蛙般被拉斐尔踩在脚底践踏。

拉斐尔沾了血的白色脸孔转向卢卡。

三台拉结尔型也悠悠爬上土堤，眼看就要降落三号道路。

此处已没有机兵或炮兵能够阻止。

绝望笼罩了司令部。

根本无法匹敌。我方已没有抵御庞大军力资源的手段。司令部将会毁灭，三号道路遭突破，被包围在博卡日内的同伴将被一步步赶尽杀绝。

──不。

「还没结束！！」

大口吸气充满胸腔后，卢卡放声一喝，骑著鲍沃，单手抓了描绘双头雄鹰的军旗，高高举起。

「别放弃！跟著我冲！！」

镫子一踢，朝拉斐尔突击。

边往前冲的同时，卢卡不停催眠自己。

──由我来拓出血路。

──由我来争取胜机。

直到最后一刻都要相信胜利，绝不放弃。唯有如此，奇迹才会发生。

「军团长！！」「军团长！！」

司令部的骑兵和步兵顿时一愣，不过似乎受到卢卡刺激，开始追著鲍沃向前冲。

只见卢卡一跃，钻过拉斐尔胯下。巨大机兵没能跟上鲍沃的机动性。

穿过拉斐尔后，敌军共计十二门野战炮成三列横队，把炮口瞄向这边。在把炮管躺平后，直接瞄准他发射散弹炮。

「……！！」

卢卡一甩动缰绳，鲍沃便往横一跃闪开炮击，跨过土堤跳到草地上，让敌阵突然间一阵骚动。

「那就是卢卡，别杀，抓活的！！」「杰弥尼陛下有令，不杀卢卡，要把他拖到陛下面前！！」「逮到活的就能拿一大笔恩宠金啊！发大财的机会来啦家伙们！！」

敌军士兵欢呼鼓噪的声音传进卢卡耳中。

卢卡微微扬起嘴角。杰弥尼那臭家伙似乎不打算轻易杀了我。

既然如此──

卢卡边驾驭鲍沃奔驰，边确认三号道路上的拉斐尔。

反叛军士兵们正攀附在这台异形机体上，拼命想用铁锁链破坏关节，勇敢行径让卢卡相当感动。然而敌军射出的散弹炮仍残酷扫荡攀附在拉斐尔上的步兵。无论如何，散弹炮都是最棘手的。

拉斐尔为了甩掉附著在机身上的步兵开始旋转，卢卡注视著它的动作。

发现了背部舱门的缝隙些微毁损。

那是刚才雅思缇打算破坏所留下的痕迹。雅思缇就是在第二次用刺刀插进该处后，卷入散弹炮的爆炸被轰飞。

如今拉斐尔因为旋转机身，背部舱门是朝敌军野战炮部队的反方向。

──然后，敌军非得按照杰弥尼的指示活捉我不可。

卢卡注意到这是自己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拜托你鲍沃，去帮我扰乱散兵。」

把嘴凑到爱兽耳边一拜托，聪明的贝奥狼便低吼应声。

卢卡抬起头，再度把握在右手中的军旗高高举起。

──你等著啊雅思缇。

──我马上就去救你了。

出脚踢镫后，鲍沃猛烈跃过土堤，重新朝著拉斐尔奔驰。这使高举军旗的卢卡无论如何都会引人注目。

「看到啦！是卢卡！！」「上啊散兵！！逮住卢卡！！」

敌军士官厉声嘶吼下，约莫两百散兵越过野战炮部队，朝他直直冲来。

卢卡不加理会，而是一口气冲到拉斐尔膝盖下方，把脚尖拔出兽镫，亲自攀爬上拉斐尔的巨大脚部。

反叛军士兵们见状一阵错愕，因为万万没想到指挥官竟会亲自爬上机兵。士兵们在愣了一会后，回过神来高声欢呼，跟著卢卡陆续攀爬上拉斐尔的机身。

「看我的厉害吧，你这怪物……！！」

卢卡恶狠狠瞪向上方，接著得在这片背部攀爬约七、八公尺才能抵达舱门。他深深吸了口气，伸指抓住锁链弹的铁链，使出浑身力气往上爬。

炮兵牺牲生命缠上的这些铁链成了致胜的关键，成了迈向胜利的垫脚石。为了报答他们的牺牲奉献，卢卡发誓一定要攀爬上这片积层装甲断崖。

此时敌炮兵队虽调整炮管仰角，装填散弹进去──

「别开炮！别杀他！把他甩下来啊拉斐尔！！」

敌炮兵队长连忙制止。一旦能活捉卢卡，将获得一辈子享之不尽的恩宠金，不过要是杀了他，一辈子都得过著贫困的战场生活。

卢卡正是利用了敌军的迟疑，用渗出鲜血的指尖紧抓铁链，双脚踩稳铁球，直直注视著上方持续攀爬。

小型枪的子弹从四面八方交错飞舞，敌军散兵全都在瞄准卢卡的手脚射。子弹在积层装甲反射的危险声响一再掠过耳边、脸颊、甚至险些擦过头皮后消失。

卢卡依然注视著上方拼命攀爬。拉斐尔背部另一头的辽阔天空彷佛浮现了死去的士兵，以及被掳走的雅思缇面容。

──我现在就去，雅思缇，一定会救出你的。

尽管暴露在弹雨中，卢卡仍卖力往上攀爬，最后总算抵达背部舱门。

舱门与装甲的缝隙上有个裂开的洞。若往洞内望去，可以隐约看到舱门后方驾驶座的微弱光芒。

──是雅思缇留给我的光芒。

──看我把门给撬开。

卢卡只用一只左手抓在铁链上，以空出的右手握住短剑用力插进缝隙。

咬紧牙关把短剑深深插到剑柄，透过剑柄来感受活栓锁的触感。

「该死的家伙，快给我坏啊……！！」

将自身体重全往短剑剑柄上压，试著破坏活栓锁。

这时敌机驾驶发现背部舱门遭到入侵，冷不防旋转庞然身躯将舱门朝向帝国军野战炮队。

驾驶大吼：「开火！」

但野战炮队仍在犹豫。炮兵队长也不允许开炮。

几十名敌军散兵抵达拉斐尔脚下，从极近距离往卢卡的手脚开枪，藉此代替无法开火的野战炮。

这时只见鲍沃放声长啸跳进散兵群中，张牙舞爪撕咬敌人。

「哇啊！！」「是魔兽！是卢卡的贝奥狼！！」「杀它！快杀了它！！」

步兵们慌忙举起卡斯柯特枪的枪口瞄准鲍沃，但后方却出现了提著刺眼刺刀，跟著鲍沃一起冲来的反叛军士兵。

「别让他们杀了军团长！快上！拼死奋战啊！！」「让他们见识乌奇奥勒的荣耀！！把帝国的走狗们通通轰飞！！」

受到卢卡的奋斗激励，民兵们也舍命奋战，三号道路瞬间再次上演敌我交杂的大混战。

尽管明白目前正处于危机中，帝国军炮兵队长仍无法对卢卡开炮。不只因为不敢违背皇帝的命令，更想要得到恩宠金。

「射卢卡的手脚再把他甩下来，别杀啊！！」

就在队长高声嘶吼时，背后响起冰冷低沉的声音。

「为什么不杀？」

队长光靠声音便听出来者，挺直背杆转过身去。

「乔治师团长！！」

摆出最敬礼的同时，对这名突然来到最前线的总司令官说出藉口：

「是陛下有令，吩咐别杀了卢卡……！！」

乔治用他一对蓝眼看了攀附在拉斐尔背部舱门，正将全身重量施加在剑柄上的卢卡，拔出手枪抵在炮兵队长的太阳穴。

「你这家伙想吞败仗吗？」

低声说完，扣下了扳机。

在场的帝国军将领们均倒抽口气，看著倒地抽搐的炮兵队长，以及从他太阳穴中流出的鲜血沾湿路面的模样。

乔治转向炮兵队，发号施令：

「装填散弹炮！！瞄准卢卡！！」

「……遵命！！」

听到师团长下令，炮兵们连忙将散弹炮塞进炮管。

乔治抬起头来。

卢卡正用鞋底抵在短剑柄上，眼看就要把舱门的活栓锁给破坏了。

你这蠢货，以为没人敢对你开炮，自己送上门当靶子啊。

你玩完啦，卢卡·巴路克。

「开火！！」

号令一下，轰然炮声撼动乔治的鼓膜。

「快给我开啊混帐……！！」

卢卡用鞋底踩住短剑剑柄，双手抓住铁链，正打算抬起右脚猛力一踢时……窜上一阵恶寒。

猛然转头望向敌军野战炮队。看到十二门炮口竟通通朝向这边，炮兵们正打算在引线上点火。

「啊…………」

不妙，他们要射我？喂，不是说要活捉我吗！？

──雅思缇。

──法妮雅。

──对不起。

道歉的瞬间，响起剧烈开火声──

帝国军野战炮兵鲜血四溅，一齐倒地。

「！？」

乔治转头往右方看去。

三十名身著漆黑军服的反叛军步兵双手举著枪口冒蓝色硝烟的卡斯柯特枪，穿过土堤朝帝国军野战炮阵地冲来。

而担任前锋的是──

骑著镰刀鸟，手扛十字戟的漆黑巨汉。

宛如古代豪杰勇猛挥戟，像在劈海似地横扫帝国步兵，驾鸟纵身一跃，突破了步兵形成的防护墙。

白色军团遭黑色狂流袭击，没人能阻止得了。只见三十步兵化为漆黑尖枪，刺入，贯穿，破坏了纯白防壁。

无情钻凿的尖端，是名犹如黑曜岩的战士。

乔治知道他。

「葛布……！！」

这名在德尔·多勒姆战役中被誉为「不败葛布」的男人，简直就像在等待乔治出现在前线的瞬间，率领熟练步兵从侧面突击。

──奇袭……！！

乔治注视著直逼这里而来的葛布，内心萌生恐惧。葛布恐怕是藏身于博卡日内等待时机，在不被我军注意之下集合起散兵，看准绝佳时机对直接对司令部发动奇袭。口头说起来简单，现实中唯有杰出的将领能够办到。

──他一直跟在我后头……！

乔治默默反省著自身的败因。恐怕葛布在很早前就察觉到司令部移动到前线，一路隐藏踪迹持续跟踪吧。接著等到我方停下脚步，注意力集中到眼前战局的瞬间，从侧面强袭。无疑是一次想编进教科书永世流传下去，完美利用了地形的奇袭。

──卢卡拥有优秀的部下。

现在回想起来，之所以移动司令部到前线，也是受到神出鬼没的梅比尔队影响。要是没受到他的影响，也不至于轻易来此给敌人奇袭的机会。明明胜利已唾手可得，却被两名将领狠狠摆了一道。

感受到自己的脖子被镰刀鸟的镰刀碰触，紧接著葛布的十字戟尖端直逼眼前。浓厚铁臭味扑鼻的同时，乔治的视野成了一片黑暗。

民兵们如雷的欢呼声传进卢卡耳中。

卢卡紧抓著拉斐尔的庞然身躯，一再脚踢短剑剑柄，同时确认敌阵状况。

骑乘在镰刀鸟上的葛布肆意蹂躏敌军炮兵，身著漆黑军服的散兵们也彻底瞄准帝国军炮兵打，破坏炮架和车轮，迫使敌军无法炮击。

一招便扭转了整个战局。

「干得好啊葛布……！！」

此话一出的同时，踢出的鞋底破坏了活栓锁。

短剑发出「啪喀」一声弹开，背部舱门朝著这边敞开。

卢卡把头探进门户洞开的驾驶舱，对驾驶的背影喊道：

「嘿，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驾驶转过苍白的侧脸，慌了手脚似地拼命点头，松开安全带举起双手。

「出去，别熄掉引擎。」

「是、是的！」

驾驶颤抖应声，高举双手跳出机外，在柔软地面上双脚著地，就此晕了过去。心想庞大机体连要逃脱都得拼命啊，卢卡亲自坐到驾驶座并系上安全带。这当然是他第一次驾驶上级机兵。仪表板上有许多没看过的仪表和不明所以的拉杆、按钮和开关，不过双手的操纵杆和脚踏板及气阀的位置都与一般机兵大致相同。

「上就上，谁怕谁啊。」

如今已没有时间抱怨。敌军机兵正从三号道路左右两侧逼近，踩踏著我军的步兵。要是我能顺利驾驭拉斐尔，就能改变战局……！

「快给我动啊喂！！」

几乎只靠气势推出操纵杆，猛踩脚踏板后，拉斐尔竟扔下手中大镰，活像个醉汉般开始于战场上阔步。

「呜哦！慢、慢、慢……」

不只是第一次接触的机型，加上已睽违数年没有驾驶机兵，无法抓到手感。然而此地不是练兵场，敌人不会等他。

总而言之──先去揍敌机吧。

拉斐尔在剧烈左摇右晃下，仍勉强旋转过机身，开始步履蹒跚走在三号道路上。脚长加上重心高而不易操作，上下振动也难以忍受。这家伙到底是为什么大成这副德性？边抱怨边从稍宽的观察窗环视前方，发现了只有自己一半高的拉结尔型。刚才在路上看起来像古代神的机兵，从这里望去竟跟个孩童没两样。

敌机还没发现拉斐尔已遭俘，认为是同伴接近，根本完全没有警戒，继续和步兵对峙著。

拉斐尔高举的右臂随著气阀全开的力道，一起把拉结尔型的头部打凹。

随著压延钢扭曲的高亢噪音响起，拉结尔型膝盖破裂，断裂的上半身重重冲击地面，眨眼间便起火燃烧。

卢卡二话不说，一拳往旁边的拉结尔挥去。上级机兵使出全力的一击，足以让中级机兵失去平衡了。

眼见第二台拉结尔型倒地，激起大量烟尘。反叛军士兵马上欢呼著拥了上去，撬开舱门。

「这家伙怎么搞的？是怪物不成……」

卢卡这才惊觉自己驾驶的机体性能有多高，不禁赞叹起来。明明机身很轻，也不知是多亏大马力引擎还是精致的内部结构所赐，使出的每一击都强而有劲。若到这种程度，难怪就算敌军只是普通等级的驾驶，也能赢得过弭兹奇。

这么说起来。

卢卡转头朝向敞开的背部舱门，对著机外呼喊：

「弭兹奇呢！？弭兹奇人不在吗！？」

只要让弭兹奇搭上拉斐尔，我军就必胜无疑。虽然祈祷他并没有丧命，但眼下大伙都专注在自己的战斗上，无暇回答卢卡。再说回来，在喧嚣的战场上，来自离地九公尺高的吼声根本传不进任何人耳中。

「该死！」愤愤骂了一声，卢卡继续凝视其他敌机。现在不只三台特洛伊型还在作乱，新的敌机也接二连三从后方现身。没办法，只有靠自己一人去对付所有机兵了。

「放马过来吧臭家伙，看我一台一台把你们变成废铁……！」

尽管身为总司令官，仍得在最前线对付所有敌军机兵。不过事已至此，也是莫可奈何了。

──等著啊雅思缇，我马上救出你……

卢卡心悬被敌人掳走的雅思缇，担心得要死。将思念托付到操纵杆后，卢卡继续转身面对其他敌军机兵。

†††

另一方面──

身著纯白装备的两名骑兵朝著前线的反方向，也就是帝国军后防在三号道路上策马疾驱。

两名骑兵鞍前都载著被粗绳捆绑起来的俘虏。

「呣！！呣～～呣呣～～！！」

嘴中被用异物塞住，身体也被捆起来，双脚被绑在马镫上的雅思缇动弹不得，只能不断呻吟。

把雅思缇抱在胸前的帝国骑兵边甩缰绳，边笑道：

「战场的天使小姐落得这步田地也是颜面尽失啊。抱歉啦，这个晚上你得忍忍啊。」

「呣～～！！呣～～！！」

雅思缇虽想挣扎，超能驱动后的身体并不听使唤。不仅目前被绑在马身上的姿势十分屈辱，背后的骑兵也明显享受著共乘。

「别抵抗啦，岂不糟蹋了可爱脸蛋吗。」

「呣～～！！」

在不断挣扎的雅思缇后方，被以相同姿势捆在另一匹马前座的正是弭兹奇。他同样嘴中被用异物塞住，双脚被绑在马镫上，身体也被五花大绑而无法动弹。

「感觉如何啊，天才驾驶小弟。话说你的头发还真香呢。」

被背后的骑兵这么一说，弭兹奇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发起飙来。

「姆咕～～！！姆嘎～～！！」

「别生气啦。从这里到拉兰帝亚系留塔还有很长一段路，你动不动就发飙可会在中途累瘫喔。」

「姆咕……？」

「接下来要去见伊甸舰队的司令官，他似乎有事找你们啊。我们从开战前就被嘱咐，要活捉弭兹奇和雅思缇交给伊甸。」

什么？──弭兹奇脑中浮现疑问。伊甸人有事找我和雅思缇……表示那群家伙察觉到什么了吗？

总而言之，被带到系留塔就完蛋了。弭兹奇的真面目将被拆穿，雅思缇也会被伊甸回收，必须想想办法逃离这里才行，但是──

「呣～～！！」

总之只能试著扭动身体，但捆绑得非常牢固，看来难以解开。

「嗯……！？」

突然之间，前方道路出现一道骑影。

把长枪底座固定在马鞍右侧面的扣环上，刺出枪尖，以一副不惜在这条狭道上相撞的气势猛冲而来。

一身漆黑军装，宛如疾风的袭步。美丽金发搭配端整脸庞，眼神却狰狞充满斗志。

──那个家伙每次都出尽风头啊。

弭兹奇边感佩服，边喊了他的名字。

「北鼻儿（梅比尔）！！」

由于口中被迫塞著异物，发音变得很奇怪，但不管那么多了。

抱著雅思缇的这名骑兵面对毫不犹豫冲来的袭步不禁畏缩。

这样下去会正面冲突，然而梅比尔并未放慢速度，将袭步的劲道和马匹的重量通通往枪尖凝聚，继续挥下马鞭。

速度变得更快。

「蠢了不成！？」

帝国骑兵连忙拉紧缰绳。受到惊吓的马后脚站立起来，试图想闪躲直扑而来的枪尖，往横一倒。

「姆咕！！！！」

将雅思缇被摔在地面上的叫声留在身后，梅比尔对著后方另一匹马毫不留情刺出一枪，而传回的冲击全被鞍上的扣环吸收。只见敌骑兵的马尖声嘶鸣，同样倒地扬起阵阵烟尘。

眨眼间解决两名骑兵的梅比尔迅速掉马转身，靠近倒地的敌人。

「唔，真没劲啊。」

两名帝国骑兵都昏了过去，连弭兹奇和雅思缇也失去意识。马儿虽挣扎著想起身，却因马镫被和俘虏的脚绑在一块，站不起来。

「我没兴趣载女人到自己鞍上……话虽这么说，倒也不能坐视不管啊。」

正当梅比尔思考该怎么办时，后方两名我军骑兵姗姗来迟。

「队长，请别太过冲动……」

梅比尔也不听部下的劝阻，说：

「你们把这两人载回司令部，我还要再去玩一下。」

把傻眼的部下留在现场，梅比尔便潇洒只身赴战场。明明今天已从早战到现在，他似乎还没过瘾。

「我是……男人啦……蠢货……」

意识模糊的弭兹奇出声骂道，但梅比尔早已不在现场。两名骑兵于是下了马，松开雅思缇和弭兹奇的束缚。

†††

即将来到正午的太阳，照得三号道路上成堆的机兵残骸、残破尸身，以及投降的帝国军士兵们闪闪发亮。

在存活下来的反叛军士兵注视下，拉斐尔缓缓单膝跪地，接著看到卢卡从背面舱门露脸。

眨眼间如雷欢声响彻天际，整个空间简直都快被掀掉了。

尽管士兵们脸上沾满血渍泥巴，仍露出灿烂笑容往天空高举刺刀，齐声欢呼起替这场局地战带来胜利之人的名字。

「卢卡·巴路克！！卢卡·巴路克！！」

面对众人的反应，卢卡硬是板起严肃表情回吼道：

「现在还没赢！还在打仗啦！！在抢来的机兵上插军旗，动作快！然后决定由谁驾驶！由抢来的机兵开路从三号道路西进，绕到敌军背后去！」

「噢！！」步兵们回以高昂雄吼。

「雅思缇和弭兹奇呢！？他们没事吗！？」

「两位不在敌阵中！根据敌军将领供称，似乎被护送到拉兰帝亚系留塔去了。」

「系留塔！？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这时，前方道路有两名我军骑兵驰来。看到安稳坐在马鞍前方的两道人影，卢卡这才松了口气。

「别让我担心啦，笨蛋……」

跨坐在骑兵鞍前的雅思缇一脸不悦说：

「还不都是你太没用才变成这样。」

「吵死了，是你胡搞乱来好吗。」

听完骑兵描述，得知是梅比尔救出两人，卢卡深有所感地点起头。

「那家伙真的有够厉害，幸好是同伴啊……」

在卢卡佩服著的同时，弭兹奇从马鞍跳到地面，抬头仰望拉斐尔。

「呜哦！难道这是俘虏来的吗！？我可以搭吗！？」

「当然，快上快上。要是怪物来驾驶怪物，可就无人能挡了啊。」

「谁是怪物啦！至少叫我天才好吗！好，那我要搭上去了喔。我要把刚才的悔恨通通大闹一场回来！」

弭兹奇靠近拉斐尔，兴致勃勃爬上庞然机身钻进驾驶座。见到眼前的最尖端仪器，边惊呼著「呜哦～」「好赞喔～」，一脸高兴地发动引擎。

「谢啦葛布，多亏有你，总算撑过去了。」

卢卡对在鲍沃身旁握著镰刀鸟缰绳的葛布道谢。这名可靠的步兵队长指向三号道路的远方，说：

「梅比尔独自一人在后方扰敌，去帮他吧。」

实在挺冷漠的。

「也是呢。好，加紧复原机兵，把缠著的锁链弹通通取下后就出击。这次换我们了，把敌军据点通通踩烂吧。」

民兵们连忙靠近以拉斐尔为首的几台俘虏来的机兵，开始把缠著的铁炼取下。方才击败的中级机兵中，只剩两台能继续驾驶，其余十一台通通遭到卢卡驾驶的拉斐尔彻底摧毁，已无法再度站起来。像这类的机体都会在之后叫工兵队拆下引擎以做它用，或是用来充当正在活动的机体的预备零件仓库。

没过多久──

「好，开始反击啦！！出发！！」

再度骑上鲍沃的卢卡对天高举双头鹰的军旗。

约八十名的步兵回以斗志高昂的呼声，以拉斐尔为前锋，带著拉结尔型和特洛伊型各一台，加上掳获来的九门野战炮一同开始往西前进。

雅思缇明明身体使不上力，却像来这里时同样坐到卢卡前方，将娇小的背往卢卡怀中一倾。

「我明明都叫你退下了啊。」

「吵死了，都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负起责任啦。」

「真是的……仗都还没打完耶。」

「已经赢了吧，这次。毕竟怪物搭上了怪物啊。」

「不到最后不知鹿死谁手，别大意了。」

嘴上这么说，但其实卢卡心中也认为已经赢了。敌军似乎和卢卡同样把司令部移到三号道路上，因此包含昏过去的师团长乔治在内，顺利捉住了许多高阶将领。只要稍微逼问他们，就能弄清帝国军的全貌，掌握敌军部队的配置吧。

「要成功了耶，革命。」

雅思缇轻声呢喃，把背往卢卡怀中依去。

真是条漫长的路。不过再过不久，一切的努力都将获得回报。

「能够见到法妮雅了呢。」

眼神直视前方，用只有卢卡听得见的音量这么说。

「还没赢啦。」

冷冷回答完，卢卡把视线望回道路前方。只要能这样击倒帝国军，就能长驱直入王都拉兰帝亚，一路无人能挡。

前哨的骑兵奔回，高声大喊：

「发现敌军据点！！」「大伙上吧！打他个落花流水！！」

步兵们马上往道路两侧散开，机兵们一同打开气阀。

战场再度弥漫硝烟味。不把人数多了我方将近六倍的帝国军彻底驱逐，这场仗将不会终结。

──等著我吧，法妮雅，我马上就到。

卢卡驾驭著鲍沃奔驰过战场。只要能够赢下这场胜利，就能再次与一直想见之人重逢。

第四卷 三章 彼方

王都拉兰帝亚内的百万市民唱起革命之歌。

『推翻加门帝亚王室！』『在王都内把他们斩首示众！』『处死公主法妮雅！』『让断头台尝尝公主的血吧！』『此刻正是革命之时！』『吾等争取自由之时！』『敬伟大的卢卡·巴路克！』『杀了公主法妮雅吧，卢卡·巴路克！』

距今短短五年半前的凯旋仪式时，这座城市的市民们口中还歌颂著带领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以胜利坐收的公主法妮雅。如今却期望处决王室成员，渴求著新领导者卢卡。常言道人心善变，但也未免变得太迅速了。

公主法妮雅·加门帝亚从自己房间的窗户眺望街区的夜景，如此心想。

──到了明天，就会涌进这里。

漆黑的街区内闪烁著有别于煤气灯的小团光芒，持续移动。每当有马车想驶过大马路，光团便会陆续集结拦下马车。法妮雅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那是市民们挡下意图逃离王都的高官贵族，并把他们拖出马车加以施暴。途中也不见卫兵出面制止，暴徒们就这样大摇大摆横行街头，袭击马车，闯入商店擅自拿走商品。

史提法诺历一七九四年，十一月十六日，拉兰帝亚宫殿──

平时总是贵族们夜夜笙歌，直到朝阳升起都灯火通明的不夜城拉兰帝亚宫殿，如今却像废墟般鸦雀无声。

四天前──

在斐代尔·博卡日，乔治·帕斯帕罗夫子爵率领的一万帝国军西方派遣师团与卢卡·巴路克率领的一千四百乌奇奥勒反叛军陷入激战。最后由反叛军颠覆将近六倍的战力差距，成功击败帝国军。

这个消息眨眼间传遍王国全境，给了同时起义的其他都市之反叛军莫大勇气，逼得在国内四地战线与他们对峙的王国军萌生畏惧。

加上一直以来就很同情居民的王国军士兵及下级士官们也趁此机会，逼问起其他士官们：

「本该保护国民的王国军，此刻为何在和国民对峙？」「我们不该做出残杀兄弟手足的行为。」「敌人难道不是下令我们杀国民的加门帝亚王吗？」………结果军纪紊乱，拋弃军务者陆续增加，感受切身危险的士官们也接连逃离军中。

王国军已失去身为军队的功用。士兵与下级士官和反叛军同一个鼻孔出气，公然反抗起长官。王国军总司令克劳迪奥枢机卿一下令军队彻底抵抗后，自己便早早搭上马车逃往王国外，实质指挥权转移至参谋长马希连上将身上。

马希连观察局势的眼光十分精准。比起军人更偏向政客的他，把革命成功后的自身处境视为最优先的考量，于十五日一早，对分为四军的王国军下达指示。

『为了让子民顺利抵达王都向陛下陈情，王国军当保障他们沿途的安全。』

不得不说马希连发挥了见风转舵的真本领，动起三寸不烂之舌，让直到昨天都还誓言退敌的王国军一夜之间改称反叛军为子民，并保护起反叛军朝王都进军。

朗哥力亚、黎叶拉、乌列多、以及马耶斯卡斯，所有战线的反叛军都在王国军的护卫下，高唱革命之歌朝王都迈进。

如今守护著王都的只剩公主亲卫军团，其中大多数的士兵已经逃亡，留下的只有不到两百人，怎么想都不是能对抗反叛军的战力，但是──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逃跑。

法妮雅默默做好觉悟。

我不想做难看的挣扎。即使民众希望我死也无所谓，既然生为公主，不逃离这座宫殿就是我的责任。

──我就守护王政到最后一刻吧。

住在宫殿内的数百名高官贵族已将所有财物家当通通塞上马车，逃往国外投靠亲戚了。聪明的是在得知帝国军于斐代尔·博卡日一战败北消息当晚开始收拾行囊，较愚笨的则是等到马希连背叛后才决定逃亡。而后者早就为时已晚，此刻就像这样在夜巷内被暴徒们逮个正著，夺走财物家当。

然后昨晚──十五日深夜，加门帝亚王和王妃，以及其他亲戚同样假扮为富商，搭上六头马车逃出王都。

『本王将暂时到边境的城镇隐居。革命政府想必将于不久后从内部瓦解，当时代潮流再度倾向王政，再度回到王都即可。』

法妮雅听著亲生父亲这番遥远的话。

然后拒绝跟著他们一起逃离。

『这不是聪明之举吶，法妮雅，下贱民众下手可不知分寸的。』

法妮雅默默忽视王这句话，退开右脚垂下头来，说出道别之言：

『我有约定在身。』

王与王妃对独生女投以哀怜的视线，深深叹息。再继续说更多对双方都没有意义。自从他们趁夜逃出宫殿后，就没再听过一行人平安与否。

现在，法妮雅以最后王族的身分独自一人留在拉兰帝亚宫殿内。

──我就负起愚蠢犯错的责任吧。

全因当年在那场乌奇奥勒暴动时，十七岁的法妮雅教唆卢卡引发革命，此刻才会导致王国即将灭亡，而法妮雅自身却什么都没做。帝国军进驻、反叛军同时起义、斐代尔·博卡日之战、王国军造反……一连串与革命相关的事都未经过法妮雅的意思，而由他人之手来实行。

──我不过是个窝囊废……

──王政崩坏的话，与杰弥尼皇帝的婚约也毫无意义……

为了恩宠大地的和平，法妮雅才会选择与素未谋面的皇帝订下婚约。然而既然王政遭到推翻，由革命政权取代，法妮雅的结婚将不具任何意义。本来预定下个月七号举行典礼，届时想必做为会场的拉兰帝亚大圣堂将等不到当事人和与会者，就得迎接那一天的到来。

法妮雅注视起玻璃窗外的夜景。

沿著南恩大街道西进的乌奇奥勒反叛军，据说将于明日抵达王都。

五年前，在要塞都市乌奇奥勒立下的约定──

『我总有一天会在这个国家引起革命。为了再见你一面。』

如今他照著那句话越过重重困难，即将兑现承诺。

『好的。无论多久，我都会等著你。』

那么法妮雅也非得履行诺言不可。即使此刻自己只是个毫无实权，弱小无力的一般人。

──在这里等卢卡来吧。

──就算等在路途前方的是断头台。

──无力的我至少也该尽到义务。

心中怀著悲怆决意，法妮雅独自一人等著夜晚过去。

明天卢卡就会抵达王都。自从那之后过了五年，一段绝不算短的岁月。相遇时年仅十七，如今已是二十二岁。两人的立场大大改变，法妮雅现在只是名即将灭亡的王国最后的王族，卢卡则是反叛军的领导者。现在的卢卡有实力制裁法妮雅。

心中认为，如果是被卢卡制裁，也好。

──卢卡，以我之死来达成革命吧。

法妮雅怀著平静心情望著王都的夜色。明天就能见到卢卡──唯有这个事实悄悄替法妮雅的内心带来温暖。

†††

十一月十七日，上午八点半。

看见王都拉兰帝亚的城墙浮现在地平线彼端的瞬间，超过两万名的乌奇奥勒反叛军欢声雷动。

「太好了，终于到啦，那就是拉兰帝亚！」「喂喂，不是在作梦吧？真的来到这里啦！」「国王大人就在那里对吧？就让他听听我们的话吧！」

两万人当中的九成九，都没有造访乌奇奥勒以外的都市的经验，甚至有许多人连出外旅行都是头一遭。历经九天来挨饿著露宿野外，终于抵达王都前，他们的感动和激动自然特别剧烈。

卢卡就骑著鲍沃走在最前方，遥望远方的拉兰帝亚。

牺牲了众多的伙伴，终于抵达这里了。

绝不能下错最后一步棋。卢卡再度确认起自己该完成的使命。

──摧毁王政。

这也就代表著。

──尽全力剥夺王侯贵族的特权。

制定新宪法，将所有王侯贵族的利益重新审视，再将他们所持有的领土、建筑、股份、债券、其它动产等等全收归国有，重新分配给国民。只要完成这件事，王侯贵族将名符其实从世上消失。

──届时革命就算成功。

──那群死去的家伙们才会瞑目。

斐代尔·博卡日之战中，反叛军死亡人数一百三十六，重伤者超过三百人。大伙都是跟随著卢卡牺牲宝贵性命，或是失去手脚，肉体受到一辈子无法痊愈的伤。

──我必须背负起那些家伙的心愿……

博卡日之战赢得胜利后，步行抵达此地的五天来，卢卡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惨死在眼前的民兵们。相信卢卡一路追随他的熟练炮兵们的死状。步兵们不怕被踩扁，拼死攀爬上机兵的样貌，通通深深烙印在卢卡的视网膜上，盖过了眼前整片的平原。

起初只是因为和法妮雅有约才立志革命，而现在这个梦想则背负了太多人的心愿，已无法拋之不理。要连著和约定一同逝去的人们怀抱的心愿，构筑出新的时代。卢卡如此下定决心。

这时，一旁的梅比尔望向远方天际，不悦咋舌。

「又是伊甸舰队，他们难道没有其他事做吗？」

可以远远看到伊甸舰队正从拉兰帝亚系留塔方向飞来。三、四道扁平的舰影缓缓接近王都，看样子是想来欣赏这场革命的最高潮。

「可能是认为情况还会发生变数吧？真是群无聊的家伙耶。」

卢卡把单眼望远镜抵在右眼，观察著拉兰帝亚。

在被切成圆筒状的视野中，可以看到城墙内侧飘出烟来。

不是烹饪时的炊烟，一道、两道飘散在十一月天空的浓密黑烟是火灾导致的。虽然因城墙挡住看不到起火点，城内似乎有多处发生火灾。

「有人在作乱。」

卢卡短短应声，拿开望远镜。梅比尔于是用自己的望远镜确认黑烟，说道：

「……听说昨晚马耶斯卡斯反叛军进入了王都，或许是他们干的好事。」

「也可能是得寸进尺的市民吗。不管是谁，看样子我们得快进城了，出发吧。」

催促完后，卢卡转头望向周遭的传令骑兵。

「进入王都后绝不允许掠夺，犯者必将重惩。我绝不容忍贬低革命本质的行为。去向大家宣布，无论何种状况都要严守纪律，规规矩矩行动。」

骑兵们点了头，开始将卢卡的话带到全长四公里，为数两万人纵队的每一处角落。

卢卡清楚，事到如今才下达这种命令也于事无补。现在王都内肯定正被原本的居民加上涌入的马耶斯卡斯反叛军搞得天翻地覆。没有烧杀掳掠的战争根本只是天方夜谭，对拼命奋战获胜的士兵们下达「什么都别抢」的命令，未免太过不解风情。

但是卢卡仍然希望，至少自己的部下能不和这种野蛮行为扯上边。动用暴力强闯他人住家抢夺财物的行为，是与「建立弱者不再遭受践踏的社会」这条革命理念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行为。反叛军要是真做出那种事，等到革命成功后，一定会变成很复杂的局面。

在鼓笛乐队演奏之下，乌奇奥勒反叛军高唱革命之歌继续出发。王都城门已被打开，无需交战便能入城。如今公主亲卫军团应该还留守在城内，却不见他们抵抗。恐怕军团长伊西德罗伯爵已经拋开保护公主的使命，早早逃之夭夭也不一定。假如真是这样，王都内已没有任何人能保护公主法妮雅。

──拜托你平安无事啊，法妮雅。

卢卡边祈祷，边挺身站在纵队最前端。

不知在王都内活动的法比安倶乐部成员怎么样了。要是卡谬之类的人能扛起领导者职务，顺利统率群众的话自是再好不过……

城门内果不其然，处于极度的混乱中。

既没有欢呼迎接卢卡进城的民众，也没有阻挡他们的亲卫军团或王都守卫队。在未受任何阻扰之下穿过东门，一行人抵达了荒废残破的街道。

「…………！」

银灰色的帷幕覆盖了整条街道。这个时期民家会开始焚烧煤炭火炉，王都的景色总是灰蒙蒙一片，不过今日更充满不悦的气味刺激著鼻腔黏膜。

各地都有马车和货车倒地，疑似家当的碎片、木板和服饰的衣角散落一地。马车周遭也能找到发黑的血渍，而被松开缰绳的马匹感觉都一脸无助地呆杵路旁。

道路沿途的建筑也是窗户玻璃碎的碎，被拆下的招牌沾满泥巴。另外不乏从展示窗内冒出黑烟的商店，房屋被烧毁的居民们都蹲在路上哭泣。

如果连这个不算富裕的街区都是这种状况，中央街到底成了什么惨状？还有拉兰帝亚宫殿呢？怀著不好的预感，卢卡驾著鲍沃往宫殿前进。

越往前进，混乱情况也越严重。

衣衫褴褛的人们在街头三五成群，享受著疑似掠夺品的酒，把看似昂贵的布料、餐具和地毯直接堆叠在路上，发出没品的笑声。而在其他街道的一角，披著骯脏毛毯的父母及两名孩童倒在路上，面露无助的神情望著卢卡一行。从他们的长相和丰腴体型来推测，应该是打算逃离王都的贵族或富裕家庭吧。如今四人都呈半裸，披头散发，脸上被血和泥巴搞得脏兮兮的。

就在反叛军通过时，路旁建筑物中突然冲出大量女人和孩童前来求助。根据他们解释，昨晚开始贫民们在街上为非作歹，但并没有任何警察或卫兵来取缔。王都拉兰帝亚中有处名叫「麦格洛当」，恩宠大地最大的贫民窟，这次似乎就是超过二十万居住在里头的贫民到处掠夺与施暴。

在贫民窟长大的卢卡十分瞭解贫民们凶暴的内在。在王侯贵族失去权力，没有出面取缔不法行径之人的现在，贫民们沿路发泄出累积许久的不满与怨恨。长年来遭人践踏的群众，这次成为践踏他人的一方，闯入民宅抢夺家产财物，包围打算搭马车逃亡的贵族们，扒光全身行头后弃于路旁。

其实早就料到情况会变成这样。时代的转捩点总会发生这类混乱场景，但实际目睹到惨状，仍让人心寒。

──已经难以控制。

二十万贫民的负面情绪如今化为暴力传遍王都各个角落，意图将既有事物破坏殆尽。明明这是场为了从王侯贵族的蛮横中拯救市民的革命，此刻在卢卡眼前的却是为了逃离脱缰失控的贫民带来的威胁，市民们叫苦连天的表情。

这时，道路前方出现骑著马的一群人，火速朝卢卡的方向驰来。

最前头的痩弱男子十分眼熟。那名脸颊枯痩，戴著眼镜，活像条小黄瓜的男子是──

「卡谬！你终于来啦！」

卢卡痛快高呼，迎接来自法比安倶乐部的盟友。卡谬在卢卡面前下了马，简短解释了王都目前的状况。

「少数马耶斯卡斯反叛军开始掠夺，而随行的王国军岂止没有制止，更主动加入掠夺行列……！贫民们见状后开始大量涌出麦格洛当，才演变成现在这种无法收拾的局面！」

「加门帝亚王在做什么？宫殿也遭到掠夺了吗？」

「王的消息不明！现在是公主亲卫军团的一部分在防守宫殿，正和马耶斯卡斯反叛军对峙当中！」

根据卡谬解释，公主亲卫军团长伊西德罗伯爵早早便逃离王都，连带让军团内大半士官放弃职务做鸟兽散。不过仍有将近两百名仰慕著公主法妮雅的士兵守著拉兰帝亚宫殿，没让暴徒闯进去。而指挥著这群勇敢亲卫兵的正是乌各男爵，一名卢卡也熟识，为人耿直的贵族。

「马耶斯卡斯反叛军激动喊著要杀了公主！想必再这样下去，没过多久他们就会冲进宫殿内捉住王族了。如此一来将让马耶斯卡斯一派掌握革命的主导权……！」

「……法妮雅她人在宫殿里？」

「既然公主亲卫军团没有离开宫殿，就代表公主还留在里面啊！」

卢卡瞬间倒抽一口热气。

从法妮雅的个性判断，的确难以想像她会逃出宫殿。

再加上，或许。

──你在等我吗，法妮雅？

五年前在接吻后立下的誓约之言，再度于卢卡耳中响起。

『好的。无论多久，我都会等著你。』

卢卡顿时焦心难耐，对身旁的梅比尔说：

「……我先一步去宫殿，拜托你带著大伙随后跟上。」

梅比尔耸了肩，开了个玩笑。

「要去拯救公主大人是吧？」

卢卡只扬起嘴角，笑答：

「是啊，我可能会就这样一去不回了呢。」

一用玩笑回应玩笑，梅比尔突然面露严肃表情。

「那真是太好了。你和公主实在都太笨拙了，稍微学著诚实面对自己的心意吧。」

卢卡闻言一愣，傻傻看向梅比尔，心想这个讨厌女人的男人难得说出这种话。而紧接著，更不像他的话再度出口：

「若为了心爱的女人，什么多余的东西都该舍弃，以免你感到后悔。」

「……怎么？你吃了什么怪东西吗？」

「我很正常好吗。废话少说快去吧，公主正在等著你，抢了她，然后快逃，别再回来啦。」

卢卡耸耸肩，重新握好鲍沃的缰绳。

「……我会回来啦……事到如今怎么可能逃嘛。」

一本正经告诉梅比尔后，踢出兽镫。卡谬连忙跟在卢卡身后。

边驾驭鲍沃袭步奔驰，卢卡瞪视街道前方。

你等著，法妮雅，我现在就去救你……！

拉兰帝亚宫殿的外门就座落于一座能俯瞰市街区的丘陵山脚。

在午后的阳光照射下，数千名手拿种类杂七杂八的武器，身上只穿布衣的市民们群聚在外门前高声鼓噪。这些人正是昨晚早一步进入王都的马耶斯卡斯居民。距离王都最近，沿途大肆掠夺的他们显得意气风发，作势要冲进宫殿内搜刮财宝，人人昂首高歌。

『推翻加门帝亚王室！』『在王都内把他们斩首示众！』『处死公主法妮雅！』『让断头台尝尝公主的血吧！』『此刻正是革命之时！』『吾等争取自由之时！』『敬伟大的卢卡·巴路克！』『杀了公主法妮雅吧，卢卡·巴路克！』

边听著野蛮的歌，卢卡缓缓钻过人群缝隙。

歌词虽然没有印象，旋律倒似曾耳闻。

要离开王都前夕，卢卡拜托钢琴教师劳菈作词作曲，写出一首能激起大众斗志的革命之歌。

看来她确实有依照卢卡的请求，现场的确群情激昂，但是──

「这歌词是怎样……」

卡谬回应了卢卡错愕的疑问：

「在酒吧徵询众人的意见，结果就变成这种感觉了……」

卢卡愣愣张口听著赞扬自己的歌。不知为何，民众似乎希望卢卡·巴路克能杀死法妮雅·加门帝亚。

「怎么会变成这样？」

「大量散布民众容易接受的讽刺图画，似乎导致舆论朝向我们也没能预料的方向成形……」

局面虽变得复杂难解，操控舆论难为确是不争的事实。现在先别在意枝微末节，思考进入宫殿的事吧。

「哦，是卢卡大人！各位，卢卡大人光临啦！」「让路让路！英雄现身啦！各位快让让吧！」

马耶斯卡斯的人们以盛大拍手与口哨迎接卢卡。斐代尔·博卡日一战击败帝国军让卢卡的名声在庶民之间更加响亮。卢卡于是对著群众大喊：

「托尼纽在吗？我有要紧的事要和他私下谈谈！」

一呼唤马耶斯卡斯的掌权分子，贸易商托尼纽·贾斯可夫之名，人们马上带著卢卡去见本人。

长相和善，体态丰腴，同时也胸怀野心喜弄权谋的托尼纽兴高采烈迎接卢卡到来，把周遭其他人群通通支开。

两人在远离群众的树荫下独处，卢卡小声告知来意：

「麻烦你们让让，由我率乌奇奥勒一行最先踏进宫殿。要是让你们马耶斯卡斯把宫殿搞得一蹋糊涂，之后我会很头痛。」

一提出这件相当自私的请求，托尼纽那对反射了叶间阳光的双眸不怀好意地一闪。

「回报是？」

「国民议会的议长席位，还有伊萨科街道通行费的徵收权。」

「……很好。不过如今我也没办法控制那些家伙们。实际上，昨晚一进到王都，一半我所带来的居民便展开掠夺。现在待在这里的家伙们口中虽激动喊著是为自由而战，其实也只是打算抢夺宫殿内财物。假如让乌奇奥勒一行先行进城，一部分居民可能会爆发不满吶。」

「麻烦你拼命压住。我现在要去找亲卫军团的队长谈谈，希望你能管好那些杀气腾腾的家伙，不要来碍事。」

「……这倒无所谓……但这样你的风险是否太大？毕竟对亲卫军团而言，你可是他们恨之入骨的仇人啊。」

「我认识他们的队长啦。没问题，我会处理得妥妥当当，拜托你监视好自己的部下，不要让他们暴动。」

得到托尼纽的同意后，卢卡注视外门。

倒刺的铁栅栏布满整条路宽，从栅栏另一侧堆积起的土堡垒后方共有八门野战炮的炮口，以及约五十把卡斯柯特枪的枪口朝著这边。那些正是直到最后都意图保护公主法妮雅的亲卫军团精兵。一旦马耶斯卡斯方打算推倒栅栏硬闯，想必他们会先赏一顿碎铁弹大餐，接著再一齐发射卡斯柯特枪吧。

──如果耍小手段将受到警戒。

卢卡确认了怀表。下午两点三十分，假使再继续浪费时间下去，其他都市的反叛军也将抵达王都，届时各方势力将上演宫殿争夺战。

──由我来一决胜负。

下定决心后，拜托起在背后待命著的卡谬。

「我一个人去。要是我没有回来的话，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卡谬倒抽口气，眼镜底下的视线变得严肃。

「一个人去！？风险太大了啊！」

「既然法妮雅是一个人等著我，我也非得一个人去见她才行。」

只见卡谬嘴巴愣愣大张，双手抱起头来。看样子这位死脑筋的律师没能理解卢卡说的话。

卢卡扬起微笑，甩动缰绳。

鲍沃缓缓靠近铁栅栏前。

卡斯柯特枪的枪口瞬间一齐瞄准卢卡。在亲卫兵恶狠狠的视线注视下，卢卡放声大喊：

「乌各男爵在不在！？拜托帮我转告男爵，卢卡·巴路克有事前来商讨！」

炮兵们神情紧张地互望彼此。一阵寂静笼罩在双方之间，唯有寒风拂过。

不一会──身著亲卫军团将领服的乌各男爵出现在土堡垒的另一侧，走到铁栅栏前。

两人隔著栅栏面对面，先开口的人是男爵：

「这是你第二次只身来到敌营啊，卢卡·巴路克。」

卢卡扬起贼笑回应。当年乌奇奥勒暴动之际，卢卡也曾应法妮雅之邀，一个人进入王国军司令部交涉。在与法妮雅谈完后，和他一起协助乌奇奥勒居民解除武装的正是这名乌各男爵。

「我听说有个傻瓜贵族还在努力保护公主。心想如果是那个傻瓜，或许愿意和我谈谈呢。」

「……你这人真是乱来。你分明是革命的领导者，有没有想过要是我抓你当人质，下场会变成怎样？」

面不改色地说完，乌各男爵微微打开铁栅栏的门。

「假如你表示这样也无所谓，就请进来吧。这样一来我就能尽情宰割你。」

「好啊，就任你宰割吧。不过不管你想怎么料理，希望能等我见过法妮雅。我和她约定好要相见呢。」

乌各一脸不爽地扭曲嘴角。卢卡就这样骑著鲍沃穿过城门，进到宫殿内，背后的铁栅栏门再度被关起。眼见卢卡独自一人通过城门，马耶斯卡斯那群民众间开始鼓噪起来。

乌各叫来轻骑兵，拜托他传话。

「转达殿下，说是卢卡将军只身前来谈话。」

「……是的！」

轻骑兵甩动缰绳，奔驰过广大庭院往宫殿而去。

卢卡环顾宫殿。宽敞绿色草皮，经过修整的林荫道，随处都伫立著白石灰岩打造的建筑物，从亚克隆河引来的水流，以及睥睨著这一切般，耸立于小山丘上的豪华壮观宫殿。法妮雅人就在里头。

「我来带路。」

「嗯。」卢卡点了头。

「法妮雅有没有生气啊？」

试著询问在意的问题。

「你问我也没用吧。」

牵著爱马与爱兽走在宽敞的庭园中，卢卡再度开口问道：

「法妮雅她对我是怎么想的啊？」

乌各沉默了一会，接著抬起略含怒气的视线。

「……你没有自觉吗？」

「欸？」

「……………………」

似乎不太高兴的乌各不再出声回应，两人就在尴尬的沉默中爬上坡道，抵达宫殿正门前。

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气息。朝臣、佣人和园艺师们通通逃得不剩半个人。把鲍沃的缰绳托给一名亲卫兵后，卢卡下了鞍踏进宫殿。

迈向毁灭的宫廷寂寥，让走过宫殿内的卢卡心有戚戚焉。

过去肯定有数百穿戴华服的朝臣来来往往，不分昼夜召开奢华飨宴，欢笑声不绝于耳的「水晶殿」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座留下壮观绘画和精致家具装潢，散发不适光泽，徒有宽敞面积的空壳罢了。

「如果让居民进到这儿来，可会被他们搬个精光啊。」

倘若能带走这里的一盏银烛台，即便是贫民也能发大财。

「目前已经是大部分家具被搬走之后了。留在这里的不过是无法塞进货物马车上的残留物而已。」

乌各的回答让卢卡不禁叹息。看在卢卡眼里如同藏宝库的地方，对王侯贵族而言不过是堆放挑剩物资的仓库吗？

「也难怪民众会气成那样，毕竟实在太不公平了。」

「……王必须维持强大。相信你们诸位日后马上能体会到统驭人心有多么困难。」

「嗯……」卢卡沉重回应。毕竟眼下反叛军已不受控制开始掠夺，相信遭到掠夺的市民们往后将对革命政府投以怨恨的视线吧。

卢卡爬上长长阶梯抵达三楼，被带到一间等候室。

「……请在这里稍候。」

法妮雅似乎正在换装打扮。这时还留在宫殿的忠心侍女端来红茶，卢卡身体往沙发一沉，伸手拿起茶杯。

侍女走出去后，宽敞房内就剩卢卡一人。

深邃沉默再度降临。此时日已差不多西落，鸟叫声听似十分遥远。这个将成为时代转捩点的场所，实在太过寂静，且令人寂寞。

「让你久等了，请往这边走。」

被要求等了超过一小时后，乌各男爵喊了他。卢卡从沙发上起身，走出了等候室。

卢卡就这样跟在乌各背后穿过长廊。

背对著卢卡的乌各这时缓缓开口：

「……我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吧。」

「……………………」

「这五年来，殿下一直在等著你。」

「……………………」

「因为有了和你立下的约定，才能不逃避留在此地，直到今日。」

说完这些后，乌各再度恢复沉默，继续往前走去。

「……这样啊。」

卢卡望向窗外。夕阳即将落到尽头，被窗框切割的晚霞长长映照在地毯上。

「谢啦。」

一出言道谢，乌各再度缓缓停下步伐，撇过侧脸。

「……能容我稍微自言自语吗？」

「……？」

「……王与王妃，以及克劳迪奥枢机卿早已离开王都，唯有殿下以最后王族的身分留在宫殿。殿下该不会，是打算以命偿还自身教唆卢卡引发革命，导致国家陷入现状的责任呢？」

「……………………」

「殿下实在太过正直，但也太傻了。或许……若挚爱之人能够拼命把她带离此地，两人一起亡命天涯，不也是桩美事吗。」

乌各并未看向卢卡，而是维持看著窗外的姿势这么说。

「我认为这难道不是殿下……不，名为法妮雅·加门帝亚的女性唯一能获得幸福的方法吗？要是挚爱之人选择这么做，我想我不会去碍事，而会默默目送两人私奔吧……」

过程中卢卡没有插嘴，听著乌各自言自语。

从小时候起，卢卡就痛恨著贵族。只顾自己奢侈浪费，态度傲慢嚣张，不把没有爵位的人当人看。原本多么希望那种家伙最好消失得一个都不剩，但是──

「认识你之后，让我觉得其实也有优秀的贵族。勇敢、诚实又有同理心……要是能有更多像你这样的贵族，局势或许不会变成这样了呢。」

乌各闻言，嘴角浮现皱纹。

「……这只是我自言自语，请当作没听到吧……就是这里。」

乌各在长廊的正中央，一扇刻有藤蔓状浮雕装饰的白色大门前停下脚步。

法妮雅就在门内。

乌各敲了门，说道：

「……殿下，下官带卢卡将军前来了。」

房内传出了怀念的声音。

「请进。」

短短一句话，就让卢卡心跳瞬间加速。

终于来到这里了。这五年来在地狱般的战场上东奔西跑，于沙龙内努力施展不擅长的辩才，更跨越了许多战友的牺牲，爬到反叛军领导者的地位，目标都是为了抵达此地。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乌各对卢卡投以真挚视线，眼神中诉说著「殿下就拜托你了」这般无声的话语。卢卡点头回应，抬头挺胸，下定决心踏入室内。

一道道高达天花板的玻璃窗并排，能将窗外拉兰帝亚市街区的景象尽收眼底。

天空不知何时染上了浅粉色，泛红的夕阳凝聚在大理石地板上，将整个空间染成了朱红色。

法妮雅·加门帝亚身著深蓝色加门帝亚王国军将领服，站著迎接卢卡入室。

表情中没有浮现任何情感。一对葡萄色的眼眸中映照出卢卡的法妮雅也没说出半句欢迎的话，就只是默默注视著他。

变得比以前更美了。

卢卡这么心想。法妮雅也和卢卡一样，经历这五年来的风霜，外貌自是有所改变。

明明身处室内，一头放下的长发却彷佛受风轻拂，从银白转为浅紫色光泽。体型高挑凛然，修长玉腿紧紧并拢，与生倶来的威严与高尚甚至化为神圣气息，从身体轮廓中浮现。

卢卡并不介意什么礼节，那些玩意将不再具有任何意义。所以他轻轻一笑，不管室内紧绷的气氛，直接了当地打了招呼。

「好久不见了，殿下。我终于来到这里了。」

杵在原地这么一说，法妮雅的铁面具仍毫无变化。

「我实现约定了，你不夸夸我吗？」

边轻浮傻笑，边故意假装得一副没什么的态度这么问。其实光看一眼，卢卡就明白法妮雅已经处于十分危险的状态。

一身简直打算要随王国灭亡一同殉国的军装打扮。现在的法妮雅已经被逼上绝路。不能怪她，毕竟整个王国都对王政高举反旗，父王和王妃早早逃之夭夭，留在国内的王族只剩法妮雅一人。就如同乌各男爵所言，她目前感觉就会说出「我将与王政共存亡」或「由民众来决定我的处置」之类的话。

──我是来这里救法妮雅的。

让法妮雅从身分的牢笼获得解放。卢卡想做的只有这件事。

过了一会，终于传来了法妮雅压抑住情绪的凛然回应。

「那种态度是怎么回事，卢卡·巴路克？这不是面对王侯时该有的礼仪。」

至今依然崇高，严肃的声音。

「跪下。什么事都是之后才开始。」

不蕴含一丝情绪，化身天神代理者的口吻。简直就像在主动挑起卢卡反感，高高在上的语气。

法妮雅打算寻死。她宛如紧绷琴弦的表情与举动，让卢卡如此确信。

卢卡依然杵在原地，装得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耸耸肩。

「不要。接下来我就是打算把这些繁文缛节通通废除。」

「……………………」

法妮雅的眼神变得严厉，直直朝卢卡刺来。面对彷佛将王侯的威严实质化的透澈视线，卢卡仍是不从。

「殿下，请你遵守诺言。当时你答应只要我引发革命，就会告诉我关于Vivi Lane的事对吧？」

「……………………」

「抵达这里为止，我自己也调查了许多关于Vivi的事。所以说……我希望你能听听我的推理，能占用一点时间吗？」

「……………………」

「我认为，该不会殿下你就是Vivi Lane呢？」

突然间切入正题后，法妮雅用右手抚著胸前，抬头往这里瞪来。而她的右手上一如往常戴著手套。

自从德尔·多勒姆战役时，被一头不可思议的白猫头鹰告知「你已经见过Vivi Lane了」以来，卢卡有机会就去一一验证至今遇见的人物说过什么无法理解的话，或做了哪些诡异举动。

结果感到最可疑的，正是法妮雅的言行。

「根据就是……以前和殿下一起搭乘贝葛目击到米迦勒的时候。当时殿下见到大肆破坏的米迦勒，说了『到底是谁？』对吧？」

约五年半前，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中，进驻圣都卡罗维瓦利的那天。

从伊甸飞行舰队中被放出来的上级三队第一阶「炽天使（Seraphim）级」机兵米迦勒发挥其超常的战斗力，光靠一台就将圣都内的王国军逼得险些全军覆没。目睹了米迦勒如同生物般进行破坏举动的法妮雅，开口第一句话正是「到底是谁？」。在回想起过往一连串的经历后，卢卡最感质疑的就是这点。

「看到那种玩意在大肆破坏的话，一般的反应应该是『那怪物是怎么回事？』才对吧？可是殿下你却说了『到底是谁？』……那个时候虽然不懂意义，不过在那之后从雅思缇口中听说Vivi Lane就是米迦勒的专属驾驶，我才突然恍然大悟，『到底是谁？』这句话的前后究竟省略了什么话。」

「……………………」

「除了自己之外，到底是谁在驾驶米迦勒？殿下当时是不是想这么问呢？明明只有自己能驾驶的米迦勒，究竟是谁坐在上头，没错吧？」

法妮雅并未回应，只是直直注视著卢卡。

顺带一提，若要说言行诡异，弭兹奇也一样。毕竟他对机兵实在太熟悉了，而且也对以前认识翼龙巴斯希跋的事蒙混过去。

弭兹奇的过去肯定有著某些不可思议的经历。不过根据希尔菲所言，Vivi Lane的右手背上刻著「正教十字」，也就是所谓「炽天使（Seraphim）的纹章」，但弭兹奇右手背上却没有。相较之下，法妮雅总是用手套护著双手。无论是两人独处突破敌军重围，突受豪雨侵袭躲进洞窟时，她一整晚都没有想脱下手套的意思。

该不会就在法妮雅的右手手套下方，藏著炽天使的纹章呢？

为了确认这一点。

「能否请你脱下右手手套？」

一用傲慢的态度如此拜托，法妮雅脸上表情终于浮现出些许愤怒。

得到的是她冷淡的回应。

「你晓得拜托王侯贵族『脱下手套』的意义吗？形同在要求裸露身体喔。」

「……不过是区区手套，手背不算在裸体范围吧。」

「你要我在人前脱衣？此言已超出非礼，根本是种侮辱。收回你的话。」

卢卡耸耸肩，双手往天花板一摊，装出一副伤脑筋的表情。

「你什么心愿都不肯听我说吗？这样我岂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明明我这五年来都是听了殿下的话在努力，结果别说被称赞了，反倒遭受鄙视耶。然后又不肯告诉我关于Vivi Lane的事，待遇会不会太过分了啊？」

「……………………」

「就是因为这样，大家才会对王政感到不满，演变成这种局面。我可是依殿下说的拼命努力过来了，脱掉手套这点小事应该无所谓吧？好歹也遵守个约定啊。」

一装出明显不满的表情，法妮雅的视线越来越严厉，接著一度垂头叹了口长气，才抬起头来。

「……尽管并非本意……我确实答应过要告诉你关于Vivi的事……就念在你努力的份上……让你看吧。」

法妮雅用颤抖的左手，捻住右手套的指尖。

卢卡忘记呼吸，看著白丝手套缓缓被扯下。

手腕外露后，右手手套随著衣物摩擦声被脱了下来。

「…………！！」

法妮雅害臊地羞红脸，直接抬起右手给卢卡看。

裸露的右手背上──并没有炽天使的纹章。

卢卡愤愤咬紧牙根。

到底在哪里啊，Vivi Lane？

法妮雅重新戴上手套，开口解释：

「一七八一年五月……至今约十三年前，伊甸的运输船在达司·佛罗列斯平原坠落。当时王受伊甸特区之请，派遣王国军前往坠落地点回收船上积载货物。而在被救出的乘客当中……包含了Vivi Lane。」

卢卡默默听著法妮雅的话。关于伊甸运输船坠落一事，以前在和弭兹奇及雅思缇三人旅行的过程中，曾在港镇朗哥力亚听一名青年提过。根据他的说法，当时是由伊甸和王国双方共同回收货物，最后不知拿到何方去，不过这是卢卡头一次听到Vivi也在现场。

「出于好奇跟著王去到现场的我，遇见了被送进野战医院的Vivi，和同年龄的她成了朋友。当时我只有九岁，虽然没有聊太多话，不过从Vivi口中听说了她是米迦勒的驾驶，从犹大环遭人带走，以及拥有一名重要的双胞胎妹妹……」

「……………………」

「Vivi只被收容短短不到一天，马上又被运进伊甸特区的飞行战舰飞离。光阴流转，当我十五岁在拉兰帝亚宫殿的舞蹈会中接见来自伊甸特区的大贵族时，曾问了Vivi的消息……结果得知Vivi在米迦勒启动实验遭逢意外，成了植物人……那时我之所以会喃喃自语『到底是谁？』，是因为不晓得除了Vivi以外，是谁在驾驶著米迦勒。」

Vivi Lane成了植物人。卢卡把事实深深记进脑海后，问了法妮雅在意许久的问题。

「那你记得Vivi Lane的外貌吗？例如发色、肤色、五官之类……」

「是的。」法妮雅点了头，明明白白地说：

「长得和雅思缇一模一样。」

卢卡心底响起某股沉重的声响。

纠缠交错的线经由这一句话，彷佛一口气都解了开来。

「……雅思缇就是Vivi Lane？可是那家伙表示，自己是听米迦勒说『去把Vivi Lane带来』后被吐出机外……」

「……第一次遇见雅思缇时，我明白她即使长得很像Vivi，却是不同人物。我所认识的Vivi年纪虽幼，但正直又聪明……而不像雅思缇的性格那般自由奔放。只不过，Vivi本人似乎来自犹大环，据说该地存在著已失传的魔法，超越人类智慧的技术等等……要是雅思缇身上运行著我们并不知道的技术……」

卢卡陷入沉思。第一次遇见雅思缇时，自己也因她长得太像希尔菲而惊讶。然后现在知道Vivi和雅思缇长得一模一样，更有个双胞胎妹妹。

希尔菲，雅思缇，Vivi。

外貌相同的三名少女。

卢卡回想起头一次遇见希尔菲的那个夜晚。坠落到地上后，失去意识的希尔菲曾呻吟「Vivi，等等啊」。想必那个时候，她的双胞胎姊姊Vivi就搭在燃烧著飞离的运输船上吧。

听了法妮雅的话，再回顾至今为止调查的内容，整理一连串的来龙去脉。

约莫十三年前，生于犹大环的希尔菲和Vivi不知出于什么理由遭伊甸飞行舰队掳走，即将要被带回伊甸。对此感到愤怒的翼龙群袭击了伊甸的运输船，卢卡遇见了从运输船掉下来的希尔菲，法妮雅则在达司·佛罗列斯平原认识了坠落的Vivi。希尔菲在事故的三年后冻死街头，被带到伊甸的Vivi至少在坠落后六年内的米迦勒启动实验中失败而成了植物人──到这里为止都不会有错。

──不过，连雅思缇都长得跟Vivi一模一样……又是怎么回事？

感觉就要水落石出，却仍身处雾中。眼看就要解开的杂乱线团又被其他线给缠上。当卢卡因此感到焦躁，法妮雅恢复原本严肃的态度说：

「……这样你满意了吗？好了，我已达成约定，接下来轮到你履行责任了。」

法妮雅宛如在抵抗似地注视卢卡。

「抓住我，把我送进审判庭。我将赌上加门帝亚王家的荣耀，在公开场合主张诸位统治民众的正当性。」

法妮雅紧绷的话语中，听得出她已做好临死觉悟。

卢卡这时吸了口气，再吐出来。

──才不让法妮雅死，我来到这儿就是为了救她。

接著一本正经抬起头来。

「要是送进什么审判庭，保证会被杀喔。长年遭受王和贵族欺压的民众累积的恨意可不是开玩笑的。」

「若民众希望我死，那正如我所愿。假如以己身敲响迎接新时代的响钟就是我的使命，我愿高高兴兴走上断头台。」

卢卡以增添几分锐利的目光刺向法妮雅。法妮雅只静静站著，正面接下了卢卡的视线。公主继续说了下去：

「如同你完成身为革命领导者的职责一样，我也必须尽完身为最后王族的使命。尽管过去没能尽到政治上该完成的义务，我想至少能用这条命实现自己的职责。」

两人的视线默默相望。卢卡内心万分焦虑。法妮雅果然对于自己没能站在王政核心地位迎击反叛军的事懊恼，才会打算牺牲自己的性命替革命划下休止符。

这种职责未免太过哀伤，多想拯救这位可怜之人。而为了达成这个目的──

刚才乌各那一番自言自语在卢卡脑中回响。

──光靠言语无法拯救她。

──唯有付诸行动。

卢卡一对红色双眸瞬间闪过一道光，往前踏出一步。

「……怎么……我还没准你靠近……退下。」

「我才不要。」

卢卡再朝法妮雅踏出一步。

法妮雅睫毛一沉，往后退开一步。

「我叫你退下。」

「我拒绝。」

卢卡继续往前一步，靠近法妮雅。

法妮雅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

只见她抬起蕴含怒色的脸。

「给我退下，无礼的男人……！」

卢卡任凭激动，掴住了法妮雅的右手腕。

「已经够了，法妮雅。」

一直以来持续压抑著的思念，化为话语。

好想让这位可怜之人从名为王族的诅咒中释放。

「身分这种玩意，就由我帮你剥除吧。」

近距离注视著法妮雅，卢卡如此宣誓。

法妮雅闻言，表情底下痛苦扭曲。

「给我认清……自己的身分！」

硬是挤出的声音深处，听得出言外之情。握住的右手腕也感受到法妮雅并没有使力。

「已经不存在什么该认清的身分了。」

卢卡硬是一把搂过法妮雅纤细的背。法妮雅畏惧地缩起身体，从极近距离抬头瞪来。

看不出她真正的心意。不过在眼眸中、字里行间中都感受得出某种她拼了命想隐瞒的事，使卢卡的手腕添了几分力道。

「一开始只是想见你。」

真正的心意化为言语。

「和你一起走在街上，随便找间店吃著相同的餐点，讨论书籍的感想，笑著聊些天南地北的杂事。为了想和你一起做这些事，我才决定引发革命。」

言语不经思考接连说出口。随著绕到法妮雅背后的手上益发施力，法妮雅也逐渐失去意图抵抗的力道。

「我很努力地奔跑……过程中结交了，也失去了许许多多重要的伙伴。他们的梦想和希望，如今都由我背负著。我不后悔，往后也打算抱著逝去伙伴的思念继续奔驰下去。可是，假如因为实现了和你的约定害得我得失去你，未免太令人难过了。」

「……放开我……」

「身分制度就由我亲手解体，王族的荣耀、义务和责任都将失去意义。你也没必要和杰弥尼结婚，往后你就是个名为法妮雅的普通女孩。」

法妮雅纤瘦的背颤抖著。诸多在她内心纠结的强烈情感传达进卢卡心里。

卢卡说出了心愿：

「希望你让我来守护你。和我一起活下去吧，法妮雅。」

「……无礼之徒！！」

法妮雅在哭泣。双拳抵著卢卡胸膛勉强抵抗著拥抱，泪珠一颗颗随著垂下的头滴落到大理石地板。

「……我是王族……！君临万民之上，压榨民脂民膏，为民牺牲奉献，即为我的荣耀……！你的话……对我是最大的侮辱……！」

这么说的同时，法妮雅的泪水仍不停流下。她嘴上说得毅然决然，头却一直往下垂，不让卢卡看到表情。

卢卡用右手端住法妮雅下巴，硬是让她抬起头来。

被泪水沾湿的葡萄色眼眸中，映照著卢卡自身的模样。

颤抖的樱唇微微张开。

心想此时无声胜有声，再来只需有思慕法妮雅的心情就够的卢卡，放弃了继续克制自我。

法妮雅拼了命忍住泪水。然而就算收集威严的残骸拼凑到表情与态度上，卢卡的话语，绕到背部的手臂，仍逐渐把王族的甲胄从法妮雅身上剥落。

我是第一公主，流著高贵骄傲的加门帝亚王家血脉，身躯岂是这个无礼的男人能轻易碰触。现在马上放手，然后五体投地赔罪吧──王族的荣耀所编织出的这番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快剥下这层身分。

取而代之的是意识深处传来的嗫语。

法妮雅顽强抵抗著卢卡的拥抱，闭耳遮蔽嗫语。

──带我离开这里。

然而从心灵的裂缝中，无声的言语彷佛血液般持续流出。

──好想和你两人一起走在街上。

无法制止，身体使不上力。明明想往双脚施力维持威严，脚却只能不停地颤抖。要是没有卢卡绕到背后的双臂支撑著，自己早已瘫坐在地。

──想和你读同一本书，交换讨论感想。

心中响起的声音化为泪水滑落脸颊。多么悲惨，多么懦弱。明明不想让卢卡知道自己如此没用的模样。

卢卡的手掴住下颚，将法妮雅维持低垂的头硬是抬起。不想被看到的哭泣脸庞被看得一清二楚，双唇不禁微微张开。

──好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彷佛在呼应这句无声之言，卢卡的唇堵住了法妮雅的唇。

法妮雅已经没有力气抵抗，只能任凭卢卡摆布。等到唇分离后，出声骂道：

「卑鄙小人……！」

卢卡再度堵住了法妮雅的话。法妮雅接纳了他，经过久久一吻后──

「恶魔……！」

再度责备起卢卡。

卢卡什么都没有回答，冷不防双手将法妮雅的身体抱起到胸前。

「……！」

卢卡已经放弃抵抗自身的冲动。

也不打算全盘听信法妮雅之言。

经过刚才的相吻，卢卡明白了法妮雅想活下去，希望能活下去。只要得知这点便够了，人类本来就该顽强地活下去，就算一切都只是错误亦然。

双手抱起法妮雅的卢卡走过室内。

哭得满脸泪水的法妮雅从极近距离出声道：

「放开我……无礼之徒……！」

「抱歉，但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卢卡就这样走过房间，伸手往隔壁房间的门把握去。

「…………！？」

那是法妮雅的寝室。附有天盖的豪华床铺被橘红色的夕阳染得鲜艳。

「啊…………」

法妮雅瞪大的双眼直直朝卢卡刺来。

卢卡选择放弃思考。思绪、道理和论点通通没有意义，如今只想忠实面对自己和法妮雅的期望。既然言语只会分隔两人，不愿拉近关系，那么就只能付诸行动了。

如今宫殿的外门有将近两百名亲卫兵正为了保护我的安全，不顾安危挺身与反叛军对峙。

望向转暗的窗外，法妮雅思绪仍清醒的一部分这么提醒她。

天下局势即将迎来风云骤变，而我和卢卡就身处漩涡中心。此刻本地应该是个决定恩宠大地未来百年的历史舞台才对。

可是，我和卢卡到底在做什么？

明明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明明今晚将有数万名反叛军包围这座宫殿。

我们却以一丝不挂的模样，彷佛动物般渴求著彼此。

接受彼此，让心跳声同步，委身于相同的韵律中。

无论是历史的鸣动，时代的不协调，此刻都被推到离我们遥不可触的地方了。

极不负责任，不配当一名王族，不，甚至不配当人吧。明明今日应该由反叛军的领导者在此制裁王家最后一人，我们却将该做的事通通拋诸脑后，放弃思考，彷佛著了魔般互相潜入彼此的深处。

「法妮雅。」

卢卡呼唤了我的名字。健全的思绪早已燃烧殆尽，只能不断呼唤著彼此之名。

「卢卡。」

不管阶级概念或王族矜持，在最根本的欲求面前都失去意义。身分、威严、军服，一切都被扒光的我不过是具血肉之躯，而我如今庆幸自己成了这种最低等的存在。

只接受卢卡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啊。若两人能融为一副躯体，共有同一颗心脏，体内流著相同血液就再好不过了。

只要这样就够了，不再奢求更多。如果能和卢卡两人共同在这个被世界切离之地持续这样下去，就已心满意足。

明明要是世界能静止不动就好了。

明明这样两人就能一直交合为一活下去了。

神啊，希望这个夜晚不要终结。

希望明日的太阳不要升起。

只需这个剎那就够了。

不需要什么永远。

只想留住当下。

朦胧的思绪久久没能恢复。

明明疲惫得好想马上进入梦乡，双眼却精神十足地望著床铺的天盖。

卢卡调整呼吸，边望向身旁。

衣衫不整的法妮雅依偎在卢卡身旁。

她的体温和柔软，让卢卡清楚刚才数度的翻云覆雨并非梦境。

在黑暗中钻进床上的苍蓝月光照亮了法妮雅的表情。

「……………………」

法妮雅以安详表情，从卢卡肩膀处抬头望来。

一双透澈的葡萄色眼珠，锐利贯穿卢卡的胸膛。

「啊…………」

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却鲠在喉咙出不来，唯有被贯穿的部位掠过刺痛。

法妮雅默默拉开距离，穿上放在床边桌上的浴袍。月光只在一瞬间，隐约照出了法妮雅裸露的背。

「……我去沐浴……」

法妮雅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这么说。

「啊……嗯……」

卢卡勉强从喉咙浅处挤出回应。看样子隔壁的房间就是浴室。对著法妮雅脚步摇摇晃晃离去的背影，卢卡出声喊道：

「那个，法妮雅……」

「嗯……？」

「……你会回来吧？」

尽管连自己都认为这问题有够蠢，卢卡仍开口问了。

法妮雅暂时沉默盯著卢卡好一会，不声不响迅速转过身，回到床边后双手双脚蹭上床单，用活像猫的姿势靠近卢卡，亲吻他的脸颊。

「……我会回来的。」

「啊……喔……」

爬行的公主微微一笑，维持这个姿势往后退，这才真的走进了浴室。

看不见法妮雅身影后，卢卡再度把后脑勺往枕头一躺。

「……这是怎样？」

床铺天盖上浮现法妮雅的微笑，接著再度重播起远超越手背、方才在此处感受到的，法妮雅一切的声音与气味。

卢卡理解到法妮雅已成为自己存在的核心意义。自从失去希尔菲后一直空了个大洞的地方，如今由法妮雅填补上去，使卢卡回想起何谓幸福的感觉。

──我不会再离开法妮雅了。

内心深处如此嗫语。不想松手放开这分幸福。要是往后能和法妮雅一起活下去，自己别无所求。

然而──卢卡有一群伙伴。这群为了推翻王国而与他共同东奔西跑到今天的伙伴们，和身为最后王族的法妮雅水火不容。只要法妮雅还活著，王政之芽也会持续残存。畏惧王政复古的革命政权，必定不会允许法妮雅的存在。

卢卡脑海中回响起梅比尔和乌各说过的话。

──两人一起亡命天涯……

就这样拉起她的手，把身分、立场和伙伴通通弃之不理，和法妮雅逃到某处遥远边境。这实在是股甘美且危险的诱惑。

就在卢卡烦恼的当下──

「……嗯？」

微弱震动传进寝室，桌上的水壶喀匡喀匡摇晃起来。

上空逐渐洒落不吉祥的轰隆声。天花板和侧墙嘎吱作响，不一会整片地板开始上下摇晃。

不是地震──是来得更为狠毒，某种人为的物体正从空中降下。

「…………！」

萌生不祥预感的卢卡从床上弹起身，一只脚慌忙套进军服长裤。

「法妮雅！」

直接把外衣往裸露的上半身一披，往隔壁房间一喊的瞬间──

「咻嗡嗡！」一阵格外高亢的声响撼动宫殿。伴随著犹如地鸣声的沉重低音，烛台倒的倒，装饰柜内的物体也歪斜摔落。

声压是从空中逼近，简直就像住在天空的巨人用巨大手掌朝拉兰帝亚宫殿压来。

这是──伊甸飞行战舰的降落声！

卢卡连忙跑到玻璃窗旁推开上方，把身体探出窗外仰望夜空。

星空已遭伊甸舰队的下腹部掩盖。

高度约莫五十公尺的超低空飞行。

是什么时候靠得这么近的？这根本就像为了不让卢卡发觉，压抑索玛引擎声默默逼近，等到抵达宫殿正上方才突然间压低高度。

突然间──如同巨大鲸鱼的舰影陆续喷射出钢索。

星河惨遭撕裂。彷佛蛇一般扭曲甩动落下的钢索前端，是纯白的装备……！

「帝国兵！？」

就在彻底错愕的卢卡面前，顺著钢索降落的士兵们借助劲道把双脚往前一伸，踹破了宫殿的玻璃窗。

「呜哦！？」

卢卡忍不住往后方跳开。三名帝国兵也不管飞散的玻璃碎片，突然之间闯进法妮雅的寝室，在地板滑行并重整态势。手上拿著的是装有刺刀的卡斯柯特枪。

「臭家伙……！！」

卢卡马上抓起掉在地上的烛台。然而帝国兵迅速把刺刀对准卢卡，封住他的行动。一连串的反应明显受过降落训练。

「别动，陛下有令不许杀你，给我老实待著。」

「……！？」

转瞬间已有三把刺刀架在卢卡脖子上。束手无策的卢卡只能放下烛台，举起双手。

──该死，失算了……

尽管对自己太过大意感到懊恼，也已于事无补。法妮雅她没事吧？

「卢卡……」

两名帝国兵从隔壁浴室带出身穿浴袍的法妮雅。背后同样被刺刀抵著，看似无法抵抗。

──怎么会这样。

从刚才的幸福天堂瞬间坠落地狱。

这世上只有一人，会做出这种不看场合的事。

索玛引擎不祥的燃烧声缓缓靠近。

碎裂窗户的另一侧，突然间停靠了一道飘浮的巨大舰影。

飞行舰的升降舱开启，长长银色空桥可说是硬伸进法妮雅的寝室。前头的士兵将碎裂的玻璃踢走，开出一条通道后，一道熟悉人影通过空桥，悠然降到寝室内，对被困住的卢卡微笑道：

「嗨卢卡，我来迎接我的新娘啦。」

神圣黎维诺瓦帝国皇帝亚黎维安五世杰弥尼在褐色脸庞上绽放妖艳笑容，把视线从卢卡移往法妮雅身上。

「晚安，初次见面呢，新娘小姐。我是你未来的丈夫杰弥尼喔。登场的方式很帅对吧。」

法妮雅只用僵硬表情注视著眼前爽朗的笑容，接著看向卢卡。

「卢卡……」

卢卡摇了摇头，示意要她别抵抗。尽管现在一脸开心地笑，杰弥尼可是个危险的男人，天晓得他会当场想到并实际做出什么好事。

「我本来很期待结婚典礼，不过眼看局势似乎不太稳定，于是决定亲自来接你啦。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国家根本办不了结婚典礼，想说乾脆去我的帝国举行就好了。」

杰弥尼边解释边走到卢卡面前，把脸凑了过去。

「好久不见啦卢卡，听说你这些年威风得很耶。努力再努力，终于如愿以偿的瞬间，奖赏通通被我抢走，感觉如何呀？」

「……我没叫你来，回去啦。」

「呵呵呵呵～才不要～」

杰弥尼愉悦地拒绝，接著像在秀给卢卡看似地揽过法妮雅的腰。法妮雅虽恐惧地缩起身子，但由于双手被身后的帝国兵抓著，使她无法逃避。

「的确是个大美人呢。」

杰弥尼边从极近距离细细打量法妮雅的长相，边开口这么说。

即使明白是在挑衅，卢卡还是忍不下去。

「别给我碰她，垃圾……！」

杰弥尼欣喜看著激动的卢卡。

「呵呵，不甘心呀？欸，你超气的对吧？」

杰弥尼的手往法妮雅的浴袍带一滑，弄松了绑结。

前襟敞开，但法妮雅的双手被帝国兵抓在后腰际，没办法拉住浴袍。葡萄色眼眸中渗出耻辱的泪水。

「别给我乱碰！！」

深红双眼布满血丝的卢卡大吼。

「这是我的新娘啊，要怎么碰是我的自由喔。」

「再给我碰试试！看我杀了你！绝对毙了你！」

一这么吆喝，杰弥尼满足地吊起嘴角。

「反叛军冲进来的话，法妮雅就得被送上断头台对吧？放心吧，我会替你保护她的，毕竟你根本保护不了她呀。」

「…………！！」

「好了，我们走吧法妮雅。不要待在这种危险的国家，回帝国和我快快乐乐生活吧。再见啦卢卡，我会让她幸福，你就好好忙你的吧。」

杰弥尼出手搂了法妮雅的腰，硬是将她拉往空桥。

双手被士兵掴在身后的法妮雅勉强扭动身体，转向卢卡。

「卢卡……！！」

沉痛呼喊。

杰弥尼把脸凑近法妮雅，用卢卡听不到的细微声量耳语：

「你再抵抗的话我就杀了卢卡喔，这样你愿意吗？」

「…………！！」

法妮雅怒目圆睁瞪向杰弥尼。

杰弥尼笑得凄艳，单手把弄著松脱的浴袍，继续说下去：

「不想让卢卡死的话，就乖乖听我的，懂了没有？」

颤抖的法妮雅侧眼瞄向卢卡。如今正有三名士兵用刺刀抵在卢卡脖子上，杰弥尼只需一声令下，那些刺刀就会刺穿他。

「…………」

法妮雅愤愤咬唇，再度瞪了杰弥尼。

杰弥尼在空桥前转向卢卡，掴著法妮雅的下颚往上抬。

「卢卡，你就是证人，来见证我们之间永恒的爱吧。」

说完，将自身的唇和法妮雅的唇交叠。

卢卡瞬间全身毛发倒竖。

「杰弥尼────！！」

彷佛像在享受著卢卡怨恨的叫唤，杰弥尼肆无忌惮入侵法妮雅的口腔。

泪水从法妮雅眼角滑落，但她只紧紧握紧右手忍耐。

卢卡不惜用脖子往刺刀挤，陷入疯狂。

「杀了你！！我杀了你！！」

杰弥尼结束纠缠许久的亲吻，面露裸家洋洋得意的表情望向卢卡。

「好啊，放马过来，让我的帝国和你的王国打一架吧。为了争夺法妮雅，把几十万人卷进来交战（打架），光想就有意思呢。」

杰弥尼就这样带著法妮雅单脚踏上空桥，回到飞行战舰上。尽管卢卡作势追上去，却遭到其中一名士兵从背后架住，压制在地板上。

「法妮雅……！！」

卢卡仍硬把头抬起，仰望法妮雅。

空桥上的法妮雅勉强探出身体回望卢卡。

「卢卡……！！」

那副眼泛泪光的表情，深深烙印在卢卡眼中。

「我一定会救你回来……！！」

扯开嘶哑嗓门，挤出这句话。

双眼湿润的法妮雅微微点了头。

「那就这样啦卢卡，我等著你喔，前提是你能来到我面前啦。」

留下这番挑衅之言，杰弥尼把法妮雅推进升降舱门内，再对卢卡得意一笑，消失在战舰内。

「…………！！」

卢卡只能呆然看著两人的身影离去。

飞行战舰开始提升高度。留在房内的三名帝国兵边朝卢卡举著刺刀边后退，接著把垂在地板的钢索勾到腰带上。

留下索玛引擎的巨响，帝国兵们跟入侵时一样来如风，去如风。

卢卡一个人被扔在房内。

花了好一会儿，卢卡才总算回过神来。

「……喂……是怎样……开什么玩笑！」

踩破玻璃碎片冲到窗边，抬头看向夜空。

载著法妮雅的飞行战舰反射著月光，逐渐拉高高度。

「法妮雅……！！」

呼喊声已传达不到。只见飞行战舰鲜红的警示灯埋没于星空，没多久连引擎声都彻底消失。

寂静再度降临，但法妮雅已不在身旁，哪里都找不到。明明好不容易才见到面，眨眼间又被带到遥远彼方……黎维诺瓦帝国皇都帕葛洛奇昂。

怎么会……这五年来拼命努力……却得来这种结果吗？

「法妮雅……」

卢卡独自对星空呼唤。

刚才所见的笑容，真真实实的法妮雅浮现在星幕上。

那位美丽、无可取代的人，往后将于远方之地任凭杰弥尼玩弄。

「呜哦哦……」

宛如动物的吼声从卢卡腹腔深处泄出。双膝往地上一跪，漆黑情绪彷佛要将五脏六腑焚烧殆尽。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卢卡像头野兽般高声咆哮，因为他不晓得该做什么其它反应。经过漫长努力终于完成革命大志的卢卡，如今除了化为一头痛苦挣扎的动物外，竟什么都办不到。

「法妮雅！！……杰弥尼！！」

最爱之人，以及最恨的家伙。两人的名字把卢卡的意识翻搅得一团乱。

「哦哦哦哦哦哦！！」

不断、不断咆哮，也只能这么做了。卢卡如今只能将源源不绝涌现的感情化为怒吼，直到己身燃烧殆尽。

五颜六色的数百发烟火于蓝天盛开，点缀了十二月的寒空。

数十万市民争相挤到拉兰帝亚宫殿前广场，鸣指吹哨，高举手帕到头上挥舞，脸上无不绽放著笑容的花朵。

庄严耸立在群众面前的，是由圆柱并排支撑起门前的五百人议会堂。

此刻──门上打了铁钉的厚重铁门随著巨响敞开，经由议会任命的新革命政府领导人们于群众眼前现身。

数十万形同黑森林的群众发出如雷欢声，响彻天际。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下，时代将迎来巨大的转捩点。

史提法诺历一七九四年，十二月七日，拉兰帝亚宫殿前大广场──

本来预定为杰弥尼和法妮雅举行第一次结婚典礼的这一天，成了象徵加门帝亚王国终结，以及新国家诞生的纪念日。

五百人议会会长，托尼纽·贾斯可夫往前一踏，朗读起宣言：

「我在此宣布全新国家的诞生！诸位历史见证人务必将今日的宣言刻进胸中，长长久久传承给子子孙孙！」

惊人欢声再度窜上天际。托尼纽在充分煽动群众后，顿了一拍挺起胸膛，公布才刚从议会出炉的国家名称。

「我们的国家名为卢那·席耶拉！！我们于此时此地，宣布卢那·席耶拉共和国正式成立！」

将创世神话中的竖琴女神之名作为国家名高声宣布，居民们口口声声群起呼唤，广场上充满了喜悦。

「卢那·席耶拉！！卢那·席耶拉！！」

「令我们引以为傲的自由国家！没有国王也没有贵族，只属于我们的国家！」

人们感动相拥，彼此予以祝福，对于今日能亲眼见证这个瞬间喜极而泣。

托尼纽更拉开嗓门：

「我们的国家没有国王！由以下三名执政官来掌管行政及立法！第三执政官，古斯塔柏·帕鲁玛！」

经过介绍后，乌奇奥勒管区长古斯塔柏走到群众面前鞠躬致意。

「第二执政官，卡谬·洛贝尔！」

接著是法比安倶乐部的代表卡谬接受群众的欢呼与口哨。

这时托尼纽停了一拍，彷佛在卖关子似地环顾群众。

「再来是……各位等待许久的，第一执政官……！」

群众无不屏气凝神。孩童们双眼闪闪发亮，年轻女性双手交合于胸前，大人们则为了即将到来的下一刻大口吸气。

托尼纽停顿了好一会儿做足效果，才喊出了英雄之名。

「卢卡·巴路克！！」

撼天动地的欢呼声沸腾，甚至让蓝天震动出波纹。

身著一如往常的漆黑军服搭配披风的卢卡一走上前轻举单手，群众便极尽所能大声吼出卢卡之名。

「卢卡·巴路克！卢卡·巴路克！」「我们都跟定你啦，卢卡！！」「拜托你往后为了孩子们的未来，务必打造出富强国家喔！」

第一执政官其实是这个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的实质统治者。名目上虽是由三名执政官形成的合议制度，但两人都算是卢卡的魁儡，行政权完全由卢卡一手掌控。至于由五百人议会负责的立法部分，提案权和否决权仍都为卢卡所有。卢卡指派的这个「国民议会」的成员将担任各行政机关的实质中枢，负责将卢卡的意思传遍国家每一处角落。

换言之，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美其名行共和制，其实却是徒有虚名，只属于卢卡的独裁国家。

卢卡的一念便能动员国民，朝著卢卡指示的方向发动战争。卢卡如今正选择了如此危险的国家型态，来接替原有的绝对王政。

群众欢呼声久不止歇。

卢卡虽挥手回应欢呼，一颗心却宛如槁木死灰。

自从失去法妮雅后，已过了三个星期。卢卡持续怀著不再跳动的心，露出不含情感的笑容面对群众，一心只望向东北方的天际。

这片天空的彼方，存在著黎维诺瓦帝国皇都帕葛洛奇昂。

失去自由的法妮雅也在那里，好想救出法妮雅。只为了这个目的，卢卡下定决心化身为独裁者，君临这个新的国家。

──我说，法妮雅，我想你一定会生气。

他默默对著天空呼唤。

──我想接下来，我要欺骗在场所有的人。

浮现黏贴上去的虚假笑容回应群众欢呼的同时，卢卡仍全心全意想著法妮雅的事。

──就算在场数十万市民通通战死沙场。

终将被称为「灾厄魔王」的独裁者怀著冰冻的心，对遥远的天空这么发誓。

──我也一定会夺回你，法妮雅。

日后被称为史上最大战争的「恩宠大地大战」，即将藉由卢卡之手拉开序幕。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前情提要】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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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图：琪一

「找出Vivi Lane吧」。肩负起从天而降的不可思议少女希尔菲临死前的遗愿，孤儿卢卡踏上寻找Vivi Lane之旅。落日王国的公主法妮雅、女扮男装的天才驾驶弭兹奇、骑兵队长梅比尔、步兵队长葛布、前皇太子弗拉德廉，以及谜样的人造人雅思缇。旅途中认识了许多伙伴，于大小征战中赢得胜利，不知不觉间卢卡成了贫民出身的英雄，在民众之间博得庞大支持。

为了实现与公主法妮雅的约定，卢卡率领起义民众击败数量多达十倍的敌军，让革命之焰延烧至整个王国。因卢卡的胜利获得勇气的民众开始朝王都进军，担心他们会掠夺宫殿的卢卡抢先民众一步，只身冲进拉兰帝亚宫殿。在王位上迎接卢卡的法妮雅这么说：「以我的死完成革命吧。」卢卡最终放弃言语说服，强硬推倒法妮雅并立下定情之约，随后却被神圣黎维诺瓦帝国皇帝杰弥尼夺走法妮雅。独自被留在宫殿的卢卡发了誓：「法妮雅，我想接下来，我要欺骗在场所有的人。」宣誓废除王权的卢卡成了新国家「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的第一执政──实际上的独裁者，在民众绝对的支持下率领新的军队侵略他国。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夺回法妮雅。不知不觉间，卢卡已不再是英雄，活生生变成了魔王──

第五卷 一章 西征

那支军团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

完全存在于常识之外。不只潜规则不管用，更彻底无视、践踏我方在无意识间认定为理所当然的概念。恐怕两百多年来，先贤们透过经历的数百战局所建立而成的，名为「军学」的睿智结晶，如今即将被眼前的那支军团蹂躏殆尽。

罗曼维骑士团长艾卢·博恩札克侯爵一脸愁云惨淡，眺望在平原起伏另一头筑阵的敌方军团，内心不禁叹息。

「根本是群疯子。」

博恩札克团长身旁一名用望远镜观察的作战参谋如此低语。恐怕正如他所言，自称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军的那群家伙，绝对每个人都疯了。不然的话，根本无法解释眼前战场上正在发生的事。

史提法诺历一七九五年四月十二日，堤拉诺勒慈善同盟领，雷奥卡迪欧平原──

罗曼维骑士团总司令部就设在一座平缓小丘顶附近。周遭围绕著一群身著灰色军服的高阶将领，博恩札克已完全从摺凳上站起身，瞪著于相距一点五公里处对峙的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军。

明明论经验、强度、装备或火力，明显都是骑士团占上风啊。

明明共和国军是支三天以来刚勉强赶完九十公里以上路程的军队啊。

何况那群家伙中穿著像样军服的人根本稀稀疏疏，几乎九成都穿著日常便服，手上更只拿著农具啊。

「为何能和我军战得平分秋色……！？」

嘴边胡微微颤抖的博恩札克虚弱呻吟。

这一小时半以来，罗曼维炮兵队同时动用三十门大口径炮朝敌阵接连不断狂轰猛炸。每当榴弹炸裂开来，便会有大量共和国士兵被高高轰到半空中，让爆风吹得一片倒。然而不管再怎么轰炸，那群门外汉集团丝毫没有溃逃的样子，仍保持整齐队列，意气风发高唱著革命之歌。而当我军让战列步兵前进，他们就趴倒在地撑过枪击，等到逼近到一百公尺内，便直接高举农具冲了过来。

最令人畏惧的是，身为镇民或农民的他们竟选择牺牲自己的命一战。无论多少人被杀也不退缩，靠著一己肉身冲向手持卡斯柯特枪的罗曼维骑士团员，刺出镰刀或锄头。

面对不畏惧，不逃跑，边唱著革命之歌边如同海啸袭卷而来的庶民群，万万想不到竟是骑士团员们先吓软脚。

令我军苦战的元凶是那股高昂得诡异的战意。不过是区区庶民却不怕死，也因此不会溃逃。甚至就像在跟排在身旁的其他士兵在比拼谁勇敢似地，争先恐后往前猛冲。

──不过是区区农民，到底打哪来的勇气？

博恩札克完全不明白。贵族挺身而战的理由，是为了名誉和尊严。在战场上做出胆小行径，将影响在宫廷内的地位、与其他有力贵族间的关系，甚至会对经营领地产生深刻影响，一个弄不好更可能让家族没落。为了不让家名蒙羞，就是贵族战斗的理由。

然后一般来说，农民和镇民们并不会在乎什么名誉或尊严，他们是群与其管这些眼不可见的概念，更爱惜自己生命的家伙。所以通常都会让徵召兵或义勇兵组成密集阵形，再用枪骑兵包围四方，且透过贵族恫吓来防止脱逃，硬让他们前进。可是卢卡率领的那支军队，士兵们竟争先恐后往死里冲。博恩札克怎么都想不透眼前的家伙们舍命奋战的理由。

博恩札克愤愤咬牙。

明明遭逢加门帝亚王国灭亡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认为终于能达成骑士团长年的宿愿而举兵展开东方扩展作战，结果突然就碰上这支破烂军队越过亚克隆河，逼近后阻挡于前，再怎么踹、怎么揍都不动如山。

就在博恩札克咬牙之际，身旁一名长相剽悍的青年将领开口道：

「对手是卢卡·巴路克。一旦掉以轻心，反倒会是我方遭到暗算。」

博恩札克恶狠狠地单眼瞥向青年将领。

「这是你的亲身经历是吗，纳西瑟斯男爵？」

被称作纳西瑟斯的俊俏将领嘴角露出苦涩笑容。

「我只是不想重蹈覆辙呢，团长。我的败因正是拿我方的常识来衡量卢卡，如此而已。」

纳西瑟斯一快活地这么说，便看见远方出现了飘扬的双头鹰军旗。就在那面旗之下，有著当年自己没能杀成的卢卡·巴路克。

距今约莫六年前，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之际。

纳西瑟斯就在距离此处不远的尼牧尔森林，追赶保护著公主法妮雅逃亡的卢卡，却中了奸计失去马匹，让两人顺利脱逃。要是当时有逮到卢卡和法妮雅，恶名昭彰的加门帝亚革命也就不会发生了。尽管是件难忘且不堪的过去，但在听闻卢卡从那之后的活跃，也算是有种痛快感。

「当时卢卡轻而易举跨越了潜规则，理所当然拷问俘虏，换上敌军军服，地位低微却搂公主于怀，逃过了我方的追捕，全都是我们做不出的行动。如今在眼前交战的家伙们，正是受了卢卡的教化，我方的常识想必不会管用吧。」

灰色三角帽下，博恩札克那对银色眼神中充满焦躁。博恩札克现年五十四，自从他十五岁时头一次站上战场以来，将人生大半岁月都耗费在与横行于无限荒野的匪类和地方豪族间的战斗上。然而即便度过将近四十年的战场生活，还是无法理解阻挡在眼前的军队。

最难以理解的并非他们的作战方式，而是──

「家伙们的军粮是怎么回事？明明本该已受食料短缺所苦，又到底怎么在如此短时间内弄来够那么多士兵吃的食物？」

罗曼维骑士团总数四万六千，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军目测约莫六万五千。想要动员如此大军侵略敌国领土，原本应该要事前于行军沿途的军用仓库囤积大量军粮才对啊。

听了博恩札克的问题，纳西瑟斯推测道：

「恐怕他们完全没有囤积，又或者根本没有足够他们囤积的粮食吧。属下认为，打从一开始，他们就是打著敌国领内粮食的主意来行军。」

博恩札克愣愣张口听完这个答案，接著左右摇了摇头，将叹气声转变为言语。

「……从来没听过这种做法，实在难以置信啊。卢卡难道不懂后勤补给的道理吗？」

「他从以前便藐视军学至今，却绝非有勇无谋。现在正是格特麦的收割期，既然本国没有食物，直接到敌国领内收割麦田填饱肚子就好……」

「……就算看上去再怎么破烂，好歹也是国军吧？既不穿军服，又不带军粮，靠著敌国领内收割的作物苟延残喘的军队，岂不是跟蝗虫没两样吗？」

「卢卡并不在意面子。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以获胜为最优先考量。对我方而言有损名誉之处，对卢卡来说便是趁隙而入之处。」

听了纳西瑟斯的话，博恩札克一颗塌鼻冒出满满皱纹。

「真是无可救药吶。」

「从我方的视角来看确实如此。不过若看在庶民眼中，或许称得上是种战争的新型态呢。」

过去贵族那种有如运动比赛的战争在卢卡抬头以后，逐渐变化成纯粹为了破坏他国政府的斗争。数百年来循著潜规则战争至今的贵族们，完全跟不上卢卡的思想。

「骑兵倒是挺少的啊。该不会是没能顺利弄到马草吧？」

博恩札克眺望著共和国军的布阵提出质疑。纳西瑟斯也点头同意。

「有这个可能。毕竟马和人不一样，可不愿意饿著肚子卖命啊。」

人类饿肚子或许还能靠毅力行走，但马只要没马草吃就会停下脚步。共和国军虽不吃不喝强硬进军抵达此地，骑兵确实可能还被拋在后头。

「那么就靠机动部队进行扰乱吧。现在起，以敌军右翼为主要目标。第一、第三骑兵大队转往右翼攻击，第二炮兵大队及第一、第二猎兵中队从敌右翼正面发动攻击，移动到两侧包夹，摧毁敌军阵形。」

在博恩札克的指挥下，传令将领们马鞭一甩散去。起初虽被这群意外顽强的门外汉集团杀个措手不及，但会战的重头戏现在才开始上演。

「虽然是敌军，还是佩服他们能撑到现在。不过就算士气再怎么高昂，真正的军队和农民集团之间根本称不上战争。这座平原就是卢卡的坟场。」

俯瞰著展开行动的各个军团，博恩札克这般低语。精兵们整齐划一地列队，数个军团以毫不紊乱的步伐朝敌军右翼迈进。一方面纳西瑟斯同意归同意，内心却有股不祥预感在蠢蠢欲动。

──真的能那么顺利吗？

六年前也是这样。一确信我方胜利的同时，就被摆了一道。实在很难相信那个卢卡会这样毫无对策，只默默忍受著我方的攻势……

针对共和国军右翼的攻击极为猛烈。

罗曼维骑士团引以为傲的精锐骑兵大队在炮兵的支援下数次勇敢突击，一度摧毁共和军右翼的前端，压制了堡垒。博恩札克随即派出步兵，进驻堡垒维持战线。

不过比起骑士团的步兵，共和国军的炮兵快了一步。二十门八吋炮靠马迅速拉到右翼占住射击要点，将罗曼维骑士团的骑兵们纳入射程范围内。

「好快……！」

「简直快如手枪，根本不是炮兵的机动性啊。」

从司令部用望远镜眺望战况的博恩札克和纳西瑟斯忍不住哀号。经彻底轻量化的野战炮部队，发挥了突破常识的机动性于战场奔驰。

面对单方面疯狂喷射碎铁弹的散弹炮，罗曼维骑兵毫无招架之力。骑兵是擅于强攻，压制敌人的兵种，不能用以守卫据点。骑兵大队长虽不等步兵抵达，下令对敌军炮兵突击，但共和国军炮兵队受过精良训练，一门搭配四名炮兵，动作流畅到每一分钟能发射三发碎铁弹。由二十门野战炮接连不断倾泻出的灼热碎铁，就这样无情吞噬了意图冲上斜坡的骑兵。

「该死的……！！」

「卢卡是炮兵队长出身，熟知野战炮的运用方法。」

「……不过炮的数量有限。现在中央防御薄弱，只要一股作气往前推进，敌军将支撑不下去。」

「属下也这么觉得。此刻正是致胜关键。」

博恩札克转向身后的高级将领们，扯开破锣嗓子大喊。

「全军前进！向世界展现骑士团的威风吧！」

「遵命！」回以威武雄吼后，将领们纷纷回到各军团，将进军之令传达给麾下的精兵们。

士兵们把威士忌传著喝，令人精神亢奋的鼓笛乐队演奏响起，构成前线约莫三万人的军团扬起尘土，齐步前行。

「走！蹂躏敌人！！」「取下卢卡·巴路克的首级！！」「从骯脏下贱的农民手中夺回王都拉兰帝亚！上！都上！！」

发号施令的士官当中，可以看到许多革命后逃亡到罗曼维骑士团国内的旧加门帝亚王国流亡贵族。卢卡是从他们手中夺走领土、财产和阶级，可谓仇深似海的仇人。为了夺回失去之物，流亡贵族们都在这场战争中卯足全力。

博恩札克留在山丘顶，俯瞰著勾勒出长长弧线往前进逼的我军前线。我军与敌军之间的空白地带，接下来恐怕得吸收数千数万血肉吧。共和国军为数九成的农民们看到如此整齐有序的行军，肯定畏惧得颤抖不止。就在扬起嘴角之际，一旁的纳西瑟斯细声道：

「那是……援军吗……？」

他将脸转向自军后方，伸手指了南南西的远方。

博恩札克也动起脖子，往指的方向看去。

平原蜿蜒处的另一侧，有支彷佛长蛇的纵队带著飞扬沙尘朝这边而来。

「我没听说会有友军前来的消息吶。」

眯起单眼凝视，看到的是水平距离两公里左右，目测约一万五千名步兵团正以极快速度逼近我军背后。

「怎么可能……该不会……」

纳西瑟斯错愕一喊，把望远镜抵到一只眼上。博恩札克也发出焦躁的声音。

「不可能是敌人。敌人不可能从那种方向出现！」

然而纳西瑟斯的望远镜上──

「军服为黑……！！是共和国军……！！」

「岂有此理不可能，怎有这般荒唐的事……！！」

博恩札克慌忙举起望远镜，看到的是与纳西瑟斯完全相同的景色。

毫无疑问是共和国军，而且不是这一头的农民群，是所有人穿著漆黑军服，手持火药枪枝的正规军装扮。

本该不存在于此的军队，突然从不可能的方向冒出来。尽管不想相信，但这就代表了──

「敌军分为二路了吗……！？」

一般来说，侵略军都会聚在一起行军。因为若兵分二路，会有A军遭遇敌军之际，B军察觉不到的风险存在。唯一的联络手段只能靠轻骑兵，然而A军的轻骑兵也无从得知B军的所在位置。就算能够顺利找出B军当前所在地并传达遇敌消息，等到B军赶到战场时可能为时已晚，战斗早就结束。所以普通而言，在侵略敌国领地时绝不会选择兵分二路，可是──

「那些家伙是怎么嗅到战场位置的！？」

「……是声音。他们靠著听野战炮的声音，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进！」

只能如此推测了。恐怕卢卡和另一名军团长早就事先讲好「往炮声传来的方向冲」，才进军来到这里的吧。

用常理来思考，根本是风险过高的赌注。若非是能力优秀杰出，又深受总司令官卢卡信赖的军团长，实在无法冒此大险。

想到能够办到这种事的军团长是哪号人物，纳西瑟斯愤愤咬牙。

「葛布……！！」

无论陷入再怎么深刻的困境，至今仍未尝败果的常胜将军葛布。身为卢卡的左右手，更是在那场斐代尔·博卡日会战中击败相差十倍的帝国军的男人，眼看即将越过平原的地脊，替骑士团带来绝望。

纳西瑟斯这时终于明白卢卡真正的目的。

──分进合击……！！

若是兵分二路从各自的路线进军，葛布率领的共和国B军便能奇袭被卢卡率领的A军困住的骑士团侧腹。用嘴巴讲听起来很简单，但在这个远距通讯方法只能靠马的时代，唯有军事天才能办到此举。要是凡人依样画葫芦，只会导致分成二路的军团跟丢彼此的位置，没能在战场上合流就惨遭各个击破。

谁都憧憬著，却也都没办法实现的梦幻作战。战史上即使偶尔能见到这种结果，特意为之且成功的，恐怕卢卡是世界首例吧。博恩札克之名将随著这场不荣誉的战败，一同被记录进历史当中。

──到此为止了吗。

纳西瑟斯体悟到此处即为自己的葬身之所。既然如此，身为一介骑士，唯有正面迎战眼前敌人，将生命燃烧殆尽。

他跨上一旁的马鞍，开口向团长道别。

「属下这就去取卢卡首级。团长，祝武运昌隆。」

「……唔嗯，我会看仔细的。」

博恩札克同样理解到这场会战大势已去。即便壮烈牺牲，也已经无法解决眼前的烫手山芋。

纳西瑟斯转向身后待命的一千五百亲卫骑兵，下达悲壮的号令：

「亲卫骑兵突击！！尽情踏平农民吧！！」

舍身突击乃是骑兵精髓所在。只见一千五百名烈士军团回以团长威猛战吼，带著撼天动地之势冲下山丘。

纳西瑟斯也成了全军突击中的一员，在最前头甩动缰绳。

亲卫骑兵成两列纵队，从前方自军军团的间隔疾驰而过。眼看著与敌军之间的水平距离只剩五百……四百……

在完全穿越自军军团后，罗曼维骑士团最强精兵有如化为流水，流畅展开了二列横阵。

「袭步起！！诸位，贯穿地平线尽头吧！！」

对并驾齐驱的骑兵们这么说完，纳西瑟斯将上半身往马鬃毛上贴去，踢出马镫。

灰色波浪袭向漆黑共和国军。

水平距离一百。

眼前的壕沟突然刺出一排卡斯柯特枪的军刀，身著漆黑军服的共和国军士兵亮出多达五百把枪口。

铅弹的浊流无情吞噬马群。

灰色浪花四散。

后继骑兵跨越崩溃的前线，踩踏著同伴的尸身持续朝共和国军步兵群淹去。

「别退！！别退！！」

共和国军的义勇兵们没有逃。尽管身上根本没穿像样装备，仍毫不退缩地拿农具刺向骑兵的侧腹。就算同伴们沦为蹄下肉块，依然嘶吼著硬撑。

骑士团的马群在共和国军的农民海之下陆续灭顶。纳西瑟斯同样用单手持剑，拼命劈砍从四面八方涌上的义勇兵。

「保护我们的国家！！保护革命心血！！」「为了自由！！为了平等！！同志们别退！舍弃生命！彻底燃烧灵魂啊！！」

衣衫褴褛的庶民们纷纷念念有词，接二连三靠著农具尖端解决骑士们。

纳西瑟斯的马这时也发出嘶鸣声倒下，原来是农具刺进了侧腹部。纳西瑟斯动脚离开马镫，降到地面挥起剑来。与义勇兵们面对面，近距离听著粗野吼声，拿生命碰撞厮杀的过程中，纳西瑟斯总算明白这群勇敢过头的义勇兵们背后的真相。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镰刀砍进腰部和肩膀，接著被拖倒在地的纳西瑟斯浑身沾满鲜血与泥泞，仰望起蓝天。

──这群家伙并不是为了荣誉而战。

边思考这种念头的同时，看见视野内有名沾满脏泥的义勇兵高高挥起前端绑了利刃的锄头。

──而是为了「国家」而战啊。

极度冷静的思考，浮现在面临死亡的纳西瑟斯脑海中。

卢卡为了整合这群无知野蛮的庶民，给了他们标榜自由平等的卢那·席耶拉共和国这个「幻想」。庶民们会以对待自己的家人与故乡同等的感觉，来保护这个幻想的「国家」，甚至不惜牺牲生命，宛如替「国家」这个神殉教的疯狂教徒。

──至今为止的战场上，都是贵族在为了家族名誉而战。

──从今往后的战场上，换成庶民为国家而战了。

看透一切的纳西瑟斯微微一笑。

──你还是那么卑鄙呢，卢卡。

──自由、平等、国家什么的。你等于用这些美丽辞藻让他们送死啊。

──明明那些玩意到哪里都不存在啊。

这些话语在脑海响起的下一秒，沾满血迹的锄头便以无穷的澄澈蓝天为背景，猛力挥下。

葛布率领的一万五千步兵军团狠狠撕裂了四万六千罗曼维骑士团的后防，底定了这场后世称为「雷奥卡迪欧会战」的胜负。彻底遭受夹击的骑士团束手无策，骑士的荣誉纷纷化为农具前端的血肉，下午一点过后，连队列都维持不下去，开始溃逃。

博恩札克骑士团长同样混在这些溃逃的骑士团员当中。

逃亡过程中数次割舍殿军来挡下追赶在后的敌军，趁机死命往罗曼维骑士团国的方向跑。

博恩札克其实仍未放弃这场战争。罗曼维骑士团国靠著克库黎森林这座广大森林，长久以来与恩宠大陆区隔开来。要是共和国军这支为数超过七万的大军想通过克库黎森林，势必得成长蛇纵队才能通行于森林狭窄的单行道上。我军只需在森林出口守株待兔，对著从窄道鱼贯而出的敌军狂轰猛炸便能御敌。

「往森林逃……！只要能回到骑士团国内就还有活路！！」

博恩札克边鼓励著周遭的将领，继续跨在疲惫的马上进行撤退。

眼看漫长的一日即将落幕。太阳西落，再过一小时就是夜晚。一旦夜晚来临，便能趁夜色昏暗撤退。希望之芽尚存。

落下的夕阳彷佛沾上骑士团员的血般鲜红。

面朝那片不吉祥的夕阳，败军拖著疲惫不堪的腿往克库黎森林行进。

走到最后──等在前方的是堵住去路的漆黑马影。

「喂……不是吧……」「不要再来啦……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周遭士兵们绝望哀号，当中不乏痛哭流涕，软脚跪地者。

博恩札克畏缩的双眼捕捉到了阻断自军退路的骑兵集团。

连咬牙的力气都没了。超出痛苦悲伤之后，徒留空白的寒意。

「军团不是……只有两个吗。」

冰冷的喃喃自语响起。

「分成了三个是吧？」

本该不存在的共和军骑兵队，约莫四千五百骑挡在通往克库黎森林的街道上。漆黑骑影的周遭可以看见疑似遭到强夺的骑士团物资及粮草车队。

哈哈哈哈……博恩札克无力乾笑。面对如此惨败，也只能够笑了。

「卢卡，你是打著我军粮草的算盘才开始这场会战的吗？哈哈哈哈，真是乱七八糟，哈哈哈哈，为此才把全军分为三路是吗？」

博恩札克仰天大笑。尽管从眼角溢出的东西沾湿脸颊，仍然止不住笑意。

第三支骑兵军团打从一开始就为了袭击我方后勤抢夺粮草而打游击。也就是说，既然事前没能筹备到粮草，直接从敌人那边抢就行了。会想出这种事，并真正实行的总司令官正是──

「根本是疯子。又不是童话故事，这样做怎么赢得了嘛，哈哈哈哈。」

边哭边笑。

「我输给了如此愚蠢的作战是吗？哈哈哈哈。奉献四十年岁月在战场上的我竟栽在这般形同儿戏的做法吗？哈哈哈哈哈……」

博恩札克的泪水与笑声都停不下来。已经没有应对之道。失去逃亡路径的周遭士兵们只能杵立原地，傻傻看著敌影。

「那是梅比尔队……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杀啊！」「投降吧，快丢下武器，举高双手啊！」「岂有此理！？我们可是骑士，怎可对区区农民投降！！」

在怒吼与叹息声交错中，漆黑骑影展开行动。

只见骑影起初缓缓地，接著逐渐加快速度，往溃不成军的残兵败将群凶猛冲来……！

「住手！拜托停手啊！！」「是我们输了！！别再继续杀啦！！」

惨叫和哭声四起，但漆黑的骑兵团并不理会这些求饶声，毫不留情抬起马蹄重重踩下。战斗单位早已被瓦解至个人层级的骑士团员们没有半点招架之力，唯有当场抱头蹲地，祈求这场肆虐的铁蹄风暴奇迹似地避开自己，赶快通过。

而脑中思路烧坏的博恩札克最终双膝往泥泞路上一跪，双臂大张抬头仰天，发出「咿嘻嘻嘻！」歇斯底里的刺耳怪笑。

「不放任何一人活著回去是吧！这就是新的战争是吧！」

已不像过去那种逮住敌军主帅来要求赔偿金，宛如贵族运动的战争。如今博恩札克眼前的战争，是对撤退的敌野战部队穷追猛打，阻绝退路彻底歼灭，残酷、凶恶且无情，名符其实的杀戮之战。

「咿嘻嘻嘻！你是恶魔啊，卢卡！」

布满血丝的眼中流露疯狂，博恩札克仰天长啸。

「是替整个地表带来灾厄的恶魔啊！」

叫声遭到马群淹没。铁蹄无情将骑士团的希望践踏得体无完肤。西方天空彷佛吸收了血海之色，让层层斑斓云朵的下半部光彩更加润泽。

†††

让罗曼维骑士团野战军从地表上消灭的卢卡，在圣都卡罗维瓦利前将分成三路的军团集合。四月二十日，与堤拉诺勒慈善同盟盟主布拉玛南德结下讲和条约。让对方承认共和国军的驻留权，加徵军税与强制徵兵义务，长年来的宿敌从此受共和国实质支配。

二十三日，以工兵队及机兵大队打前锋，排出长蛇纵队的共和国军踏入了克库黎森林。原本通往罗曼维骑士团国的狭长单线道，透过一边砍伐森林，或于通行困难处铺路，一路持续进军。

而尽管野战军团溃败，守备部队仍固守在扼制森林出口的培罗要塞内等待卢那·席耶拉军。五月三日，穿越森林的共和国军再度分成由葛布领军，为数一万五千的第二军负责封锁培罗要塞。卢卡领军的第一军与梅比尔领军的第三军则直接穿过要塞旁，直捣罗曼维骑士团的根据地，首都拉克洛瓦而去。

守卫拉克洛瓦的七千五百亲卫骑兵团精锐顽强，同时也以荣誉自豪。

他们二度拒绝降伏劝告，坚守在中世期以来的传统王城内。而就在五月九日，卢卡动用攻城炮毫不留情进行狂轰猛炸。

十日傍晚，化为瓦砾堆的王城遗址上，飘起了「双头鹰」的军旗。

沦为俘虏的罗曼维骑士团长博恩札克签下了耻辱的降伏文件。长达数百年来于恩宠大地西侧维持独立，具悠久传统的骑士团同样被纳入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的支配下。除了军税和徵兵义务外，供应优良军马的广大养马场也遭到接管。

──「亚克隆同盟」。

亚克隆河以西所有共和国的藩属国家统一被如此称呼。才靠短短一个多月的西征，便将恩宠大地西方一带纳入支配下的卢卡，在分配形同下属的「国民议会」委员们成为亚克隆同盟的实质掌权者后，于二十五日让军队掉头，踏上返回共和国的归途。

「呜哇……」

雅思缇·艾尔哈特抬头看著挤满大道两侧的市民们，以及从沿途建筑窗户拋出的五颜六色碎纸片，全身受震耳欲聋的剧烈欢呼声罩顶，半带畏惧地握著白马的缰绳。

凯旋归国的军团人数减少到一万两千人。其他六万余名则驻扎在旧罗曼维骑士团国和堤拉诺勒慈善同盟境内的肥沃土地上，拿当地军税充当维持费用。雅思缇的前方有总数约四千的机兵、炮兵、工兵、骑兵，后方还跟著八千步兵的长蛇纵队进行游行。市民们的欢呼声明显是在位于凯旋军中央的雅思缇和卢卡通过之际迎来最高潮。

雅思缇瘪著嘴看向一旁。

右斜后方，身著漆黑军服的共和国第一执政卢卡·巴路克握著贝奥狼的缰绳，不带一丝笑意注视著前方。

「卢卡大人～～！！」「看这里呀～～！！」「我们的英雄卢卡大人～～！！」「呀啊～～！！」

孩童的欢呼、女性的兴奋尖叫、几近吵杂的口哨、不具意义的激动叫喊等等。接收这些人类所能展现的一切激动反应于一身，卢卡仍面不改色，连手也不挥一下，简直如入无人之境般不为所动。

一和全身穿著雪白军服，骑在白马上的雅思缇并驾齐驱，漆黑军服配上飘逸黑披风，骑在凶猛贝奥狼上的卢卡看起来活像魔王。观众们如痴如醉注视著形成天使与恶魔对比的两人，时而喊叫，时而挥手帕，甚至激动到当场昏过去等等，展现出雅思缇都不禁错愕的疯狂。

然而，卢卡简直成了蜡像，没有一点反应。

雅思缇把马头往卢卡并去，用力发出不输给周遭的大声音。

「……欸！！你至少挥一下手嘛！！」

就算把脸凑近怒吼，卢卡还是没回应。

「大家都是来看你的耶！！未免太冷漠了吧！？不管是『谢谢～』还是『爱你们喔～』之类的，说点像样的话啦！！」

都直接贴到耳边大吼了，卢卡这才微微侧眼瞥向雅思缇──

「……咦？」

发出活像「我现在才注意到你」的回应。雅思缇夸张叹气以表抱怨，并加重口气说：

「我说你啊，晓得这里是哪吗！？该不会睡著了吧！？」

雅思缇半带认真一问，卢卡先是正经八百注视了雅思缇好一会，接著动起眼环顾周遭。不过是这样小小的举动，挤满大道两侧的民众们也回以疯狂的欢呼。

「呜哦！卢卡大人他看了我啊！！」「才不是！是在看人家啦！！」「卢卡大人！！请看过来～～！！」「拜托看看我们吧～～！！」

只见首都居民们宛如化身异国的疯狂教徒，高举双手对卢卡如此呼喊。然而卢卡似乎真的刚睡醒，心不在焉地一瞥四周模样，把视线移回雅思缇身上。

「……卡谬呢？」

冷不防问起共和国第二执政卡谬·洛贝尔的所在位置。看样子他根本没把这场百万市民参加的盛大游行看在眼里。

「……你是老爷爷不成？」

并非故意挖苦，雅思缇略带几分认真这么问，却又不等对方回答就继续骂道：

「他在宫殿看家喔！你去国外战争，卡谬则留在这里工作！这不是你下的决定吗！！」

卢卡一脸错愕望著雅思缇，然后短短低吟「是啊」，再度把视线移回前方。

「……没错……我去国外的期间，就由那家伙掌内政啊。」

对自己这么说完，卢卡沉默不语。

实在难以交流耶。雅思缇虽不耐烦，不过也明白一旦卢卡变成这样，说什么都只会石沉大海。这几个月以来，卢卡能打起精神的时间只有在战场上或办公室里，其他时间都是心不在焉，像极了一具活死人，雅思缇再怎么找他碴都得不到多大的反应。

「是怎样啦，笨蛋……」

对这句沮丧的细微骂声也不做任何反应。雅思缇擤了擤鼻，开始对卢卡的爱兽鲍沃抱怨。

「小鲍，你的主人痴呆了耶，好可怜喔。照这样下去，没多久甚至连你都忘了喔。」

聪明的鲍沃微微扬起眼珠瞄向雅思缇，「噗呼～」用鼻息声回应后，再度把银色双眸看回前方。尽管不晓得这代表同意还不同意，至少鲍沃远比卢卡来得贴心。

──笨蛋。

心中又骂了一次。如今整个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内都充满了从罗曼维骑士团的威胁中成功保卫革命的喜悦。唯独身处中心的卢卡简直像没了三魂七魄般空虚无神。

然后，雅思缇知道理由何在。

──因为法妮雅不在这里……

大约七个月前。

世称「加门帝亚革命」那一夜。

就在卢卡为了拯救公主法妮雅·加门帝亚而单身闯入拉兰帝亚宫殿后，法妮雅竟眼睁睁在卢卡面前被皇帝杰弥尼掳走，被关进伊甸飞行舰队，带回神圣黎维诺瓦帝国去了。

从那之后，就失去了任何关于法妮雅的消息。

黎维诺瓦帝国方并未发表「我们保护了公主」的消息，卢那·席耶拉共和国方也透过报纸发表公主法妮雅「下落不明」的消息。得知法妮雅是被杰弥尼掳走这件事的，只有共和国的三名执政，加上梅比尔、葛布、弭兹奇，以及雅思缇而已。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由于若让民众得知法妮雅还活著，恐怕会有冒出「斩首示众」这种呼声的危险，因此以下落不明论反倒比较说得过去。

然而，为何黎维诺瓦皇家对法妮雅的事没有任何一句发表呢？

根据卡谬的臆测，既然加门帝亚王家已经灭亡，黎维诺瓦皇家迎娶法妮雅将没有任何好处。皇帝杰弥尼的正妻非得是有权势的王侯贵族，灭亡的王家长女根本不够格。就算杰弥尼真打算娶法妮雅为正妻，也会遭到皇家成员反对，法妮雅唯一的机会只剩私下当妾这个可能。

连遭到囚禁的法妮雅究竟在异国受到什么样的对待都不明白，就这样过了七个月。

随著时间越过越久，卢卡的精神逐渐被侵蚀得更严重。

雅思缇却只能在一旁看著。

──因为卢卡一心只想著法妮雅……

无论是在战场上指挥，在办公室内拟定新法案条文，考虑法典内容，制定新的军规的时候，卢卡都像是著了魔般专注其中。彷佛在牺牲灵魂般卖命工作，右手拿羽毛笔，左手抓著三明治，迅速在文件上签名、退回、撕毁，对支持与富裕阶级谈合的议员猛烈批判，有时又突然独自关在办公室内三天三夜写些什么。一天只睡约两小时，剩余的时间全投入在建立新共和国的体制上。

面对如此异常的工作效率，「他打算建立稳固的独裁体制啊。」、「该不会加门帝亚还无法满足，想拿下整片恩宠大地吧？」、「没多久就会登基当皇帝啦。」、「肯定是对名誉和支配权的欲望推动著他。从底层爬上来的家伙常会这样。」看卢卡不顺眼的人们纷纷这般说起闲话。而的确，卢卡在这次西征只花了一个多月便征服了亚克隆河以西一带。如今背后没了遭暗算的危险，接下来他一定会展开东征……国内外都这么预测卢卡往后的动向。

但是雅思缇明白。

卢卡为沉重业务繁忙憔悴的理由，既非对名誉和支配权的欲望，也不是想登基为皇。

──他是哀痛到受不了啊。

透过眼前工作来埋没一切，便能让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加上那些让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繁荣的政策，通通都通往夺回法妮雅这条大道。

──为了拯救法妮雅，他打算与全世界为敌啊……

一个渺小且无趣，不过是区区个人的心愿。但卢卡却打算以这小小心愿为支点，将整片恩宠大陆卷入战火当中。

──有够蠢耶。

雅思缇这么责骂，垂下头来。

内心嘎吱作响，好痛。但却搞不懂这股疼痛的真面目为何。直到抵达游行终点拉兰帝亚宫殿为止，卢卡和雅思缇都未再交谈，沉浸于各自的思绪当中。

过去作为加门帝亚王家居所的拉兰帝亚宫殿，现今由卢那·席耶拉执政政府接管当成首都官厅使用。以卢卡为首的政府机要被分配到过去王族们使用的房间，在佣人的照顾下过生活。

然而不管是奢华的装潢，还是平时不晓得做些什么的廷臣们都已不存在于宫殿内。所有奢侈品通通被卖掉，存在理由不明的廷臣们也被赶走，从王政时期留下的只剩最低限度的佣人和家具用品。穿著打扮朴素到和王侯贵族们比都不能比的大臣与高官们在空荡荡的宫殿内阔步，处理著奉质朴俭约为宗旨的共和国执政政府内的职务。

在宣布废止王权与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建国宣言后，与革命可说如影随形的暴力冲突不知为何戛然而止，市民们简直完全无视王政崩坏的事实，回到了日常生活中。货物马车一如往常地行驶，煤气灯也未曾暗下。各地开始陆续诞生由富裕阶层（中产阶级）为中心的市民评议会，成为代替领主实行地方事务的行政府。可以说意外整齐的秩序，正是靠著晋升为共和国民的庶民们的气魄维持下去的。尽管生活依然贫苦挨饿，卢卡·巴路克这名出身贫民的新英雄化为庶民们的希望之光，抑制了革命造成的政治混乱。

然而如今革命已过七个月，习惯共和体制的庶民们到了今日此时，果然还是开始扭曲变形。

边接受身后百万拉兰帝亚市民的欢声，卢卡一回到宫殿，便把出来迎接他的第二执政卡谬叫到自己的办公室。

仍然穿著军服，连口气都不喘的卢卡，开始听起卡谬代掌行政权的这两个月来的报告。

随著逃亡贵族占地立国，造成富裕阶层与一般阶层间的土地争夺战。垄断粮食，意图哄抬价格的富裕阶层导致物价飙高。明明为了自由与平等拼命奋战，建立了共和制度，生活却丝毫没有改善这类庶民心中的不满……问题可谓堆积如山，其中大部分都是卢卡在革命前就已预料到的，原因则来自排除贵族晋升高位的富裕阶层，与无法直接获得革命恩惠的庶民之间产生的对立。

「五百人议会明确分为支持富裕阶层的左派和支持庶民的右派了。目前虽是左派占优势，但因为一般庶民们会挤进旁听席对左派议员狠狠叫骂，开始有议员感受到切身危险。」

卢卡边看著摊在办公桌上的数种法案边听卡谬报告，在两张文件上签完名后，抬起头来。

「这是我立的法案，你今天就当场公布施行这玩意吧。」

卡谬细看接过的文件，原来是禁止商人之间串通的法令及制定面包最高价格的法案。

卡谬用食指推高眼镜的鼻梁。这确实是条好的法律。如此一来便能遏止哄抬价格，面包再度变回庶民买得到的食物。

问题只有一点。

「……你不通过议会吗？」

「送进议会就会被中产阶级挡下来。我要动用权限直接下令。」

「你拥有的是立法提议权，而你所提出的法案仍须受议会认可，才能公布施行。」

「没时间拖拖拉拉了。社会继续混乱下去的话，将不够维持军费。你去翻翻过去皇帝立法的做法，添加点理由搪塞过去。这不是你最拿手的领域吗。」

卡谬直直注视著卢卡，接著叹了口气。

「你不是皇帝，而是执政。尽管拥有抑制议会失控的权限，却不具能够不经议会施行法律的权限。」

「名称虽然叫执政，但手法就是皇帝。别多说，干就是了。」

「……那样已经不算执政政府，而成了你的独裁政府不是吗？」

「我打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卡谬眼神中的责备之色渐浓。正经且富正义感，却也死板的性格反映在话语中。

「卢卡，你有自己正在欺骗国民的自觉吗？」

「有。」

一被这么秒答，卡谬顿时间不禁震慑。

「……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的基础建国理念就倡导著『自由与平等』。这不是为了你而有的国家，而是个自由平等受到保障，为了国民的国家。」

「表面上是那样没错，不过内容物不一样啊。」

卢卡鲜红的双眸中默默增添厉色。

「这是我的国。由我制定法律，强制施行，没有人能从中介入。你的任务就是带给国民名为『自由与平等』的幻想。」

当面被如此直接了当挑明，让卡谬内心深处燃起熊熊耻辱。

「你是想说自由与平等无法实现？」

「对，至少现在没办法。假如可能的话，大概要两千年后吧。」

「……或许是我太过理想了，可是人类的伟大就在于即使理想遥远，仍能不停下前进的步伐。若放弃理想的话，就无法追求社会进步了。」

「我们当今要做的，就是成为绝对强者统一恩宠大陆。你想提倡那些无法实现的理想论，等到战争结束后也不迟。」

卡谬一瞬之间回不上话。卢卡所言并非全都是错的。然而就算能够理解，卡谬仍不能同意。若说卢卡是个彻彻底底的现实主义者，卡谬就是彻彻底底的理想主义者。

「还是该经过议会才行。要是现在允许了你的独裁行为，国民将连抱持幻想都办不到了。」

「那项法案过不了议会。中产阶级们会拼死拼活保护自身的利益，到头来面包还是进不了庶民手中。」

「……由我来奋斗。如同你在战场上挥舞军刀，我会在议会场上发挥辩才，守护你提的这项法案。」

卡谬的眼神和话语中都看得出热情。他有自信在灵魂热度上不会输给卢卡。

卢卡默默抬头瞪视卡谬。卡谬则持续说服：

「左派的立场也算不上是团结，有许多议员已看不下去国民的困境，转为中间路线的人也增加了。请交给我吧，卢卡。我们还不应该拋弃理想。」

「……要是没通过的话呢？」

「我会提出代替方案且一再扣门闯关，直到庶民买得到面包为止。」

「你有看到当今局势吗？杰诺比亚正在动员大军，黎维诺瓦也和伊甸联手，开始有动作了。在国内不断拿这种不切实际的理想来乱，只会给外国趁虚而入的机会啊。」

「就算如此，我们还是得宣扬这些宛如童话故事的理想。要是放弃宣扬的话，革命本身将失去意义啊！」

卢卡眯起单眼，把其他的法案摊在办公桌上，垂下头来。

「……还是不经议会。我即刻发布战时特别法令一号和二号。处于战时的话，第一执政拥有强制执行权。去对外这么宣布，就这样。」

卡谬愤愤咬牙。没想到近在眼前的对手听不进任何话这种事，竟如此令人焦躁吗。

「……卢卡，你变了。」

卢卡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革命之前，你还具有人情味。法比安倶乐部的同志们都是爱上你那人情味，才选择跟随你。可是现在的你却独善其身……傲慢至极。」

「……………………」

「独裁者终将灭亡。历史证明了这点。我相信你具有从先人经验记取教训的智慧。」

这么一劝，卢卡才终于抬起头来。

「我要统一恩宠大地。让你坐第二执政这个位置，是要你充当实行我指令的道具。不认同我的话，这执政你也别当了。」

「……………………」

「我不会把权力下放给中产阶级或庶民。只要我还活著的一天，这个国家的一切都由我决定。要是你真想提倡理想，等我灭亡后再去弄吧。」

望向拋弃一切感情的暗红双眸，卡谬愤愤咬唇。

──现在的卢卡不是英雄，而是魔王。

──正义的言词是传不进魔王耳中的……

卡谬把这件事实刻印在意识内侧后，并没有当场继续违背卢卡的命令。

夜半时分，结束会议走出办公室的卡谬并未回到位于宫殿内的个人房，而是独自一人搭上马车，回到中央街一角的老旧公寓。

付钱给车夫后下车踏上街道。煤气灯已经亮起，湿润的路面在灯光照射下染橘。由于近来忙碌，离上次回到这间寄宿公寓已相隔一星期。抬头往二楼望去，可以看到自己的房间传出温暖的灯光。

卡谬放松表情，跟房东打声招呼后走上阶梯，敲响简陋的房门。

「啊，卡谬……！我好想你啊！」

从房里走出来的是位年轻女子。卡谬抱住这名女子，接著为自己久久未归之事道歉。

「……没关系。只要你愿意回来，没有忘记我就已经……」

一头银白色长发搭配暗紫色双眸，白瓷般的肌肤。身上穿的虽是粗陋的蓝色晚礼服，女子之美仍由内而发，彷佛将整间简陋的室内照得通明。

「你寂寞吗？」

卡谬把脸凑近这么一问，爱洛伊莎·阿尔吉诺彷佛闹别扭似地鼓起脸颊。

「这……当然寂寞啊。」

「……抱歉，要是我能更常回来的话……但实在是……」

盯著一脸愧疚道歉的卡谬，爱洛伊莎寂寞地笑道。

「……不要紧，一切都是为了共和国啊。你是为贫困的人们而战对吧？」

爱洛伊莎说完，身体贴得更紧，卡谬则以双手深深拥抱她，闭上双眼。

「……是的……我要为弱小、贫苦之人打造国家。为了不再让令人难过的群众诞生……」

「嗯……那样的话……我能忍耐。」

话声刚落，爱洛伊莎搂到背后的双手添了几分力道。

两人相遇是在约莫八个月前，革命时机终于成熟的去年十月，王都拉兰帝亚开始出现一般市民要求食物的抗议游行之际。

那是个下雨的夜晚。还不过是法比安倶乐部小成员之一的卡谬一回到寄宿公寓，就发现成了落汤鸡的爱洛伊莎倒在后门口。

当时她任凭雨淋，动也不动。尽管连忙抱她起身拍打脸颊，仍然没有反应。莫可奈何之下只好将她搬进房内，烧柴点燃火炉替她暖身。到了半夜，恢复意识的爱洛伊莎起初还提防著卡谬。不过在得知卡谬和自己同样出身自马耶斯卡斯的孤儿院后，逐渐卸下心防说出来历。

『十二岁离开孤儿院后，我在当地的纺织工厂工作。可是老板的放荡儿子对我一见钟情，竟硬要把我掳进别墅……当时我抓伤了他的脸，勉强逃出马车，但既然弄伤了贵族，也没办法再回故乡去……为了找工作而步行来到王都拉兰帝亚，却在抵达中央街后昏了过去……』

卡谬同情起爱洛伊莎。同样在孤儿院成长的他能理解，一个没家、没亲人、又没地位的女性想要只身在这个阶级社会生存下去将会多么艰困。卡谬过去为了当上律师，也付出了比贵族子弟多达数十倍的努力。

「如此没有天理的事究竟得横行到哪一天啊！只因为身为贫民就不得不忍受莫名的暴力，这种社会根本病了！为了维护你的名誉，我希望能揪那个贵族上法庭，在神面前指责他！要是你有那个觉悟，我愿粉身碎骨让那个放荡贵族向你赎罪！」

见卡谬一副义愤填膺，爱洛伊莎反倒安抚起他，并且哀求道：

『我已经受够那种恐怖的事了，往后不想再和那个贵族扯上任何关系……比起这个，能否容我在屋檐下借宿一晚呢？我只想要今晚有个避雨之处，往后不会再给你添麻烦……』

卡谬摇摇头回绝了这项请求，叫爱洛伊莎在这个房间里睡。

「我会回Wine Palace去，那边的话有沙发可睡。今晚……不，直到你在这座城市找到工作为止，都可以待在这里没关系喔。」

爱洛伊莎傻傻望著这么说完露出笑容的卡谬，不一会儿便滴下斗大泪珠，感谢起神和卡谬。

从那之后过了八个月，卡谬躺在床上单耳听著爱洛伊莎说话，心中再次体悟到自己没有她就活不下去的事实。

一丝不挂的爱洛伊莎开心地谈起目前找工作的状况。

「有人介绍我认识马努柏商会的人，或许能找到一份秘书的工作呢。虽然不得不去找人在杰诺比亚的会长面试，短时间可能得离开拉兰帝亚……」

「这样子吗。这下变得有点寂寞呢。」

「过一个月左右我就会回来的，何况被录用后也是在拉兰帝亚工作，不必担心喔。话说回来卡谬，你是不是比平常疲惫？感觉你比较需要担心喔。」

「……或许是呢……最近接连发生头痛的事……」

「今天卢卡大人西征回来了对吧？你是因为那样很忙吗？」

卡谬有好一会沉默不语，望著昏暗的天花板，叹了口气。

「……那个人变了。从前他提倡崇高理想，也有颗体贴人的心。现在的话……已经不是当时的卢卡了。」

「……是吗？……现在他变得怎样了？」

「……彻彻底底的独裁者。他打算不经议会，就肆意实行自己的法案。要是真让他如意，一切都和绝对王政时期一样毫无改变。」

「……可是他那么做……不是为了夺回公主吗？」

卡谬侧眼瞥向爱洛伊莎。

「……公主被杰弥尼绑架的事可别张扬出去喔，爱洛伊莎。就算在共和国内，也只有少数干部才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我不会对别人说……我想成为你的力量啊，卡谬。」

爱洛伊莎双手环抱著卡谬。

「……嗯。正因为有你在，我才能奋战下去。我要让这个国家变得更棒更好……打造出像你这样的群众也不会遭受践踏的社会。」

卡谬加强了抱著爱洛伊莎背部双手的力道。

「谢谢你，卡谬。我只有你能依靠了，求求你千万别拋下我……」

「……嗯。我绝对不会再让你碰上难过的事，只想送你源源不绝的幸福。」

「天啊，卡谬，我爱你……」

此话出口的同时，爱洛伊莎却露出一脸冷淡的表情盯著墙。暗紫色双眸闪过可疑光芒，眨眼间溶于黑暗中。

†††

七月的太阳照得萨罗撒尔家的墓一片亮白。

由于长年没人造访，墓碑上缠满藤蔓，刻著碑铭的石碑几乎要被杂草淹没。

一人前来扫墓的梅比尔叹了口气，扯断藤蔓、拔掉杂草，让父母的碑铭重见天日。

供上花束，在墓前跪下，向双亲报告。

「我买回桑·路卡斯了。」

这是在十年前，经营领地失败的梅比尔之父和伯爵位一起卖给商人亚奇纳斯的土地名称。

「我将那里交给萨留经营了。毕竟地主对我而言实在无聊到当不下去。」

梅比尔用平静的口吻对墓碑说话。弟弟萨留随著萨罗撒尔家没落之际，做起投资家或家庭教师等职业，不过这下终于能过上稳定生活了。

「领民们也很高兴。萨罗撒尔的家名将会和桑·路卡斯一起，交由萨留守护下去吧。所以说，父亲，母亲，请你们安息吧。」

梅比尔这么报告完，单膝跪地，替父母祈求了好一会冥福。

从西征归来后约莫一个月。

为了回报梅比尔的功劳，卢卡与商人亚奇纳斯进行交涉，最后达成拿桑·路卡斯跟旧罗曼维骑士团国的拉克提斯地区交换的协议。拉克提斯地区是处丰饶的谷仓地带，对亚奇纳斯而言是场能获得近双倍利益的交易。

卢卡把买下的桑·路卡斯就这样直接给了梅比尔。梅比尔于是把分散各地的一族上下和佣人们纷纷找回来，立弟弟为地主，复兴了萨罗撒尔家。

『这样欠你的还清了吗？』

听卢卡这么一问，梅比尔耸了肩回答：

『充分过头啦。』

约莫两年前，跟弗拉德廉皇太子一同逃出加洛勉台地的卢卡被梅比尔追赶、逮个正著之际，进退两难的卢卡发誓替梅比尔和葛布实现愿望，促使两人背叛了杰弥尼。离开身为皇族的杰弥尼麾下，选择成为不过是区区佣兵的卢卡之部下，可说是次重大决定。而如今来到父母墓前的梅比尔深深体悟到，自己并没有做错。

从伯爵家的大少爷沦落为流浪天涯的佣兵长达十年，为了实现父母心愿而忍耐的日子，就在今天告一段落。

「永别了，父亲，母亲。我不会再回到此地。」

梅比尔抬起头告诉父母。

「往后我要过我喜欢的日子了。」

站起身来，对坟墓开口。

「和伙伴们一起。」

他转身跨上爱马，奔离了墓地，途中头也没回一下。

梅比尔驾马跑了一会，抵达名叫皮克托的小镇。

人口约七百人，白墙与橘色屋顶建成的旅店和酒吧，露天市场、教会、公家机关等等沿著街道紧紧相邻，也能看到些许人潮。

这里是十年前，梅比尔还十八岁时经常造访的小镇。

带著怀念的心情驾爱马慢行，通过还有印象的面包店与服饰店，来到皮克托站的马厩。当他探头窥看马厩内有没有熟人时，一名衣著打扮骯脏的调教师站起身来。

「哦哦！这不是卡里斯托少爷！？是卡里斯托少爷吗！」

对方一脸惊讶地露出满口黄牙靠了过来。久违地被用本名呼喊，梅比尔不禁苦笑。

「你还在这啊，普罗沛洛。瞧你似乎平安无事呢。」

「啊、啊，多亏您的福啊！不过瞧您这身气派打扮，真吓著我啦！马也是匹好马呀！您现在是做哪一行的！？」

可能是没料到以前那名小马痴卡里斯托少爷，竟成了当今轰动一时的「骑兵王」梅比尔吧？面对普罗沛洛激动的询问，梅比尔笑答：

「我在当佣兵，收入还算不错。多亏你教我的马术喔。」

普罗沛洛一听眉开眼笑，「嘎哈哈哈！」豪迈大笑。

「毕竟少爷您真是爱马如痴吶！原本看到萨罗撒尔老爷发生那种事，我还在担心呢，毕竟所有别墅里的人突然间都消失了呀！所以说，老爷和夫人都还好吗！？」

梅比尔于是简单说起来龙去脉，但隐瞒了自己是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军团长的事实。要是军团长梅比尔其实出身自萨罗撒尔伯爵家，可能会引发对贵族怀恨在心的民众反感。于是梅比尔坚称自己只是当佣兵勉强蝴口，并试著问了熟悉的名字。

「艾拉她怎样了？还待在镇里吗？」

「噢……」普罗沛洛叹了气，稍稍垂下眼来。

「艾拉小姐她……在大约三年前嫁人啦。记得是处还算富裕的人家……住址在哪呀……？」

听了回答，梅比尔欲言又止，接著只轻轻扬起嘴角一笑。

「……这样啊，也是呢。不，这样的话就好。」

「要不要稍微调查一下呢？只要问站长的话，相信他会告诉我下落的。请您等等，我去去就回……」

也不给梅比尔回拒的机会，普罗沛洛迅速从马厩内消失。原本还犹豫要不要直接走人，梅比尔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得知那位怀念之人就住在离此十五公里外的商店。

「知道少爷回来的话，小姐一定会很高兴啊！毕竟当时少爷失踪后，她难过了好久啊……明明有许多人上门求婚，直到三年前她谁都不嫁，理由肯定也是在等少爷您回来……」

「这就难说了呢。啊不，谢谢，帮了大忙啊。」

用含糊的回应打断普罗沛洛的话，梅比尔跨上爱马。若是这点距离的话，日落前应能通过家门前吧。

──然而，事到如今，见了她又能怎样？

他如此扪心自问，却理所当然将马头掉往打听到的地点。

『好好喔～好好喔～能上战场真的好好喔～』

边走过怀念的街景，过往时日艾拉所说的话又在耳边回响。从前在这座小镇度过的岁月中，一名身著贴身马术装，骑著棕毛爱马，看似好强的少女这么说完，不服气地鼓起脸颊。

『不公平啦，根本不平等嘛。明明像你这种不良少年都要去替王国卖命，为什么我就不能参加战争啊？』

因为是女人啊。就算马术再怎么优秀，女人就是无法上战场。

『明明我比你还高超！连马都比较黏我不是吗！我有自信能比你更派得上用场啦！』

把头发剪短装成男人如何？我可以假装你是我的随从，带你一起上战场。

『你的随从？才不要！我要以一名骑兵，艾拉·戴加多的身分上战场！』

面对激动吼著无法实现的梦想的艾拉，卡里斯托·萨罗撒尔──梅比尔只能安抚她。艾拉是皮克托镇镇长的长女，也就是富裕人家的大小姐。然而不知为何天生奔放不受控，尤其特别爱骑马，即使面对萨罗撒尔伯爵家的长男卡里斯托也完全不畏惧，讲起话来毫不客气。

『骑兵被认为活不过三十岁喔。这是个光是活超过三十岁，甚至会被人称为胆小鬼的兵种。就算马术再怎么高超，女人也绝对胜任不来的。』

一听卡里斯托的警告，傻眼的艾拉大喊：

『别瞧不起我！我才不怕死！叫我突击的话我也会冲，才不会输给臭男人啦！』

绑到背后的红发，一对翡翠色眼眸。明明长相甜美，家世又好，言行快活爽朗，应该会很受欢迎，却因为性格实在太好强，愿意搭理她的也只有不良贵族卡里斯托。

『你说的喔。乾脆来比谁先到西门啊？』

这么一邀，艾拉表情瞬间开朗起来。

『输的人要请吃松饼喔！预备，跑！』

艾拉冷不防踢下马镫往前冲，卡里斯托笑著从背后追上去。两人一如往常驾马到处游玩，彼此竞争。逍遥的日子随著萨罗撒尔家没落而突然终结，卡里斯托·萨罗撒尔也没说句道别，便从艾拉面前消声匿迹。

夕阳将路边的路树照出长长的倒影。

染成淡橘红色的天空下，绿意盎然的高丽菜田覆盖了平原的地脊。

高丽菜田的正中央，能看到一栋用石墙围起的豪农别墅。那里正是普罗沛洛告诉他的，艾拉下嫁的家庭。

梅比尔把马停在街道旁，骑在马上眺望别墅。

自己已是从艾拉的人生中消失的人。事到如今就算再度碰面，也没什么话好说。

然而，心中正有股连自己都无法克制的东西在蠢蠢欲动。或许，真有那么个偶然，从道路另一头走来的艾拉会注意到自己──

一阵乾风拂过，在空中飘旋的沙尘掠过眼前。明知该掉头回去，马脚仍旧静止不动。从侧面受逐渐落下的夕阳照射，梅比尔进退两难，只能愣愣杵在原地。

这时──

别墅的正门开启，从中走出一名贵妇人。

胸前抱著婴儿，一边哄著，一边走在高丽菜田的田埂小路上。

尽管距离梅比尔数十公尺远，他仍看出了贵妇人正是艾拉。她与十年前一样，将一头红发绑到背后。

莫名的疼痛在梅比尔心中炸裂开来。

感觉能听见婴儿微弱的哭声传来。艾拉就这样对婴儿细语，独自走在小路上。

梅比尔下了马鞍，默默从远处注视著艾拉。是否至少该针对当年一声不响消失的事向她道歉呢……

不过，这股烦闷却被一名从田埂小路另一头走来的农夫打破。

背上笼子塞满高丽菜的青年跑向艾拉，看起婴儿。艾拉则笑脸迎接青年，两人开始合力哄起婴儿来。不一会儿，远方传来的哭声止歇，两人相视一笑，一同走进别墅去了。

梅比尔就这样杵在原地好一阵子。只见炊烟从烟囱飘出，似乎连晚餐的香气都跟著飘来的感觉。

闭上双眼，深深吸进一大口气，张开双眼仰望天空。他心想，这样就好。

「祝你幸福，艾拉。」

无法传达的话语送上天际。过去自己心中留给女人的空间，光是容纳艾拉一人就已客满了，而往后也这样保持下去就好。

跨上马鞍甩动缰绳，爱马开始缓缓前行。

──年过三十的骑兵，不过是个胆小鬼。

梅比尔在内心深处低语起这句骑兵的矜持。

这是个战损率异常高的兵种。每当进行一次突击，一个大队直接全灭也不足为奇。自己已经二十八岁，在骑兵当中已算长寿。过去光是没丧命，就称得上奇迹了。

──没办法活得久。

──那么在这世上的包袱越少越好。

呼啸而过的乾风扬起梅比尔的头发。

──夺回了领地，亲眼见证了艾拉的幸福。

──了无牵挂了。

他对迎面而来的风露出战士的笑容。

『于乐园（瓦尔哈拉）重逢吧。』

风中彷佛响起常在突击前与部下说的话。

许多伙伴们都在突击之际立下这句誓言，于战场上英勇牺牲。要是自己还老是待在地表拖拖拉拉，可会害先抵达乐园（瓦尔哈拉）的他们枯等。

卢卡接下来将会展开东征吧。相信一定能在这次东征找到葬身之所。回想起从卢卡口中听来的，东征真正的目的，梅比尔愉快一笑。

──不过是为了夺回公主法妮雅，是吗。

实在有趣啊。梅比尔这么心想。

不为自由，也不为平等，只为了区区一人，为了心爱的女性烧毁世界。

对于卢卡这个绝非伪善者的目的，反倒是极度独善其身且傲慢的梦想，梅比尔决定将自己的命托付其中。

──比起为了大义什么的好太多了。

──为他人的恋情而亡。

──作为骑兵之死再棒不过了。

独自开怀笑著的梅比尔策马行于风中，心中已不再有一丝留恋。

†††

共计四个单边长一百五十公尺的方阵在蒙蒙沙尘中进军。

身著象徵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的漆黑军服的战列步兵们在鼓笛队的演奏下，维持著整齐划一的步伐穿过平原地脊。一抵达规定的地点，便在士官们的号令下改变为四列横阵。

同时，原本被围在方阵内的野战炮队急奔过横阵的间隔，眨眼间便排出炮列。紧接著还有十几台机兵发出轰隆巨响从纵阵移动成横阵，并一齐把枪尖往前刺出。一连串如行云流水般顺畅的举动，无疑展现出这四个月来在驻扎地训练的成果。

史提法诺历一七九五年，八月八日，雷奥卡迪欧平原──

身著象徵罗曼维骑士团的灰色军装，为数约三千的骑兵队举著华丽军旗，用速步通过。后方则能看到象徵堤拉诺勒慈善同盟军的红色军服步兵排成方形军团，用军刀密林反射八月的阳光，通过卢那·席耶拉军横阵面前。穿著黑、红、灰三色军服的军团并未彼此接触，而是彷佛在平原上描绘出几何学图案般移动、停止、随著号令自在变换队形。这是被称为「卢那·席耶拉联合军」，由堤拉诺勒、罗曼维、卢那·席耶拉三国组成的联合部队首次的共同演习。总数超过三十八万的大军团集结于此地雷奥卡迪欧平原，以确认并调整会战中各军合作的状况。

联合军总司令部设于一处能俯瞰平原的高地。

十几名骑在马上的高级将领们单手拿著望远镜观察各兵团的行动，时而将注意事项口头转达一旁的书记官、时而发号施令、时而激动对副官大吼。

从罗曼维骑士团和堤拉诺勒慈善同盟军方，都派出了司令官层级的将领。然而站在中心进行指挥的，明显是穿漆黑军服的联合军总司令官卢卡·巴路克和卢那·席耶拉第二军长葛布两人。

卢卡骑在爱兽鲍沃上，任凭黑披风随风飘扬，从长浏海缝隙间用那赤红的眼光刺向平原──尤其是共和国军的步兵上。

「多国籍军队的弱点就在军团与军团之间的缝隙。有许多因为被趁隙而入导致全军溃散的战例。让堤拉诺勒那两支方阵部队，往其他部队靠拢再移动。」

卢卡对身后待命的堤拉诺勒军高阶将领这么下令。被点到的将领脸色铁青，连忙发出传令。

卢卡把视线移回战场，望向卢那·席耶拉横阵整齐前进的模样。战列步兵得要学会排列横阵来交战，才称得上能独当一面。在敌军的枪林弹雨攻势下，要支撑住不让横阵溃散，可说非常需要勇气。

「我们的军队也变得有模有样了啊。若算上高昂战意的话，比外国的正规兵还能用啊。」

卢卡身旁骑著爱兽镰刀鸟的葛布点了点头。

「临时士官，素质也好。」

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军因为革命，使得贵族们几乎都逃出国外，面临严重的士官不足问题。于是卢卡亲自挑选下级士官，或让士兵升格成士官来参加这次演习。

「他们没有率领大部队的经验，却有上战场的经验。透过这场演习认清能力，提拔优秀者成为将领。不是贵族就当不成将领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将至今为止顶多指挥过百人规模的小队、中队者，突然间升格成指挥一万人规模军团的将领。这是卢卡为了弥补士官不足之缺所下的苦肉计。

卢卡转身看向在后方待命的罗曼维骑士团长博恩札克。

「如你听到的。罗曼维骑士团也废除身分制度，把优秀的下级士官和士兵任用为士官吧。我希望你在下个月前挑选出五十名新士官。」

先行预测反应且这么一说，骑士团长明显怀著怒气回应：

「这是要我让农民当上骑士吗？」

卢卡只默默用眼神回应他这句话。就算一语不发，视线也将卢卡没说出口的话传达给了博恩札克。

我的出身背景可是比农民还低微耶？

「……………………」

现在已经是农民胜过骑士的时代啦。

「…………遵命！」

受辱的博恩札克浑身颤抖，仍只能垂下头来接下命令。尽管身穿灰色军服来维持罗曼维骑士团的面子，实质上已被合并进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军的命令系统而不具指挥权，无法违逆卢卡的意思。往后就算是庶民出身，只要是优秀的士兵，也能摆出跟骑士一样的架子。这无疑象徵荣誉高尚的罗曼维骑士团迎来实质上的末日。

卢卡把视线从愤怒得浑身颤抖的博恩札克移回葛布身上，细声低语：

「根本是缝缝补补出的军队啊。」

葛布听了这句自嘲，点了点头。

「至少直到明年春天前，想好好锻炼骑兵和炮兵。」

「……可是杰诺比亚不会等我们。」

以包尔河为国境线与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相邻的杰诺比亚都市联盟已经在准备出兵。要是拖拖拉拉下去，敌方十月就会跨越国境线。

「想在这种状况下取胜，只有主动出击。」

葛布短短说出精辟意见，卢卡则点头。如同葛布所言，若由我方发动有计划性的攻势，就能靠缜密的作战计划弥补军队强度。

问题只有一个。

「要是动手去揍什么都没干的对象，可就成了恶人喔。」

正因为卢卡是英雄，大量庶民才愿意受徵召或当义勇兵。士兵士气之高正是共和国军强悍的源头。倘若卢卡沦为恶人，恐怕会有人气下滑的风险。

「葛布不懂政治方面的事。」

葛布冷淡拒绝讨论。卢卡于是闭上嘴，把视线移回卢那·席耶拉联合军。

是要在驻扎地内训练水准尚差的军队，等待杰诺比亚攻来？

还是乾脆由我方主动进攻，靠作战计划来弥补训练不足？

卢卡被迫做出困难的抉择。

就这样，夜晚在没得出结论的状况下降临了。

既然有多达三十八万名士兵齐聚，商人们当然也驾著长长的货物马车队聚集而来，平原上彷佛一夜之间出现了巨大城镇。燃料、弹药、军靴、马具、火枪、机兵备用零件等军需物资自是不必多提，连食物摊贩、乐团、连环画剧、舞台剧、裁缝师、洗衣妇、妓女等各行各业都蜂拥而来，让整片平原上唯有这一带活像星座洒落般辉煌亮丽。

士兵们并不输给白天演习的疲倦，逛起市场尽情吃喝，跳舞歌唱赌博样样来。粗野笑声和怒骂声、女人们的娇嗔声让这个八月夜空底下热闹不少。

卢卡在距市场稍有距离的地主农庄设立总司令部，和梅比尔与葛布一起挑出今天发现的问题点，安排著明日演习的预定。

「同盟军战意低迷。他们对我们抱持反感。不得不怀疑正式开战后，他们派不派得上用场。」

听了葛布这句话，围在雷奥卡迪欧平原地形图旁的卢卡和梅比尔也点了点头。

「毕竟驻军费通通塞给同盟方负责了啊。不只税金提升，还得来服劳役，居民们看我们的视线冷淡得很呢。」

卢卡回应梅比尔坦率的意见。

「只要赢了战争，日后人气便会回温，总而言之无论耍什么手段都要赢。使出浑身解数毁灭黎维诺瓦，我一心只想著这回事。」

卢卡斩钉截铁说完，梅比尔窃笑，低声说道：

「然后夺回法妮雅公主。」

只从浏海缝隙露出单眼的卢卡回望梅比尔。

「没错。十足的恶人对吧？」

「不，是个魔王呢。」

要是这些内容让同盟军其他高阶将领听到的话，肯定马上遭到弹劾，但目前只有三人参加作战会议，因此才能分享实情。知道卢卡是为了夺回法妮雅才化为独裁者，指挥如此庞大军队这件真相的，除了梅比尔和葛布外，其他只有弭兹奇、雅思缇和卡谬而已。

葛布低沉开口：

「只要恩宠大地能统一，战争会结束，人民也会高兴。不管卢卡的动机是什么，葛布都不在意。」

看来葛布是想替卢卡打气。卢卡笑著回应他：

「谢啦。等到统一恩宠大地后，伊甸那群家伙或许也得听我们的话啦。要将葛布你的家人救出来才行呢。」

葛布的家人以前受贵族陷害而被卖到伊甸。葛布之所以成为卢卡的部下，也是因为卢卡答应他「帮忙救出家人」这个条件。

葛布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开口拜托。

「就算葛布死了，希望还是能帮忙救出家人。」

卢卡无奈一笑。

「别说丧气话。要是你死的话，这国家也玩完啦。」

「……只要有卢卡在，国家就撑得住。葛布当卢卡的道具就够了。」

葛布难得在战场之外的地方如此饶舌。总觉得有点难为情的卢卡，只好耸耸肩含糊带过。

等葛布也回营帐后，卢卡独自一人进到农庄的办公室内，过目起宛如小山的文件。徵兵、徵税、劳役、物资徵收、治安、社会福利、公共工程相关的各式文件，承认或拒绝通过五百人议会的法案，与编组军队相关的人事命令，亚克隆同盟内施行的战时特别法案等等。种类繁多的文件等著卢卡回覆或签名。卢卡简直像著了魔似地，沉溺于自身的职务当中。

害怕回过神来的瞬间。

只要工作的话，就能不去想多余的事。

统一恩宠大地。

一心只想著这件事，将自身的一切投入工作当中。

好想持续工作到体力耗尽，自然入眠。实际上，过去已有不少次手握著羽毛笔直接趴在办公桌上睡著的经验。

哪怕只多想一点工作之外的事，就有股难以忍受的剧痛折磨全身。就好比现在这个当下，在渲染夜色的窗户玻璃上，映照出了一对无法忘怀的葡萄色双眸。

「呜……！」

卢卡发出呻吟，羽毛笔尖端渗出墨水渍。

又开始了。

──住手。

尽管想克制，但昏暗的痛楚已如在文件上晕开的墨渍，在意识的水槽中逐渐扩散。

映照在窗户玻璃上的长长银发。

蕴含几分忧色的葡萄色眼眸，柔软水嫩的肌肤。

交缠的指尖，细微的心跳和吐息。镶嵌进自己体内核心的，另一道生命。

好痛。

──住手。

再度试著克制自我。

然而，映照在玻璃上的公主法妮雅·加门帝亚仍未如愿消失。

彷佛构成肉身的所有细胞都遭疼痛刺穿渗透，将意识直接转化为剧痛。

卢卡的臼齿磨得嘎吱作响。

──别去想。

将思绪硬是介入不受控制的意识当中。不过这时玻璃上又映照出另一名男子。

褐色肌肤，银白色头发与瞳孔，流露出智慧的嘴角上，能看出如影随形的嘲笑。

男子双手抱著法妮雅。悲痛的呼喊在卢卡耳边回响。

「住手。」

虽发出声音，神圣黎维诺瓦帝国皇帝杰弥尼仍愉悦望著卢卡，玩弄著一丝不挂的公主。

卢卡的嘴角流下血痕，刺在桌上的羽毛笔也断了。发出形同野兽咆啸声的卢卡单手掴住自己的脸，指尖狠狠用力深陷。

眼角凶狠上吊，太阳穴、额头和眼球爆出青筋。手指用力弯曲，活像要把自己的头盖骨给捏碎一般。

「我杀了你。」

痛苦地对窗户玻璃上的杰弥尼挤出这句话。

「一定把你碎尸万段。」

将从肺腑深处涌出的憎恶化为言语。只要转变成憎恶，就能忘记痛苦。

──我会亲手杀了你，杰弥尼。

──把帝国跟你一起毁个灰飞烟灭。

卢卡在自己心中刻下誓言。玻璃上的法妮雅消失了，徒留杰弥尼淫荡的笑脸。卢卡深红的眼光从手指缝隙狠狠刺穿杰弥尼。

「杀了你，一定毙了你……」

低沉的喃喃自语一再于单独一人的办公室内回响。把火烫的憎恨往自己空荡荡的体内塞，来化解冰冻三尺的寂寥。

即使送间谍渗透进黎维诺瓦帝国，还是完全没掌握到法妮雅的状况。

原本还预料会编出「皇帝亲自拯救出法妮雅公主」之类的美谈并大肆宣传，却没有听过那样的报告。自从去年十一月被掳走以来，经过了大约八个月，从帝国传回的唯有令人不寒而栗的沉默。

虚无的潮水冲刷憎恶，痛楚再度扩散。与其怀著这种寂寞的痛，还不如任凭憎恶业火焚烧己身。就这样，卢卡只能怀著混乱不清的意识，强忍著永无止尽的烦闷……

†††

同日，神圣黎维诺瓦帝国皇都帕葛洛奇昂──

真是个认真的好皇帝啊──尝试夸起自己来。或许我本来就有身为皇帝的资质吧？这工作实在充实又有趣，要说人生此刻正值巅峰都不为过。

神圣黎维诺瓦帝国皇帝杰弥尼胸中充满满足感，坐在帕葛洛奇昂宫殿的皇位上，放眼一扫在底下伏首称臣的众臣子。

戴冠即位已过了两年数个月，已经习惯以白与金为基底的紧绷衣裳上那些多过头的勋章和胸饰。另外也好好看清了身旁亲信中谁有能力，谁又是蠢货。有能力的家伙即便身分低微也不吝提拔，蠢货的话则逐一流放或处决。在黎维诺瓦皇家长年的家族经营下彻底靠关系而松懈怠慢的宫廷氛围，于这两年多来有了巨大变化。充斥著彼此间互相监视，一发现舞弊或怠忽职守便马上向皇帝打小报告的紧张感。

与帕葛洛奇昂宫殿相邻的兵舍内，有以过去在德尔·多勒姆战役中被称为「杰弥尼军团」的士兵为中心，加上新选拔的精兵共约一万五千人的亲卫队常驻。无论从皇位上丢下多么无理取闹的命令，只要是能靠暴力解决的问题，眨眼间就会随著军靴声响处理完毕。

与富商勾结囤积独占食粮，哄抬市价获取暴利的科罗擘夫伯爵甚至未经法庭审判就突然被亲卫队抓住，爵位领地都遭没收，被关进大牢。透过私下协商让认识的业者承包公共工程的瑟洛跋侯爵、与官僚私相授受获得不当税收的西朵连科子爵，通通都在某一天被亲卫队闯入宅邸，不由分说地被打入大牢。

名高位重的大贵族纷纷透过杰弥尼之手而被剥夺爵位，没收领地且关入狱中。贵族们虽激烈对杰弥尼抗议，帝国民众却是疯狂支持。民众认为正因为流浪皇子杰弥尼过去曾待过贫民街，才能不受陋习拘束，对腐败的贵族与公务员挥下正义的铁锤。每当贵族卑劣的奸计遭到揭穿与制裁，帝国民众便会以这类的话来赞扬新皇帝。

若说加门帝亚革命是庶民「由下至上的革命」，如今杰弥尼在帝国施行的就是皇帝亲自挥舞指挥棒驱逐大贵族的「由上至下的革命」。

重点是为了博取庶民间的人气。

身为宫廷新人的杰弥尼为了在大贵族的反感中保身，除了让强大亲卫队形影不离，还需要庶民的支持。

在藉由不通过议会，凭皇帝独断就能提案公布的「皇帝立法」权之下，目前已颁发了超过七十条为了讨好庶民的命令。

对贵族和教会徵收各种税金，禁止贵族的不当掠夺、强徵劳役与私下串通，提升货币品质，重新整备民生供水与下水道、瓦斯、公共设施等社会基础建设等等……每当颁发一条命令，帝国民便大肆赞扬杰弥尼指挥得宜。

杰弥尼争取支持的目标，是那群有工作，会缴税的中产阶级民众。拉拢近来社会地位逐渐抬头的这层阶级为伙伴，利用他们来削弱当前敌人──大贵族的力量。每当把从贵族手中剥夺来的利益分给民众，杰弥尼脚下的地盘也变得更加稳固。

然而，杰弥尼对中产阶级大发慈悲的同时，却对无产阶级，也就是贫民极度严苛。明明缴不起税金，还对统治阶级怀恨在心，进而引发犯罪与暴动，这种家伙最好全都去死──这就是皇帝的方针。

救济院、贫民宿之类的设施完全拆除，社会福利预算也遭大幅删减，没钱上学的贫民从此失去找到正常工作的机会。此外，更立了一条禁止于路边睡觉的法令。至今为止躺在路边就寝的贫民们被警察硬是在半夜打醒，被迫整晚走动，可说成了实质宣告「想睡就去死」的法令。数十万贫民因为这条法令在夜晚的强制行走间力竭丧命，哪里的公共墓地都人满为患。等待下葬的贫民尸袋到处如小山般堆积，街上充斥著浓浓尸臭。

在国外政策方面，杰弥尼增强荒芜狂野方面的军事规模，将触手伸向在第四次德尔·多勒姆战役后纳为藩属国的德尔·多勒姆王国以东，跨越奥里纳德河进攻东匈统治区和义弗堤勒教团统治区。

东方军势如破竹地制压奥里纳德河以东，沦为藩属国的地区则由名为「东方委员会」的杰弥尼亲卫队来统治，采用课徵以军税为首的各种重税来彻底榨取。

「统治野蛮人不需要法律或宪法，而是刀枪和火药。」

皇帝杰弥尼常对被送去荒芜狂野进入东方委员会的成员直接这么宣导。

「我们不需要荒芜狂野人的支持，真正需要的只有国内中产阶级的支持而已。别有一丝同情，把荒芜狂野的一切都榨乾送回国内。胆敢反抗的家伙全都卖去伊甸当奴隶。」

被皇帝亲自这么下令后送去藩属国的委员们，不知不觉被称为「刀枪委员」，在当地饱受厌恶。

离东方军开始认真侵略已过了两年半左右，期间在藩属国内遭逮捕、卖给奴隶商的人超过五十万人。反对新统治者、缴税不实、私下说皇帝坏话等等……居民们被以各种芝麻蒜皮的理由逮捕，也不经审判，直接被扔进货物马车，载去伊甸卖成恩宠点数。不只有沉重的军税，劳役、兵役加上至今为止没有的消费税，荒芜狂野的居民们被迫过上单方面受掠夺的生活。另外还被迫接受帝国的货币制度，输出品惨遭贱卖，导致国内产业衰退，钱潮强迫流向宗主国的产业结构就此成形。

杰弥尼的殖民政策，基础乃是「不宽容」。

对国内的中产阶级确实很宽容，但却不接受藩属国居民提出的任何抗议，把他们当成从大地或矿山输出富源的工具利用。繁荣的只有帝国民，藩属国内的人通通是奴隶，反抗者更被卖去伊甸换回尖端兵器（Ark）。

到头来，荒芜狂野对杰弥尼而言成了「万宝槌」。

肥沃大地与矿物资源将供应帝国无穷的财富，杰弥尼等同获得广大秘密领地和私有财产。而且他还把个人大半的财产拿来加强维护自己的亲卫队，以致皇帝个人拥有的私兵力压，进而支配了各大贵族。

透过施行一连串政策，神圣黎维诺瓦帝国的国力在短短两年半内爆发性增强，原本空荡荡的国库靠著来自荒芜狂野的税收充足饱满，国债价格也大幅提高。腐败的贵族与官僚遭到流放，取而代之的是身分虽低，但实力优秀的人才担任要职。加上贵族与教会也必须缴税，帝国民众的生活可说变得丰足。皇帝杰弥尼对一亿一千万的帝国民而言是「救世主」，但对除此之外的全恩宠大地、荒芜狂野的居民而言则无疑是魔王。

杰弥尼把皇帝的职务当成游戏享受。

坐在皇位上，听著信赖的亲信报告或讨论各种情报，当场说出口的指示都会由身旁的书记官记录下来，即刻成为诏令颁布。自己的意志会扩散到帝国全境，乃至整片荒芜狂野，世界将因此变化，数十万单位的人欢欣鼓舞或是陷入绝望。看著凭自己一念之间跟著变化的世界实在有趣至极，也具充实感。

没有任何不顺己意的事，一切都照杰弥尼所想实现。

办公办得腻了，吃了顿豪华晚餐后，杰弥尼步入后宫。

随即有约五名喷满浓郁香水，身穿薄纱的侍女聚到杰弥尼身旁，帮他换上白丝袍子，带他进皇帝的寝室。

香炉燃起，金银饰品多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床铺上，坐著一名身著与杰弥尼相同白袍的意中人。

一头银白色长发，卷翘睫毛下是对略带忧郁的葡萄色双眸，宛如由内发光发亮的白皙肌肤。这位美得彷佛能将周遭阴霾一扫而净的女子，面无表情接受皇帝的来访。

「久等了吗？」

杰弥尼温柔呼喊，脱下衣袍钻到床上。

动作粗鲁地脱去女子的衣袍。

水嫩肢体跟著外露。

杰弥尼面带微笑，尽情玩弄了自己的玩具。

「你爱我吗？」

玩弄了好一会，疲倦仰躺下来后，开口这么问道。

「是的。」

女子老实回答，杰弥尼心满意足喊了玩具的名字。

「我也爱你喔，爱洛伊莎。」

爱洛伊莎·阿尔吉诺抬起葡萄色的双眼，反问道：

「比法妮雅公主还爱？」

「当然。比起那种玩意，你好太多了。」

「……骗子。」

「真失礼耶，是真的啦。」

爱洛伊莎嗤之以鼻，捏起杰弥尼的脸颊。

「明明只是发现一个间谍偶然长得像法妮雅才会纳为己有的啊，就爱欺负人。」

杰弥尼轻浮地笑了几声，单手搂过这名中意的潜入间谍。

「我很重视你是真的喔。你一定会成为我和卢卡交战时的杀手锏。」

一回以客套话，爱洛伊莎宛如傻眼般叹了口气，把脸从杰弥尼身上撇开。

爱洛伊莎也算是美女，还是个头脑灵光的女人。革命爆发前，她就已盯上当时正在起步的卡谬加以笼络。如今则从成为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第二执政的他陆续问出重要情报，再向杰弥尼报告。然后加上长相又和法妮雅相似，每次听取报告时也能像这样顺便享受替代品。

只不过，嗯，跟真正的法妮雅公主一比起来。

──终究是个妓女。

举止的气质与高贵、眼中蕴含的星辰光彩、银白发丝内潺潺流动的奇异浅紫色光彩、意志强韧的五官、水嫩樱唇、话语中蕴含的天然威严、凛然、温柔……若想起一切细节有如神的配方调和，活像身体内含光源般耀眼的公主法妮雅，眼前这玩意儿简直跟路旁野狗没两样。

──你真是个魔女啊，法妮雅。

杰弥尼感触良多。明明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到一小时，抱在手中更是只有短短几分钟，这边却已被迷得神魂颠倒。媲美传说中用魅惑魔法接连害男人溺死的妖精，公主法妮雅无自觉间蛊惑了恩宠大地的掌权者，使彼此互斗相争。

神圣黎维诺瓦帝国皇帝杰弥尼、其兄前皇太子弗拉德廉、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第一执政卢卡·巴路克、更加上伊甸飞行舰队总司令格列高·欧纳席斯中将。当前手握恩宠大地命运的掌权者们，均对公主法妮雅·加门帝亚深深著迷，为了将公主纳为己有，不惜将国家牵连进来，没日没夜地互相争斗……！

「我们都傻了吗？」

「咦？」

「没事。」

含糊带过不小心说溜嘴的喃喃自语，杰弥尼翻过身子。

将问题复杂化的并非杰弥尼，也非卢卡。陷入目前僵局的最大原因其实出于格列高。明明在那之前都只是个开心接受杰弥尼的贡品，协助派遣飞行舰队到加门帝亚王国的提案而已，但自从掳来法妮雅那一夜起，那个男人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杰弥尼不情不愿回想起约莫九个月前那场革命之夜。

加门帝亚革命迎来最高潮的，去年十一月七日夜晚──

为了欣赏革命而来到王都拉兰帝亚上空游览的伊甸飞行舰队，收到了送进宫殿内的间谍传来的联络。卢卡·巴路克只身造访宫殿，并透过亲卫队打开铁栅栏，被带进宫去。得知这件消息的杰弥尼马上察觉卢卡是想硬将法妮雅带走。自己可是得找卢卡的碴直到摧毁他为止，岂能眼睁睁让他赢得美人归？于是杰弥尼随即前往伊甸飞行舰队司令官格列高待的舰桥司令部，拜托他把飞行战舰巴巴罗萨停在宫殿旁并掳走法妮雅。

格列高一听他的要求，抬起那对惺忪睡眼回答：

『您也知道三界不侵条约的存在吧。伊甸，恩宠大地和犹大环间不得以武力介入彼此的领域。陛下的要求违反了条约。』

杰弥尼哼了一声，耸耸肩道：

『我觉得伊甸早就破坏好几次那项条约了呢。堤拉诺勒战役时，你们不是把米迦勒空投进圣都，摧毁王国军了对吧？那已经足够称得上违反条约不是吗？』

『那是事前堤拉诺勒方的委托，获得伊甸评议会的同意，正当收取恩宠点数后将商品于指定时刻送到指定场所罢了。相较之下，殿下的要求并未获评议会同意，无法凭我一己之私定夺。』

格列高难得没有同意杰弥尼。明明一路相处下来都是互相帮助，彼此贪图好处，或只要赠送高额贿赂的话，什么都二话不说去做，但唯有当时异常固执。

接著，杰弥尼忽然想起。

这么一提，格列高以前似乎曾在拉兰帝亚宫殿见过法妮雅一面，还说两人一起跳了支舞。接著，当话题转到杰弥尼与法妮雅的婚约，格列高忽然变得不悦，硬是结束话题离开现场。当时虽不明白格列高为何动怒……但或许是这个伊甸贵族迷上了法妮雅也不一定。

如此感应的杰弥尼转换方向拜托。

装得一脸正经八百，以严肃的口吻说道：

『这样下去法妮雅会被送上断头台。』

『……………………』

『革命方不会原谅法妮雅的存在。如果不来硬的把法妮雅救出那里，我的新娘将被龌龊的民众杀死。』

『……………………』

一这么哀求，格列高的眉头皱纹微微加深。这家伙果然迷上法妮雅了啊。瞬间看穿对手的弱点后，杰弥尼继续交涉下去。

『我希望至少能救出法妮雅。既然伊甸是受加门帝亚王的请求来到这里，救出法妮雅应该也算在实行委托才对。并非违反条约，而是为了达成王的请求才出手救公主，没有任何问题。』

在面不改色说出一连串歪理，不死心地说服之下，杰弥尼终于让对手软化。

『……我就对拯救公主一事睁只眼闭只眼吧。然而关于公主之后的待遇，必须交由伊甸评议会来判断。因此势必得先将公主带往伊甸特区保护，等获得评议会承认后再决定是要交给陛下，还是请她回王国去。这样也接受吗？』

格列高的提议，杰弥尼沉思以对。

接著即刻看穿他的真意。

这家伙是不想看到法妮雅成了我的新娘啊。打算把法妮雅和我分隔开，藉著带往特区保护来装帅，最后想趁势纳为己有是吧。

一口气看穿后，杰弥尼重新思考起自己的目的。

杰弥尼盯上法妮雅的目的是为了找卢卡的碴。

想找卢卡麻烦到他精神崩溃，让他全心全意想著我的事。要是我找碴的笑脸能一辈子烙印在卢卡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就更棒啦。现在卢卡肯定在拉兰帝亚宫殿里和久违重逢的公主卿卿我我，要是闯进去后在他面前把公主占为己有，他肯定会懊恼得趴在地上哭天喊地。

嗯。

只要当著卢卡面前掳走法妮雅，我的目的就算达成。再来就等卢卡自己想像我和法妮雅翻云覆雨的模样饱受折磨就好，没必要真的把法妮雅留在我身边。只需让公主维持下落不明的状况，卢卡就会自己步上毁灭。再说了，我也对什么法妮雅的没兴趣啊。

『感谢你啊，格列高公爵，今后也多关照啦。』

格列高面无表情接受杰弥尼的回应，交涉就此成立。接著只要不让卢卡注意到，压低引擎声缓缓靠近宫殿，看准对他而言最糟的时间点冲进公主的房间，最棒的找碴就此完成。卢卡的脑海中从今往后，都会被我的笑脸占得满满……！

作战大成功。

一在卢卡面前玩弄法妮雅，那家伙便整张脸哭得歪七扭八大喊我的名字。

『杀了你！！我杀了你！！』

卢卡哭丧著脸，露出蕴含未曾见过的强烈憎恨的眼神这么说。当时肺腑深处涌现无穷快感，他搂著法妮雅开口挑衅。

『好啊，放马过来，让我的帝国和你的王国打一架吧。为了争夺法妮雅，把几十万人卷进来效交战（打架），光想就有意思呢。』

卢卡眼中只狠狠瞪著自己的感觉实在太爽，原本想做出更进两三步的挑逗，但碍于格列高也在后方瞪著，只好作罢，走上飞行战舰收回空桥，就这样提升高度离开了王都上空。

飞行战舰巴巴罗萨内，乘舰出入口附近。被限制行动的公主法妮雅身上只裹著一件薄薄浴袍，抬头瞪著杰弥尼。

确认玻璃窗外的王都拉兰帝亚灯光逐渐远去，杰弥尼恭恭敬敬向公主鞠了躬。

『重新自我介绍吧。我就是杰弥尼喔，新娘小姐。』

法妮雅拉起身前敞开的浴袍，凛然挺起胸膛责备道：

『……再非礼也该有个限度。之后我将向帕葛洛奇昂宫殿严正抗议。』

声音气得颤抖。杰弥尼一脸无奈抬起头来。

『我觉得我是把你救出那里耶。』

『我并没有拜托你那么做。』

『要是继续待在那，你只会被民众杀死喔。』

『如果是命中注定，我就接受吧。明明我希望透过对话来解决，你却动用暴力来搅局，简直岂有此理。本次问题一旦公诸于世，将有损黎维诺瓦皇家的尊严。』

杰弥尼搔起头来。比想像中还顽固呢。然后──

──真棒……

尽管还只是短短交流，法妮雅的一切姿态都充满魅力。明明世界如此龌龊，只有法妮雅周遭有如被特殊的水槽隔离开来，沉浸在天上耀眼的光辉当中。

──总算明白卢卡为何百般著迷。

卢卡为了再见法妮雅一面才引发革命。原本心想明明不过是个啃书虫贫民的卢卡，根本不适合率先站到最前头挥舞革命大旗，但一切都是为了回应公主法妮雅的要求。在德尔·多勒姆战役与卢卡一起待在「杰弥尼军团」声名大噪之际，曾多次从卢卡本人听闻法妮雅的事。从没见过内向的卢卡会那样崇拜他人，当时只觉心有不甘。

──卢卡满脑子只有法妮雅……

──然后，法妮雅也迷上卢卡……

看刚才掳人时两人的模样就一清二楚，彻彻底底相思相爱。会去干扰他们两人的，大概只有极度不懂看场合的人格扭曲者吧。

『是只有我才办得到的丰功伟业呢。』

一如此骄傲宣称，法妮雅脸上浮现厌恶表情。嗯，看样子被她讨厌了呢，虽然是废话啦。

『假如还重视皇家的名誉，就带我回宫殿，现在马上。若是如此，我可以不追究这次的事。』

法妮雅脸色苍白地抗议，但杰弥尼只陶醉注视著她。被她叱责真是件舒服的事，或许让她穿上高跟鞋，她会一脚践踏上我的脚背也说不定。这其实也能够接受啦。

最后是格列高插嘴进两人毫无交集的对话当中。

『由于发生紧急事态，考虑到殿下的安全为最优先考量，尽管略为粗暴，仍选择了采取那样的行动。关于救援时发生的失误，我也只能向您道歉。』

法妮雅恶狠狠瞪向有礼地垂下头的格列高。

『伊甸何时开始以武力介入恩宠大地了？当三界不侵条约已荡然无存是吗？』

『支付恩宠点数，请求派遣伊甸舰队的是加门帝亚王。尽管王目前依然下落不明，将殿下带往安全的地方仍属本次任务应尽之责。』

法妮雅吞回脱口欲出的反驳。格列高则接著说：

『王国正面临异常状况。直到情势稳定下来为止，殿下都应该离开这个国家。即便是此刻跟著革命起舞的民众，没多久也会冷静下来明白自身的轻浮，期盼王的归还吧。我认为殿下的使命便是保持安然无恙，直到那一天到来。』

『……………………』

『忍受逆境，等待时机来临的慎重，也是为政者必要的资质。恕我僭越，我认为如今的殿下只是无法承受逆境，急著寻死罢了。』

法妮雅的表情出现一丝动摇。格列高的指责戳到了法妮雅的痛处。

『即便革命已成，王侯仍有可能作为象徵存留下来。若没有殿下在，恐怕这个国家将再度混乱吧。在事态平静前，恳请殿下前往我们伊甸特区暂且避难。直到革命热潮衰退的那一日到来。』

冷冷这么说完，格列高叫来侍女，下令将法妮雅带往舰内的贵宾室。最后，格列高又对一语不发垂下头的法妮雅补上一句：

『首先请您先更衣。然后，本次事件务必将一切都交由我处理。我向您保证定会为王国的重建与安宁尽最大努力。』

杰弥尼默默在心中不屑咋舌。这个爱装模作样的臭家伙果然是想把法妮雅藏到伊甸特区嘛。表面上净是华丽词藻，内心只为了得到法妮雅，如此而已。

然而法妮雅仍安安分分，跟在侍女身后走向舰内通道。看也不看杰弥尼一眼，一声不响地消失，唯留铁门「磅咚」一声在眼前关上。

──彻底被讨厌了。

──如今王政崩溃，加门帝亚王家已没有理由嫁到黎维诺瓦皇家。

──与其当我的新娘，不如乾脆受格列高照顾是吧。

望著不再开启的铁门，杰弥尼暗自反问。

结束漫长的回忆。

如今让法妮雅的替代品爱洛伊莎陪侍身旁，望著床铺天顶的杰弥尼心底残留著莫名疼痛。

──卢卡、法妮雅、格列高……

无法顺从己意的家伙们覆盖在天顶雕刻的古老圣人像上，不停盘旋。

──烦死了，想到就有气。

明明自己如今是恩宠大地最大帝国的皇帝，怎么可能会有得不到手的东西？

──法妮雅·加门帝亚……

卢卡和格列高消失，天盖上只留下法妮雅的面容。从卢卡身边夺来，到被格列高夺走为止，只和她讲上一小时，不，甚至不到三十分的话。明是如此，却彷佛中了魔法似地，一不留神就会开始思考法妮雅的事。

──被骂了……

杰弥尼有生以来没有被人骂过。毕竟过去从没能引起他人关心，也不觉得自己需要受到关心。一路走来，若要提起像个人的互动经验……大概只有跟儿时玩伴卢卡之间。

而那个卢卡跨越身分隔阂，和法妮雅彼此相爱。

要是没有杰弥尼的话，两人如今肯定不知在哪过上幸福生活了吧？若从卢卡的个性推测，一定会选择去到远离王都，杳无人烟的山里隐居，尽情恩爱逍遥了。

不过，这个梦想已经无法实现。

杰弥尼寂寞一笑。

──活该啦。很不甘心对吧，卢卡。

试著暗自臭骂，心情仍没有舒畅一些。卢卡现在应该认为法妮雅正被我玩弄著，气愤懊恼地抬脚跺地，拼了命构筑能与我对抗的帝国才对。卢那·席耶拉共和国似乎已经结束西征，把罗曼维骑士团和堤拉诺勒慈善同盟纳为藩属国。接著大概会以我为目标发动东征吧。

明明法妮雅人不在这呀。

现在她受到保护的地点是──

──伊甸特区……

弥朵尔湖的中心，将整座米斯特拉斯岛纳为统治地的伊甸特区。

对于位在三千公尺峭壁之上的伊甸本国而言，既是在地表的桥头堡，也是尽管同处地表，却是恩宠大地的列强无可置喙的领域。假如胆敢攻击伊甸特区，将会有飞行战舰前来单方面焚烧那些在地上爬的蠢家伙。

──没错，无法对伊甸出手……

抬头瞪著天顶上的圣人像，杰弥尼双手往后脑勺枕去。

──真的是这样吗……？

──我们当真赢不过伊甸吗……？

自从戴冠即位来约两年半。

透过获得与伊甸大使及其亲信，还有以格列高为中心的伊甸特区高官们交流的机会后，便和他们直接对话来打探关于伊甸的内情，直至今日。然而他们在面对与伊甸状况相关的问题，明显是照特定守则回答。无论是问哪个人，或再怎么样质问，都诡异得只会得到相同的答案。

『住在里头的所有人都舍弃了武器，彼此体谅帮助，实现永恒和平，名符其实的天上世界，那就是伊甸。』

统治型态为何？法律、宪法、地势、人口、人种、历史、社会结构又是如何？

这些杰弥尼所提出的质疑，通通被以暧昧不清的答案含糊带过。

『我们并不打算干涉恩宠大地。我们有我们，你们则有你们的自然进化过程才对。我们认为彼此间不过度深入，只透过恩宠点数来进行交流才是最善之道。』

伊甸人的回应大致上不出这些宗旨。明明说的是相同语言，却彷佛像来自异星球般，彼此间无法沟通。

总结来说──就是不告诉地表任何事。反正我们会透过恩宠点数赐给你们尖端兵器这种饵吃，拿谷物、牲畜肉品和奴隶来换，除此之外没必要多加交流。尽管言词表达上变更许多，他们的主张大致上就是如此。

──太诡异了。

回过头探讨伊甸人的态度，实在有太多想不透的点。

首先来说。

──为什么不压制恩宠大地？

明明具有相差悬殊的战力，伊甸人只会从空中看著战争，从来不进行武力介入。一方面却又极度渴求地表的农畜牧产品和奴隶。

庶民们对恩宠点数（GP）的认知是「依据战争成果多寡能免费获得的东西」，列强国家的元首却明白GP会随「贡品」增减。透过伊甸特区的政府高官上缴谷物、畜牧产品或奴隶等等给评议委员，能够获得比赢得会战之际更巨量的GP。而这些GP实质上，就是拿地表产物交换尖端兵器的兑换券。所以杰弥尼目前才会积极赠送荒芜狂野的奴隶给格列高，换回众多兵器作为报酬。

再加上。

──伊甸特区的人全都很年轻……

至今为止接见过的伊甸特区贵族高官约十几名，全部人明显都不到四十岁，甚至不乏二十几岁的高级官僚。当中多半为银发，又或是略染金色的银发。

银发是恩宠大地上尊贵血统的特徵。从千年前起，银白色头发才是天选之民的证据，王侯贵族间与银发者以外的婚姻长久被视为禁忌。到了近代，混入其它血统的案例逐渐增加，但在各地宫廷中肆意横行的王侯贵族仍大半为银发。

杰弥尼回想起九个月前，头一次搭上飞行战舰巴巴罗萨时的事。

往地上突出的倒半圆状吊舱内，许多壮年与老年伊甸贵族开心欣赏著地表的表演，发色则大多为金色。恐怕在伊甸中，金发才是高贵血统的象徵吧。

不过不知为何，伊甸特区的人均十分年轻，发色也混进了银色。

──当中肯定有什么伊甸不想为人知的秘密……

杰弥尼独自一人回顾起伊甸与地表的历史。

伊甸飞行舰队首次飞来恩宠大地是在距今六十年前，史提法诺历一七三三年的夏天。

位于恩宠大地北方的卡尔卡当王国──如今的北伊甸特区──境内，伊甸飞行舰队突然来袭。至今为止只存在于传说当中的伊甸人在未发布宣战布告的情况下单方面轰炸宫殿，并空降地面部队。在拿著未曾见过的尖端兵器的伊甸人面前，王国军根本无法做出像样抵抗，伊甸人短短一天便压制王都。对于突如其来的武力侵犯感到愤慨的黎维诺瓦皇帝急遽派遣一万五千帝国军前往支援，却同样受尖端兵器洗礼惨遭击退。

在议和会议上，伊甸人要求黎维诺瓦皇帝交出当时为帝国领土的米斯特拉斯岛。领教过伊甸实力的皇帝只能不情不愿，承认割让米斯特拉斯岛给伊甸作为伊甸特区，卡尔卡当王国领作为北伊甸特区。

当时的伊甸人比起现在来得更具侵略性。在将伊甸特区打造为桥头堡并强化地面部队后，相信总有一天会开始侵略整片恩宠大地吧……每个人都这么预测，但实际上伊甸所做的，却是于五年后主动提出「三界不侵条约」，禁止伊甸、恩宠大地和犹大环三方彼此动用武力介入。

──明明是自己先动手揍人，现在又自己下令禁止互殴……

缔结条约的三年后，一七四一年，开始运用恩宠点数制度。

赢得会战的国家将能从伊甸评议会获得恩宠点数（GP）作为「祝贺礼」，各国累积的GP则能拿来交换「目录」上载之尖端兵器的愚蠢制度。然而，想在地表的斗争中存活下去，说什么都需要尖端兵器，因此不得不对这个愚蠢的制度摇尾乞怜。从那之后，这种结构持续了半世纪以上之久。

──尤其奴隶能换的GP很高。伊甸似乎缺乏劳动力。

──该不会人口很少……？

自从戴冠即位后获得的伊甸相关情报，跟还是一般平民那时简直不能比。看似无敌的天上人肯定有些意外的弱点，绝非打倒不了的存在。这就是皇帝杰弥尼目前的感想。

──总有一天灭了你们。

杰弥尼重新下定决心。原本就是卢卡给出「毁灭伊甸」这个目标，才让杰弥尼的人生获得新生。几经周折之后，最终的目标如今还是不变。

为达此目的。

──首先要统一恩宠大地。

──卢卡，快点来找我。

杰弥尼等著卢卡。可说引颈期盼卢卡率领数十万大军出发东征的那一天到来。

──你现在脑中都是我对吧？很难受哦？很痛苦哦？

──我帮你从痛苦中解脱，快点来就对啦。

一想到能在战场上与卢卡相见就兴奋得浑身颤抖。

教卢卡这个原本连读写都不会的贫民识字，借给他昂贵的书，对他施加甚至连一些贵族都学不来的学识教养的正是杰弥尼。某种意义上，卢卡算是杰弥尼生出的存在。而这名骨肉如今正视杰弥尼为仇敌，一心只为杀杰弥尼，一步步引发牵连整片恩宠大地的大战。

这个事实令杰弥尼十分愉悦。比起与潜入间谍的性行为，找卢卡碴更能带给他快感。

──造化弄人是吧，卢卡？

杰弥尼的脑海中，此时仍烙印著距今约十二年前，在被夕阳染红的公寓一室中教卢卡识字的情景。在那间房中和卢卡一起读书所度过的短短一年多来，是杰弥尼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平稳、快乐、寂静满足的时光，就算一辈子都那样窝在房里过日子也毫无怨言。然而某一天，卢卡一句道别都没说就消声匿迹，留下杰弥尼独自一人，以及唯一一个「毁灭伊甸」的目标。

然后现在。

当时同在一间房读书的少年，正双眼布满血丝地指挥大军来攻打杰弥尼。

有够开心，全身的细胞都欢愉得发颤。

──来分出高下吧，卢卡。把整个世界一起卷进来。

──赢的一方才能把法妮雅纳为己有。

──我们之间的三角关系将烧毁世界，岂不是极为自私又有趣的剧本吗？

兴奋得颤抖的同时，杰弥尼脑海中逐渐被卢卡占满。杰弥尼一次又一次在脑中反刍卢卡扭曲著脸，愤怒喊叫自己名字的模样来获得快感。身旁爱洛伊莎裸露的肢体，早已不被杰弥尼放在眼里了。

†††

同日，伊甸特区，首都艾柏奇厄郊外，格列高公爵的别墅──

来自弥朵尔湖的南风吹得绣有藤蔓纹样的蕾丝窗帘有如波浪般起伏。经窗帘过滤后的八月阳光照得室内一片明亮，每当柔和微风从窗外吹进，细致光束便彷佛浪潮般唰唰作响。

若是恩宠大地的贵族别墅，内部装潢一般会以奢华家具及摆设弄得金碧辉煌。不过在此地伊甸特区中，更倾向优雅高尚的质朴空间。阳光不是气焰嚣张，而是透过蕾丝窗帘、窗户位置调整入射角，达到更自然地装饰整个空间的成果。

一名女性坐在扶手椅上读著书籍。

每当阵风拂过，银白长发也轻轻飘扬。

睫毛倒影下那对透澈的葡萄色双眸不再继续看著书页，而是抬头往风吹来的方向望。

窗外另一头，弥朵尔湖的蔚蓝湖面反射著夏日阳光，晶莹闪烁。

法妮雅·加门帝亚阖上原本在读的书，起身打开玻璃门，踏入雪白阳台。

宽袖窄袖口的白色罩衫，胸前绑有蝴蝶结。搭配蓝紫色裙与中筒绑带靴，没有其它多余装饰，一副闺阁千金打扮的法妮雅走近阳台栏杆，用怀著深邃忧色的眼往湖的南方望去。

于水面上闪烁的光芒缝隙间，可见数道渔船的白帆通过。

水平线另一头的恩宠大地，依旧看不见。

王国现在变得怎样了？

被留在王国的民众又过得如何呢？

从法妮雅目前的所在地什么都不明白。仅有眼前宽广的蓝色湖面，以及身后的蓊郁群山。

──已过了九个月……

单手压住迎风飘逸的头发，法妮雅回忆起过往。

革命爆发后，怀著必死觉悟与卢卡相见，尔后遭杰弥尼掳走，在飞行战舰内又被转交给格列高──

随波逐流之下，此刻才会在这里。

伊甸公爵格列高·欧纳席斯中将尽管以「客人」身分款待法妮雅住在这栋别墅，但不只外出需要许可，要去到城镇更会有十几名护卫随行。表面上是说保护法妮雅的安全，实际上只是为了不让她逃跑的监视。位于别墅内的十几名佣人也是负责监视法妮雅之人，从起床到就寝为止的一言一行全都经过检阅。

现在王国究竟如何了？

对外的情报窗口只剩格列高。

透过与不定期造访此处的格列高共进餐宴，法妮雅才勉强能得知当前恩宠大地的局势。然而情报来源只有格列高一人，因此并不一定正确。毕竟只要格列高有意思，大可尽情扭曲真相再传达给法妮雅。

据格列高所言──革命终结后，五百人议会宣布废止王权。

加门帝亚王国消灭，取而代之的是由卢卡为第一执政的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宣布建国。逃亡的加门帝亚王与王妃，以及第一王位继承权的克劳迪奥枢机卿依然行踪成谜。法妮雅同样被视为「下落不明」，遭杰弥尼掳走的事实仍隐瞒著民众。

王家成员个个下落不明的现在，杰弥尼与法妮雅的婚约实质上等同取消。对黎维诺瓦皇家而言，迎娶流浪公主法妮雅为皇后根本没有利益。只要继续禁声不表态，杰弥尼将与其他王侯贵族的千金定下婚约吧。

然后──卢卡并不知道法妮雅人待在伊甸特区。

被杰弥尼从宫殿掳走后，那段在飞行战舰内的事并没有传达至地表。杰弥尼不会说，格列高也不会外传，因此卢卡至今仍以为法妮雅被关在杰弥尼那边才对……

『卢卡发动西征，为的是获得与黎维诺瓦抗衡的力量吧。』

约两个月前，卢卡击垮罗曼维骑士团，于该地建立名为「亚克隆同盟」的藩属国后，格列高于餐宴之际这么说。

『我认为，目的是为了夺回殿下。』

除了服务员外谁都看不见，仅限两人之间的对话。格列高静静把话说下去：

『卢卡为了实现他个人的愿望，打算把世界卷入战火。』

法妮雅把叉子放到盘上，注视起格列高。

『……请把我送回王国。』

『为了什么？』

『假如他的目的是我，这样就能制止他了吧。』

『就算能够制止，殿下将会被民众送上断头台。』

『若那是我应尽的义务，我就该去完成。』

『……我不能协助您自杀呢。如同我先前再三提到的，殿下的职责是忍耐，于此静待时机到来。不久后混乱时期定会来临，届时殿下的存在将成为民众的救赎。身为王族，应当慎防轻率行动才对。』

格列高坚决拒绝让法妮雅回国。无论再怎么改变方向或手段交涉，这个要求仍不被接受。

既然如此，那么至少──

『请向卢卡传达我在这里。』

『办不到。』

法妮雅一如往常的要求，同样一如往常被打回票。九个月来，同样的互动一再上演。

『我不能违背伊甸评议会的决定。评议会并不承认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的存在，因此无法与不存在的对象交涉或传达讯息。』

『我不想玩文字游戏。如果通知我平安无事便能避免无谓的流血冲突，我希望能那么做，那也是我唯一的心愿。』

格列高慵懒抬头，望向法妮雅。

『殿下实在太过迷信友爱。难道您认为光靠友情和爱情就能改变世界吗？』

『我不想放弃这个可能。』

『恕我失礼，能够改变世界的是暴力，而非友爱。』

『你是要我只能枯坐在这里，看著毫无意义的战争吗？要我眼睁睁拋弃那些痛苦死去的民众吗？』

格列高叹了口气。

『卢卡和杰弥尼间的决战，对恩宠大地而言是必要的流血冲突。』

『……………………』

『地表正值改朝换代的时期吧。不再是王侯贵族那种有如竞技，而是真正要歼灭彼此的战争，使得古老时代面临终结。若有人在那场最终战争中胜出，永恒的和平也将随之而来。届时再来谈友爱也不迟。』

格列高坚定说完，切换成无关紧要的话题。丝毫不顾法妮雅的意志，只像在玩弄笼中鸟般闲聊无意义的话题，夜深后便留下法妮雅一人离去。就只是这么一再重复。

法妮雅独自伫立在阳台上眺望远方湖面。

能做的事只有读书。

书籍全都是恩宠大地上流通的，而非伊甸的出版品。与伊甸有关的情报彻底遭到隐蔽，伊甸的出版品被禁止带往地表。尽管偶尔外出到街上散步或骑马，但受到监视的拘束感让她烦闷，最终总是早早就回到别墅来。

在这座阳台上被风吹拂的时光，才最令她感到宁静祥和。

深深沉思的同时，持续眺望著银光斑斑的湖面、白色船帆，以及船帆后方的水平线。

接著，思绪总会回到一名青年身上。

长浏海缝隙间露出的深红双眸，闪电状刺青，骑著银灰色贝奥狼高举革命之旗，加门帝亚王家的仇敌。

──卢卡……

法妮雅胸口深处裂开大洞。

从洞中最先溢出的，是后悔。

──太过轻率了……

法妮雅伤害起自己，如此一来愧疚也会稍微减缓。一再贬低自我，把句句鄙视之言刻进意识深处，靠自欺欺人忘记后悔的痛。

──实在太过愚蠢了。

在法妮雅的要求下，卢卡答应要引发革命，并顺利达成目标。对于他这份功劳，已没有任何东西能回报的法妮雅做好以一己之命让革命落幕的觉悟，与单身进入宫殿的卢卡会面。当时为了激怒卢卡，法妮雅故意装出高压态度，而卢卡所做的──是用蛮力强硬推倒法妮雅。

接著法妮雅……接受了卢卡。

──要是当时我反抗的话……事情就不会演变至此了。

法妮雅一而再，再而三责备自己。然后宛如时光倒流似地重演，不停自残、伤害自己。

然而无论心淌了再多血，过去与现在都不会改变。如今的法妮雅成了实质上的伊甸囚犯，除了在湖畔的别墅内读书外什么都办不到。

──至少……想回王国去。

法妮雅的心愿唯有这点。回到过去被称为加门帝亚王国的国家去，阻止卢卡，并将己身命运交由民众定夺。即使会因此命丧黄泉也心甘情愿。

边对自己做出如此确认，法妮雅清楚自己内心有股与觉悟完全相反的感情在蠢动。

从刚才拼命自残的伤口中，溢出一股淹没过后悔的全新激流。

又来了。每次都是如此。超乎自身理性所能控制，一种透明、温柔且清净的东西修复了伤口，将法妮雅内心阴霾一扫而空。

明明无法原谅自己，应当是如此的。内心深处却响起不同的呢喃。

──卢卡。

──好想见你。

法妮雅咬唇回应了呢喃。

多么自私呀？多么任性呀？明明重重伤害他人，折磨他人，我至今仍无法舍弃个人的心愿。

──好想见你啊……

心灵不愿停下呢喃。难以处理的思绪在法妮雅体内编织出痛苦与爱恋的斑驳纹样。

阵风刮过湖畔。银白长发飘逸，一只白鸟飞过发尖洒落的光芒，翱向恩宠大地。被困在名为伊甸特区这个牢笼中的法妮雅，只能眼睁睁看白鸟飞离。

──不从这里逃离不行。

法妮雅再度这么觉得。

过去数次伺机想要脱逃，可是即便成功收买佣人逃离这间别墅，想逃出四周被湖泊围绕的伊甸特区只能仰赖船只，届时格列高肯定会加强所有港口的警戒来找出法妮雅吧。想要突破这层警戒网，必须得在特区内拥有人脉，并找到持有个人船只的有力人士。然后，自己并不认识如此便利合适的人才。

能做的只有等待。

相信机会总有一天会到来，装得更聪明点。此时已不再需要轻率和鲁莽。

──唯有卧薪尝胆。

就在告诫自己之时，不知为何忽地想起儿时担任历史家教的一位老贵族柔和的表情。

『对为政者而言，没有比挫折更棒的幸福。』

白胡的家教以朴实口吻这么对十二岁的法妮雅说。

『常待在高耸象牙塔上的人，没办法察觉到臣子的笑容中蕴含的危险性。常处饱受称赞的环境下将使人愚钝，常持财富也令人变得脆弱。弛缓的精神将无法发挥创造力，无法产出任何绩效。』

『所有优秀的为政者，一生中都曾遭遇过一次大挫败。不只限为政者，举凡优秀的艺术家或将军，都曾经历败北、失势、流放等各式各样挫折……促使他们反思己身，加以修正，最终才能达成名留千古的丰功伟业。』

『若要说得更具诗意，这些挫折都称得上这颗星球给英雄们的资格测验吧。无论是政治家、军人或艺术家，唯有跨越这些亦能称得上是「星之试炼」的挫折，才具备改变世界的资格……长年研究历史下来，难免会抱持这种念头。』

『若等到殿下长大成人，遭遇挫折之际，请务必感到高兴。因为这代表了这颗星球给殿下出了考题，打算赋予殿下更重大的责任。被挫折击垮，妄自菲薄实为不智之举。欣喜接受，并跨越试炼之际，殿下将变得比以前来得更强大、更高尚、更聪慧吧。然后请务必振作起来，重新打造这个世界，成为殿下期望的均衡局面。』

年老的历史学家──记得名为茨威格──这么说完，露出温和笑容。当时年仅十二岁的法妮雅没能明白个中深意，至今也不能算彻底理解。

再说，就算要我改变世界。

──如今的我根本没有权力……

王权已遭废除，加门帝亚王家的成员都行踪不明，法妮雅也失去身分地位，只是个逃亡王族。就算忍受试炼，自省己身且加以修正获得成长，还是办不到足以带给恩宠大地永恒和平的丰功伟业。顶多成为被卢卡、杰弥尼或格列高这些权力者之间争来抢去的礼物。

不过，就算无法完成历史义务。

身为一名逃亡者，有效利用被软禁在这里的时间不也很好吗。

并非坐著静待时机来临，而是努力去吸收在拉兰帝亚宫殿中没能得到的知识，或许能有什么意外收获。

毕竟这里是伊甸特区，相信过去没有任何一名王侯贵族有在此生活的经验。在这座一切均罩上谜纱的都市增广见闻，学习在恩宠大地上得不到的知识，肯定有其意义。

虽然遭到监视，还是能够上街逛逛。至今为止看下来的感觉，这个伊甸特区绝非什么天上乐园，而和恩宠大地上普通城市的文化水平几乎没有差异。市场和港湾的劳动者们都是自古以来居于此地米斯特拉斯岛的居民，被视为伊甸人的人感觉甚至不到一成。

伊甸特区的伊甸人据说都聚集在首都艾柏奇厄的行政区生活，但法妮雅并未踏进过那里。唯有行政区被用绵延高墙围起，倘若没有许可证，伊甸人以外的人无法进入区内。

实在有点可疑。直到来此地之前，本来抱持著在伊甸特区中会看到伊甸人大摇大摆走在街上，其他当地居民则被迫趴在地上听命的印象。实际上却是几乎看不到伊甸人，和恩宠大地的城市可说没有两样，极为平凡的景色。

──伊甸里有某些被我们知道会不妙的事……

法妮雅如此确信。

假如能找出庐山真面目，或许将能带来什么转机。

她仰望起天空。

──或许还有我能做的事。

一尝试激励自我，长久附著的疼痛似乎稍微消退了些。

──就算只有一点，仍有往前迈进的价值也不一定。

比起特地伤害自己，抬头往前反倒能减轻疼痛。法妮雅终于明白这个道理。

──对，就像卢卡一样。

──绝不放弃，非持续奋斗下去不可。

法妮雅脑海中浮现第一次认识卢卡时的事。

两人一起骑著贝奥狼，从沿途拦阻的重重敌阵中突围的短短旅途。那时卢卡所展现的机灵与勇气，正是此时的自己该学习的。

不只有那趟旅途。出身贫民窟，没地位、没钱，甚至没家可归的卢卡逐渐变得大胆且坚强，有时展现兵不厌诈的精神，驱使任何手段击垮王国，终于建立起自己的国家。

为什么他办得到？

──因为他没放弃自己。

出生下来一无所有的卢卡能相信的唯有自己。无论身陷何种困境都靠自己再三思考，鼓起勇气付诸行动，开拓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那种姿态与精神感动大量同伴，最终达成了市民革命这件历史事迹。

──既然如此，我也是。

失去家与家人、臣下与地位的囚犯，也已一无所有。

所以说，什么都办得到。

──不是身为一名公主，而是作为法妮雅·加门帝亚这个人。

她转身回到室内，叫来管家。接著，法妮雅对没多久后便现身的老管家提出要求。

「我想参观艾柏奇厄行政区。」

老管家眉头轻轻一皱。

「能进入那边的只有伊甸人。任何一位恩宠大地人都没有踏进去过。」

「这点我清楚。不过，要是得到格列高公爵许可的话呢？」

「……那么当然，能够正大光明进入。只不过，绝不可能获得许可吧。毕竟那已经是遵守了六十年以上的规定呀。」

赫肯嘴上这么说，仍约好会向格列高送出外出许可的委托书。至于法妮雅想视察行政区这一点，也会稍稍先写进委托书中。

法妮雅先是沉默不语，接著再度抬起头来。

「……赫肯先生，为何格列高公爵没有将我软禁在修道院，而是自己的别墅中呢？」

赫肯张大白眉下的双眼，然后从法妮雅率直的视线深处掌握问题的真正意涵，咳了一声。

「……我还以为您早已明白。」

「毕竟可能是我误解了呢。」

赫肯望著一脸淡定的法妮雅，显得有些不乾不脆地撇开视线。

「……虽然只是我的观察，我认为主人对法妮雅殿下怀有好感。还是比一般来得强烈的好感。」

听了这番回答，「这样啊。」法妮雅只如此随口应声。

法妮雅也不是傻子，透过至今为止数次共进餐宴，她察觉出格列高对自己怀有私情。若是名贞节的淑女，是该循礼节与常规，在不损对方面子下恰当应对。

──我不是掌权者的奖品。

──我要靠自身之力打破僵局。

法妮雅默默激励自我，鼓起勇气向赫肯说：

「与格列高公爵用餐是我如今最大的乐趣。」

赫肯再度装模作样挑起单边眉毛。这名老管家是恩宠大地人，并能隐约从过去的言行察觉出他对伊甸人怀有一丝不满。

「虽然有些想跟他单独说的话，不过在别墅内有佣人，去到街上则有护卫监视著，这个心愿实在难以实现。」

法妮雅以极为冷静的思考，俯视著自身编织出的谎言。

「哪怕一次也好，我想和公爵两人单独逛逛街呢。」

听完这些话，赫肯一副暗说「明白」似地，不发一语深深垂头。相信这位聪明的管家，定会将刚才这段话添在委托书尾端吧。

即使是种不怎么善良的手段，但实在受够了被像笼中鸟一样关著把玩。所有能利用的东西都得拿来用不可。

「委托书一事就拜托你了。」

让赫肯退下后，法妮雅独自一人望向湖面。

湿润阵风拂过，捎来湖畔盎然夏草的清香。在水边戏耍的白鹭冷不防展翅，滑过蔚蓝天空往水平线飞去。不过，至今依然看不见位于水平线另一侧的恩宠大地。

尽管如此。

──我一定要回去。

──我不要再顺著任何人的打算而活。

──我要照自己的意思，在这个世界活到最后一刻。

──为了能够主宰我想活于何处，亡于何处。

法妮雅坚定瞪向世界，这么发誓。

──开始抗争吧。

第五卷 二章 东征

大河朝著地狱倾泻而下。

没有轰隆巨响或震动，河宽超过四百公尺以上的包尔河河水就这样直直摔落底下一大片雾海。

高低差距多达三千公尺的「巴雷纳斯瀑布」。

明明大量河水倾泻至半空中，却听不见瀑布的巨响。原来是瀑布潭相距太远，声音传不回来。假如有胆从惊悚断崖探出身子往下窥探，可以看到水流彷佛化为银色漏斗，被下方一千五百公尺的雾海吞噬，划出淡淡彩虹。

「雾的下方就是犹大环？」

一身白色军服的雅思缇把视线转回身后这么问。

骑著鲍沃，身穿黑色军服的卢卡点头道：

「据说运气好的话，一年有两到三天雾会散去，能看见犹大环的大地。」

「哦～」雅思缇哼地一声回应听似复杂的解释，再度望回眼前过度壮观的景象。

尽管听过传闻，这是雅思缇头一次目睹「犹大环断崖」的威容。

大地就到此处断绝。

无论看向东边或西边的地平线，垂直耸立的断崖无尽延伸下去，断崖下半段同样受犹大环的雾海冲刷，天空、断崖与雾海宛如在视野中融为一体。明明眼前的大河化为瀑布急冲直下却无声无息，顶多听得见远方不时传来的翼龙鸣叫声。

史提法诺历一七九五年，九月十四日，包尔河南端，巴雷纳斯瀑布──

世界的尽头。这个词完完全全适合用于眼前的景象。

世界就到此为止。

「没有人去过犹大环吗？」

边俯视著下方蒙蒙的银白雾海，雅思缇头也不回地这么问。

「有尝试要去的家伙，但是全都在下断崖的途中被翼龙攻击丧命了。」

「哦？我听说翼龙很温驯耶。记得是叫巴斯希跋对吧，你那只翼龙朋友。」

以前听说有只叫作这个名字的翼龙拯救了卢卡的乾妹妹希尔菲。雅思缇虽然没见过巴斯希跋，有只很黏卢卡的翼龙这件事倒挺有趣的。

「平时很温驯啊，但只要打算对犹大环出手就会攻过来，毕竟翼龙就是保护犹大环的守卫。巴斯希跋虽然是个好家伙，不过假如我打算降落去犹大环，也不晓得它会怎么样。」

如同卢卡所言，雾海正上方有十几只翼龙盘旋，大概是在巡逻看有没有来自恩宠大地的入侵者吧。只见雾海中一冒出五、六只翼龙，便有其他五、六只像在换岗似地潜进雾海去，从未消失在眼前的视野。虽然看不出大小，体长少说超过三十公尺吧。要是被那种生物攻击，人类根本不堪一击。

「伊甸的峭壁也是这种感觉？」

「把这里颠倒过来的感觉吧。我们只能抬头仰望峭壁。天空则有飞行舰队代替翼龙，意图爬上峭壁的话便会遭到炮击。以前虽然有想去一探究竟的家伙，但不是途中被杀就是一去不回，至今为止仍没有半个见过伊甸本国领土的恩宠大地人。」

距离此地遥远的北方，一样屹立著横跨世界东西的「伊甸峭壁」。雅思缇试著在脑中联想一道高耸不见顶，约三千公尺高的峭壁绵延到世界尽头的模样，却因规模实在太庞大而不顺利。唯一明白的是，无论是伊甸或犹大环，都极度厌恶恩宠大地人踏入自己的土地。

犹大环断崖与伊甸峭壁。

在被这两道无止尽的高墙切割开来的世界上，恩宠大地的人们相互争抢狭窄土地，持续著没完没了的战争。

「这道断崖没有尽头吗？」

「这我也不晓得。东至荒芜狂野，西通无限荒野。哪边都是越走越去到文明未开之境，到最后谁都消失无踪。到目前为止已有数百名探险家前去探索，但不是中途逃回来，就是一去不回。」

「哼嗯～」雅思缇动鼻哼声后，试著说出感想。

「东南西北，无论哪一边都是完全搞不懂的世界耶。」

「是啊，莫名其妙对吧？」

「就是说啊，我不能接受。很好，出发吧。就你、我和鲍沃三人一起解开世界之谜，随便往哪去都行。」

听到雅思缇一时兴起这么提案，卢卡的表情可说无奈得不能再更无奈了。

「……才没那闲工夫好吗。你高兴了吧？要开工啦，上来。」

卢卡冷漠中断话题，动起下巴指示，令雅思缇不悦地鼓起脸颊。

「欸～还不到半天吧？今天整天都用来观光嘛。我还想逛逛街，吃好吃的东西啊。」

卢卡一听，脸上笼罩更深一层阴影。

「我说啊……拜托你体谅一下好吗？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么自由，我们为所欲为的话会害多达百万人陷入混乱。这次已经照你心愿来看瀑布和断崖，你满意了吧？要回去啦，大伙等著呢。」

雅思缇鼓起脸颊。

「什么嘛，蠢蛋！明明我那么期待这次外出，只有这样喔，你这大蠢蛋！」

尽管开口抱怨，卢卡仍不予理会。雅思缇只好放弃，垂下头来落寞走向鲍沃，单手摸起轻吐鼻息以表安慰的鲍沃下巴。

「小鲍好窝心，跟主人天差地别呢。」

一吐出抱怨，聪明的贝奥狼便舔起雅思缇的脸颊。

「我最喜欢小鲍啦～」

雅思缇双臂搂住鲍沃颈部，磨蹭它充满阳光味的松软兽毛。鲍沃也开心地嗅起鼻来接受雅思缇。至于鞍上的卢卡则一副不耐烦地催促：

「快给我上来！」

「嚣张什么啦，蠢蛋……」

雅思缇不情不愿放开双手，跨坐到卢卡前方。卢卡维持从背后抱住雅思缇的姿势，握起缰绳一甩。

鲍沃转过身背对犹大环断崖，开始朝包尔河上游缓缓走去。由于雅思缇有独自一人到处乱晃的毛病，一个不注意就不知跑哪去。导致卢卡在不知不觉间，养成现在这样跟雅思缇两人一起骑乘远游的习惯。

「唉～明明天气这么好，却连好好散个步都不行，又得帮忙你做那些无聊的工作啊～」

雅思缇边碎碎念边抬头仰望，同时背部倚到卢卡身上。

「是你说愿意工作我才带你来的喔。既然我都听了你的要求，你也听我的拜托啦。」

听了身后卢卡这句冷漠无情的话，雅思缇又鼓起脸颊。

「辛苦的程度根本不平衡啊。你不过是和我一起来这里而已，我可是得拼上性命耶。」

「顺利的话有许多人能得救。可是一旦输了战争，将会有数十万共和国人沦为奴隶被卖去伊甸。这是只有你办得到的工作，所以拜托你啦。」

卢卡的语气尽管平静，却十分严肃。雅思缇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就是难免想抱怨一句。

──明明难得能够两人独处啊。

距离此地十几公里远，有座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军的高阶将领住宿的城堡。从九月初展开视察之旅，花了约两星期沿著包尔河西岸从上流南下，于昨日抵达了巴雷纳斯。一路上都在拿地图对照沿岸地形，测量河宽和深度，用望远镜观察对岸杰诺比亚军的防御设施等等，是趟对雅思缇而言无聊透顶的旅途。加上卢卡又不愿理她，只剩弭兹奇和鲍沃陪她玩。

所以，昨晚久违被卢卡叫进办公室时真的很高兴。本来还心想如果他工作提前做完，可以两人一起上街逛逛吃美食。然而，卢卡却提出了十分骇人的要求。

『下个月上旬我要进攻杰诺比亚，希望你能当先锋。把你送进对岸炮兵阵地摧毁火炮后，再让主力部队一口气渡河。只要顺利的话，就能以最少的牺牲获得最大的成效。所以说，拜托你了。』

看到卢卡深红双眼流露凶光，用不由分说的口吻要求，雅思缇眼神哀伤地盯了他好一会，然后提出要和卢卡两人一起去看著名的巴雷纳斯瀑布作为交换条件。尽管回应她的是卢卡一对红眼露出前所未有的傻眼目光，不过还是勉强逼他吞下这个要求，如今两人才像这样享受著短暂的观光气氛。

边望著左手边的包尔河水，边走在蜻蜓飞舞的低矮堤防上。

夏季花草浓郁湿润的香气从脚下飘上。翠绿平原与蔚蓝天空，以及将两色凝聚浓缩般的深蓝河面。午后的太阳从两人背后照来，让用速步奔驰著的鲍沃彷佛在追著自己的影子跑。

一幅十分寂静、朴素且和平的景象。

明明到了下个月，此地就要化为战场了。

雅思缇望向包尔河对岸。与西岸同样充满牧歌情调的东岸风景中，可以不时看见哨兵的身影若隐若现。一群看似骑著马的士官也拿著望远镜在观察著这边，身上穿的均是以绿色为基底的杰诺比亚都市联盟军军服。对方察觉到国境附近有异，明显采取警戒状态。

「那些人没有要攻过来对吧？」

她向背后握著缰绳的卢卡这么问，却没得到答案。

「明明没有攻来，我们却要攻过去吗？」

继续追问下去，得到冷冷的回应：

「比起防守，进攻的一方更有利，尤其当国境是条河的情况下。毕竟进攻方可以挑选时期、手段和渡河地点。」

「进攻的理由呢？」

「以自由与平等之名，解放受高压统治所苦的杰诺比亚人民。」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当然不可能，只是藉口好吗。真正的理由是要和黎维诺瓦一战的话，杰诺比亚太碍事啦。」

雅思缇闻言，哼了一声。

「只因为碍事，就出拳揍人让他们听话吗。」

「没错。」

「会死很多人呢。」

「是啊，想必会死数十万人吧。」

听卢卡秒答，雅思缇默不吭声。

拂过的风变得强劲，夏季花草的气息包围了两人。这时，卢卡主动开口：

「烂透了对吧。」

「嗯，烂透了呢。」

「要不要我告诉你为何做到这个地步啊？」

「……不用多说，我都知道。」

卢卡的目的是夺回法妮雅。

如今正在自己背后握著缰绳的这名青年，仅仅是为了夺回一个心爱的女人而打算引起战争，使得数十万、数百万人伤亡。

「我就是最烂最坏的恶魔啊。」

「嗯，我知道。」

短短应声后，雅思缇把背往卢卡怀中倚。不晓得为何，好想直接转过身体抱紧卢卡。

一语不发驾著鲍沃跑了一阵子后，卢卡再度开口。

「你怎么不提醒我？」

雅思缇稍稍转头看向身后的卢卡。

「……？」

卢卡一面眺望著东岸蠢动的杰诺比亚军防卫阵地，说：

「很久以前我拜托过你对吧？『当我变成了不再是我的其他人，希望你能提醒我』这样。」

「哦？」雅思缇简短应声。

「你还记得那件事啊？」

本来以为他肯定早就忘了，所以感到课异。

「我的记忆力好得很啊。」

「喔。」雅思缇又冷漠地应了一声，回想起去年春天的事。

记得那是加门帝亚革命前，和卢卡两人扮成巡礼僧，走访拉兰帝亚内各处政治沙龙之时。

见到卢卡与素未谋面的名士及野心家们议论，甚至靠演说煽动群众，使雅思缇感到不对劲之际，卢卡主动这么拜托她。

『要是我变得很诡异，就靠你提醒我吧。因为自己察觉不到啊。』

『有时我自己也觉得不对劲。被大家口口声声英雄来英雄去，称赞的话听著听著，偶尔有种自己不知道的一面快要冒出来的时候，我会怕啊。』

『所以说，要是我快要做出嚣张傲慢，得意忘形，损人而图利己，这类跟蠢贵族一样的行为时，拜托你提醒我。我想你离我最近，肯定能最先察觉我的变化。到时要是被你一说，我就会反省，拜托你啦。』

自那之后过了约一年半，状况发生剧变。卢卡成了具有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第一执政头衔的独裁者，神情不再稳重，而彷佛凝固于一种不停在黑暗深渊徘徊，狂暴凶恶的表情。

可是。

「你没什么变啊。」

她这么一回答，卢卡顿时接不上话。

「哪有可能啊。」

不一会，粗鲁的回应从背后传来，雅思缇侧脸朝向卢卡。

「表情或许变了啦，不过里面还是跟革命前一样。」

卢卡一听表情更加扭曲，用彷佛遥望远方之人的眼神盯著近在咫尺的雅思缇。

「你未免太没有看人的眼光了吧。」

「会吗？都跟你在一起六年半了，对于看你的眼光还挺有自信的耶。」

「明明我都自觉自己变了个人，为什么你察觉不到啊，太奇怪了吧？」

「放心吧，你没变。一直一直～都又蠢又卑鄙又迟钝，什么都没变。」

丢下这句话后，雅思缇再度看回前方。虽然卢卡不满地抱怨，雅思缇却不回答。

只默默在心中投下不能说出口的答案。

──总是为别人而战这点，还是没变啊。

尽管实在太害羞，没办法向本人讲。不过，只要还能为了别人拋弃自我，卢卡就还是卢卡。无论身分、表情还是穿著变了，被多少群众拱为领袖，背地里又被说了多少坏话，卢卡都不是为他自己行动，一心只为法妮雅而战。正因为他办得到，才算得上是卢卡。

──你肯定，永远不会变喔。

比起让数百万人活下来而对法妮雅见死不救，选择法妮雅而害数百万人死伤还比较像卢卡。若论善恶的话无疑是恶人，但只要法妮雅能得到幸福，卢卡宁愿选择让自己的身心都染上邪恶这条路。

又蠢，又卑鄙，人又坏，为了法妮雅甚至不惜烧毁这个世界。

──我就喜欢这样的你喔。

就是喜欢这个比起连长相都不认识的数百万人，只为了一名心爱的女人努力奋战，将全世界牵连进来，最烂最坏，有如恶魔的卢卡。

──就算你被全世界讨厌，我还是喜欢你喔。

将这句绝对无法直接向本人说的喃喃自语收进心中。

──虽然你只把我看成希尔菲的替代品啦。

把这种埋怨之词也收进心中，雅思缇一脸若无其事看向前方。

悠悠平原与大河奔流，连绵到蔚蓝天空的另一头。尽管好想就这样两人一起骑著鲍沃浪迹天涯，但这个梦想不可能实现。

「要我唱首歌吗？」

突然间她这么提议。

「……随你高兴。」

接下背后冷漠的回应，雅思缇仰望天空哼起歌来。这是以前和卢卡两人在漫无目的的旅途中，头一次唱的歌。

我在你身边

即便寻不见　摸不著

在那风中

在那蓝天上

我的确存在喔

心　相连著心

心　接续著心

会和你一起　活下去喔

要和你一起　笑开怀喔

畅快歌声被缓缓吸进平原上空。

一首遥想去了远方难以再见之人，来自伊甸的歌。

卢卡默默听著雅思缇的歌声。

不知魔兽是否也懂音乐，鲍沃的步伐也随著曲调稍稍缓下。

歌声止歇后，卢卡小声说：

「真怀念耶，这首歌。以前真的挺悠哉的呢……」

「想回到那时候？」

这么一问，卢卡不屑哼声。

「没有啊，我又不后悔。」

「再说你也还没找到Vivi Lane啊。」

「……嗯，是啊，得找到Vivi才行啊……」

卢卡回答得略显心虚。明明起初只是受乾妹妹希尔菲所托展开的独行之旅，但这微不足道的寻人旅途，如今却将演变成牵连整片恩宠大地的大战。

卢卡脑海里掠过从前白猫头鹰所说的话。

『希尔菲拥有奇特的力量，是能预见未来的能力呀。连我都没能拥有，只属于希尔菲的特殊能力呢。恐怕……希尔菲是在汝身身上预见其希望看到的未来，才会明知死期已近，仍选择与汝身共同生活。』

假如猫头鹰说的是真话，希尔菲那时就已预见卢卡当今的模样吗？然后搞不好，连未来的卢卡都看到了。

『去找出Vivi Lane。』

希尔菲究竟有何目的，才会拜托卢卡这种事？

『找到Vivi的话，就能改变世界喔。』

『弱小、贫穷、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践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来改变喔。』

别说保护弱者了，自己此刻正打算为了法妮雅一人，不惜让数百万人死伤，对这个世界发起战争。

──我到底在往哪去啊，希尔菲？

尽管发问，也得不到回答。

「是说Vivi啊，长得跟我很像对吧？」

听雅思缇突然这么问，卢卡应声道：

「法妮雅是那么说的。虽然她说是在九岁时见过Vivi，所以也不晓得有几分像……可是希尔菲和你真的很像。」

「然后希尔菲跟Vivi又是双胞胎姊妹，没错吧。」

「对，似乎是法妮雅从Vivi口中听来的。」

「……那么我到底是什么？」

「谁晓得？不是人造人吗？」

「嗯……是没错啦……」

眼见雅思缇沉默不语，卢卡接著问道：

「我说你啊，右手背上有冒数字对吧？后来变得怎样了？」

这个问题只得来沉默。卢卡已经许久没有看到那个数字。这时，他试著追问在意的问题点。

「那个数字每天都会减少对吧。我最后看到时差不多是一千四百左右，记得是在第三次德尔·多勒姆战役刚开始时，所以大约三年半前吗？假如每天都减少的话，现在大概剩两百左右了吗？」

雅思缇一语不发地低著头。

「让我看啦。」

「才不要。脱手套跟脱衣服没两样耶。」

「不然那个到底数字代表什么？你告诉我这点就好。」

「……不知道啦。而且我是人造人，有很多不知道的事啊。」

雅思缇的话突然变得消极。于是卢卡换个方式问。

「右手背上有『炽天使的纹章』就是Vivi Lane的证据。我在想会不会跟你那个数字有关系啊？」

用轻松口吻这么一问，没想到雅思缇突然发起飙来。

「什么啊，难道你想说我就是Vivi？我可是被米迦勒说『去把Vivi Lane找来』，被扔出来的耶。如果我就是Vivi，根本不会被扔出来好吗。」

「也对啦。真的搞不懂耶，你到底是什么啊？」

听到卢卡语带挖苦地说，雅思缇不悦撇开头。

「唱歌好听，可以一分钟内变得无敌的人造人，而且是个美少女。这样不就够了吗？」

「这样喔。反正让我看数字就对了啦。」

「才不要，你很烦耶，为什么那么想看啦？」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啦。我可以说说我对数字意义的猜测吗？」

「哦，说啊。」

「猜对的话你可要说喔，别给我撒谎。」

「我才不会撒谎，反正你也猜不中。」

卢卡停了一拍，开口道：

「你的剩余时间。」

雅思缇不再出声。

大约过了两、三拍才转头看向卢卡。

「猜错啦。」

表情或反应都僵硬到卢卡至今从未见过。

「根本不是好吗，太可惜啦。」

雅思缇第一次以这么疾言厉色的口吻回答完，又转向前面去。卢卡看不见她此时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别说谎啦。」

他简短地这么说。雅思缇还是低头面向前方。

「才没说谎好吗。」

她这么粗鲁应声。

「那你那个数字到底是怎样啊？」

「……烦耶，别再说了，就说到这啦。」

「别给我擅自结束话题。其实你根本知道吧？当数字归零时会怎么样。」

「……不知道，我一点、什么都不知道。再说我是人造人，一大堆不知道的事啊。」

「……喂。」

「怎样啦。」

「我是认真的，给我乖乖回答，别隐瞒我。」

雅思缇依然面向前方，没有转头。吹拂过的风撩起她一头金发。

卢卡深呼吸一口气，在语气中加进了严肃。

「……听好了，接下来我要说些老掉牙的话，只说那么一次，给我认真听仔细了。然后千万别给我开玩笑。」

「……………………」

「回话啊，我很快就会改变主意了喔。」

雅思缇沉默片刻，依然望著前方应声：

「……什么啦，有够奇怪耶你。不过我有兴趣，你说说看老掉牙的话吧。」

「我会说，可是在这之前你得答应我，绝对不准开玩笑。」

「……不会开玩笑啦。严肃的话我会认真听好吗。」

卢卡一脸尴尬，故意咳了几声，坐在鞍上继续握著缰绳，同时抬头挺胸调整坐姿。

「就是……那个……以前……都怪我又蠢又穷又无能……才害死了希尔菲……我不想再度尝到那种痛苦了。」

雅思缇侧脸看向卢卡。她表情严肃，没有要开玩笑的样子。卢卡再度深呼吸一口气，把话继续说下去：

「……我没能让希尔菲尝到半点像普通女孩一样的欢乐或幸福……所以说……虽然不是要你代替希尔菲……但我希望你，能够幸福。」

「……………………」

雅思缇一语不发，翠绿色眼珠中映照出卢卡。卢卡一脸难为情地将视线转向包尔河对岸，只把话声传给雅思缇。

「我想正因为有你，我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所以……有什么我做得到的我都做，你就别再瞒著我了。只要你肯告诉我，我会替你想办法解决。」

「……………………」

「……意思就是……你要过得幸福啦，嗯。」

雅思缇没有回应。

只剩风从两人身旁呼啸而过。

鲍沃的倒影变得更长。

「……就这样……老掉牙的话结束。」

害臊地说完的卢卡重新握紧缰绳，彷佛像要摆脱周遭笼罩的气氛，脚踢马镫加快骑速。

雅思缇看回前方。默不吭声随著鞍摇晃，冷不防再度回眸一望，露出灿烂微笑。

「你再说一遍。」

「……啊？」

「风太强听不清楚，再说一遍啦。」

见雅思缇开心笑著，更提出任性要求，卢卡的表情不耐扭曲。

「……开什么玩笑。谁要说第二次啊。」

「拜托你，再说一次就好。譬如『你要过得幸福啦』和『有什么我做得到的我都做』这些部分，再说一次。」

卢卡一听，瞬间发起飙来。

「你根本听得一清二楚吧蠢女人！」

「我只是想听你再说一次而已。刚才来得太突然，只有感到惊讶。这次我会做好心理准备来听，快嘛，加油，再来一次！」

「鬼才说啦，蠢货！」

「安可！安可！」

「最好变得世上第一不幸啦！蠢女人！」

两人边无止尽地斗著嘴，融洽共乘驰过午后的堤防。

雅思缇沿途都眉开眼笑。光是久违和卢卡两人如此浪费时间就够开心了。果然无论卢卡变得再怎么伟大，内在还是没变，仍是那个笨拙又温柔，为了宝贵之人奋战的卢卡。

──我的幸福呢。

一边挖苦卢卡，雅思缇一边在心里想。

──就是和你在一起喔。

由于没有把这种装模作样的话说给对方听的勇气，雅思缇只能对自己说，把背往卢卡胸中倚去，开怀笑著。直到抵达今晚下榻处的这一小段时间，两人彷佛就像真正的兄妹般，天南地北地一路拌嘴。

下午两点，回到巴雷纳斯城堡内的卢卡带上弭兹奇和梅比尔，以及新提拔的十六名将领一起回到视察包尔河的工作。雅思缇则不想做无聊的军务，带著要好的侍女上街闲逛去了。顺带一提，葛布目前正率领为数十万的第二军于包尔河上流，连接国境的奥斯特拉瓦大桥西岸布阵。

这时，第一机兵大队长弭兹奇驾马靠近握著鲍沃缰绳的卢卡旁，笑眯眯地说：

「雅思缇睽违已久有人陪，一定高兴得很吧。毕竟自从卢卡你变伟人后，似乎完全没有陪她玩啊。」

卢卡皱起脸来瞪了弭兹奇。

「……我们不是来玩的。有能力的家伙们正看著呢，争气点。」

一这么小声责骂，弭兹奇不太在意地轻耸肩头，稍稍转头看向身后跟著的新人将领们。

「虽然不太上相，但都能用吧？」

「我们的军队不管外貌装扮，只有优秀的战士才能出头天。」

卢卡也稍稍转往后方，用信赖的眼神看向这群连军服都穿不好，活像不法之徒的将领们。

他们是卢卡从下级士官、士兵中挑选，提拔为将领的一群人。年龄范围广泛，从二十几到四十几岁都有。出身背景更有木工、印刷业者、送报员、蜂蜜摊商到烟囱清洁工等五花八门的职业，当中不乏战场经历远比卢卡久的。原本在阶级制度下，无论再怎么有能力都升不到少尉之上的他们突然间被晋升为将领或辅佐官，像现在这样跟著总司令官卢卡一同视察交战预定地。

身分虽低微，却是活过大小战场最前线的勇士。即使讲起话来粗鲁，也丝毫不懂礼仪，观察战场的眼光却是真材实料。

「河底地势啥的，只要一场大雨就都变啦。以前过得去的地方变得过不去，反之过不去的地方现在又过得去。所以说，绝对存在既没敌人又能渡河的地点啦。」

边抽动鼻头，满脸坑坑洞洞的新人将领柏古拉姆少将这么告诉卢卡。担任中士率领步兵中队十年以上的下级士官突然被卢卡提拔为将领，使他这趟视察随行之旅充满了干劲。

「我信你啊，柏古拉姆。你的判断能让许多步兵得救，事情顺利的话我会好好赏你。」

「为了老大我会努力啦。毕竟我们可是一再被那些臭贵族大人们强迫实施乱七八糟的战法，实在气不过啊。只要包在我们身上，绝对不会输给啥杰诺比亚贵族啦！」

柏古拉姆单手拍起厚实胸膛，豪爽大笑。把总司令官叫成老大这点就当他是尊敬所以不多问，卢卡把视线移回河面。

卢卡沿著包尔河，寻找数处徒涉点。

主力部队的渡河地点已决定是在途中具有沙洲的柯修塔托一带，也打算派出雅思缇来对付敌军炮兵。但除此之外还打算让数支小部队从其他地点渡河，以求扰乱敌军。共和国军虽在经验强度上输人，却有足以弥补的强烈士气。正因为士气够高，才能实现让多支小部队自主展开渡河，率先冲向战场。假如对士气低的小部队要求相同任务，他们会等战局底定才开始行动，甚至直接逃亡吧。

卢卡转向随行的新人将领们，大声宣布：

「我军的强悍，就在你们这些将领懂得自己思考判断战况再行应对。与杰诺比亚这一战，肯定需要这股力量。我正是为此让各位晋升，希望各位能在下次出战时，证明我的决定并没有做错。」

将领们的表情明显激动亢奋，回以勇猛雄吼。

这群人一直以来都受贵族无脑的指挥玩弄，在最前线沾得浑身鲜血满身污泥，甚至白白让战友送死。如今可说作梦般受到提拔，个个充满了想一展长才的欲望。总有一天自己也想像梅比尔或葛布那样受命指挥军团，率领数万士兵──如此不成声的气势，正从他们的表情传来。

梅比尔驾马来到卢卡身旁，轻声低语：

「我想下个月那场仗，会是我方大胜啦。」

彷佛在责怪这个过度乐观的预测般，卢卡眯起单眼。

「我想，输给我们的那群家伙，在战前通通觉得自己会大胜啊。」

「哦？不然要来打赌吗，主帅？到底会是大胜，还是惨败？」

卢卡环顾了意气轩昂的将领们，接著望向对岸杰诺比亚的警戒态势。

「赌局没法成立啊。」

「真聪明。实在挺没趣的。」

人数占优势的攻击方一旦认真拟定作战计划展开渡河，人数较寡的防守方将难以阻止。只要同时让复数部队渡河扰敌，作战肯定会成功。自从我方决定主动出击那一刻起，这场战争就不存在一丝会输的因素。

卢卡的眼神中蕴含些许担忧。

「真要说的话……我还比较怕自己人。」

梅比尔一听，也皱起眉头来。

「马希连应该杀，理由要怎么强加都行。」

卢卡默默听了这句话，沉思片刻后才回答：

「那家伙不会犯严重到必须处刑的过失。假如硬要流放他的话，国内将陷入混乱。」

旧王国军参谋总长马希连是过去在乌奇奥勒暴动之际，打算将反抗王政的居民赶尽杀绝的旧贵族。等到法妮雅与卢卡交涉，顺利无血开城后，擅自抓住卢卡施加鞭刑。直到今日，卢卡背上仍残留著许多丑陋疤痕。

当时马希连的目的，是要刺激法妮雅去放走卢卡。

遭奸计陷害的法妮雅当时于他逃狱前一刻被发现，报章杂志上写满了这起「乌奇奥勒丑闻」。结果导致法妮雅被降至第二王位继承权，进而促使了与杰弥尼之间的婚约关系。此刻卢卡和法妮雅所遭遇的苦境，马希连可谓其中原因之一。若放任这个比起战争更擅权谋的奸臣不管，定会从内部将共和国逐渐侵蚀瓦解。

「别看他那样，其实在民众间小有人气。毕竟他也是在革命那时下令王国军保护反叛军的主使者。不知何时，那家伙竟也成了让革命成功的功臣。政治手腕和宣传实在高明，不能轻举妄动。」

现在马希连担任被称为「内国军」，负责维持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内治安的军队司令。明明经过革命，几乎所有大贵族都吃上锒铛入狱或流放国外的苦头，但马希连不具多余的政治理念，而是巧妙判断且游过惊涛骇浪般的时代潮流，获得了与革命前不变的权势与支持。

「明明一再倒戈，却能不树敌，维持地位更提升人气，可不是一般人办得到的。很可惜的，若比政治才能的话，我根本望尘莫及。」

「但是你有军事才能和民众支持。趁你还有人气时，应当尽快摘除不安之芽，就如同从前那些为政者所做的。」

梅比尔说的做法虽然粗暴，却没有错。回顾历史的话，击败旧政权的英雄们几乎一律都出手肃清了曾帮助局势逆转的功臣们。继续放任马希连不管的话，或许会成为比杰诺比亚和黎维诺瓦更危险的敌人。

然而──

「现在没时间去搭理那家伙，当前的敌人是杰诺比亚，我要集中在下个月的会战上。马希连绝对有跟流亡贵族私下往来，只要调查他周遭的关系肯定会露馅。一旦掌握证据，就看是要流放还是处刑，议会会帮忙决定。」

梅比尔冷冷一哼。从他的态度中，可以感受出「别啰哩叭唆快杀就对啦」这句无声的话语。

倘若动用第一执政的权限，无凭无据地逮捕马希连，且不经法院审判直接处决的话，卢卡的名声将会一夕间扫地。到时将沦为什么都可能发生的时局，恐怖统治也将现形。那样一来，简直跟过去王侯贵族的暴政没有两样。

「不能因为他一人失去革命的意义。得好好思考能不起风头抹灭他存在的方法。」

「你老是想一堆事耶，卢卡～」

似乎在梅比尔身旁听著两人对话的弭兹奇双手往后一枕，像在鼓励卢卡般咧嘴一笑。

「只要赢了战争就行啦。能打胜仗的话既有钱，人气也会攀升，谁都不会抱怨。马希连就是个爱对最强的人拍马屁的小货色，放著不管也不要紧啦。」

卢卡嘴角浮现傻眼之色。

「希望他有这么单纯就好啊。」

「世界上什么都很单纯喔。胜者成英雄，输了变狗熊。裸得战争的家伙可以随心所欲让世界变得对自己有利。」

卢卡苦笑听著弭兹奇的这番话。弭兹奇乐天归乐天，说的其实也没错到哪去。

「政治什么的丢给卡谬解决不就好了？那家伙应该很擅长在背后说坏话，挑人语病死缠烂打之类的阴险招数嘛。」

以叹气回应弭兹奇这番话，卢卡遥望起远方。

「卡谬吗……那家伙最近看我的视线越来越冷淡了啊。」

「咦？你们吵架了喔？」

「不是吵架，但意见越来越不合。那家伙是想靠唇枪舌战改变社会的理想主义者，我则是诉诸武力的现实主义者。」

「加起来除于二好像就刚刚好了呢～」

「在我像这样离开拉兰帝亚的期间最不妙啦。毕竟没办法从这里掌握，或是操控那边发生的事啊……」

自从君临国家的顶点后，卢卡才终于切身感受到人心的可怕。

活在现实世界的人群极容易见风转舵，且不讲道理，当他们聚集成集团时将形成一股无轨道可循……也正是革命原动力的能量。想控制这股能量并不容易，哪怕一根手指指错了方向，人心恐怕就会拿这股巨大能量反噬卢卡。

「打赢就没问题啦。毕竟你就是一路在会战中赢过来才变得这么伟大嘛。总而言之，先专心考虑打赢下个月的仗吧！」

受颇具弭兹奇风格的鼓励，卢卡也应了声。虽然无法一手遮天，但赢了战争，人心自然凝聚。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往后的战争都将是如此。

──一步步夺回法妮雅。

再度确认刻进深层意识，无法对他人明言的决心，卢卡望回包尔河对岸。到了下个月，这条平稳的河面上将会看到大量漂浮的士兵尸体吧……

当天夜晚。

雅思缇沐浴完后换上睡衣，一个人坐到床上。

在被窗缘框出的倾斜月光深深照射之下，雅思缇缓缓取下手套。

『202』

剩余的苍蓝数字浮现。正如白天卢卡所言，倒数即将突破两百。

「为什么只有这种事特别敏锐啊。」

她略显儍眼地这么说，有好一会儿随意晃起腿来。

「我是希尔菲的替代品吗。的确是这样没错啦。」

白天，卢卡说了「既然没能让希尔菲幸福，我想让你得到幸福」。虽然听了很高兴，但──

「表示只把我当妹妹看吧。嗯，不意外就是啦。」

雅思缇垂下头来，微弱地丢下这句落寞的喃喃自语。

†††

桥早已拆毁。

敌军只能步行渡包尔河。

一旦上了河中沙洲，胜负将于该地决定。

卢卡·巴路克就将在此划下句点。

史提法诺历一七九五年十月二日早晨，包尔河东岸，柯修塔托防卫线──

笼罩晨雾的堤防上，杰诺比亚都市联盟军总司令官卡库·翰森元帅如此告诉自己，同时自豪的八字鬅也翘得颤动。元帅背后，东方天空的太阳依然躲在地平线后，低空这时才逐渐染红。于包尔河西岸蠢蠢欲动的卢那·席耶拉联合军漆黑军服虽因溶于夜色，肉眼难以判别，但相信太阳升起时就看得清详细阵容了。

「没想到竟然是对方攻过来啊，死野蛮人。」

周遭的高阶将领们也靠著微弱亮光观察西岸。

「除了徵召来的士兵，还因为赢了西征导致更多义勇兵聚集，据说如今卢那·席耶拉联合军总数已多达三十八万人。想必他们的粮食储备量，定不足以填满三十八万个胃吧。他们打算夺取杰诺比亚的领土，吃尽这边的收获作物啊。」

「与其说是国军，根本是群蝗虫啊，不愧是个贫民出身的小子带出来的。」

边取笑卢卡的身世背景，卡库元帅瞪向西岸蠢动的影子。尽管还看不清三十八万大军中已有多少集合到此地柯修塔托，但至少会有十万、二十万规模才对。相较之下，杰诺比亚都市联盟军总数八万六千，即使比人数绝对赢不过，但装备和强度都远胜过敌军。

「毕竟渡河作战被认为是坐拥人数优势的攻击方有利呢。卢卡大概是完全照搬教科书了吧。不过包尔河水又深，流速也快，大部队想渡河只能选途中有沙洲的这个地点。虽然其他还有几处徒涉点，由于河床地势复杂，只有小部队能渡河。不要受障眼法诱惑，在此静待主力部队前来，再以我军的全力迎头痛击便不成问题。」

元帅身旁一名负责构筑柯修塔托防卫线的筑城将领充满自信地断言。在两人眼前呈现的是为了抵御卢卡的东征，赌上杰诺比亚威信构筑出来的无敌河川防卫阵地。

隐藏在堤防后方的八十六门大口径炮已在事前经再三试射，瞄准了所有东岸─河中沙洲─西岸的浅滩。光靠堤防上的观测班告知地图座标，炮兵便能决定仰俯角、回旋角及火药量，敌军将在渡河途中饱受精准轰炸。加上敌军炮兵看不见躲在堤防后方的我方炮兵，无法发动反击。

形同单方面痛殴戴著眼罩的敌人。本次就是场这种类型的战争。

「这是条我们杰诺比亚长年以来守护的河，我等深知利用这条河为盾的战法。区区卢卡之辈，想渡过这条又深又急的河还太早啦。」

只要破坏大桥，包尔河便会化为最强盾牌守护杰诺比亚。将领的话中充满如此信念。

这时，卡库元帅的倒影往前方长长延伸。

夜色被逐出天空，明亮曙光一扫河面黑暗，晨雾转变为金黄色帷幔，银色河面正中央逐渐浮现巨大沙洲的黑影。

接著布阵于西岸的漆黑军服，终于出现在四百公尺远的彼端。

简直像在表达不怕大炮似地，步兵们已排成纵队完成渡河准备。尽管受晨雾与堤防遮蔽，无法确认到全貌，但眼前必定是卡库本人也头一次见的大军不会错。

「贫民出身的臭小子竟如此嚣张……」

当卡库元帅咒骂之际，身旁一名身穿杰诺比亚军绿色军服的壮年将领边举著望远镜注视对岸，边开口劝告：

「西征时还只有下级士官以上才分发军服，如今连士兵都穿著整齐军服，卡斯柯特枪也是人手一把啊。虽然大概只是从此处看见的部队很正常，后方那群仍然拿农具穿布衣，也万万不可轻敌。毕竟在半年前，这群家伙就是靠手中农具击垮罗曼维骑士团的。」

壮年将领正是从前的加门帝亚王国公主亲卫骑士团长，伊西德罗伯爵。过去这个和马希连共谋用鞭刑痛打卢卡的大贵族，如今逃亡到杰诺比亚当起作战参谋。

「此刻该害怕的是雅思缇。正是那个无孔不入，在局地战中定能取下胜利的丫头帮助卢卡爬到今天这一步的。」

伊西德罗认真的谏言，卡库元帅却听得半信半疑。

「『战场天使』这个绰号老夫是略有耳闻……但当真有那种娘们存在吗？把机兵扔飞，还是只身突破大军正中央什么的，怎么听都像天方夜谭啊。」

「或许有些传闻是不胫而走之下被过度夸大，但仍不改她是比机兵更令人畏惧的尖端兵器。本该战败的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也是靠著那个怪物扭转战局，最终才赢得胜利。请千万留意，不可重蹈覆辙。」

卡库元帅只轻哼一声，无视伊西德罗的烦人叮咛，眺望起隔著河面，布阵于相距四百公尺处的卢那·席耶拉联合军。

「老夫也在战场上活得够久了，实在受够那些妖怪啦幽灵出没等等，全由一群胆小鬼口中吐出的谣言。闲话传开来可会影响全军士气，对这类风声一笑置之正是身为上官的责任。」

听了卡库的回答，伊西德罗的太阳穴掠过一阵寒意。

「元帅，难不成……您没有采纳我前些日子的谏言吗……？」

「唔……？什么谏言？」

元帅并未显得焦躁，单纯提出反问。

伊西德罗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脸上表情抽搐。

「我应该拜托过您，千万别带少女跟著后防前来才对。」

卡库元帅回想起三天前作战会议时的记忆。在那场昏昏欲睡的会议中，隐约记得不知有谁说过这种话。不过唯有一点记得很清楚，就是列席的杰诺比亚军高阶将领们均面露「这老头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的纳闷表情。

「当然办不到，不带女人跟著后防可是会发生叛变啊。」

军队的后防都会跟著商人来开市场，且还有包含少女在内的数百名妓女来慰劳士兵。过去从未听过哪支军队会把妓女赶出后防。然而伊西德罗神情慌张，激动大喊：

「要是雅思缇事前混进后防，我军就完蛋啦！卢卡就是会干出这种事的家伙呀！」

卡库元帅不解歪头，望向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的伊西德罗。

「现在还不迟，请快下令全军，在战线上看到少女即刻射杀！」

这家伙到底有没有上过战场啊？卡库傻眼张嘴。这附近一带除了妓女外，还有许多来帮忙摊商或想从战场上捡破烂的少女，竟然要求把她们通通射杀？

元帅转向身后的值星将领，这么宣布：

「看来伯爵他累了，带他回后防歇著吧。」

快把这疯疯癫癫的老头带到不会碍事的地方──就当值星将领感受到话中深意，往前动起步伐的剎那。

「哦，来了吗。」

包尔河西岸传来热闹的军乐队演奏声。

金黄色雾气的另一头，身著漆黑军装的卢那·席耶拉联合军开始进军。

共计三个排出四列纵阵的步兵团昂首齐步，走下河岸。

步兵背后响起炮声，一阵划破空气的呼啸飞越卡库元帅头顶。

「那种玩意中不了的。」

炮弹于堤防后方著地，脚底传来摇晃。然而却只是跟隐藏在斜坡后的炮兵阵地完全不同的地点被轰出坑洞，没受到实质损害。

杰诺比亚步兵在河岸挖壕沟来迎击敌人。这是个能够集中炮火轰炸卢那·席耶拉联合军打算筑起桥头堡的位置，堪称固若金汤的防御阵地。虽然一部分敌军炮兵瞄准壕沟进行轰炸，但除非直接轰进壕沟内，不然都没办法造成损伤。

只见身著漆黑军服的敌兵架肩接踵地渡过徒涉点，当中不乏因水深踩不到底而被冲往下游的人。浅滩狭窄，加上河床地势复杂，随处潜在著突然变深的地点，想让数千人规模的军团同时渡河相当困难。水量充沛，水流湍急，水深颇甚的这条河长年以来守护了杰诺比亚维持独立的理由，相信此刻这些渡河中的敌兵想必是切身体会到了。

「等再靠近一点，一抵达沙洲就同时展开炮击。」

卡库元帅边盯著敌军步兵，边对炮兵将领这么下令。一旦炮兵将领举起右手，八十六门大口径炮将瞬间喷火，届时将导致数千浮尸流向巴雷纳斯瀑布吧。

「给我受死吧，臭贫民。」

元帅轻舔乾燥嘴唇，向对岸的卢卡愤愤低语。不管至今为止连战连胜有多嚣张，今天这条河就是你小子的葬身之地。今天先花一天彻底歼灭，接著我军再反过来渡河前进西岸，好好并吞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和亚克隆同盟。

正当卡库元帅对炮兵将领点头，右手即将举起的前一刻──

冲天火柱从堤防后方窜上。

零点几秒后，冲击波从背后袭向卡库元帅、伊西德罗伯爵以及周遭的高阶将领，让众人都往前扑倒。

「！？」

脸直接重重撞上堤防斜坡后慌张回头的卡库元帅，眼前所看到的是一片火海。遭灼烧的背部这时才感觉到烫，浓烈硝烟刺激起鼻腔黏膜。原本平静的早晨顿时烟消云散，眼前唯有熊熊焚烧的烈火。

高耸窜上天际的火红焰壁，是突然之间从杰诺比亚军炮兵阵地一带冒出的。

卡库回过神来。

从爆炸规模来看，肯定是弹药囤积所遭炮弹直击。然而火柱却是从为了避免连环爆炸，彼此相隔两百公尺所设下的五处囤积所内其中三处窜出。炮弹同时命中分散开来的囤积所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炮兵将领哀号：

「有叛徒吗……！？」

可是，无论哪一处弹药囤积所都分配了数十名卫兵监视，防范可疑人士入侵。毕竟火药形同攻击力的泉源，也是堪称军队命脉的最重要物资，即便是我军人员也无法在未持许可证的情况下靠近囤积所。就算真有叛徒混入其中，也应该不可能同时爆破多处囤积所才对。

将天空熏得焦黑的焰壁吐出漆黑煤烟，此刻仍在炮兵阵地后方熊熊燃烧。跟炮架一起绑著的牵引马因烈火来袭感到畏惧，口吐白沫发出悲鸣，而炮兵们有的慌慌张张想牵动火炮，有的意图拉开装载炮弹的货车逃离，有的突如其来怒吼叫骂，混乱于一瞬间扩散开来。

剩下两处囤积所，无论如何都得从叛徒手中守下，不然我军再也无法发动射击或炮击。

「卫兵在搞什么，快逮住叛徒啊！！」

回答卡库这声怒吼的人，却是伊西德罗。

「并非叛徒，能办到这种事的只有那个丫头！！」

伊西德罗从堤防上狠狠往燃烧的囤积所瞪去，凝神盯著阵阵煤烟。

正因为乌奇奥勒暴动之际，伊西德罗本人体验过其凶暴，才能比在场任何人更快看穿爆发原因究竟为何。

凝视的前方──

穿越错综兵群的缝隙，犹如闪电般曲折，朝剩余两处囤积所奔去的银白闪光。

狠狠咬紧的嘴唇渗出血来。

又是那个家伙。

「雅思缇……！！」

就在愤愤哀号时，雅思缇一眨眼已抵达囤积所，将近三十名卫兵有如被卷进龙卷风般遭猛烈弹飞。弹药箱盖掀起，定时制的投掷弹被扔进箱内。说时迟那时快，闪电已往最后一处弹药囤积所疾驰而去。形同疾风化身的机动能力，快到甚至没有人能靠肉眼捕捉。

一次又一次，伊西德罗不知为了那丫头一人吃足多少苦头。

「她一分钟就动不了啦，快逮住她！那丫头就是爆炸的原因啊！！」

指向另一头大吼的伊西德罗，却遭一阵新的爆炸声盖过。

杰诺比亚炮兵们被高高地，简直直冲云霄般被轰上笼罩晨霞的天空。

火焰与冲击波、粉尘与煤烟、惊慌乱窜的马匹与炮兵，以及搞不懂爆炸原因为何，只能傻傻望著堤防后方的将领们。

「是谁？快去阻止！卫兵在搞什么！？」

卡库元帅的怒吼随著最后一处囤积所爆炸被掩盖过去。堤防后方已经沦为一片火海，开始往设置了八十六门大口径炮的炮兵阵地延烧。堆在大炮周遭的火药箱、弹药箱陆续引爆，窜出更浓厚的黑烟，也能听见在炙热地狱无助逃窜的士兵们此起彼落的凄厉哀号。

另一方面，包尔河这边则是抵达沙洲的纵阵已悠然渡过河中心，准备开始登陆东岸。尽管壕沟内持续用卡斯柯特枪齐射，勇敢的士兵们仍未停止。

卡库元帅依旧茫然若失，只愣愣交互看著毁灭的炮兵阵地与步步进逼的卢那·席耶拉军。本该单方面蹂躏敌军的炮弹，至今连一发都没发射出去。

一旁的伊西德罗再度将视线挪回混乱的炮兵阵地，焦躁寻找著雅思缇。

接著，他看到一名打扮简陋的少女倒在熊熊燃烧的阵地一角，然后有五名看似商人的男子同时往少女冲去。

「那就是雅思缇！别让他们回收走！快抓起来啊！！」

尽管拼命叫喊，在场已没有半个听伊西德罗说话的人。

雅思缇正是和那五人事先变装，混进杰诺比亚军后防。恐怕是扮成妓女来确认弹药囤积所的位置，再看准对我军而言最糟糕的时机发动奇袭。如今这五人打算接走雅思缇，趁著一片混乱逃离。

「快杀！！那家伙就是卢卡的王牌！快杀了她啊！！」

伊西德罗双眼布满血丝，激动指向抱著雅思缇的那五名男子大吼。然而他这副模样，在这场混乱中顿时成了精神错乱而鬼吼鬼叫的大量群众之一罢了。眼看谁都不肯听，五名男子就这样迅速夺取马匹，把雅思缇往鞍上推去。

「开什么玩笑！岂能容那臭丫头一次又一次猖狂……！！」

伊西德罗拔出腰际军刀，自己一人冲下河堤追赶雅思缇，但没有一人跟著他去。卢那·席耶拉军在没受到一发炮弹轰炸下，终于登陆东岸筑起桥头堡。敌炮更瞄准东岸的防卫阵地，掩护起卢那·席耶拉的步兵。杰诺比亚军却仍然没有火力掩护，只剩待在壕沟内的士兵奋力抗战。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卡库元帅还是只能颤抖嘴唇，愣愣望著自军惨状。

绝不可能被攻破的无敌防线。

本该将渡河中的敌军连同沙洲一同轰碎的八十六门大口径炮。

却在摸不著头绪之下，眨眼间彻底毁灭。

如今别说指挥了，除了放弃柯修塔托防卫线撤退外别无选择，但──

「世上最好有这种战争啦。」

无法承认这场败北。

然而冲过来的传令兵，却带来了绝望的报告。

「泰尔奇据点和伊弗塔村都遭到敌军制压！天色一转亮便遭到敌军奇袭，我军毫无招架之力……！」

「卡门炮台和帕祖斯据点均遭摧毁！数支敌军部队从本该过不来的地点渡河，陆续攻击起我军据点！」

卡库元帅听完脑髓一阵发麻，僵住不动。柯修塔托防卫线南北要冲的四处据点，竟然才刚开战就遭到制压了吗？

「到底玩了什么花样，卢卡·巴路克……！？」

元帅头一次喊了敌军总司令官之名。僵住的视野中模糊浮现著已渗透到东岸的敌军散兵，以及将船并排于浅滩，并开始在船之间传递铁板意图架起船桥的敌军工兵。

列阵于东岸的绿色军服随著土沙被轰飞，零碎在粉尘中飞舞。而在大量尸堆的狭缝间，不少失去手脚的将兵们也痛苦哭喊著。

敌军的炮击渐趋激烈，加上瞄准阵地的炮击随著时间越来越精准，甚至已有多达三、四发榴弹直接轰进壕沟。恐怕河岸的防卫阵地再没多久就会失去反击能力。

元帅环顾起左右。

站在身旁的这群高阶将领们通通确信大势已去，不过也没逃走，个个杵在原地，均显得一脸茫然。原本认为绝对无敌的防卫线轻而易举遭到突破所造成的冲击，让任何一人都无法重新振作……

「怎么搞的！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呀！」

不停重复著意义相同的话，卡库元帅依然只能望著陆续涌进的漆黑巨浪。僵化不动的思考便在无法接受自军败北的事实之下，淹没在刺鼻烟硝当中……

「雅思缇那家伙太猛了吧？简直等于一个人解决杰诺比亚耶这。」

弭兹奇从堤防上用望远镜眺望著陷入混乱的杰诺比亚军，傻眼地说。

在他身旁，身著漆黑军服，骑在鲍沃上的卢卡也边望著遍布东岸的卢那·席耶拉军散兵，边说：

「应该没被卷进爆炸中吧。毕竟那家伙很容易就会得意忘形……」

这是次连旁观者都忍不住想倒退几步的剧烈爆炸。从爆炸的规模来推断，敌军恐怕调度了将近百门大炮，当然也在炮兵阵地周遭囤积了数量可观的火药吧。

大军想渡过又深又急的包尔河，只有柯修塔托近郊这个地点。想当然，敌军将领会把持有的一切野战炮集中在柯修塔托来迎击我军。既然如此，肯定会将大量火药囤积在同一地，这种条件下雅思缇能发挥奇效。战前卢卡的分析精准命中，雅思缇可说只身一人就带给杰诺比亚军致命打击。

「敌方是不是没听过雅思缇的传闻啊？要是知道的话，应该会抱持警戒才对吧。」

「大概是太小看她了吧。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要是我没有亲眼见过，也绝不会相信有那种女人存在啊。」

「不过，也因此让大伙得救了啊。要是没有雅思缇的话，少说会有一、两万人被轰死或炸断手脚啊。你可要好好照顾她到明天早上喔，主帅。」

面对弭兹奇恶作剧的笑容，卢卡板著一张脸不予理会。一旦雅思缇在战场上使用了超能驱动，之后动弹不得的一整天，两人讲好都得由卢卡独自照顾她。说是这么说，这样就能了事已经算很值得了。

「桥似乎也架好了，走吧。一口气直冲格林培古。」

「明白啦。虽然这次可惜没我出场的份，偶尔像这种压倒性胜利也不赖啊。赶快结束这场仗，再去吃好吃的东西吧！」

弭兹奇爽朗一笑，同时双手往后脑勺枕去。直到工兵架好坚固的桥墩和桥梁以前，机兵部队都得在后方待命。要是机兵一出脚踏入柔软的河床，瞬间就会下沉到脚踝而倾倒，再也爬不起来。弭兹奇虽期盼有天能驾驶自豪的上级三队机兵「拉斐尔」好好大显身手，但恐怕直到杰诺比亚首都格林培古攻略战之前，这个梦想都必须先搁置了。

卢卡环顾起周遭的将领。

「主要目标是歼灭敌野战部队，别手下留情，一路穷追猛打到底啊。」

「遵命！」

传令兵眨眼间跑向各兵团，于后方待命、衣衫褴褛的步兵兵团也开始前进。各别塞满三千步兵，共约七十个方阵淹没了卢卡身后的大地。方阵里塞的都是为了这次东征徵召来的士兵，以及主动希望参战的义勇兵。军服还没办法完全分发，连卡斯柯特枪都是四人中只有一人有。强度不足，连步伐都不整齐，唯有战意之高远超过其他国家。

「现在开始，我军将进攻杰诺比亚领土，但绝对不准掠夺，对当地民众暴力相向者定予以

严惩！」固守在方阵四周的新人士官，口口声声这么告诫士兵。

「我等是为自由与平等而战！战争的对象乃是贵族，而不是和我们相同处境的平民！一切败坏共和国荣耀的行为，第一执政绝不会宽恕！」

每一名士兵都形同军团这头巨兽的细胞，而这头巨兽从头到脚指甲，都非得顺卢卡之意行动不可。要是共和国军的士兵做出伤害农民或商人的举动，就会失去「输出自由与平等」这条战争的大义名分。

煤烟熏黑的天空下，周遭依然有火花飞散，就在这样的情景中，总数超过二十一万人的大步兵团渡过浅滩，粮草部队则推著货车通过船桥，前行之路无人能挡。

望向东岸，可以看到杰诺比亚散兵受不了单方面遭狂轰猛炸，开始陆续逃出壕沟阵地。然而却有梅比尔所率的骑兵军团从其他徒涉点上岸，展开追击。这是种发挥机动力持续对逃跑的敌军予以打击，只求彻底歼灭的做法。

一旦突破柯修塔托防卫线，就能另派部队北上，前去从旁支援目前正在奥斯特拉瓦大桥西岸布阵，由葛布所率的十万第二军。接下来一星期之内，相信卢那·席耶拉联合军这股漆黑大浪将如溃堤般，陆续越过包尔河吧。

卢卡甩动缰绳，让鲍沃开始前进。

漆黑军服搭配飘扬的黑色披风，骑乘庞大贝奥狼的卢卡相当引人注目。

注意到卢卡的士兵们发出欢呼，转瞬间化为大合唱笼罩了包尔河一带。

「卢卡大人万岁！！」「共和国万岁！！」「愿卢那·席耶拉联合军荣耀永存！！」

凝聚的欢声一阵又一阵传上蓝天，同时更层层交叠，撼动了河面。过去多次抵御加门帝亚王国侵袭的这条包尔河的防卫线，这位贫民出身的英雄竟不费吹灰之力攻破。排出方阵的士兵们难掩兴奋，高举枪枝或农具放声嘶吼。

「别说格林培古，就这样直直冲向帕葛洛奇昂吧！！」「办得到！我们一定能胜利！！」「我们要以自由与平等之名统一恩宠大地！打造一个没有国王和贵族的世界！！」

在欢声雷动当中，卢卡只冷冷凝视东岸，走下堤防来到被土垒保护著的桥头堡。

不一会儿，伪装成商人埋伏于杰诺比亚军从军市场的特务兵们牵著白马靠近。马鞍上是一名打扮成面包店女孩的模样，全身软趴趴瘫在马鬃毛上的少女。

卢卡这才「呼……」地一声，深深吐出本日第一口安心的气。

「干得好，雅思缇。多亏了你，数万人得救啦。」

总是严肃板著脸孔的卢卡，此时稍微柔和了些。

特务兵们将动弹不得的雅思缇搬下马鞍，推上雅思缇的固定位置──卢卡的兽鞍前方。

瘫软无力的雅思缇理所当然地把背往卢卡怀中倚，只动起眼珠往后看去，一副不高兴地说：

「我可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今天一整天你都得听我使唤喔。」

听了这句雅思缇使用超能驱动后的既定台词，卢卡故意摆出臭脸回应：

「还有追击啦，等到全部结束之前先忍忍。」

一边互相斗嘴，卢卡边随意支撑著雅思缇的身体，驾鲍沃前进。周遭的士兵们则送给两人更热烈的合唱。

放眼望去，视野当中已不见绿色军服。随处可见遭到弃置的大口径炮，炮身无奈地斜斜朝上。被踩得骯脏破烂的杰诺比亚军旗，还在燃烧的货车，烧得焦黑的尸体，散乱的军服碎片与肉体残缺部位，以及跪在堡垒前投降的杰诺比亚军士兵……相较于庆祝打胜仗的联合军，残兵败将们的脸上沾满血迹、泥土与煤渍，一面被胜利者讥笑，持有物更完全被没收。地位高的俘虏还可以靠赎金换取释放，但除此之外的俘虏就只有做到死的无偿劳役等著。

恐怕接下来通往首都格林培古的沿途街道，卢那·席耶拉联合军所经之处将会呈现凄惨景象吧。徵召兵和义勇兵并非全是充满高尚志气或热血爱国心之人，还混著没食物吃的贫民和农民，当中有非常多的人十分期待战胜后的掠夺。尽管掠夺者予以严惩，但还是无法完全防止这类行为发生。就连卢卡自己还在当士兵的时期，也期待著一晚限定，默许掠夺一麻袋分的奖赏时间。

一旦输了战争，一切都会遭到掠夺。

为了不让伙伴们变成眼前这副模样，只能一路打胜仗下去。

感受著怀中绝不能失去的这股雅思缇的温暖，卢卡边这么想。

「啊～」

换上白色睡衣的雅思缇在床上坐起上半身，背靠著墙，带著笑容张嘴。

「……………………」

也换上室内便服的卢卡板著臭脸，将叉子上的草莓放进她口中。雅思缇心满意足地动嘴咀嚼，吞下去后。

「再来，桃子塔。」

「……………………」

「啊～」

卢卡动起叉子，从众多排列的水果盘上刺起她要求的水果塔，粗鲁送进雅思缇口中。

眨眼间将东西铲平，吃得满嘴碎屑的雅思缇抗议道：

「太随便了吧，更细心点喂我吃啦。」

「……………………」

「下一道，苹果派，啊～」

卢卡不情不愿地扭曲脸上表情，切起被要求的食物，塞进雅思缇口中。都已经吃了将近一小时的饭，雅思缇的食欲却深不见底。你是要吃到什么时候啦──一次次吞下这声抱怨，卢卡保持耐心照顾著动弹不得的雅思缇。

把追击任务交给三个骑兵大队，以卢卡为首的将领们则接管了南恩大街道沿途的教堂做为今晚住宿处。如今就在神父们平时居住的别馆寝室内，卢卡和雅思缇两人共度夜晚。

虽已过了晚上九点，窗外仍有大量因为打胜仗而高兴喧闹的士兵们。由于共有总数约二十六万的军团沿著南恩大街道进军，导致严重阻塞，行军缓慢到根本没有在前进。士官们虽分别住进附近的旅店或民房，挤不进屋内的下级士官和士兵则必须露宿野外。随处可见营火升起，有的饮酒作乐，有的引吭高歌，有的随著乐器起舞，看起来似乎还精神充沛。

要吵要闹没差，但拜托千万别给我出手掠夺啊──卢卡边这么祈祷，边持续应付雅思缇的任性要求。

「啊～吃够啦吃够啦，肚子好饱啊。」

雅思缇终于这么说，并用力伸起懒腰，已是又过了一小时后的事。

「……终于吗……未免太厉害了吧你，足足吃了将近两小时耶。」

总算从单调工作中解放，卢卡深深垂下头。尽管特别安排了雅思缇专用食物的随队货车，也依然是过于惊人的食欲。

「我有帮上忙吗？」

修道士们帮忙收走餐盘器具后，只剩两人在房内独处时，雅思缇这么问起卢卡。

「至今为止帮上最大忙的一次啊，几乎等同靠你一人赢得这场仗。多亏了你，我军又有几万人平安撑过今天了。」

卢卡难得老实夸赞起雅思缇，代表她今天的功劳的确重要。

「嘿嘿～」雅思缇开心地羞红了脸。

「我想睡了。」

「哦，你累了吧。快睡吧。」

卢卡支撑著雅思缇的背，帮忙她移动身体。接著当卢卡把棉被拉到躺在床上的雅思缇肩上时，一对翠绿色双眸浮现寂寞阴影。

「到我睡著前都待在这啦。」

卢卡耸了耸肩。

「会啦。我会睡那边的沙发。」

卢卡一指向摆在床附近的沙发，雅思缇便开心笑道：

「明明都当高官了，还睡沙发喔？」

「小时候睡沙发可是我的梦想喔。毕竟当时都睡在草堆上啊。」

「那样不会冷吗？」

「……我跟希尔菲住一起。我们两个靠著睡来取暖。」

正因为有希尔菲在，卢卡才靠著她的体温免于冻死，撑过残酷的幼年时期。

「是喔。」雅思缇应声后，又以恶作剧的口吻问：

「那你不跟我同样一起睡吗？」

卢卡顿时一愣，慌张起来。

「说啥蠢话啊，都是个大人了好吗。再说现在又不怎么冷。」

一听卢卡略显僵硬的回话，雅思缇正经八百补上：

「开玩笑的啦。」

「我知道啦。」

「可是，在我睡著前你要待著喔。」

「会啦，你放心睡你的。我会照顾你到你能动为止啦。」

这么一说，雅思缇心满意足似地得意哼笑，躺了下来。

卢卡往沙发上一坐，打开读到一半的书。这是本记述喀萨科瓦河沿岸相关的历史书籍。等到彻底制压杰诺比亚都市联盟后，再来便计划渡过喀萨科瓦河攻入黎维诺瓦帝国。只要打倒黎维诺瓦，就能夺回法妮雅。

不一会，平稳的鼻息声从床上传来。边单耳听著鼻息声，卢卡继续读书。

过了凌晨十二点，读完手中书籍。

从沙发上起身，走近床边。

确认雅思缇陷入熟睡后，缓缓掀开棉被。

雅思缇一如往常戴著手套就寝。

卢卡一脸严肃俯视雅思缇，最后下定决心拈起她右手套的指尖，小心翼翼在不被察觉之下脱去。

『184』

雅思缇右手背上浮现著这个苍蓝数字。

卢卡再度小心翼翼把手套戴回雅思缇的右手，然后吹熄床头烛台的火，回到沙发上躺下。

──果然每一天都在减少。

这下总算确信。也就是说，差不多再过刚好六个月，明年的四月上旬，数字便会归零。

──归零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

总有股不好的预感。回想起过往每次问雅思缇这个问题时得到的暧昧回答，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干么不说啦。」

身处黑暗中的卢卡喃喃自语。明明希望雅思缇别隐瞒事情说出来，但唯独提到这个数字时，她宁可选择拿烂透的藉口和明显至极的谎言来搪塞，也不愿意好好解释。

「不是什么剩余时间吧？」

向睡著的雅思缇这么问，得到的只有平稳的鼻息声而非答案。对于至今为止失去两名珍贵之人的卢卡，著实感到不安。

已经跟雅思缇在一起六年半了。不知何时起她的存在变得理所当然，一路上两人相依为命活了过来。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但对卢卡而言，雅思缇与其说是伙伴，更像是家人。

跟希尔菲一样，当成自己的妹妹看待。

所以说，希望她不要消失，能一直微笑著待在身边。

「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啦，我都会帮你啊……」

尽管对睡梦中的雅思缇这么恳求，也只换回鼻息声这个答覆。

†††

每战必胜。

剩下的敌人只有黎维诺瓦。

私生子皇帝杰弥尼之流，看无敌卢卡打得他满地找牙。

「愿卢那·席耶拉共和国荣耀永存！！」

「愿英雄卢卡荣耀永存！！」

聚集在宫殿前广场、数量超过十万的群众一边洒著五颜六色的纸花碎片，边欢庆战胜。

要群众别骚动根本难如登天。

昨晚冲进拉兰帝亚的快马带回「占领格林培古」的消息。

突破柯修塔托防卫线的卢那·席耶拉联合军化为漆黑狂潮，在那之后花不到两星期便将整个杰诺比亚都市联盟吞噬殆尽。

「卢卡是战争的天才，千载难逢的英雄啊！！」

彷佛在崇拜唯一神般欢声雷动，撼动整座宫殿。共和国民此刻的兴奋与激动，甚至更胜革命当时。

堤拉诺勒慈善同盟、罗曼维骑士团，以及这次的杰诺比亚都市联盟。

这百余年来，从东西两侧折磨著加门帝亚王国的仇敌们，竟于短短半年间被卢卡尽数击垮。即使翻遍恩宠大地的历史，也未曾有人在这么短的期间立下此等丰硕战果。过去任何英雄都没能达成的历史壮举，如今在我们眼前的这位卢卡·巴路克竟然办到了。

别说身分地位，连栖身处都没有的贫民靠著一己长才逐步攀升，超越国王与贵族建立起自己的国家，更打算统一整片恩宠大地。只要击垮剩下的大国，神圣黎维诺瓦帝国的话，卢卡·巴路克的故事将迎来最棒的欢喜大结局。任何一位共和国民都想看到的故事结局，眼看即将实现。

史提法诺历一七九五年十月十六日，卢那·席耶拉共和国首都拉兰帝亚宫殿──

从办公室的窗户俯瞰塞满整座大广场，欢声鼎沸的群众，第二执政卡谬·洛贝尔脸上表情却显黯淡。

「年轻受欢迎，却对他人的感情毫不理会。」

独自说出难以对他人提及的，自己对卢卡的评价。

「树敌的条件都齐全了啊。」

卡谬的双肩上压著无形的负荷。这些负荷的真面目是近来富裕阶级开始对卢卡抱持的眼红、嫉妒和憎恨。

东征前，卢卡不经议会强行实施的两条战时特别法引发富裕阶级的不满。议会当中与富裕阶级有交情的议员们开始产生弹劾第一执政独断横行的声音。法律本身是条禁止私下交易，让庶民也买得到面包的条例，拜此之赐，使得市场上终于卖起价格妥当的面包。由于庶民感到满足，卢卡的人气不会下滑，但富裕阶级已经暂时停止内斗，意图联合起来对抗卢卡。

──卢卡的地基太过松散……

──一旦自己人当中出现内敌，将可能一口气崩溃瓦解。

边俯视广场上的激情群众，卡谬动指推起镜框。

眼看从加门帝亚革命后就快满一周年。

原本联合起来意图推翻绝对王政的执政政府当中，开始露出明显破绽。

寻求独裁的第一执政卢卡，意图扩张自身利益的富裕阶级，知晓自由与平等而开始诉求权利的民众。利害不同的三方斗争往后恐怕只会越演越烈。

在这场斗争当中，卡谬思考起自己该尽的义务。

──只有让民众受苦这一点，说什么都得避免。

──建立自由平等的社会。我绝不放弃这个理想。

原本就是为了拯救民众脱离王侯贵族的蛮横才引发革命，要是社会变得比革命前更混乱，形同本末倒置。

──为了民众的安宁，什么是我该去完成的？

这么思考的当下，卡谬脑海中回响起过去卢卡曾说过的话。

──『你的任务就是带给国民名为「自由与平等」的幻想。』

不禁愤愤咬起牙。

厚厚镜片底下一对锐利瞳孔中，浮现出屈辱之色。

──我可不想干这种事。

──我不是为了欺骗国民才待在这里。

所受的屈辱化为愤怒。

──卢卡他缺乏理想。

──尽管身为军人那样才对，身为政治家却不及格。

政治家的职责是指出崇高理想，并领导民众朝实现理想努力。

然而卢卡奋战的理由，却非实现理想社会。

卢卡的理由竟然是……夺回心爱的女人。

过往卢卡说过的话再度于耳内响起。

『这是我的国。由我制定法律，强制施行，没有人能从中介入。』

独占整个国家的目的，只是为了公主法妮雅一人。

卢卡将居于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内的七千五百万国民与一名爱上的女人放在天秤两端，最后竟然倾向女人那边。

而且这项目的还瞒著国民。对国民只解释「这是场为了统一恩宠大地的战争」，徵兵且强加劳役，使得国内农耕地陷入人手不足的状况。虽说战胜后能获得新的领土加上军税收入，财政状况得到巨幅改善，仍改变不了欺骗国民投入战争的事实。

一对修长眼瞳吊起眼角。

「这玩笑实在开过头了。」

卢卡是战争的天才。如同大街小巷内传的，或许他真具有千载难逢的军事天赋。然而，无论再怎么强大，战争的理由实在太糟糕。

不是为了民众，不是为了自由与平等，也不是为了打造丰衣足食的未来。

单单为了一个女人挑起战火，导致数百万人伤亡，绝非英雄应有的作为。

──灾厄魔王。

卡谬用这一词来责难不在此处的卢卡。

原本身为市民革命英雄的卢卡，竟在不到短短一年间堕落成这般存在。

──任凭这个恶徒跋扈下去真的好吗？

──身为一名政治家，不应该挺身站出来对抗卢卡这强大的邪恶吗？

炽热灵魂传达至卡谬全身的细胞。

「我是为了自由与平等，不靠刀枪，而靠口舌奋战。」

再度确认自己的立场。比起为一个女人而战的卢卡，为弱小民众实现远大梦想而战的自己来得正确多了……

「我才是正义的战士。」

一如此说服自己，热情灵魂中彷佛又涌现出新鲜的力量。随著前额叶活性化，开始想一些平时不会想的事。

──我的职责是于卢卡不在之时，代行共和国的执政权。

──卢卡不在拉兰帝亚时的最高掌权者就是我。

──唯有卢卡不在的期间，我能随心所欲操作执政政府……

就在卡谬沉浸于麻痹脑髓所编织出的思绪时，办公室外传来敲门声。

「卡谬，你在吗？」

彷佛用音叉轻敲水晶般的透澈声音。

卡谬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我在。怎么了吗，爱洛伊莎？」

主动前去打开房门，招呼恋人进到办公室。

身著朴素晚礼服的爱洛伊莎·阿尔吉诺一脸腼腆微笑，轻轻与卡谬相拥。

「我在旁听席上遇见一位贵人，说务必想见上你一面，于是我带了他过来……」

一对可爱的葡萄色眼眸亮起伤脑筋的光芒。卡谬心胸宽大地微笑，接受了恋人的心愿。

「不要紧。既然能被你看上，肯定是位贤才吧。」

爱洛伊莎这才浮现松了口气的笑容。革命前一个下雨的夜晚，倒在卡谬公寓门口前的爱洛伊莎，如今成了五百人议会中的最大政党「法比安倶乐部」的助理，开始会出现在沙龙或五百人议会的旁听席上。虽出身平民却颇具学识，辩才充满智慧且话中不带刺，更重要的是外貌与姿态均美丽动人。法比安倶乐部的议员们无不对爱洛伊莎著迷，羡慕起身为恋人的卡谬。

「太好了。那么，请进吧……」

爱洛伊莎请进办公室的这名白发壮年男性，卡谬当然认识。

「哎呀，这不是马希连长官吗……！」

惊讶得险些破音。旧王国军参谋总长，革命后成为卢那·席耶拉内国军长官，扛起国内治安维持这项重责大任的大人物。尽管曾在典礼之类的场合于同一会场碰过面，直接交谈还是第一次。

只见马希连以礼貌到夸张的态度对卡谬一鞠躬后，柔和微笑道：

「我本来就一直想会会第二执政阁下，孰知今日恰巧遇见著名的爱洛伊莎女士呢。有幸一睹风采啊，卡谬阁下。」

「不敢当。我才多所耳闻长官高名。我认为正多亏了长官下的决定，才造就了市民革命的成功。」

大约一年前革命之际，在各地与蜂起民众对峙的，正是率领旧王国军的马希连参谋总长。原本对峙不停持续，谁晓得在一得知卢卡所率的乌奇奥勒方面部队于斐代尔·博卡日会战击破相差十倍的帝国军，马希连竟然选择让王国军保护民众，带著他们抵达王都拉兰帝亚。事实上，马希连的这个抉择可说才是真正压垮加门帝亚王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两人在办公室内的沙发坐了下来。

爱洛伊莎则在角落待命，帮两人端茶送水。

马希连首先说了些庆祝战胜杰诺比亚，褒扬卢卡功绩等无伤大雅的话。尽管表情平静，暗灰色的眼眸却总显得有些冷漠。

卡谬当然晓得卢卡敌视马希连，马希连也看卢卡不顺眼的事。卢卡背上至今仍残留的鞭刑伤疤，正是出于乌奇奥勒暴动之际这位马希连下的令。

而这位马希连今日特地来见自己，背后肯定有什么意图吧。边听著马希连滔滔不绝夸赞现行体制和政策，卡谬边等他进入正题。

「不过，战时特别法倒真吓到我啦。这做法岂不是完完全全跟古时的皇帝一样吗？」

听到马希连这么一开口，卡谬明白终于进入正题了。

「毕竟是一旦经过议会，肯定会被打回票的内容啊。」

「明明推翻绝对王政，却采取与王相同的做法，国民真会接受吗？」

卡谬观察出望向这里的灰色瞳孔深处，逐渐扩散出危险神色。

「一切都为了让庶民有面包买。话虽如此，的确稍嫌强硬就是了。」

句末这段话让马希连白眉抽动。

「有一就会有二。往后仍会施行那什么，皇帝立法权吧？」

皇帝立法权这一词，让马希连的厌恶表露无遗。

──他是来说卢卡坏话的啊。

卡谬明白了这点。看样子马希连正在试探卡谬是不是能成为自己伙伴的人。

「这……就得看第一执政了。他的确具有凭一己独断立法并实施的实力。」

马希连这时以装模作样的举动，挑起单边眉毛惊呼：

「天啊，这哪还能叫执政，岂不成了皇帝吗？推翻王政的本人自己即位为王，哎呀呀，还真是讽刺啊。」

十分明显的批评。本来以卡谬的立场是该指责，脊髓却代替了言语开始打颤。

这难道不正是次好机会吗？

──只要马希连站在我这边，就能得到内国军的武力。

──凭我的辩才，再加上武力的话。

思绪开始发麻。

──便能与卢卡抗衡。

在理性还来不及制止下，话已经径自先溜了出口。

「这个国家根本不是共和制，而是实际上由第一执政掌权的独裁国家。」

尽可能保持冷静这么一开口，马希连眼神深处流露出喜悦。

「哦？真是大胆的意见吶。」

「这是事实。我想长官你也早已看穿了才对。」

别再拐弯抹角，快点打开天窗说亮话。卡谬在话语背后添加这层真意，直直注视起马希连。

接下他的视线，内国军长官也开始从嘴角吐露真心话。

「其实我……时常担心著这个国家的未来。尽管深知造次，无论如何都想向卡谬阁下谏言，本日才会前来。」

「这样吗。我愿洗耳恭听。」

这么一催促，马希连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问道：

「真的有统一恩宠大地的必要吗？」

这个问题有如天打雷劈，打在卡谬天灵盖上。

在惊讶得大张的眼皮前，马希连继续默默说了下去：

「黎维诺瓦帝国现在并吞了荒芜狂野，国威更加高涨。而我方卢那·席耶拉共和国也击败了长年以来敌对的东西方强敌，正动员著史无前例的庞大军力……要是这两大国正面激烈冲突，将无疑成为人类史上最惨烈的厮杀吧。」

「……………………」

「从人道视点来观望的话，具有良心之人都应该想阻止这场战争。只因为政者自私的念头，让数十万士兵，数百万民众流血这种事，在神的名义之下非得避免不可。」

卡谬紧握在膝上的拳头忍不住颤抖。

──同志啊。

径自涌现慷慨激昂的情绪。

也不知是否感受出卡谬激动的反应，马希连冷静说了下去：「以武力解决乃是野蛮人做的事。我等身为文明人，务必透过商讨来得出结局。当真有必要继续流血下去吗？黎维诺瓦和卢那·席耶拉是能够将恩宠大地一分为二，共求繁荣的存在。我等的文明水准已来到这个阶段。我相信与其动刀动枪不如坐下来谈，用友爱取代憎恨，便能化解对立彼此认同。卡谬阁下，你又如何呢？是相信剑，还是相信人类的理性呢？」

卡谬正面接下马希连诚挚的视线，然后确信。

──你才是我的灵魂挚友。

终于遇见胸怀相同大志的灵魂挚友。

黎维诺瓦与卢那·席耶拉的共存，实现永恒和平。

这跟卡谬本身一直以来怀于胸中的目标完全符合。

除了在床上与爱洛伊莎提过外，对任何人都没说过，自己所描绘出的理想恩宠大地形态。

没想到马希也抱持著完全相同的理想吗？

──终于遇见了，与我同样追求正义的战士。

那么我再也不必隐瞒真心，对我这位灵魂挚友坦然相见吧。

「我相信人类的理性。」

卡谬凭著灵魂深处一股热诚，注视著马希连接话下去：

「应该想办法避免战争。我们不该继续装作对那些断手断脚，悲惨死于战场上的士兵们视而不见。与其挑起战争，不如靠为政者间的互相角力来解决。」

「这真是……」短短惊叹声从内国军长官口中漏出。

「我完全同意呀，卡谬阁下。想要战争的话让卢卡和杰弥尼两人去互殴就行了。你说的太有道理啦。」

「我对于避免战争这点持全面赞同。黎维诺瓦与卢那·席耶拉都已过度繁荣，不需要再招惹战争祸端。更重要的，我不想再让人民受到伤害……」

马希连从沙发上起身，一脸激动地走近卡谬身旁，牢牢握起他的双手。

「我终于遇见同志啦，卡谬阁下。我们能够互助合作，阻止这场战争。为了让黎维诺瓦与卢那·席耶拉能共存，替这个世界带来永恒的和平……！」

卡谬也将满腔热诚凝聚于双手上回握马希连，强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好的！让我们携手，用我们的力量阻止战争！替恩宠大地带来和平吧……！」

边上下挥动紧握的双手，卡谬终究还是忍不住涌上心头的千思万绪，流下了男儿泪。受到他的影响，马希连及在一旁听著两人交谈的爱洛伊莎眼眶中也泛出热泪。卡谬和马希连彻底意气相投，就这样兴奋讨论起远大理想直到日落……

共进晚餐之后，马希连和卡谬坚定握完手才彼此告别。此时已值夜晚，为了替马希连送行，爱洛伊莎走在前头，两人一起穿过宫殿走廊。

两人的脚步声在冰冷走廊上回响。看了前后，确定四周除了两人外没有旁人后，马希连从爱洛伊莎身后小声开口：

「还乳臭未乾呢。」

「很可爱对吧？」

「控制起来实在容易啊。」

持续戴著的面具终于从脸上剥落，马希连表情中露出冷酷的本性。

「竟然想靠为政者间的角力来解决事情啊。那种货色能当第二执政实在是个笑话。」

马希连于对谈期间压抑住的恶心感在这时加进了话语当中。世界才没如此单纯。必须综合众多政治家、财界人士、企业家、军人之间的期望，才能够制定国策。为政者间的角力到底有谁能获利？难道他会接受一旦输了角力的那方，国民全得遭受践踏吗？

「不懂战争的蠢货才会说那种话。」

愤愤咒骂后瞪向半空，想起自己的信念。

──让人类进步的是战争。

赢得战争的国家得以将自己的意识形态强加给输家，会以国家单位遗传至下一代。输家连留下继承人的资格都没有，这就是这个残酷世界的道理。

明明是如此，那个第二执政说那什么话？

讨论就能带来和平？

在国际社会间，都必须先在自己背后亮出刀枪才有办法坐上谈判桌。不具武力者所说出的话，终究只是空话。想要让对方乖乖听话，就得动员整个国家之力出手痛殴并压制，将我方的要求强塞进对方嘴里。想要让利害关系不同的对手听话，就是如此困难的事。

明明是如此，「用我们的力量阻止战争」？

「很像被权力冲昏头的乡巴佬会说的话啊。」

一想到自己不得不去仰赖那种蠢货实在凄凉，但目前也只能容忍。要是成功改朝换代，到时再随便找几条罪名送那蠢货上断头台吧。

「他就是正经八百说那种话才可爱啊，在床上时也是这副德性呢。」

听了爱洛伊莎的冷嘲热讽，马希连的嘴角抽搐颤动起来。爱洛伊莎已知这正是马希连在笑。两人在杰弥尼的仲介下数度联络，做足准备来找卡谬进行这次的对谈。正因为透过爱洛伊莎清楚掌握了卡谬的中心思想，马希连才能在初次见面就说出深得他心的话。

「总而言之，能拉拢到卡谬是件大功。快向皇帝报告吧。」

「还没。我想知道卢卡的作战计划，只要不停追问卡谬，他就什么都招了，不成问题。」

爱洛伊莎的侧脸蕴含讥笑。爱洛伊莎在革命前盯上的青年，如今的权力竟仅次于卢卡一人之下，只需在床上多服侍他一点，管它是国家机密还什么都会说溜嘴。多亏如此，杰弥尼皇帝对卢那·席耶拉的内情瞭若指掌。卡谬自诩为拯救世界的正义战士，肯定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正是全共和国最大的内患吧。

「决战大概会在明年春天。毕竟总不能让那种规模的大军一直闲著没事干。」

卢卡所率领的三十八万大军想必会靠著杰诺比亚都市联盟的军需与食粮撑过冬天，并再度加强实力与数量，面对与黎维诺瓦帝国间的决战吧。卢卡与杰弥尼严重冲突的史上最大会战，已经一触即发。

「如此一来这个国家就玩完了呢，好期待喔。不晓得卡谬会露出什么表情来哭呢？」

爱洛伊莎轻声窃笑，马希连则是连下巴都开始抽搐，回答：

「卢卡将会灭亡，终于轮到我的时代来临啦。」

从革命爆发起，自己一直待在舞台角落偷偷看著卢卡发达，此时终于等到自己成为舞台聚光灯的焦点。非得早一日踹下卢卡，叫回那些被流放出国的贵族，尽早恢复旧有秩序才行。一雪那段只能望卢卡后尘兴叹的耻辱岁月的机会，已经近在咫尺。马希连边引颈期盼著明年春天，帝国与共和国的决战之日的到来，就这样走过了长长走廊。

第五卷 三章 决战

长久以来紧绷的大气松弛下来，风随之趋缓，喀萨科瓦河沿岸堤防上一片枯萎的浅棕色也开始冒出参差绿芽。

在彷佛一戳就会戳出裂痕的美丽蓝天下，响起不知来自何方的春鸟鸣啼声。雅思缇试图找出鸟的位置，沿途将堤防的枯树找了个遍，却依然没找著。

「春天马上就到了呢……」

白色女用上衣搭配红色裙子，一身市井少女打扮的雅思缇望著水量因融雪上升的河面。相距三百公尺远的对岸可以看到数名穿著雪白军服的黎维诺瓦帝国哨兵正望向雅思缇这边。

转向身后，开口抱怨：

「你至少今天脱个军服嘛。」

抱怨的目标，穿一身漆黑军服骑在鲍沃上的卢卡同样眺望著对岸。

「这是我的便服。我还有好几套同款式的。」

「太显眼了啦。你看帝国的人一直在看这边耶。」

「对方早就看腻我们两个了吧。毕竟整个冬天都在大眼瞪小眼啊。」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今天是几个月来难得拋开军务，跟知心伙伴们碰面的日子，好想忘掉剑拔弩张的日常。

雅思缇鼓起脸颊，单手压住被风吹乱的头发。若仔细一望，还能看到蝴蝶在脚边飞舞著。

史提法诺历一七九六年，三月十三日，喀萨科瓦河西岸，拜虔驻扎地──

眼前流动的这条喀萨科瓦河，如今成了卢那·席耶拉共和国与黎维诺瓦帝国的国境。今年一月并吞杰诺比亚都市联盟后，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如今已成为统治半片恩宠大地的大国。

在亚克隆同盟后，又吸收了旧杰诺比亚军的卢那·席耶拉联合军目前已膨胀为总数超过五十五万的大军，分别屯驻于喀萨科瓦河西岸的三个驻扎地。恩宠大地历史上最大的军团，正是由雅思缇眼前这名不良青年领军。

「你的眼神越变越凶狠了耶。」

「有吗？反正我也不照镜子，无所谓啦。」

雅思缇一听，傻眼地仰望天空，轻声抱怨起来：

「要是变得太像坏蛋，可是会被法妮雅讨厌喔。」

「……嗯？你有说什么吗？」

「没什么。啊，就是那里吧？你看那一头，人好多……」

堤防下方的乡间小路扬起烟尘。骑著马的一群人正朝卢卡他们驰来。最前方戴著眼镜的小个子男察觉卢卡，挥起了手。

「就是了吧。不过人也未免太多……」

「不是军人对吧？看起来全都好有钱的样子。」

带著约十五、六名的跟班，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第二执政卡谬·洛贝尔驰上平缓的堤防，略带紧张下了马。

「好久不见，卢卡，夏天以来了呢。感谢你愿意听我这次突如其来的拜托。」

「没关系啦，反正今天正好是军团长们齐聚于此的日子。边吃边聊吧。」

卢卡从鞍上俯视卡谬这么说。

没多久，葛布和梅比尔也抵达了这处拜虔驻扎地。这几天的安排是今晚与弭兹奇、雅思缇等老伙伴们共进晚餐，明天起则开始跟高阶将领及同盟军的军团长们召开作战会议。

葛布目前正于喀萨科瓦河上游，靠近北恩大街道的法兰克福特驻扎地统领为数十八万的第二军，梅比尔则于喀萨科瓦河下游，靠近南恩大街道的堤贝鲁纳驻扎地统领为数十五万的第三军。然后卢卡亲率的二十五万第一军则于位在两地中间的拜虔驻扎地过冬。

「原本是你们从乌奇奥勒暴动以来的伙伴相聚的场面，我来凑热闹实在不好意思，但我能跟你谈谈的机会只剩今天了……」

卡谬讲起话畏畏缩缩，表情僵硬，卢卡像是要安抚他似地笑道：

「你也同样是革命前就认识的伙伴啊。有什么话尽管说，我同样无所不谈。」

「好的……然而如我信中所述，非得提到严肃的话题不可，恐怕不会是场愉快的议论。」

约莫一个月前，卢卡突然收到来自卡谬的一叠又厚又充满热诚的信件，内容是质问关于这场恩宠大地统一战争的必要性。从字里行间能感受出卡谬也经过苦思，拼命说服寻求与黎维诺瓦帝国共存的可能。卢卡决定与其回信，乾脆直接把他叫来今天这个场合。他认为得把首都拉兰帝亚的运作交给第三执政处理，叫上老伙伴们一起好好谈谈才行。

这时，卡谬背后一名身著马术装的淑女骑马靠近，对卢卡莞尔一笑。

由于卡谬信中写了「会带未婚妻去」，自然也就明白了对方的身分。

这位淑女俐落地下了马，走近卢卡，敛起眉目屈膝一礼。

「我是有幸成为法比安倶乐部党员的爱洛伊莎·阿尔吉诺。今日能一睹大名鼎鼎的执政阁下，实为我的荣幸。我太想认识阁下您，才会拜托卡谬带我一同前来。」

长长银白秀发与一对葡萄色眼眸令人联想起法妮雅。然而表情底下暗藏谄媚之色，且对自身美貌具有强烈自信。传闻党员们异口同声褒扬爱洛伊莎提升党的向心力，一见到本人便马上理解了。将来要是当上议员，想必很受庶民的支持吧。

「我是卢卡，卡谬就拜托你多照顾了。要是这家伙说了啥我的坏话，麻烦告诉我啊。」

半开玩笑这么一说，爱洛伊莎一时之间愣住了，望向身旁的卡谬。

「我只听他口口声声称赞执政阁下，让我都不禁忌妒了呢。」

爱洛伊莎这么讶异一说，卡谬羞红了脸。

「嘘寒问暖就到这吧……卢卡，我带了新的出资者前来，请向他们打声招呼。」

「是那群人吗？」

卢卡俯视骑著马在堤防下方待命的一群人后，侧眼看了卡谬。

「他们和爱洛伊莎一样，都是想见你一面才从拉兰帝亚跟来的议员、投资家和富豪。每一位都是为了追求共和国的繁荣，不吝奉献的义士。」

卢卡只意兴阑珊哼声回应。毕竟他已离开拉兰帝亚半年，完全不晓得这段期间有哪些崭露头角的新人。

发现自己正遭卢卡注视的一群人摘下帽子打招呼。由于他们是出钱负担这次出征军费一部分的人，不能草率应付。卢卡于是走下堤防，一个个问候他们，简短交谈。

「开战已迫在眉睫了吗？大约会在什么时候呢？」

一名自称是地方工厂经营者的发福富裕阶级男子这么问。

「哪能说呢。麻烦各位对于在此看到的任何东西都得保密。但假如各位期望败北，那就到处张扬也没关系啦。」

卢卡一这么开玩笑，一行人哈哈大笑起来。联合军的出资者当然不会希望输了战争。卡谬拍了拍手，提醒道：

「各位，请待明天再行畅谈。如同事前所说，本日执政阁下需要养精蓄锐。直到明早之前，还请任何人都不要进入宅邸。」

支开这群有力人士后，卡谬露出更充满歉意的表情。

「接下来这阵子，爱洛伊莎会负责接待他们。这群人似乎想参观参观战场，会一直跟著军队行动，还请你体谅……」

「呃，想参观是没差啦……但你可别把重要情报告诉他们喔。要是泄漏出去，事情可就严重了。」

虽然有钱人贪图玩乐跟著一起行军只会徒增困扰，但若是出资者也没办法。只要不泄漏军机，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

卢卡无奈呼了口气，催促道：

「那我们走吧。梅比尔也差不多要到了。只有今晚我连佣人都赶出去了，想谈什么都行。」

卡谬歪头不解。

「没有佣人吗？那食物怎么办？」

听了这个问题，卢卡得意一笑。

「葛布会煮。」

「咦……」

这时侧坐在卢卡鞍前的雅思缇，对著哑口无言的卡谬补充说：

「葛布亲手煮的料理超好吃的喔。」

卡谬虽一脸错愕，仍望向载著卢卡与雅思缇前往地主农庄的鲍沃屁股。被誉为恩宠大地最强的常胜将军「不败葛布」进入厨房的模样，实在难以令人想像……

唔啊……！

吃了口葛布特制奶油炖菜的卡谬发出怪声。

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手握汤勺代替平常的铁球，身著围裙代替军服的葛布。

「端菜夹菜自己动手。」

低沉话语在食堂内回响。肉汁四溢的香气甚至窜升到粗梁裸露的高耸天花板，从大圆桶锅冒出的水蒸气包覆住六人。听著暖炉内的柴火爆裂声，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的核心人物们自己盛起料理，拿起饮料尽情吃喝。

「虽然好久没吃了，不过葛布的料理果然好吃啊。」

大口扒著蒜炒番茄牛肉的卢卡身旁，撕咬熏制鸡腿肉的梅比尔说：

「毕竟他以前是杰弥尼家的管家兼保镖兼厨师啊。那个时候我会拜访杰弥尼家，都是冲著葛布的料理去的。」

单手拿著红酒缅怀过往。

弭兹奇双手抓著一块大肉派，张开大嘴咬下的同时道：

「好怀念待在帝国军那时候耶。只要让部下们吃葛布亲手煮的料理，大伙什么话都听啊～」

回忆起德尔·多勒姆战役时代，弭兹奇旁边的雅思缇也边和大份量的沙朗牛排奋斗，边开口：

「这个恰到好处的熟度，比例绝妙的辛香料……！！葛布你天才耶！比起打仗你绝对更有这方面的才能啦！」

边连声称赞，边将葛布精心烹煮的料理以惊人速度吞下肚。

太阳穴冒汗的卡谬再度尝了口炖菜。

嗯嘎……

果然好吃到会让人发出怪声。肉脂被烤得又香又嫩的鸡腿肉，热呼呼的大块马铃薯，咬了会回甘的洋葱和红萝卜。只含了一口，浓缩这些蔬菜的美味彷佛渗透全身，每动一次汤匙，肠胃黏膜就会要求下一口。

「比拉兰帝亚的主厨们煮的还好吃对吧？」

卡谬赞同卢卡这句话。

「战斗和厨艺都精通呢……这种实力有朝一日定能成为世界第一。」

尽管卡谬说出发出内心的称赞，穿著围裙手握长柄勺的不败将军却连笑都不笑，只细声嘀咕：

「煮太多了。」

梅比尔也点头。

「你为了今天干劲全开啊。你用货车载来亲手煮的肉汤对吧？」

「那个需要熬煮一整晚。」

见葛布正经八百点头，卢卡催促道：

「葛布你也吃啊。反正这里只有我们，像以前那样随便弄弄就好。」

「唔。」葛布只抽动下颚应声，脱下围裙入座，面无表情动叉子刺起肉块，如机械般不断大口吃下。

「明明煮得这么细心，怎么吃得那么粗鲁啊～」

也不在意雅思缇的揶揄，葛布丝毫不对美食感到满意，反而像在勉强吞下难吃食物，粗鲁地把肉块、馅派和炖菜往肚里塞。

「德尔·多勒姆战役那时，各位都是这样用餐的吗？」

卡谬这一问，雅思缇回答：

「虽然没用这么豪华的食材啦，不过只要有拿到肉或蔬菜，都会拜托葛布帮忙料理呢。好怀念喔，已经六年了吗？」

「是啊，离第一次德尔·多勒姆战役的确过了那么久。当时真的过得挺惬意的啊……」

卢卡边用面包沾著炖菜，边望起远方。趁著乌奇奥勒暴动的纷纷扰扰逃出加门帝亚王国，跟杰弥尼一起当起佣兵走遍遥远异乡之地，一路奋战过来的记忆随著这股味道苏醒。

一路上打起仗来绝不轻松，也死了许多伙伴。尽管大多为难受的经历，一旦过了六年时光，只剩那些美好回忆留在内心重要深处。

雅思缇边嚼著饭后的苹果，边说：

「那时杰弥尼也在一起呢……」

「嗯，是啊，他在呢……」

君临于相隔一条河的帝国皇帝，过去也和在场的伙伴们一同走遍广大平原和乾燥荒野，吃著同一锅饭，撑过长达半日不间断的炮弹雨，也曾彼此照应掩护来突破重围。然而到最后，杰弥尼为了皇帝之位选择牺牲卢卡，卢卡也像这样牵扯进将近百万的士兵，为追求恩宠大地霸主之位和杰弥尼一决胜负。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雅思缇说出了卢卡心中的感慨。卢卡听了耸耸肩。

「起初只是为了找到Vivi Lane，但途中发生太多事，才成了这样啊。」

在桌子边缘喝著咖啡的卡谬眼镜底下忽然一亮，欲言又止。

「你后悔吗？」

卢卡马上回答了梅比尔的问题。

「才没有好吗。都走到这地步了，我会冲到最后一刻。」

梅比尔一如往常闭上双眼，只留下满意扬起的嘴角。

「你还记得吗？在你逃出加洛勉台地，却被我和葛布追上那时，你跟我说过的那些话。」

「……嗯，我记得。」

当时梅比尔问了卢卡引发革命的目的，卢卡则以希尔菲说的话为依据，这么回答。

『是弱者不再遭受践踏的未来。』

梅比尔和葛布都是决定追求卢卡这个理想，才会离开杰弥尼身边。也正因为有了他们两人，卢卡才能一路战胜至今。

「只要胜过杰弥尼，就能将共和国的理念传遍全恩宠大地。虽然杰弥尼在殖民政策上相当刻薄，但既然我们举著自由与平等的理念，就非得维持宽容。既不会把输家当奴隶卖去伊甸，也会让社会往更好的方向发展。你说是吧，卡谬？」

被带到话题的卡谬瞬间倒抽口气，接著沉重抬头望来。

「我就是……来提这件事的。」

看到卡谬支支吾吾，卢卡对他一笑。

「我知道。有什么意见尽管说，如果是你提的意见，我当然多少会听听啦。」

「虽然你们这群老伙伴久违相聚，我怕会坏了兴致……实在是因为这件事不挑现在，不是在场这群人就没办法说……」

「别再拐弯抹角了。你是觉得这场统一战争没有必要打，对吧？然后你还想，不要透过战争，而该寻找其他和黎维诺瓦交好的方法，没错吧？」

卢卡一开口转述卡谬写在信中的内容，葛布和梅比尔互望一眼，弭兹奇不解歪头，雅思缇则短暂注视半空后，双掌「啪！」地一拍。

「这样好耶！对嘛，就算不用打仗，只要跟杰弥尼谈谈，两个和好就行了嘛！我想就算是杰弥尼，也不会想跟现在的你战争才对呀！」

或许是雅思缇这番话打了剂强心针，卡谬深深点头。

「如她所说，支配亚克隆同盟，并吞杰诺比亚后，如今的卢那·席耶拉联合军已拥有与黎维诺瓦匹敌的战力。杰弥尼皇帝应该也想避免打这场不知鹿死谁手的会战，十分有可能答应进行谈判。我们应该主动向皇帝派出特使，以求缔结互不侵犯条约。」

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卢卡则默不吭声，思考该如何回应。

如同卡谬所言，若是一般的君主，目前的确会选择坐上谈判桌。所谓的会战几乎都是君主认为「一定赢得了」，派军队进攻时才会发生。不会有君主在「不晓得鹿死谁手」的状况下进攻敌方领地。要是胡乱开战导致亲卫军团蒙受损害，将失去保护君主自身的战力。当势均力敌的国家相邻的情况下，比起交战，更倾向靠谈判制定国境线彼此并存，君主承担的风险才会较小。

话虽如此。

「我不会谈判，全靠会战一决胜负。」

卢卡果断拒绝卡谬的提议。

卡谬一听紧紧抿唇，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做好觉悟的话语从第二执政口中发出。

「为了夺回公主法妮雅，是吗？」

卢卡随即回答：

「没错，这场会战将因我个人的感情付诸实行。」

卡谬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只为一个女人……就要挑起史上最大的会战？」

「是啊。不管会死伤几百万人，我愿为了法妮雅烧尽整个世界。」

卢卡回答的同时，嘴角跟著斜斜吊起。

──灾厄魔王。

脑海中再度浮现这个词的瞬间，卡谬一拳重重捶在桌面，站起身来。

「……就算有任何理由！我也绝不会……绝不会赞同你的，卢卡！！」

激动的反驳声在食堂内回响。

「你变了……！！你已经不是革命前的那个你。如今你根本是践踏弱者的暴君！带给世界灾厄的魔王！！」

卢卡打算开口，却停了下来。因为坐在一旁的葛布大掌一张，阻止了卢卡。

「……非让战争结束不可，不该一直持续下去。」

葛布沉重的言词撼动了地板。

卡谬依然站著，边缓缓起伏著肩膀调整呼吸，边默默等待下一句话。

「……就算选择并存，总有一天仍得一战。均衡不会永远维持下去。」

低沉声音的间隔中，响起暖炉柴火的炸裂声。

「均衡遭到破坏时……就得轮到孩子们上战场……拿起远比现在进步的武器，引起更大的战争……到时受害的不只士兵，连庶民都会遭殃。」

正因为是一直以来活在战场上的葛布，才更清楚这点。武器发展日新月异，只为了能在更短时间内杀害更多的人。

「……现在战争起来，死伤的会是百万名士兵。可是一旦时代进步……跟战争无关的女人、小孩、老人，有几百万人会在战争中丧命……卢卡的动机是什么都好……但把问题遗留给孩子们，才更为糟糕。」

葛布这么说完后，静了下来。

这时，卢卡对正思考如何应对的卡谬耸了耸肩。

「……嗯，如果要反驳你的话，大概就如葛布刚才说的，只要一天不统一，等于把问题搁置罢了。有钱人是资本主义的奴隶，不持续成长就活不下去。就算缔结什么条约，只要被迫在有限的土地上持续成长，总有一天彼此的经济圈会饱和并发生冲突。由于拖越久武器会变得越强，最终会发生动员飞行舰队把整座都市焚烧殆尽这种最无可救药的战争。」

卡谬让呼吸平静下来，思考起卢卡说的内容。尽管展望太过长远，道理却说得通。

「以战争终结战争，这就是我的想法。我和杰弥尼间的会战将会造成战史上死伤人数最多的纪录吧。可是死的只有士兵，民众不会有任何伤亡。然后就让这场战争成为最终战争，只求往后别再出现第二个跟我一样的蠢蛋。」

卢卡说得斩钉截铁。卡谬持续盯著他，让沸腾的思绪冷静，思索如何回应。

道理是能明白……明白归明白，动机实在太诡异了。就算为了自己的女人统一了恩宠大地，之后又打算拿这个世界怎么样啊？

当整桌人鸦雀无声时，梅比尔补上一句：

「与其宣称为了土地或财富，我更赞成为了女人而战的傻瓜呢。毕竟比起装好人的官员，我反而愿意把这条命献给装坏人的浪漫主义者。想让这个疯狂的时代划下句点，由这个宁为女人烧毁世界的儍子来最合适啦。」

弭兹奇听完点头，咧嘴一笑。

「……我也是！要为了夺回法妮雅而战！比起为了国王大人的一时兴起出战好上太多啦！再说战争这档事，扯上关系的全都是坏人啦。要是好人用嘴巴讲就能结束战争，老早就结束了嘛！你说对吧雅思缇？」

被带到话题，雅思缇纳闷歪头，看向卢卡。

「……好复杂听不懂啦！可是如果往后都不会发生战争，不是很好吗？只要你一个人当坏人，被大家臭骂扔石头就能解决问题了对吧？」

「是啊。毕竟等于为了我个人的理由害几百万人死伤，无论打赢打输，肯定会遭人憎恨吧。」

雅思缇一听，竟开心微笑。

「那就好了啊。反正你早已习惯被讨厌了吧？再说就算被大家讨厌，还有法妮雅会安慰你嘛。」

卢卡一听，摆出前所未见的臭脸。

「我说你啊……乾脆趁这个机会先讲清楚，我可一点都没有期待『救出法妮雅然后两人去过逍遥快乐的生活～』这种事喔。」

「欸？是吗？一点都没有？」

「……要说完全没有是骗人的啦。但反正就，基本上不抱期待。」

卢卡羞红脸，垂下头来。雅思缇则从下方窥探起他的表情。

「什么啊，到底是有没有啦？你一定稍微有所期待对吧？想跟法妮雅卿卿我我对吧？」

「……烦死了别再问啦，这种事怎样都好。」

「想？还是不想？你说清楚讲明白啊，哪边啦？」

「你很吵耶。想啦，但是怎么想都没用啦。就算能夺回法妮雅，我和法妮雅也九成九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啊？你不就是为了和法妮雅卿卿我我才打仗的吗？」

「最好是啦蠢货。就算发动这场战争夺回法妮雅，她本人也绝对不会高兴啦。再次碰面的话，大概会狠狠挨她巴掌，或被拳打脚踢吧？」

听了卢卡显得自暴自弃的回应，雅思缇越来越满头雾水。

「咦，会吗？我觉得法妮雅一见到你，肯定会哭著跑过来亲你，皆大欢喜才对啊。」

卢卡一副厌恶的样子扭曲表情，单手搔起后脑勺。

「不不，绝对没这回事……『引起战争伤害民众，你当真认为我会高兴吗？』『只为了夺回我一人，为何得牺牲这么多人呢？』『我打从心底鄙视你这种选择把我一人之命置于百万人之上的人。』大概会被这样臭骂再呼巴掌结束吧……毕竟法妮雅基本上是个宁可牺牲自己也要奉献世界的人，只为一己私情就挑起战争的家伙，无疑会被她鄙视厌恶。」

卢卡预测了法妮雅的发言和行动。雅思缇听了也试著想像两人再会的场面，若按照法妮雅的性格，的确会这么说没错。

可是──

「既然如此，你又为了什么这么拼命啊？不只未来永远要被世界当成大坏蛋厌恶，然后更得被法妮雅呼巴掌甩掉耶？」

「……没关系啦，只要能从杰弥尼手中救出法妮雅就好。何况就算被法妮雅甩了，又不代表我的人生就这样完蛋了，到时候顶多继续去寻找Vivi Lane而已。虽然绕了一大圈远路，但那才是我原本的目标啊。」

一听卢卡冷冷回应，雅思缇呆滞地盯著卢卡好一会，接著露出「呜哇……」前所未见的悲伤表情。

「好可怜喔～明明那么拼命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却已经确定被甩，往后还永远会被全世界当成蠢货，超可怜的啦～」

用明显嘲笑的口吻可怜起卢卡。

「吵死了闭嘴啦蠢女人，那样就对了啦。再说你不也在找Vivi吗？等我被法妮雅甩了之后来帮我一起找啦。」

雅思缇把手放上卢卡肩膀，像在同情淋成落汤鸡的小狗般不停点头。

「看你那么可怜，我就陪著你吧。尽管放心，就算全世界都讨厌你，法妮雅也甩了你，我也会一直陪著你喔。」

她一脸洋洋得意地对卢卡摆起架子来。

「……烦耶去死啦蠢女人，谁会跑去求你啦。」

被彻底看扁的卢卡摆出一张臭脸，转向卡谬。

「……事情就是这样。有什么抱怨我都听，有哪里不满吗？」

被这么一催，卡谬暂时垂头整理思绪，接著一脸正经抬起头。

「听你刚才说完，我有许多在意的地方，可说多到数不清……但总而言之最在意的一点……卢卡，你赢了这场战争后，打算继续踏上寻找Vivi Lane之旅吗？」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那共和国怎么办？那可是统一整座恩宠大地，属于你的独裁国家喔？随你高兴把世界变得怎样都行不是吗？既然是你经过长久努力才赢来的，就尽管打造你理想中的世界啊。」

「呃……」卢卡发出呻吟，盯著半空中整理话语后，才回望卡谬。

「关于这一点……我想交给你。」

卡谬错愕地注视卢卡。卢卡一脸尴尬地搔著头，接著道：

「我想你也隐约察觉到了……我这人没有理想。不过是在寻找Vivi Lane的旅途中，一回过神来就变成这样罢了。老实说，我提不起劲搞政治。要是我继续当国家最高领袖，只会让敌人越来越多，造成不必要的混乱。所以说……战争结束后，拜托你代替我当第一执政。到时看是要宣布我失踪，被流放还是怎样都好，总之我离开表面舞台，才是对恩宠大地最好的选择。」

「……………………」

眼见卡谬哑口无言，卢卡皱起眉头，略显伤脑筋地笑了：

「如你所说，我就当灾厄魔王，然后你代替我成为正义使者，打造弱者不再受践踏的社会吧。这样一来，那些在战争中牺牲的家伙也能稍微含笑九泉了。」

卡谬愣愣张嘴，凝视卢卡伤脑筋的表情。

经过漫长沉默，卡谬终于开口：

「你……不是个独裁者吗……为什么……」

「要挑起战争的话，独裁比较方便啦。要是还得一一等议会通过才能展开行动，根本裸不了战争。现在我所施行的，是为了打赢战争的临时政体。像是一种为了存活下来，而逼迫国民进行短期集中训练的感觉。」

「……………………」

「等到恩宠大地被统一，不会再有战争的同时，世界将追求真正的共和体制。到时该处于核心地位的不是独裁者，而是像你这种理想主义者，卡谬。」

卡谬脚底猛然一震。

透过厚厚镜片观看的世界剧烈摇晃。

「我不相信自由和平等，但若是你打算迈向的道路，我就能相信。」

卢卡的眼神和话语当中，充满了他最大程度的诚意。连卡谬都感受得出，如今卢卡是把发自内心的真正想法说出口。

「对于我的任性，我感到很抱歉。不过正因为能把这些都托付给你，今天才会把你叫来。你长久以来抱持的那不可能实现的理想，尽管等同痴人说梦，但我很欣赏。虽然我不相信自由与平等的世界真会实现，不过往后等著你来超乎我的预料喔。」

卡谬回不上话。

只能紧握拳头，杵在原地。

至今为止在法庭或议会场上挑战一场场的辩论，靠著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收买、争赢那群泛泛论客的自己。

竟对眼前打算只为一个女人，让百万人伤亡的大罪人说不上半句话。

他舔起乾燥的嘴唇，摸索言词。

然而平时能脱口而出的反论，此刻却一句都想不到。

眼前的这个男人选择集百万憎恨于己身，永远背负起「灾厄魔王」的恶名，却将能改变世界的权力让给卡谬。

目的只是为了从杰弥尼手中解救法妮雅。

而最重要的，是明明法妮雅绝不会原谅卢卡。

──你打算扛起所有罪过？

──却将好不容易捞起的光芒托付给我？

这种行径──岂是灾厄魔王会做的。

这种行径──遭世界无情鞭笞的同时，祈祷这个世界能得到救赎──是圣人的职责啊。

──这个笨蛋是怎么搞的啦。

涌上心头的千思万绪擅自化为言语。

「……你这人是怎样啊……」

被这么一问，卢卡轻皱起眉。

「没什么怎不怎样，我只是个卑鄙的家伙啊。」

「不对，你是装坏人的浪漫主义者。」

梅比尔从旁插嘴。

「神圣的独裁者。」

葛布说出自身的评价。

「耍帅的笨蛋。」

弭兹奇笑著张开双手这么说。

「再怎么努力都得不到回报的可怜虫！」

最后雅思缇下了相当过分的评价。

卢卡搔了搔头，不悦回应：

「……我再说一次，卑鄙的家伙。从很久之前就是这样，除此之外啥都不是。不管是英雄啦逆贼啦或魔王怎样的，爱叫啥就叫啥吧。」

各种关于卢卡的两极评价在卡谬脑海中错综交缠。

是圣人、魔王、革命家、独裁者、无私的英雄、还是沉溺女色的蠢货？

得不出答案。

越是探讨卢卡的为人，越会产生一种如孩子般单纯的质疑。

──善是什么？

──恶是什么？

若裁定的女神用天秤衡量卢卡，将会倾向善恶的哪一边？

「所以说……就是这样了，卡谬。想抱怨啥现在快说吧。」

卢卡这么一催，卡谬反倒想不出话。

「你还是反对打统一战争吗？这部分你怎么想？」

集中到某个论点上，才终于挤出回答。

「……我的意见还是不变……无论有任何理由，我还是不能放任你凭一己之私让百万人伤亡的状况发生。」

在场众人并未谴责或表达同意，只默默望著卡谬。

「……我已向你报告，再来则视你的决定，而我只能遵照你的决定。」

卢卡略带愧疚望著低头挤出这句回应的卡谬。

「……其实，呃，总是让你操劳这点我很抱歉，可是再忍一会就好。只要赢了战争，你就能摆脱我这累赘了。」

「……我从来不觉得……你是个累赘……我非常感谢你，卢卡。把我带到今天这个地位的人，正是你啊。」

卡谬低头盯著桌面这么说，深深叹了口气后，才又抬起头。

「……今天就说到这吧。爱洛伊莎还等著我呢。」

「这样喔？我是不勉强你啦，不过我们这群人难得齐聚，你坐一下再走也没关系啊。」

「那我才更该走。我无法干涉你们这群战友的情谊。而且我有点……想要一个人静静思考你说的话。先别过了……」

卡谬说完站起身来，向葛布为了准备餐点道谢后，一人走出农庄去了。

「太认真了吧那家伙，感觉他光活著就好累喔。」

弭兹奇说完后，彷佛要一扫沉重议题的余韵，咧嘴笑道：

「难得大伙聚在一块！开心点吧！马上就到最后决战了，去把杰弥尼修理得满地找牙，夺回法妮雅，大家再一起热闹热闹吧！」

高举装了柳橙汁的杯子后，梅比尔和雅思缇跟进，葛布和卢卡也凑过酒杯。

留下的五人随即将议论之事拋诸脑后，高高兴兴聊起无关紧要的回忆或近来的趣事，度过欢乐时光直至深夜。

这就是五人最后一次齐聚的夜晚。

†††

这个箱子将会毁灭卢卡。

怀著如此确信，神圣黎维诺瓦帝国皇帝杰弥尼操作著设置于一座微高的小山中段的全新尖端兵器。

头顶可见满天星斗。由于不想让这个必将成为决胜关键的秘密兵器曝光，才会选在夜晚进行试验操作。

单手拿著从伊甸大使那儿拿到的说明书，杰弥尼蹲在长宽都约一公尺的黑色箱子前，不停把弄著附在箱子前方的按钮或轮盘。箱子除了传出哔哔、嘟嘟等高亢电子声，还不时夹杂了沙沙沙、兹兹兹等令人想到沙尘暴的刺耳噪音。与箱子连接在一起，名为「发电机」的手提包型机器，正在把液态燃料（索玛）转换成电力往箱子送。

「这个箱子具有飞行战舰以上的价值吗？」

自德尔·多勒姆战役以来，一名一路跟著杰弥尼，名叫悉葛尔的亲卫队士兵，在杰弥尼身旁露出一脸不太能接受的表情。这也难怪，毕竟为了得到这个箱子，杰弥尼竟把卖掉五十万名奴隶给伊甸才换来的GP全用光了。

箱子的名称叫做，无线通信机。

伊甸的「型录（Catalog）」上标注著「若于半径十公里内，即便相隔两地也能进行对话的装置」的说明。所需GP竟然多达九十五万GP。能于空中飞行的航空舰为八十五万GP，更胜于那个拉斐尔的上级三队第二阶机兵「加百列」、「乌列尔」值九十八万GP。因此这个箱子至少得具有与这些超一流尖端兵器同等甚至以上的价值，但外表怎么看都不像。

然而，杰弥尼却陶醉地把弄转盘。

「别觉得GP分配上有问题。这玩意少说有超过机兵十倍的利用价值。如果能把它装在航空舰上就再好不过，可惜GP不够啊。」

「呼呼呼～」笑著抬起头，望向相距约六公里的另一头，在月光照射下银光闪燥的喀萨科瓦河河面，卢卡所率领的大军就布阵于河的对岸。

「我就在这里喔，你马上就见得到我了喔，卢卡。」

边露出妖艳笑容，边按下箱子前方的按钮后，对通信机出声。

「……啊～啊～听得到吗？是我，杰弥尼。请说。」

然后他把手指从按钮上放开，把耳朵凑近黑色箱子的反响板。还是一样传出阵阵诡异声响而没有反应。杰弥尼再度按下按钮。

「爱洛伊莎，在？还是不在？要是听不到的话可糟透了啊。请说。」

又放开手指，竖起耳朵。当持续呼喊了几声后，不一会微微响起：

『……下……这……是……』

反响板深处传出听来像人声的声响。杰弥尼「哦？」张大双眼，再一次按下按钮呼喊道：

「听到了，我听到啦爱洛伊莎。请说。」

接著终于──

『……里……爱洛伊莎……陛下……听得到……请说。』

黑色箱子的另一头传来潜入特务的回应。

杰弥尼笑容满面对单手拿著的小型机器开口：

「听得到！我听得到啊爱洛伊莎！太厉害了，竟然能从远处对话！」

『是……的……听得到……太棒了。请说。』

「你那边如何？没穿帮吧？还可以吗？」

『卢卡……准许……参观战场。从这边……看得到西岸一带。请说。』

「干得好……！这次的战争，全军的命运都握在你手上喔。」

『包在……我身上，陛下。请说。』

「……穿帮就不好了，先中断吧。到正式上场前要小心……」

杰弥尼把手指离开按钮，拉下黑色箱子的拉杆，爱洛伊莎的声音和杂音都在一声噗嚓的低沉声响响起后听不见了。

杰弥尼朝应该正待在对岸的卢卡望去，说出传达不到的言语。

「这场战争是我们赢了喔。」

在这个远距通信手段只能靠马的时代，我方已经确立了能从相隔十公里远的地点即时回传敌情的手段。再加上负责发送情报的是我方优秀的特务，能在不被怀疑之下与敌军一起行军。

「这样还输的话，简直是个蠢货呢。」

虽然还不晓得卢卡何时开始渡河，杰弥尼已经等不及想开战了。

这时──

「大叔，会用了吗？」

背后响起少年的声音。杰弥尼笑著转头。

「最好称我为陛下比较好喔，臭小鬼弟弟。」

视线前方，身著贴身纯白军服的少年用一副看不顺眼的眼神望著杰弥尼。这名身高只有约一百五十公分的少年又说：

「大叔，你好像很嚣张耶。」

「嗯，在这个国家，至少比你这帮伊甸跑腿的臭小鬼来得嚣张喔。」

丝毫不改脸上的爽朗笑容。少年稍作思考后，说出冷静的话。

「……我不是伊甸人，是犹大环人。这会让我不高兴，希望你别搞错了。」

「哦？原来犹大环人会听伊甸人命令，被派来这种地方出任务喔。」

少年一对藏在看似柔顺黑发下方的深绿色眼眸浮现怒色。当他一往杰弥尼靠近一步，悉葛尔马上挡到少年前方。

娇小的少年用冰冷眼神抬头瞪向块头大上自己一轮的悉葛尔，开口道：

「……听说拉斐尔被弭兹奇那家伙抢走了呢。这表示说大叔你们很没用吗？」

悉葛尔拔出剑，瞄准少年下巴下方刺出剑尖。

「就算是个小鬼，这句话实在不能饶恕啊。」

没想到少年丝毫不动声色。

「可以离远一点吗？我不太喜欢距离感太近的人耶。」

悉葛尔的太阳穴冒出愤怒的青筋。杰弥尼制止了他。

「没关系的，悉葛尔。这年纪就是爱耍嚣张，我就原谅他吧。……你也真有胆量呢，罗洛少校。虽然我是很欣赏啦，但我不晓得身边其他人怎么想，你还是注意点喔。」

瞥了眼把剑收进鞘内，往后退开一步的悉葛尔，罗洛·罗索把扫兴的眼神移回杰弥尼身上。

「……我只为了打倒弭兹奇而来。毕竟光凭你们根本挡不下驾驶拉斐尔的那个女人。」

「听你说得一副认识弭兹奇的口吻呢。然后他本人坚称自己是男的耶。」

「哼！」罗洛嗤之以鼻的声音响起。

「弭兹奇好可怜喔，竟然因为没被路西法选上而不甘心，跑来这种地方装成男人。」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杰弥尼歪头，罗洛却径自中断话题。

「弭兹奇的背景根本无所谓。总而言之，要是弭兹奇搭著拉斐尔出现，就包在我身上。」

「悉听尊便。不过你都夸下海口了，要是输给弭兹奇的话我可会指著你好好大笑一场，做好心理准备吧，臭小鬼弟弟。」

罗洛不屑一抬下颚，顶撞杰弥尼的话。

「要是我输了，把我舌头拔掉也没差喔。还有别看我这样，我已经十八岁了，希望你别叫我小鬼呢。」

因为体型实在娇小，加上一张稚嫩脸庞，让他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杰弥尼心里烦躁，嘴角仍露出微笑。

「知道了啦，救援专家。虽然不晓得会是什么时候，但开战了就会叫你。」

罗洛听了，无趣环望起周遭。现在杰弥尼带到此地的只有两千亲卫军团，据说为数超过五十万的黎维诺瓦帝国军完全不见踪影。要是卢那·席耶拉联合军开始渡河，怎么想都抵挡不住。

「把大军召集来这里，再由你们主动出击啊？这样马上就开战了吧。」

对于罗洛这个意见，杰弥尼的假笑中多了几分厉色。

「不行啦，你以为我为啥要花那么昂贵的GP买来无线通信机啊？」

罗洛一瞬间被那副笑容震慑住了。简直就像有股莫名的感觉一把掴住罗洛的脊椎。

「至今为止的战争都将成为过去。」

杰弥尼望向受月光照射的喀萨科瓦河。今天特地跑来此地，是为了确认与爱洛伊莎间的无线通信能否起作用。既然顺利确认，就没必要继续待在这儿了。再来只需回到驻扎于帝都近郊的五十万主力部队，采取必要的措施便可。

「快点攻过来呀，卢卡。看我送你一次你从未体验过的，糟糕透顶的败北经验啊。」

一抹褐色笑容划开了月光。

†††

「这次也采取分进合击，毕竟我们最大的强项就在这里。杰弥尼想学也学不来，就算知道也防不住，只有我们才办得到的作战。」

军事会议上，卢卡对著梅比尔、葛布、弭兹奇、以及其他同桌的十四名高阶将领这么说。

结束了品尝葛布亲制料理的一夜，在同一间农庄的大厅内，召开了订定五十五万卢那·席耶拉联合军侵攻计划的军事会议。

在面色沉重的将领当中，包含了第二执政卡谬，负责指挥亚克隆同盟军的旧罗曼维骑士团长艾卢·博恩札克元帅，以及曾负责指挥旧杰诺比亚军的卡库·翰森元帅等人。两名败军之将并列而坐，不急不徐地装出不显失礼的态度，祈祷这场无趣的会议早点结束。

卢卡立起从喀萨科瓦河沿岸，包含黎维诺瓦帝国帝都帕葛洛奇昂在内的大张作战地图，说明起自己想出的作战计划。

「根据杰诺比亚战后的反省，这次三军团的距离将拉得非常开。和罗曼维骑士团交战时，三军团的水平距离约为六～十公里，但这次将近百公里。毕竟这次是规模远比当时庞大的大军，必须得空出这么宽的间隔才行。」

军团规模变得多大，就代表需要多大量的粮食。然而一旦军团间彼此距离太近，周遭收割农作物的耕地将会重叠，演变成己方相争的结果。现在三个军团之所以分别选在喀萨科瓦河沿岸的法兰克福特、拜虔、堤贝鲁纳，彼此相隔将近百公里的三地驻扎，也是因为粮食问题。

再加上，这是在侵略杰诺比亚后明白的道理，其实进军时也把军团分散才更有益处。杰诺比亚那时，卢卡率领二十六万人的第一军进军之际，在长达数十公里的南恩大街道上造成堵塞。假如当时敌军另派部队从第一军侧面突击，无疑会产生严重伤亡吧。为了不重蹈覆辙，这次将进军路线分为三路。

「将于三月二十五日，从最南端的堤贝鲁纳，由梅比尔所率之第三军展开侵攻。接著二十八曰，由我率第一军从拜虔这里，四月一日由葛布率第二军从法兰克福特渡河。估计约会在这个四月一日或二日，将于进攻帕葛洛奇昂的某条路线上碰上杰弥尼的主力部队，展开史上最大规模的会战。碰上敌军主力的军团马上派出快马并尽力支撑，等待其他两军团前来救援。」

博恩札克和翰森这时互望一眼，耸了耸肩。卢卡注意到了，向两人询问意见。

「有什么话想说请便，博恩札克阁下。我很高兴能在作战会议上听名将发表宝贵意见。」

被这么一拱，博恩札克一副「真拿你没办法」似地把上半身往椅背一躺，郑重开口：

「传闻分驻于帕葛洛奇昂近郊的敌军若集结起来，将成为总数五十万以上的大军。万一敌军不等我方进攻，就先主动攻击法兰克福特的第二军，恐怕就算强如葛布将军，仍难免遭到击破不是吗？」

被这么一说，卢卡点头回应：

「没错，葛布的第二军驻扎在帝都附近，在出击前先遭受敌军侵攻的危险相当高。那种情况下……」

这时，葛布擅自接替卢卡说了下去：

「第二军会逃跑。等到敌军追上来，再靠其余两军团包夹，在领内解决掉就好。」

简短回应让博恩札克「唔……」低吟一声，再度把双臂叉回胸前。卢卡继续开口：

「……就是这样。第一军和第三军也一样，在四月一日前碰上敌军主力时无须死守，而是逃回喀萨科瓦河西岸的卢那·席耶拉领内。倘若敌军追来就留在领内会战，没追来的话就按照预定，其他两军团持续进攻，而逃跑的军团也渡河回东岸就好。三个军团都能自主判断该驻扎、行军还是会战，我军的强处就在于此。」

梅比尔和葛布这两名值得信赖的军团长能靠自我判断把握状况，并且独立行动。这就是杰弥尼无法模仿，属于卢那·席耶拉联合军的强处。

「杰弥尼的弱点就在缺乏能够托付自主行动军团的军团长。要是采取这种做法，有高风险遭到自主行动的军团背叛。毕竟杰弥尼当年自己正是让东方派遣军掉头，攻陷帝都杀害亲生父亲的始作俑者。既然没有值得信赖的部下，杰弥尼只能把五十万大军集中一地，想办法找出兵分三路的我军再求各个击破。若在这个条件下，敌军只能在帕葛洛奇昂近郊迎击我们。总结以上，会战将推定于四月一日或二日，在帕葛洛奇昂近郊展开。有其他意见吗？」

博恩札克和翰森都垂下头来，闭口不语。尽管看上去还有话想说，但毕竟这两人正是在被认为绝对有利的状况下败给卢卡，也不好继续纠缠追问下去。

确认在场众人都接受后，卢卡向众人宣布。

「名称定为帕葛洛奇昂作战。我想你们都清楚，千万别将进攻日、进攻路线外传，刚才提到的三军团行动也属于机密事项。杰弥尼正想方设法打探我军的内情，切记机密外漏将成为致命关键。」

尽管是理所当然的事，还是再度强调。在众人应声附和下，军事会议到此结束。接下来只等十一日后的三月二十五日，帕葛洛奇昂作战正式展开。

卡谬和高阶将领们全都离开农庄，只剩梅比尔和葛布留下陪卢卡。

卢卡再度对这两位已经并肩奋战六年以上的战友说：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啊。就让这成为最后一仗吧。」

梅比尔微微一笑。

「简直像是一场梦呢。原本不过是个骑兵的我，现在竟率领著十万人以上的军团。全多亏了你啊。」

接著他面带笑容，握起拳头伸向卢卡。

「于乐园（瓦尔哈拉）再会吧。」

这是骑兵突击前的暗号。象徵已视性命于无物，即使肉体四散，依然能在战士之魂齐聚的乐园（瓦尔哈拉）再会。

卢卡一脸困扰地搔了搔头。

「别乌鸦嘴啦，岂不是说得一副要去送死一样吗？」

「这是战士的宣誓。偶尔说说没关系吧。」

梅比尔这么一催，葛布也默默握起拳头，伸到卢卡面前。

「于乐园（瓦尔哈拉）再会吧。」

竟然两人都那么说也没办法。卢卡呿了一声，握起拳头。

三人以拳碰拳。

「不是乐园（瓦尔哈拉），而是在帕葛洛奇昂再会吧。只要我们三人齐心协力，过去从没打过败仗。这场仗也要赢下来，让战争从此结束。」

「知道了吗？」卢卡这么一强调，梅比尔保持微笑，葛布则深深点头回应。

三人就这样分道扬镳。

彼此率领的军团相隔一百公里，全待在喀萨科瓦河沿岸静待侵攻时机到来。再会的地点则是帝都帕葛洛奇昂。卢卡在内心默默发誓，绝对要击败杰弥尼所率的帝国军，再度与他们见面。

†††

结束军事会议走出农庄的卡谬，踏著沉重步伐走过乡间小径。

随处可见驻扎于近郊的士兵们。在空地上排列纵队的义勇兵正在行进，从横队变为方阵，再变为纵队，努力进行迅速转换队形的训练。道路上的货物马车络绎不绝，装载著大量弹药箱、马草、食粮、烙有医疗用品标志的木箱，沿著喀萨科瓦河移动。

口径二十公分以上的野战炮大约三十门把炮口对准东岸排排坐，每一门都堆有U字型垒包，内侧常驻了四名炮兵，时时警戒著对岸。

驻扎于此地拜虔的第一军总数二十五万，葛布的第二军十八万，梅比尔的第三军十五万。史上最大、南北总长两百公里的大军如今只等著十一天后，卢卡的一声令下。

──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没办到。

卡谬边如此自嘲，边垂头丧气回到下榻的旅店。此地已经没有卡谬能做的事，因此预计在今天傍晚搭马车回拉兰帝亚去。

──善是什么？

──恶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从昨晚开始一直在卡谬脑海中回绕。卢卡当真是恶人吗？而自己又是善人吗？与卢卡直接交流意见后，自己的根基开始摇摇欲坠……

一进到在乡下城镇中算气派的旅店三楼，宽敞的房间内，爱洛伊莎已经等著。

「哎呀，卡谬，真早呢。我以为会拖得更久。」

爱洛伊莎说完便抱住卡谬，往他脸颊吻去。卡谬也伸手环抱住爱洛伊莎。

「……我根本提不出什么像样的反对意见。目前已经来到制止不了战争的阶段了。」

两人自然而然往床上倒去。爱洛伊莎用她湿润的双眸近距离仰望卡谬。

「你已经尽力而为了。」

「结果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又即将有大量士兵伤亡。」

「不是你的错。能够当面对卢卡大人提意见的也只有你对吧？你很棒喔，卡谬，你很有勇气……」

被爱洛伊莎这么一夸，卡谬枯萎的心灵瞬间得到滋润。耳边诱惑的甜言蜜语让思绪融化，将自身的一切交付给她，沉溺其中。

当完事后疲惫不已的卡谬正准备阖上眼，在出发前稍作休息之时，爱洛伊莎随口一问：

「对了对了，马努柏商会的会长跑来拜托我，说想亲眼看看开战时的景象……」

疲倦的卡谬闻言张开单眼。马努柏商会是爱洛伊莎直到前阵子的职场，更是于本次战役中捐赠三百万贝利耶的大赞助商。

「会长是位个性难搞的人。要是他跑到完全不对的地点而没欣赏到开战瞬间，可能会害他不高兴。明明他都捐赠了那么大笔金额，没办法好好答谢实在说不过去……能否偷偷告诉我，会在什么时候，哪个地方开战，又会怎么行军呢？要是能事前得知的话，相信会长就能紧跟著军队移动，一定会十分高兴的。」

卡谬睁开另一只眼，姿势改成仰躺，只把头转向爱洛伊莎。

爱洛伊莎面露伤脑筋的笑容，注视著卡谬。

「毕竟我受了不少照顾，也考虑到往后关系，这次就破例……好吗？」

卡谬轻吐口气，眼神中添加了几分爱意。

「既然是马努柏会长，实在没办法呢。不过你可不能将地点和时间告诉会长喔，因为这是军事机密啊。」

「当然。我只要装得不经意，在前一天左右带他靠近那个地方就没问题了。」

「……三月二十五日早晨，在堤贝鲁纳。之后会相隔三天，分别从拜虔和法兰克福特渡河，全军兵分三路往帕葛洛奇昂进军。再详细的部分我不能说了。」

卡谬细声耳语，对恋人露出微笑。爱洛伊莎也展露美如玫瑰的笑容，亲吻卡谬。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嘴唇离开，恢复仰躺姿势的爱洛伊莎望著天花板。

「是我们赢了喔。」

†††

系留塔的顶端，强劲狂风吹袭当中，飞行战舰巴巴罗萨三百一十二公尺长的巨大舰身，静静等待著出发时刻来临。

白色罩衫搭配深蓝紫色裙子，胸前绑著蝴蝶结。一身朴素打扮的法妮雅·加门帝亚单手拂发，一面被周遭卫兵们保护著，一面走向空桥。

史提法诺历一七九六年三月二十三日，伊甸特区，阿基厘俄之塔──

带路的格列高·欧纳席斯中将身著深蓝军服，在巴巴罗萨前方停下脚步，平时面无表情的脸上参杂了些许示威之色，转向法妮雅。

「欢迎莅临寒舍。」

听了以格列高来说略显调皮的这句话，法妮雅陪笑回应：

「感谢你答应了我无理的请求。」

「无须客气。若是殿下希望，我没有拒绝的道理。」

法妮雅跟在格列高后方走上空桥。加门帝亚革命时就是被这艘战舰停靠在拉兰帝亚宫殿旁，再以这座空桥闯进房内强行掳走自己。从那之后过了一年四个月，没想到会在这种状况下爬上相同的阶梯。

心中浮现莫名感慨的同时，法妮雅走进了巴巴罗萨舰内。舱门随即关上，阵阵索玛引擎的驱动声和不太凉的空调笼罩全身。

「本次大概会是场十日左右的航程。您可以自由在舰内移动参观，但是当中有一部分禁止进入的区域，还请切记不要靠近。」

格列高这么说完，走在狭窄通道前方，带法妮雅前往观望甲板。

战舰下腹部攀附著倒半球状，由全罩式玻璃保护住的甲板。空间宽敞到能召开百人规模的派对，而此时里头已有十五、六名穿著正式服装的客人坐在吧台或沙发欢谈。从每个人都是壮年以上的金发贵族来推断，他们明显为伊甸人的贵族。

地板上有个朝地表突出的半球体铁框防弹玻璃，而球体底部则铺了合金板，上头凿开了十几处观察窗。想必在参观会战之际，就是从此处来俯视地表的吧。

「这块地板是为了殿下铺设。因为原本就算被地表人抬头仰望，伊甸人也不会介意。」

「……感谢你替我著想。」

原本认为自己说话已经够真心诚意，法妮雅的内心仍冰冷不已。这代表了就算被地表的猴子看到裙底风光，伟大的天上人也丝毫不在意，是吧。

这时，一旁传来搭话的声音。

「这岂不是法妮雅殿下吗，真是在难得的地方一睹尊容了。」

惊讶得一转过头，一名不知何时靠近，样貌奇特的女性就面带微笑出现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

「……？」

宛如从中世纪时期跑出来的黑色长袍。袍帽遮住上半脸，只看得到嘴巴。隐约可见的鼻子下方找不出一丝皱纹，犹如二十出头的女性肌肤，声音却沙哑得像个老太婆。

然而，格列高投以相当怀疑的口吻：

「……你也要去啊，安娜塔希亚。」

明明是在法妮雅面前，语调中却明显蕴含拒绝，眉头也跟著紧皱。看样子他讨厌这位名为安娜塔希亚的女性。

「近期我的最高杰作将发生有趣的事吶。史上最大的会战偶然发生在这个日期，著实令人感兴趣。就算汝身拒绝，我也跟定了啊，格列高。」

听到「咿嘻嘻～」的老太婆笑声，格列高再也不隐藏厌恶，直接撇过头去。

「这位是……？」

即使法妮雅开口问，格列高仍维持撇头姿势。

「自称犹大环魔法师的怪人。在伊甸评议会的邀请下，待在阿基厘俄之塔内生活。有鉴于此人诸多诡异言行，还请您尽量不要理会。」

「喀喀喀～」笑著忽视过分的介绍，安娜塔希亚对法妮雅说：

「我名为安娜塔希亚，以后还请多多关照……殿下于今日此刻莅临此地，相信也是巨大命运的一环吧。即使我也不晓得详情……看样子巨大转捩点已经进逼眼前。相信从这里能够欣赏到相当有趣的东西吧。」

法妮雅只能默默接受这名自称魔法师的女性说出的奇言妙语。

「给我闪边去，别造成殿下困扰……殿下，我这就带您去房间……」

格列高把魔女从法妮雅身边支开后，带头走出观望甲板。

边走过狭窄通道，他边对法妮雅道歉。

「虽然很想赶她离开，毕竟是评议会眼中红人。只要是在阿基厘俄之塔和巴巴罗萨舰内，她便有自由行动的权利。连我都无法限制她的行动，著实懊恼……」

格列高难得流露出厌恶，看来相当不擅长应付安娜塔希亚。不过既然能受伊甸评议会青睐，又自称犹大环的魔法师，大概具有某些特别的能力吧？在这次航程途中，找机会避开格列高的注意和她接触或许不赖。

舰内准备了一间豪华客房供法妮雅使用。

透过房内的小圆窗能欣赏到窗外蓝天。比恩宠大地制的还具弹力的弹簧床。看似产自伊甸，以白色为基底的华丽家具。衣橱中也挂著便服与睡衣，甚至连典礼用的礼服都准备齐全。

「这间房间为了殿下重新装潢。接下来将近十日，都无法离开船内。若有任何需要，请殿下跟负责的人员吩咐一声。」

「真的十分感谢你无微不至的照顾，格列高公爵。」

「不敢当。殿下拥有从特等席欣赏本次大会战的资格。再怎么说，卢卡和杰弥尼都是为了得到殿下而战。」

法妮雅避开格列高望来的锐利视线。

「……你误会了……我的存在与此没有关系。」

「请别再客气了。卢卡和杰弥尼明显醉心于殿下，大概打算透过赢得这场仗来向伊甸评议会示好，再得到殿下吧。」

法妮雅无言以对，垂下头来。

格列高的眼神比平时来得热烈。

飞行战舰内部属于格列高的治外法权范围。从今天起将近十天，格列高能在舰内独占法妮雅，再加上如今房内只有他们两人。

「……目的地是帕葛洛奇昂吗？」

法妮雅岔开话题。

「您为何这么认为？」

「……会战不是将于帕葛洛奇昂近郊发生吗？」

法妮雅这一问，格列高亲昵笑答：

「……不，最初将于洛革诺瓦要塞近郊开战。」

「洛革诺瓦……？」

法妮雅不解歪头。洛革诺瓦要塞是座位于神圣黎维诺瓦帝国南部的近代要塞，但距离帕葛洛奇昂却将近两百公里远。为何会战会发生在那般偏僻的地点？

嘴角中流露出些许优越感的格列高回应：

「其实本次航程，是杰弥尼拜托我带殿下前往洛革诺瓦要塞上空。据杰弥尼表示──请从天上欣赏卢卡灭亡之旅。」

法妮雅一听，惊讶睁大葡萄色双眸。格列高接著说：

「恐怕是掌握到卢那·席耶拉联合军的机密情报了吧，不然不会特地招待殿下前去那种地方。若非有十足胜算，杰弥尼不可能主动对我提出如此拜托。」

「……………………」

「灭亡的究竟是卢卡还是杰弥尼，就让我们一同见证吧。」

格列高望向小圆窗外。索玛引擎的震动传达至法妮雅脚下。

只闻引擎低吼声两道、三道逐渐增加，当六道都凑齐的瞬间，变得更加剧烈。

「……启程的时间到了。似乎会是场愉快的天空之旅呢。」

格列高此话一出，窗外猛然一晃，飘浮感包覆了法妮雅全身。巴巴罗萨的庞大舰身带著高亢轰声，缓缓往初春的天空上升。

如今自己什么都办不到。唯一能做的只有搭著这艘战舰，从上空俯瞰战局罢了。

然而，还是祈祷。

──卢卡。

──不要输啊。

广阔蓝天接纳了法妮雅的祈祷。就这样，巴巴罗萨的庞大舰身缓缓旋转，将方向转往东南方。

目的地是洛革诺瓦要塞。

杰弥尼预言会发生最初一场会战的地点。

──我相信你，卢卡。

随著这句无声的祈祷，索玛引擎发出更剧烈的咆哮。

载著法妮雅、格列高，以及安娜塔希亚的飞行战舰，直直往神圣黎维诺瓦帝国翱翔。

†††

同日，喀萨科瓦河上游地区，法兰克福特方面──

「就在那边。那处低空的位置……」

司令部随身副官指向东北东的空域，递过望远镜。

卢那·席耶拉联合军第二军司令官葛布将接过的望远镜朝指的方向望去。

被切成圆形的视野中映照出暗灰色天空。大约再过十五分太阳便会西沉，眼前将转为一片昏暗吧。葛布数度拿开望远镜，用肉眼确认远方空域后，再度举起望远镜想加以确认。

「有了。」

眼看日落时分逼近，终于在天边一角捕捉到飞翔的物体。对于轮廓更是有印象。

「肯定是巴巴罗萨。」

他举著望远镜这么告诉副官。约莫一小时前，派去潜入敌阵的轻骑兵传回看见伊甸飞行战舰巴巴罗萨从黎维诺瓦帝国上空南下的报告。葛布和副官登上喀萨科瓦河沿岸一处炮兵阵地附近的小山，亲眼确认问题的战舰，交换起彼此的臆测。

「航路不是朝帕葛洛奇昂，而是往南方去。」

「目的不是为了欣赏会战吗……？」

「……不知道。但是，有股不好的预感。」

不一会日落西山，巴巴罗萨消失于黑暗中。由于是单独一艘舰艇，并未点亮标识灯，一旦夜晚来临将无法以肉眼辨识。

葛布放下望远镜，瞪著飞行战舰消失方向的夜晚天空，陷入沉思。

「……派三十名卸下装备的轻骑兵进入帝国领内，追踪巴巴罗萨。每隔一日就回报它的航行方向。」

副官立即接下命令，马上告诉传令兵前去召集侦察的轻骑兵队。

「帝国军有动作了吗？」

「……帕葛洛奇昂方面的侦察骑兵没有回来，状况依然不明。恐怕已经布下相当森严的警备。」

「唔……」葛布双臂叉胸。

为数据说超过五十万的帝国军动向至今仍无法掌握。敌军则清楚我方分为三军在喀萨科瓦河沿岸布阵。然后，为何巴巴罗萨会在这个时期南下……

难不成。

「该不会是前往堤贝鲁纳方面吧？」

布阵于堤贝鲁纳的梅比尔第三军将于后天，二十五日早晨实施渡河。若是巴巴罗萨，便有可能赶在当天那个时刻抵达该地空域附近。难不成巴巴罗萨是靠著某些手段掌握了这项情报，打算前去观战吗？

假设真是如此……局势将变得十分艰困。

──该行动吗？

现在第二军展开渡河，追踪飞行战舰南下的话，或许能够阻止最坏的状况发生。但是如此一来，就无法进行本次作战的关键，兵分三路分进合击进攻帕葛洛奇昂近郊。但若巴巴罗萨的行动跟本次作战没有任何关联，太早渡河将直接造成联合军的败北。

情报太少了，还不到该下决断的时候。

葛布对副官下达新的指示。

「派出快马联络卢卡和梅比尔，说飞行战舰正在南下，第二军将根据状况提早渡河，以及战舰下方有遭遇敌军的可能。」

「遵命！」

副官再度跑去通知传令将领。伫立在稍微慌忙起来的自阵当中，葛布瞪视东方天空。

「……别逞强啊，梅比尔。」

葛布替远在两百公里远方的盟友祈祷。胸中那股不吉祥的预感，随著逐渐深邃的夜色越来越浓厚……

†††

史提法诺历一七九六年三月二十五日，喀萨科瓦河下游地区，堤贝鲁纳方面──

当日出前便已展开的炮击所造成的烟幕被自地平线后探出头的朝阳贯穿的瞬间，卢那·席耶拉联合军第三军司令官梅比尔高举右手。

「奥拉尔骑兵团，杜·盖克兰军团，前进！！」

一声令下的同时，堤防上出现四列纵队，共计十二兵团，三万六千步兵、八千骑兵在笛鼓乐队的伴奏声中，整然有序面向朝阳开始进军。

只见先是步兵，接著换骑兵陆陆续续伸脚踏入笼罩著晨雾的喀萨科瓦河河面。

眨眼之间，到处传来划破早晨大气的高亢呼啸。

带来死亡的不吉音调在士兵头顶交错重叠──

复数水柱开始随著轰隆巨响在士兵周遭窜起。

惨叫与马鸣声四起，喷溅的鲜红飞沫混进晨雾。五十门野战炮开始从西岸瞄准隐藏在东岸堤防后方的帝国军炮兵阵地，展开炮击。

「别退缩！前进！快前进！！」「帝国军不足为惧！勇往直前，狠狠践踏吧！！」「我等是为了自由与平等而战！一切都为了解放受苛政所苦的黎维诺瓦国民！快上啊！！」

士官们的号令声从后方推了联合军义勇兵们一把。尽管面对事前瞄准好徒涉点的精准炮击仍不畏惧，不管战友们的手脚轰飞四散，血流染得河面一片通红，身著深蓝军服的士兵们还是高歌著革命之歌，前进的步伐绝不停止。

骑在爱马鞍上的梅比尔默默注视著第三军渡河。

向著朝阳勇猛前进的精锐部下们实在非常可靠。在冬天这段期间，为了这场仗不懈缎炼至今的徵召兵与义勇兵们，个个都被培养成了不畏死亡的战士。

「敌军防备薄弱，大概是没考虑在岸边打防卫战吧。」

梅比尔这一说，一位长年跟著他，名叫朱里安的副官回答：

「侦察骑兵传来情报，说帝国军陆续集结至洛革诺瓦要塞。恐怕是打算固守要塞，阻挡我军前进。」

「反正人数肯定不多。敌军接下来能做的只剩拖延时间，我们要加快速度，以接近第一军为优先考量。」

副官还没应声，渡河的步兵们已开始在对岸架设起桥头堡。骑兵团组织列队跨越堤防，确认敌军炮兵阵地位置后，再送出指示来诱导我军的炮击。照这样下去的话，第三军的十五万人似乎能在没有太多伤亡的情况下顺利渡河……

全军渡河成功后，梅比尔让第三军排成行军队形，展开进军。

如同冬天扎营训练时，总数十五万的军团整然列队，把经过铺设的街道让给炮兵队和后勤补给队，步兵和骑兵沿著路旁的平原步行前进。有的高歌革命之歌，有的演奏起进行曲，士兵们怀著各自的思念，热热闹闹深入异邦之地。

恐怕敌军已经得知第三军渡河的情报了吧。分驻于帕葛洛奇昂近郊，为数超过五十万的主力部队开始聚集。接著应该会选择原地待命迎击，或是南下与第三军一决胜负才对。若是前者当然最好，就算敌军选择后者，南下的帝国军与北上的第三军得在三天后才会碰头。届时刚好能等完成渡河的卢卡第一军从帝国军侧面夹击，没有丝毫对我军不利的要素。

梅比尔该注意的，就是不要被沿途的敌人拖延住。对付那些窝在城堡或要塞内的敌人只需另分部队封锁，主力部队直接通过，若碰上一万以上军力则靠野战加以驱逐。在卢卡的作战计划当中，虽然包含了万一第三军在四月一日前遭遇帝国军五十万主力时的可能，不过敌军再怎样也不会让帕葛洛奇昂唱空城计，将大军调来这种穷乡僻壤。

第三军持续北上，来到下午一点时，洛革诺瓦要塞出现在眼前视野中。

这是座具有五角型外廓，从要塞突出的外堡毫无死角，甚至建有能够扫射进攻敌兵的斜堤的近代要塞。假如当真打算攻陷此地，少说得花上一年吧。

「固守的敌军有多少？」

「推估大约七千。」

「尤贝尔师团和摩甘军团留下来封锁要塞，主力继续北上。」

在梅比尔的决定下，切出一万五千兵力做为分队，封锁洛革诺瓦要塞。就算窝在要塞里的敌军试图从后方突袭第三军，也能靠分队加以阻止。梅比尔此举等同用了名为分队的铁牢笼关住了守在要塞内的敌兵。

「没时间拖拖拉拉，快走吧。我们得赶在二十八日前接近第一军十五公里内。」

第三军便这样直接穿过洛革诺瓦要塞，继续北上。

下午三点半，当拋在后方的要塞从视野中消失，梅比尔发现了前方天上那道不吉的舰影。

「……航空舰？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东北方的低空上有道看似飞空鲸鱼的黑影。举起望远镜确认轮廓后，确认那正是伊甸飞行舰队旗舰巴巴罗萨。

「只有一艘吗？就算是想来欣赏我们，也多亏它知道这里啊。」

梅比尔不禁纳闷。除了联合军干部之外，应该没人会知道第三军将在今天这个日子来到这个地点才对。

「会不会是听闻我们成功渡河，才火急赶来此地的？但若是如此，船速未免太过迅速……」

就在副官朱里安讶异歪头之际，前往斥候的骑兵回来了。

「帝国军的大部队正朝此地而来！」

「什么？规模多大？」

「目前其他骑兵正在确认，但乍看之下相当可观，恐怕多达两、三万……甚至更多。」

梅比尔苦涩呻吟。想靠骑兵侦察判断出敌军规模相当困难。若能化为鸟禽，还能从上空俯瞰来掌握全貌。然而在地上移动的骑兵，并没办法正确掌握排成长龙队列行军的敌军准确数量。

「守在要塞内的敌兵为七千。根据邻近都市的规模判断，就算全力召集士兵也顶多三万左右，能靠野战一举除之。」

朱里安这么建议，梅比尔同样这么认为。可是万一这是帝国军主力，杰弥尼领军的五十万大军呢？

──会被一举歼灭的是我军。

该死的！梅比尔难得犹豫起来。

假如身边是平常一起吃同一锅饭，人数只有三千出头的骑兵军团，无论是要退要进，他都能毫不犹豫做出抉择。可是，如今梅比尔率领的是十五万大军，抉择的负担和军团是不同次元的沉重。

──一旦判断错误，联合军将会败北。

──恩宠大地将沦为杰弥尼的囊中物。

这也表示了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的居民将遭受杰弥尼毫无人道的占领政策剥削，多达五十万，甚至百万人将被卖去伊甸当奴隶。

然后，当下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一分一秒的判断延迟都将带给自军致命伤害。

梅比尔向身旁除了朱里安以外的另外三名作战参谋寻求意见。

「不可能会让五十万大军南下，帝都帕葛洛奇昂会没有守军。」「在距离帝都只有一日路程远的地点有葛布阁下的第二军驻扎。主力部队放著那儿不管挥军南下的风险实在太高了。」「洛革诺瓦北方或许还存在著某些我等没能掌握到的地方军团。南下的敌军估计最多为三到四万。」

无论是哪个参谋，都认为正朝此地前来的是帝国军的地方军团。

不能迟迟才做出决定。在战场上最无能的指挥，莫过于犹豫不决而浪费时间。

梅比尔对参谋们说：

「靠野战歼灭南下的敌军。全军，转为战斗队形！」

既然对手不过是群杂鱼，那么只须靠数量优势碾压即可。梅比尔如今最担忧的，是自己赶不上三军发动的分进合击。

「遵命！」

眨眼间传令骑兵冲向行军中的各兵团。突然间喇叭声大作，热闹歌声与笛鼓乐队的演奏戛然而止，步兵团跑起步来从纵队转为横队。

梅比尔往北方天空瞪去。

卢卡和葛布正在远方等待第三军抵达，万万不能在这种地方拖拖拉拉下去……

「马努柏会长，似乎顺利成功了呢。您看，战争将从此地开始！」

在匆忙转变为战斗阵形，由梅比尔所率的第三军先锋附近，前来战场参观的共和军大牌出资者，马努柏会长侧眼瞄向爱洛伊莎。

「这下能让杰弥尼陛下高兴了对吧？」

「这是当然，往后陛下将给会长您更多通融。只不过，现在还请您先逃，因为炮弹也会轰到此处。马车就交由我来……」

道路拥挤时，肯定会让装载军需品的货物马车先行。前来游山玩水的普通人不管身分地位再怎么高，都会被马夫和士兵臭骂，并强迫把整辆马车赶出道路外。爱洛伊莎建议会长直接骑马，自己则坐上带篷马车的车夫台。随行的跟班也各自骑上马，不安地看著北方。首次体验到战场的气氛，让商人们均感畏惧。

「总之请会长往后！马车交给我驾驶，请尽量后退！」

如此吶喊，并确认会长退到第三军后方之后，爱洛伊莎甩下马鞭，驾著带篷双头马车前往邻近的山丘。费尽一番苦功驶过凹凸不平的路面，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合适的高地。在场已经有许多附近居民和流浪汉，为了搜刮战死沙场的尸体陆续聚集而来。

「呼、哈……」

时而拼命甩鞭策马，时而洒钱给来战场看戏的居民们要他们帮忙推马车，总算勉强爬上一处能望尽平原的高地。

「看得到……！」

爱洛伊莎兴奋欢呼。从高约二十五公尺的高地上，能看清此时正在平原上激烈冲突的白蓝双色军势的动作。此地距离让兵团宛如鹤展翅般往左右扩张的帝国军大约三点五公里，是一处若与敌军交战则过度遥远而四下无兵，却同时能靠著望远镜看清各兵团动向的绝佳瞭望台。

爱洛伊莎爬上被篷子遮住的马车货台，打开木箱，取出长宽约一公尺的无线通信机，启动发电机开始拼命传送呼叫讯号。

「陛下……！是我啊陛下……！」

对著混入杂音的反响板急切呼喊。战火已经掀起，两军的炮声都能传到这来。焦躁呼喊了数十遍，才终于等到朝思暮想的声音振动了反响板。

『你在战场上了吗，爱洛伊莎。』

爱洛伊莎欣喜发出呻吟，按下按钮。

「陛下，我在！我正从联合军方向的高地俯瞰战场！」

『很好。我要找出你的位置，告诉我现在你看到的东西。』

爱洛伊莎从货台扛起无线通信机放到地面，挺高身体注视起梅比尔的动向。周遭虽然有些来战场看热闹的群众，却没人注意到爱洛伊莎的这台奇怪机器。于是她单手持望远镜，边俯瞰两军动向，边将所见之物传达给杰弥尼。

「我看得见我军双翼逐渐展开的模样。右翼前端此刻正超过联合军的左翼持续伸展，左翼虽也不停延伸，但这边尚未抵达联合军右翼前端。现在联合军右翼后方发动炮击……于我军左翼正中央著弹，步兵似乎受到损害。请说。」

『唔嗯，我渐渐猜出你在哪了。』

「从我的角度来看，左侧是杂木林……有条小河流过杂木林前，蜿蜒地向这块高地的右手方流去。在杂木林后方的敌军野战炮队往左移动，还有两队步兵纵队追过野战炮队跨越小河，恐怕是打算延展侧翼绕过我军右翼……请说。」

把状况详细说了一遍放开按钮后，传回杰弥尼听似满意的声音。

『我找到你在哪了。你待的高台位置绝佳，棒透了呢爱洛伊莎。我人虽待在这，却等同能从背后观察联合军的动向。话说回来，从那边看得到梅比尔的本营吗？』

爱洛伊莎环顾战场，找到了梅比尔的本阵。炮烟与春雾弥漫的远方，飞行于低空处的飞行战舰巴巴罗萨刚好能够当成指标。

「飞行战舰在我的右侧飞行。而我正好看得见代表梅比尔本阵的蓝色军旗往飞行战舰移动的模样。请说。」

『实在太完美了。你持续告诉我梅比尔的所在位置。从那家伙的性格推测，肯定会靠骑兵拼单点突破。我要集中战力给他迎头痛击。』

「我明白了。现在梅比尔正躲在平原起伏后，朝著我军左翼移动。如同陛下所说，骑兵正逐渐聚集到本阵周遭。请说。」

如同杰弥尼的预测，梅比尔接下来似乎打算将骑兵大队聚集到本阵，实施一波大突击。目的是突破帝国军左翼，急冲过后方，一口气攻进杰弥尼所在的本阵吧。

『敌军打算进攻左翼！骑兵队正往梅比尔周遭聚集！光是骑兵便超过一万……数量惊人啊！』

第三军的核心正是梅比尔在冬季扎营期间锻炼出的骑兵队，总数一万一千。如今这支史上前所未见的庞大骑兵团齐奔梅比尔本阵，化为一把利枪，打算刺穿杰弥尼。

『光骑兵就有一万挺多的啊。这边现在烟雾迷漫，看不清楚。是在地脊后方吗？』

杰弥尼的本阵只距离梅比尔的本阵约莫一点五公里。尽管距离相当近，却似乎因战场上的地脊和雾气阻碍而无法辨识。

「如您所言，他们正躲在地脊后方！在我的右手……现在一齐发动炮击的野战炮队位置的更后方！请说！」

放声大喊完放开按钮后，反响板另一头传来咚！磅！沉重的炮弹命中声。

『炮弹轰下来啦。是现在炮击的队后方吧？没搞错吧？请说。』

「没有错！就在后方不远处排成纵队！宽达十列……二十列……甚至更多！共有三个简直像是铁锤的纵阵……！」

梅比尔所率将近一万的骑兵队，形成了宽三十公尺，长三百公尺的极度密集队形。岂不是挤到马蹬都要相碰了吗？队列挤成那样真的有办法突击吗？

『炮烟害这边什么都看不到，不过我就相信你吧爱洛伊莎。把火力集中到左翼……』

杰弥尼传来回应。爱洛伊莎倒抽了口气，眺望平原。没想到密集到看起来像真的铁锤的骑兵纵阵，周围竟好巧不巧因马呼出的气形成浓雾……！

杰弥尼放开通信按钮，抬起头来瞪视战场。

对峙的敌军步兵团沿著平原地脊交织出一层又一层的横阵，手举卡斯柯特枪伫立在原地。

──敌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暴风雨即将来袭。

之所以连原本狂轰猛炸的炮击都停止，肯定是因为炮兵队打算往决胜关键地点发动猛攻而移动位置。

然后要是爱洛伊莎的报告正确，梅比尔的庞大骑兵队即将在这片雾的另一头组完队形，目标瞄准我方的左翼。

「骑兵要往左翼突击啦！侧翼停止伸展，战列步兵守在原地组成横阵！野战炮装填碎铁弹，瞄准敌军右翼骑兵冲出的位置！机兵大队到左翼前方排出障壁！致胜分水岭要出现了。罗洛，在左翼后方待命，突破重围的骑兵就交给你来收拾！」

杰弥尼一发号施令，帝国军左翼突然间匆忙起来。

──我方是五十三万，敌方是十三万。

──再加上我方还能靠无线通信即时掌握敌军动向。

──没有道理会输。绝不可能……

心里这么认为，但是此时此刻的杰弥尼竟感到恐惧。因为杰弥尼比谁都要清楚，那个男人成为敌人时的可怕之处。

「来啊，梅比尔。」

伸舌舔了乾燥的上唇。克制住恐惧，瞪向共和国军基地。

「要是有办法来到我面前，尽管放马过来啊……！」

感觉全身细胞都在发颤。这是只能在战场上体验到的兴奋和紧张。此时杰弥尼甚至连恐惧都转换成了自身的愉悦。

──此处就是世界史的转捩点。

杰弥尼静待梅比尔的来访。而在他的背后，罗洛·罗索所操纵的巨大机兵缓缓展现其英姿。

「左右两翼！落后于敌军侧翼的延伸速度！要被绕到背后去啦！！」

火急的呼喊声响遍整个卢那·席耶拉第三军司令部。在展开交战前，第三军原本采取运用数量优势延伸左右两翼来绕到敌军背后的战术，却万万没想到帝国军竟采取完全相同的战术抗衡。结果这次模仿鹤展翅来吓阻对手的胜负是由帝国军拿下。能够在延伸侧翼这点胜过总数十三万的第三军，除了由杰弥尼率领，总数五十三万的帝国大军外别无可能。

梅比尔将蕴含熊熊怒火的眼神刺向相隔约莫一点五公里的敌阵。

「杰弥尼……！！」

完全被摆了一道。

谁都料想不到主力部队竟会南下至如此边境。

不，卢卡已经预料到这种可能，并定下若遭遇杰弥尼主力部队就该撤退的规定。只不过即使是名将，也难以看出碰上的会是敌军主力部队还是分队。此时只好采取可能范围内的最佳手段，以求赢得胜利。

「骑兵速速集合！！」

后方的骑兵士官们开始为了突击的准备东奔西跑。将分散各处的骑兵军团聚集成三兵团，打算以最强冲击力贯穿敌军侧翼，直冲杰弥尼本阵。

实可谓乾坤一掷。突击成功贯穿敌军侧翼就算胜利，被挡下则为败北。古往今来从未有过这么简单明瞭的历史分水岭。

「由我亲自去。就算得同归于尽，也会阻止杰弥尼。」

一听梅比尔竟要亲自出阵担任大突击的指挥官，参谋们连忙：

「风险太高了！」

「反正突击失败的话横竖也是输。要是由我亲自带队，士兵能更有干劲。这可不是去送死，而是为了取胜啊。」

梅比尔望向副官朱里安。

「传令给卢卡和葛布，告诉他们杰弥尼的主力部队在这。」

「报告！已经派出！」

「等突击成功或失败的结果出来后再传一次。杰弥尼会出手封锁消息传达，等到陷入最糟局面就太晚了。」

「……遵命！」

梅比尔想说的话已经传达给一路随侍在侧的朱里安。假如第三军当真败阵于此，非得将此事早一步传达给卢卡知道才行。等到残兵开始溃逃才派传令的话，被敌军逮住的风险也更高。

梅比尔跨上爱马，踢下马镫。

战场的喧哗撼动脚下。早已习惯的那股刺进咽喉深处的炮烟与火药味。接连不间断的隆隆炮声与枪响，随著炮弹命中扬起的土沙。在数以百计的死亡人数不停累积当中，身著蓝色军服的联合军士兵并未逃亡，依然英勇奋战。

司令部背后的地脊后方，一万骑兵已排成三个巨大纵阵等著梅比尔。

共计三个宽三十列，长三百公尺的巨大方阵。为了提升突击的威力，挤得马镫相碰的骑兵们平均每纵队多达三千五百。卢那·席耶拉共和国不必多说，当中还包含从罗曼维骑士团、堤拉诺勒慈善同盟、杰诺比亚都市联盟召集来的老练骑兵。梅比尔感受到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对能参加这次名留青史的大突击而兴奋。

无疑会是场史上最大的骑兵突击，没有骑兵不对此兴奋激昂。长年来与爱马一同训练的时日，全是为了今天这一场突击──在场所有骑兵都体悟到这一点。

从棱线上眺望著一万骑兵的英姿，梅比尔同样露出战士的狰狞笑容。

拔出军刀，往天上一刺。

「太完美了！诸位，从此刻起将发动突击！！」

阵阵战吼声回应梅比尔。

「目标杰弥尼！！冲破敌军左翼急袭本阵，拿下敌将杰弥尼！！」

再一次的战吼让骑兵们更加激动。

「只求拿下杰弥尼！！跨越同袍尸身吧！！就算成了单枪匹马都要取杰弥尼首级！！」

梅比尔这一呼，三个纵队，一万骑兵个个双眼布满血丝，高举武器放声咆哮。在场的任何一人都没考虑过要活著回来。只求与战友们一同冲刺再冲刺，燃烧生命击垮杰弥尼。一万骑兵共享了这项决心，化身为苍蓝铁枪的一分子。

「速步起！前进！！」

梅比尔自己站在最前方发号施令。

军团长挺身站到最危险的前方。没有部下不对此慷慨激昂。

一骑质量约有六百公斤重的胸甲骑兵为数一万，开始以速步进军，跨越藏身的地脊，于战场上现身。

哦哦！周遭的我军士兵视线往穿越身旁的三团巨大密集队形注视，发出惊叹呼声。眼见史上最大的骑兵突击就在眼前展开，士兵们也难掩兴奋。

率先冲锋的梅比尔往敌军一瞪。

穿著雪白军服的敌军左翼厚实阵容，形同一只白色巨兽。想必冲进里头的瞬间，联合军骑兵将遭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枪击吧。紧接著机兵更于眨眼间移动到左翼前方形成障壁，野战炮也陆续移动到左翼，将炮口对准我方突击的出口。

看敌军迅速的移动就能明白，杰弥尼选择把火力集中在左翼……！

「真是料事如神啊。」

虽说是敌人，实在不得不佩服杰弥尼的调度。明明自认为已经谨慎隐蔽骑兵的行动，却彷佛被从空中俯视一样精准看穿我军的突破点，迅速做出应对。

从我军的最前线到敌阵之间，水平距离约莫四百公尺。

隔阂自阵与敌阵的这片四百公尺的空白地带，正是量产死亡之地。

光是冲过这片地带的期间，就会直接被野战炮瞄准轰炸，导致数千同袍死亡吧。然后即使冲进敌阵，又会有数千同袍遭到卡斯柯特枪齐射洗礼吧。毕竟敌军光是左翼就多达十七、八万人，人墙厚度更将近三百公尺。组成那道侧翼的步兵都在沿途把牢固横队或方阵排列得宛如屏风，戳出刺刀化身刺猬，准备迎头痛击我军。

然而，哪怕只有一骑都好，只要能突破左翼闯进杰弥尼待的本阵，把军刀刺进那家伙眉心的话，就是我军的胜利。将不可能化为可能，这次大突击的目的就在于此。

梅比尔经过我军步兵横队形成的最前线旁，踏入了死亡的空白地带。

「呼！」地一声吐了口气，抬头望天，发出铿锵有力的吶喊。

「驱步起！！跟我冲！！」

亲自站到最前头，甩下马鞭。

爱马的蹄奏出熟悉的三拍子。

眨眼之间，敌军的集中轰炸在四周炸开。

是榴弹。每当滚烫的碎弹往四面八方喷溅，便会有数十名骑兵连哀号都来不及就先崩落倒地。加上人员密集，光是至近弹就造成惨重伤亡。血肉与土沙的浪花遮掩了视野，阵阵逐渐远去的马鸣声彷佛被拋下的货物。不过骑兵们仍持续奔驰，毫不畏惧地和梅比尔并驾齐驱。

每当至近弹在身旁炸开，梅比尔就显得越激昂。

更加用力踢下马蹬。在这片空白地带上，因恐惧停下脚步才是下下之策，唯有奔驰才是最佳的生存之道。梅比尔转向后方，看到所有骑兵都不畏惧，紧跟在后。

──这就是恩宠大地最完美的骑兵队。

露出战士的笑容，下达最后一道命令。

「袭步起！！上吧各位！见杰弥尼去！！」

全力往爱马挥鞭，马蹄的节奏转为四拍子。视野内的风景模糊成了线状，往后方高速流逝。

臀部悬空离开马鞍，往天高举军刀，将这句骑兵的誓言传达给同袍们。

「于乐园（瓦尔哈拉）重逢吧！！」

狂热激烈的战吼从梅比尔身后响起。骑兵们掩盖过周遭的隆隆炮声和轰炸声，发誓要在不属于此的地方重逢。

一万骑兵化为燃烧苍蓝炽焰的利枪。

地面龟裂，四万铁蹄奏出的四拍子甚至掩盖过炮声。面对如此骇人的景象，被瞄准的帝国军左翼的士兵们感到畏惧。要是被那种玩意卷进去，肯定灰飞烟灭到连细胞都不剩吧。

只见苍蓝烈焰贯穿了量产死亡的四百公尺空白地带。排列在左翼前方的野战炮一齐喷射出碎铁弹，滚烫浊流淹没了突击阵的前端。尽管血肉飞沫有如浪花四溅，后方队列仍没停下脚步。踏过同袍的尸身，丝毫未放慢速度，在炽热的浊流中逆流而上。

总重量六千吨的铁块以时速七十公里疾驱，冲击力道大约高达十一亿三千万焦耳。这股媲美历史上前所未见，只出现在神话中的神兽的破坏性能量眨眼间便冲上火焰浊流，冲撞上白色巨兽的左翼。

一切声响在一瞬间消失。

雪白军装的浪花溅起，防壁应声碎裂。

深蓝大军犹如神话世界中的神枪发出亮光，撕裂白色羽翼。拨开从左右两侧挤压来的白羽，撕裂直冲。尽管前方的火流遭到浊流吞噬消逝，后方的苍焰仍持续燃烧贯穿兽身。铁蹄永不停歇的四拍子迫使白色巨兽发出更凄厉的哀号。

「冲啊！！杀啊！！」

骑兵们齐声高呼。倘若前方奔驰的同袍摔落，仍然选择踏过他们的尸身，主动化为新的苍焰尖端，直到粉身碎骨为止都不停止奔驰。

「刺穿敌阵！！」「杀出去！！」「别停！冲啊！！」

一个个死去的骑兵们留下这些话给后继者，从化为线条状的风景脱落。后方补上的我军铁蹄无情践踏落地的战士亡骸，连一点痕迹都没能残留。唯有句句祈祷的祝福，激励著依然存活的战士们前进。

白色巨兽的羽翼当中，流出血肉形成的河。苍蓝神枪沿著鲜红血河逆流而上，谁都没停下，谁都没逃跑，化为枪尖的一分子贯穿防壁，不断冲刺冲刺再冲刺，直到生命燃烧殆尽的那一刻。

一心只为抵达前方杰弥尼待的大本营。一万道祈祷的声响穿越刺刀之壁，追求光明。

──还听得到声音。

梅比尔把上半身往马鬃毛上贴，从鬃毛的缝隙间凝视前方，同时发现到一件事实。

──我还活著。

慢了一步，才自觉到这点。

周遭总是有我军的骑兵并行。似乎是在转为袭步之后，随即提升跑速来保护梅比尔。这群骑兵击退、践踏蜂拥而上的帝国兵，途中一个又一个倒下，却还是永不止歇地坚守梅比尔周围。

──你们这群好家伙……

梅比尔的灵魂滚烫燃烧。

「冲到杰弥尼面前吧，军团长！！」

「请务必解决杰弥尼，军团长……！！」

遭刺刀海吞噬的同袍陆续将心愿托付给梅比尔，接连从视野中消失。

梅比尔咽下涌上喉头的热流，继续透过鬃毛缝隙注视眼前。

不回头，只往前冲刺。

──光芒……！！

刺穿这道墙，通往杰弥尼的光芒。

祈祷的同时踢下马镫，挥出马鞭。左钻右闪袭来的刺刀和滂沱弹雨，将涌上的敌军连著同袍尸身一起踏过，穿越到这道障壁的另一头。

──冲到杰弥尼面前……！！

就在祈祷之后。

梅比尔被鲜血沾湿的视野中，顿时充斥整片白色闪光。

惨叫、惊呼，被托付的心愿，血肉的气味与铁蹄的旋律通通远去。

寂静。

平原的风缓缓拂过梅比尔脸颊。

是一阵挟带嫩草清香的春风。

充满亮光的天空。

「突破啦！！」

后方我军响起的欢呼声让他回过神来。

抬起埋在鬃毛内的脸，环顾周遭。

后方是帝国军横队，前方则是隐藏在地脊后方的野战炮群。一脸错愕的补给兵们纷纷指向这边，嘴里不知喊著什么。

──突破了！！

突破了厚达三百公尺的左翼阵地。放眼周围进行确认，看到脸上沾满血肉与泪水的同袍们都跟在梅比尔背后。

拿同袍们当肉盾，甚至践踏同袍尸身，终于突破左翼的联合军骑兵只剩二十几名。摔落地面被踩成肉酱的一万骑兵的心愿，全寄托在这二十几人身上。

──不会白费牺牲。

梅比尔瞪向左翼的接合处。

平原的地脊稍微变高的位置，一个起伏平缓的小丘上，可以看到白色大军团旗飘扬，身著华丽军服的一群人指著这里，明显展现出焦虑。

──找到了。

──杰弥尼就在那。

用被鲜血沾湿的手甩下缰绳。连发尖都沾上鲜血的梅比尔没有停止他的四拍子演奏。这段在大小战场上演奏至今的铁蹄旋律，正是属于梅比尔的歌。

──取杰弥尼性命。

阻挡在抵达大本营之路上的共有大约两百亲卫队。他们注意到梅比尔突出重围，连忙开始行动想排成横阵。后方我军存活下来的骑兵们正一边疾驰，一边排成两列纵阵。若面对大约两百的横队，有办法靠目前的纵阵突破。

梅比尔更加凝神注视，看向设于平原高台上的大本营寻找目标。

然后──

找到了。

穿著绣金边的白色大披风，褐色脸庞上面露笑容，睥睨著突破重围的梅比尔的那名高痩人影──

「杰弥尼──！！」

放声咆哮。

距离区区两百五十公尺。

能成功……！！

「只瞄准杰弥尼！！就算同归于尽也要做了他！！」

任何一人都好，只要能有一人冲到杰弥尼面前，就是我军的胜利。

举起马鞭朝爱马挥去。爱马尽管已口吐白沫，仍回应鞭笞提升跑速。

要解决杰弥尼，一定要亲手了结他。每当甩下一鞭，踢出一镫，身后牺牲掉的一万骑兵的心愿也在灵魂深处响起。

咽下涌上喉头的热流，全神贯注瞪著视野中央白色大军旗的瞬间──

「……！？」

在杰弥尼待的高地一角，伫立著一台又瘦又高的机兵。

明明刚才还没看到，此时却出现在眼前。全长约十二公尺高的雪白巨躯。

──那家伙是什么玩意？

未曾见过的机体。宛如传教士般穿著交叠于胸前的白色长披风，看不见双手。吊钟形的头部垂下，简直在对天祈祷一般。完全感受不出凶猛气息，如同迎接来访者的庄严圣者似地，虽挡住了梅比尔队的去路，却完全没流露一丝杀气。

梅比尔顿时全身寒毛倒竖。

从未感受过的恶寒于此时此刻，窜遍手脚末端。

梅比尔眼中燃起熊熊斗志，挥除这阵恶寒。

事到如今还怕什么？不过是笨重机兵，靠脚程甩开就好。只需从旁穿越，直取杰弥尼首级。

「别管它！冲啊！！」

马鞭挥下，爱马绞尽最后一股力量全速狂奔。

水平距离五十公尺。

诡异的机兵没有动静。

二十公尺。

咻嗡，咻嗡──

机身传出不可思议的排气声，简直像这台机兵的打呼声，是股奇特的音调。

十五公尺。

梅比尔仰望高地。

杰弥尼已近在触手可及之处。

手放到军刀柄上。离杰弥尼只剩十公尺。

「是我赢了！杰弥尼！！」

就在拔出军刀的那一瞬间──

机兵披著的白色长披风飘上蓝天。

只见全长超过七公尺的巨剑一闪。

本已成为线条状的景象突然间断裂开来。

唰嚓！

随著这声无情的声响，二十几骑演奏出的铁蹄旋律冷不防消失了。

十二公尺高的圣人左膝跪地，以蹲姿将左手拿著的巨剑往水平方向一扫后，垂下头来。

啪哒，啪哒……

剑尖和剑身沾上的血肉滴落。

唯有寂静回到战场上。无论是铁蹄旋律还是梅比尔的歌，都已听不到了。

在空中飞舞的白披风缓缓飘下，盖在惨遭一刀两断的深蓝骑兵群亡骸上。

从高地上的大本营目击整个经过的帝国军高阶将领们全都愣愣张大了嘴，动弹不得。

左翼遭突破之际，原本心想这下完蛋了。直直往这边冲来的梅比尔完完全全就是个鬼神。

就在确信败北的那一刻──

罗洛·罗索驾驶的机兵摇摇晃晃挡到骑兵面前。

上级三队第二阶「智天使级（Cherubim）」机兵，乌列尔。

总是穿著披风包覆全身，犹如圣者的巨大机体，原来是靠著快到肉眼难以辨识的斩击，一刀把二十名骑兵一起砍了。

「……这是拔刀术啊。」

一名将领喃喃自语。居住于荒芜狂野再往东方的蛮族，东匈的战士所使用的技巧。在敌人进入射程范围之前都保持不动，一踏入的瞬间拔刀出鞘，挥出藉由鞘身摩擦而威力倍增的斩击。若是人类还有可能，但笨重的机兵竟能施展拔刀术这种事，别说没看过了，根本听都不曾德过。

就在众人哑口无言之中，突然间响起了拍手声。

皇帝杰弥尼独自一人站起身来，对著乌列尔的背投以称赞的掌声。

「不愧能夸下海口呢，罗洛。干得漂亮。」

边夸赞边从高地斜坡走下。数名亲卫兵则合力将乌列尔的披风挪开。

披风下是许多堆叠弯折的尸体。根本还不晓得发生什么事，睁著眼被砍成两段摔落的骑兵们将平原染得一片血红。

「两列纵阵反倒弄巧成拙了呢。毕竟是想往我这边冲，所以罗洛只要挡在前方挥出刀身，就能藉著前冲的劲道砍成两半。」

不过，真的是千钧一发。要是事前没有爱洛伊莎的连络，应当来不及集中火力到左翼，将会有更大量的骑兵闻进大本营。要是这种不要命的家伙再多冲进来两、三百名，杰弥尼恐怕真的已经没命了。

在马匹和骑兵们四散的肉块当中，也看得到梅比尔。

大概是剎那间想闪开斩击吧，尽管躯干没事，左手和左脚却消失了。从断面间断喷出血泉，这名被誉为骑兵王的男人如今倒在地上，仰望蓝天。蓝色军服被染得通红，一头美丽金发也沾上血色，黏作一团。

「好久不见。」

杰弥尼站到梅比尔身旁，俯视这名过往的同伴。

「跟错人的话，就会落得这种下场。」

怀著怜悯之意，用褐色脸庞上的笑容来送最后一程。

梅比尔乾瘪的嘴唇微微张开。

「……没……」

「嗯？什么，听不见啊。」

杰弥尼不解歪头。梅比尔正拼命想传达些什么。

是什么啊，想听听呢──杰弥尼蹲了下来，把耳朵往梅比尔嘴边凑去。

「陛下！！」

在附近的将领发现什么大喊的同时，躺在地上的梅比尔竟靠一只右手挥出军刀。

「呜哇！！」

剑尖掠过连忙往后跳开的杰弥尼鼻头。

嚓！

杰弥尼的鼻子喷出血来。

错愕瞪大的双眼中，看到的是坐起上半身的梅比尔紧握军刀刀柄，凶狠露出战士的笑容。

「没有错。」

梅比尔清清楚楚说了下去。

「和卢卡并肩作战是我的荣耀。」

狰狞吊起嘴角，梅比尔再度仰天倒下。

手撑著身后地面，瘫坐著茫然望了梅比尔好一会后，杰弥尼才终于拿手帕摀住鼻子，站起身来。

只见梅比尔的胸口仍微微上下起伏，仰望著天空。这名勇敢的战士再来也只能等死了。是想忍受著痛苦缓缓死去，还是想早早图个痛快，梅比尔的选择实在清楚得无须多言。

「……你来送我上路吧，杰弥尼。」

这是梅比尔对杰弥尼，这名曾经一同奔驰在同一战场上的战友的请求。

杰弥尼长长地叹了口气，搔搔头拔出腰际的手枪。

瞄准这名过往战友的心脏。

梅比尔对杰弥尼一笑，用与从前不变的口吻说：

「于乐园（瓦尔哈拉）重逢吧。」

「……………………」

杰弥尼把指头放上扳机。

无论杰弥尼还是枪口，都没映照在梅比尔的视野中。穿过这些景象，眼前只看到蓝天，以及怀念的艾拉的笑容。

──太好了呢，艾拉。没有跟我这种男人在一起。

尽情奔驰，粉身碎骨，作为骑兵是再棒不过的人生了。

再来只剩，艾拉。

──我会从乐园（瓦尔哈拉）祈祷你过得幸福。

梅比尔微微地，扬起了嘴角。

杰弥尼扣下扳机。

格外响亮的枪响传上春季的天空后，消失无声。

「……………………」

失去光芒的战士眼中依然反射著蓝天。一只白色蝴蝶翩翩飞来，停在战士染得鲜红湿润的指尖上。

随著阵风拂过，原本还余音绕梁的那股一万骑兵的战吼，也消逝在风声之中。

杰弥尼俯视了从梅比尔心脏流出的鲜血好一阵子，再度跪地，出掌合起那对已黯淡无光的双眼。

「……不会重逢的，因为我应该去不了那边。」

难得稍显寂寞地这么说完，他对身旁的将领下令：

「好好埋葬，那是我以前的友人。」

接著，杰弥尼将双眼转回战场。

押回大突击的余波，将被贯穿的洞填补起来之后，帝国军重启攻势。第三军这时早已无力抗衡，惨遭至少五十万的白色巨浪淹没。

只见单膝跪地的机兵胸部舱门开启，穿著一袭白色特殊战斗服的罗洛下到地面，走近杰弥尼身旁问道：

「大叔，弭兹奇人呢？」

杰弥尼一脸麻烦地回答他：

「不在这里喔。」

「那在哪里啊？」

「那边。」

杰弥尼头也不回，指向自己斜后方，西北方的天空。

「在完全不一样的地方耶。」

「我们再来就要回去了。乖乖跟上来。」

「快点让我见她啦。乌列尔无聊没事做耶。」

罗洛抱怨完走回乌列尔旁，开始用手上拿的抹布擦拭刀身上的血肉。

杰弥尼则扬起一如往常的讽刺笑容，踮起脚尖欣赏白色军服淹没整片战场的过程。相信没多久敌军就会开始溃逃，得趁现在压制沿途通往拜虔的街道，把打算将第三军溃败的消息传达给卢卡的骑兵一个不留地抓起来才行。

「你马上就能见到绝望哭喊的卢卡和弭兹奇了喔。」

一在心中描绘出卢卡见到本该是第三军现身的道路上，突然冒出五十万帝国军时的绝望表情，杰弥尼又恢复了神情舒爽的笑脸。

既然已击垮第三军，这场仗已经不可能输了。再来只须调五十万大军北上，偷袭卢卡所率的第一军后防加以击垮。接著等三天后，再击垮葛布的第二军，照著教科书上完成一场标准的各个击破便可。

杰弥尼抬头看了于上空盘旋的飞行战舰巴巴罗萨。

「有不有趣啊，法妮雅。接下来卢卡将要走上灭亡之路，要好好欣赏到最后喔。」

对著战舰下腹部的观望甲板投以热烈视线后，转身回到高地上。看我把第三军杀得片甲不留，断绝联系，从一无所知的卢卡背后偷袭，让他痛哭求饶……

第五卷 四章 炽天使

三月二十八日，神圣黎维诺瓦帝国，勾果列跋近郊──

深蓝军服淹没了街道与周遭平原，朝著西北持续进军。

即使从高处鸟瞰也绵延到地平线另一头的，正是卢那·席耶拉联合军第一军，总数二十五万的大军。数千台货物马车通过所扬起的尘沙使景色模糊，更拖出长长马粪马尿的痕迹。

在行军队伍的中央地带，卢卡握著鲍沃的缰绳，然后鞍前一如往常坐著穿一身白色军服的雅思缇。这阵子雅思缇紧紧黏著卢卡不放，丝毫不打算离开。尽管感到烦躁，一想到总比放著她到处晃还好，卢卡也只好默认。

比起这件事。

「……梅比尔队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前来禀报，一名都没有。」

在卢卡身旁，骑著黑马的弭兹奇担心地望向身后天空。

「这里是敌国领地，或许只是骑兵在途中被逮住而已啦。」

「……就算是如此，也完全没有任何消息。」

不好的预感逐渐升温。如同弭兹奇所说，这里是敌国领地内，就算脱下军服变装成商人，单独行动难免遭人怀疑，逃跑的话又会被追赶。虽说恩宠大地上语言经过统一，各地口音却有所差异，想要看穿喀萨科瓦河以西来的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杰弥尼的主力部队也还没找到，前往侦察的士兵全都一去不回。杰弥尼那臭家伙，封锁情报倒是挺在行的。」

本该分别驻扎于帕葛洛奇昂近郊的五十三万帝国军，至今下落仍然不明。尽管考虑到那般规模的大军，派出侦察兵应该能轻易发现。可是在一旦偏离街道，无论走到哪儿都是一片辽阔平原的恩宠大地上，想靠区区四、五十名侦察骑兵找出敌军形同寻找掉在沙漠中的绣花针。再加上此处是敌国，原本骑兵已经够容易被人发现了，还得考虑到杰弥尼谨慎地在沿途的驿站或酒吧内散布扰乱我军的假消息，举凡大军出现在哪里，在哪边打起仗来又是哪边得胜等等，这些庶民所说的传闻实在无法信任。

──简直像在雾里看花。

卢卡切身体会到侵略幅员广大之敌国的作战有多么困难了。我军同伴在哪做什么，敌军又在哪做什么，在完全得不到情报之下，这边也只能按照当初作战会议所决定的，直直朝帕葛洛奇昂去。

侵略杰诺比亚、堤拉诺勒和罗曼维骑士团时，由于敌军总司令官个性耿直，只要沿著街道找就能找出敌军主力部队。然而个性扭曲的杰弥尼完全封锁沿途情报，也让部队尽可能偏离主要干道进军，彻底对我方隐瞒踪迹。

「不愧是找碴的天才……」

一忍不住低声嘀咕，鞍前的雅思缇转过头来。

「欸？在说我？」

「……不是你好吗。为什么会那么想啦？你最近怪怪的耶。」

「……又没关系。」

雅思缇状似寂寞地回应，再度转回前方。

正当卢卡脑海中掠过雅思缇藏在手套下的数字一事时，传令兵冲了过来。

「派去后方侦察的轻骑兵回来了！据说发现敌军正从洛革诺瓦的方位往此地进军！」

「……什么！？」

卢卡彻底错愕。若此消息为真，敌军等同能完全从我军后方偷袭。

「距离和规模呢？」

「距离约为骑马速步一小时半，规模不明！据骑兵回报，似乎至少超过两、三万……」

「再派一百轻骑兵去后方，让他们确认规模。要是地方军团还没关系，就怕是杰弥尼的主力部队。」

卢卡决定派出以侦察来说多得异常的兵数。有股不祥的预感。

──万一我方的情报早在事前泄漏了呢？

这样的话，杰弥尼会先南下去歼灭最先渡河的梅比尔第三军，接著再北上与卢卡第一军和葛布第二军一决胜负。唯有在被分进合击猛攻前采取各个击破，杰弥尼才有胜算。

「阁下，您打算怎么办？要掉头吗？」

首席作战参谋路那迪诺上校这么询问，卢卡沉思一会，摇了摇头。

「骑马速步得花一小时半，加上双方都是往北方前进，算起来敌我间隔大约十公里。如果距离这么远，除了骑兵外的敌人一时之间追不上来。我打算边北上边搜集情报再决定对策。假如逼近的是分队就不理会继续北上，是主力的话就撤退。」

「……遵命！」

路那迪诺并未反驳，下令继续行军，只加派侦察骑兵前往后方。葛布应该还没渡河，驻扎在法兰克福特才对。与葛布会合预计是在后天的四月一日，希望能在那之前掌握敌军全貌。

「给我平安没事啊，梅比尔……！」

祈祷，如今只能这么做。第一军目前选择不理会后方来军，持续北上……

下午，派出去侦察的轻骑兵陆续回到持续行军的卢卡第一军，接二连三回报：

「是支惊人的大军！从小丘上放眼望去，整片平原都塞满了白色军服！」「丝毫不见第三军踪影，根据来自洛革诺瓦的商队指称，已经在会战中全军覆没……」「在乡间市场上发现贫民卖起枪弹、刀剑和军服的装饰品。一整排都是昂贵物品，当中大多数为联合军之物！」

从后方逼近的是杰弥尼的主力部队，第三军已经溃逃或是彻底瓦解……随著时间得到的情报都指出这件事实。在战场上值得相信的，就是这种从复数来源打听出相同内容的情报。

事到如今，已经不能不承认。

「……第三军已全军覆没，是被南下的杰弥尼主力部队干掉的。而杰弥尼如今就在我们后方。」

卢卡让全军停下，将六名主要将领叫进司令部，如此布达。在众人惊讶之际，卢卡宣布更改作战计划。

「中止侵略作战，渡过喀萨科瓦河回自国领内。作战继续进行下去只会让损害扩大，要尽速撤退。」

对卢卡下的这个决定，将领们面面相觑，鼓噪起来。

「您不替梅比尔团长报仇吗？」

「不报仇。要是现在违背了先前的结论，只会让情况变得更不可收拾。我们得按照当初的决定，若在四月一日前碰上占有优势的敌军，就要撤退。」

「……将演变成在敌国领内的撤退战，必须做好会有大量伤亡的觉悟。」

路那迪诺这么提醒。卢卡当然明白，但若打算留在原地以会战来抗衡，就得让这条巨大纵队掉头且排成战斗阵形。不只没有受过这种精密机动演习，加上杰弥尼主力又是我方两倍，要是交战的话，恐怕来不及组成战斗队形就被一举攻破了。

「总比全军覆没来得好。联络葛布作战中止，第一军将从艾札克方面往西方渡河进行撤退。第二军速速南下，支援我方撤退。」

如果打算直接走回头路去拜虔渡河地点，将会撞见杰弥尼主力部队，第一军除了蛇行前往艾札克外别无他法。面对这个艰苦的抉择，众人默不吭声。在场没人想得到为何会落得如此田地的理由。

「……恐怕是我方的干部们之中有谁泄漏作战计划了。不然杰弥尼不会不惜放帝都唱空城计，犯险挥军南下。」

卢卡轻声嘀咕。参加在拜虔举行的作战会议的十七名高阶将领中，恐怕有人走漏了情报吧。不是博恩札克或翰森，不然就是卡谬之类的大嘴巴说溜了。急就章国家的弱点，就在没能找到几个足以信赖的重臣。一想到竟然不是被敌人，而是被自己人扯后腿，卢卡深刻体悟到自己多么缺乏政治才能。

「再来就比谁跑得快了。我们快逃吧。」

听了卢卡的抉择，第一军竟得在侵攻敌国的第一天拔腿逃跑。原本绵延直达地平线尽头的大军最前端突然由北往西一转，彷佛拖著一长条污泥尾巴似地，开始从敌国逃之夭夭。

逃亡的队列最后方，跟著一台疲惫不堪的带篷马车。

在车篷覆盖的货台上，爱洛伊莎打开无线通信机的开关，按下送信钮，开始交谈：

「……陛下，是我爱洛伊莎。我混进第一军之中了。请说。」

手指放开按钮后耳朵凑近反响板，确认没有反应后，一次又一次不死心地出声呼喊。

在一确认第三军遭到歼灭后，爱洛伊莎即刻驾著装载无线机的带篷马车赶往卢卡第一军的所在地拜虔，终于追上队列尾端。由于已经从卡谬口中听闻第一军将在二十八日渡河，北上前往帕葛洛奇昂，于是预料能在此地勾果列跋一带发现踪迹，果不其然猜个正著。

持续呼唤了好一阵子后，噪音的另一头传回了熟悉的声音。

『是我，杰弥尼。你那边如何？』

「卢卡似乎注意到第三军已经瓦解，并发现陛下率主力部队从后方逼近，开始进行撤退。请说。」

『不愧是卢卡，逃得真快。现在到了哪里附近？』

「在勾果列跋近郊。」

『唔，若是那样，大概是因为走原路回去会碰上我们，只好选择从那边绕路吧。周边能让那群大军渡河的位置只有艾札克方面。我就派脚程快的部队绕到前方去吧。我试著做了能用四头马拉的野战炮，结果又快又好用，用它来追赶逃跑的敌人有够开心的。』

「我等您大驾光临。只要使用无线，便能诱导您进行炮击。没想到这个箱子竟能派上这么大的用场呢。」

两人齐声哄笑。对杰弥尼来说，这场战争再来就简单得剩下从背后好好痛殴逃亡的敌人一顿而已。倘若再搭配上无线通信，更能带给联合军严重损害吧……

卢卡第一军在二十八日的夜晚扎营中遭到敌军骑兵连番夜袭，后勤物资队受到严重打击。明明正值夜晚，敌军却不知为何能精准掌握我方囤积军需物资的位置，满载炮弹、火药、马草、食粮的马车几乎都被敌军夺去。

第一军当中开始出现逃兵。与其陪著打这场必输无疑的仗，乾脆脱下军服、个别混进敌国来得更安全。第一军的战斗架构根本不需交战，已经随著时间瓦解。

接著，来到二十九日早晨。

当卢卡第一军拖著沉重步伐抵达艾札克渡河地点，等著他们的又是精准预测到我方行动，抢先绕到高地构筑野战炮阵地的帝国军。要是在这种状况下展开渡河，我方将单方面遭受野战炮轰炸。

「到底用了什么魔法啦，杰弥尼……！！」

卢卡愤愤咬牙。如今已经明白我方的情报泄漏，但问题在于应对得实在太快。简直就像卢卡决定撤退的瞬间，杰弥尼就同时得知了。

在他懊恼之际，敌军展开炮火攻势。

大量榴弹自天际往连战斗队形都排不出来的第一军轰下，不只将抱头逃窜的士兵轰飞到半空中，也炸得我方野战炮和货车凌乱翻覆。甚至榴弹还在装载火药的货车旁炸开，引发撼天动地大爆炸的同时，更把几百士兵卷进连环爆炸中。

渡河地点化为联合军大屠杀的现场。

混乱逐渐扩散。尽管士官们扯开嗓门想让士兵冷静下来，但众人都已察觉此地即为葬身之处。被燎原恶火追到最后，乾脆丢下枪跳进河中，开始争先恐后地游泳渡河。

这时再度降下榴弹雨。敌军恐怕准备了五、六十门杰弥尼喜好的高机动性野战炮吧。卢卡瞪向水平距离约一公里外，一座高约五十公尺的高地。尽管坡度不陡，已经有数千步兵设置了壕沟和堡垒，保护著最顶端的炮台。

「第一机兵大队！去占领那炮台！！弭兹奇拜托了！冲过去毁了它！！」

卢卡一声令下，就在他身旁的弭兹奇高举拳头。

「好！包在我身上那种玩意看我用拉斐尔通通踩烂！！终于轮到我们出动啦！第一机兵大队，集合！！」

弭兹奇精神充沛地驾马冲向后方跟著的机兵队。

没过多久，弭兹奇的爱机，上级三队第三阶「座天使级（Thrones）」机兵拉斐尔，第四阶拉结尔型机兵五台，再加上第五阶特洛伊型机兵十四台把地面踏得轰隆作响，排列出漂亮的雁行阵，开始朝著高地前进。

陷入混乱的士兵这时「哦哦！」发出欢呼，不再自乱阵脚。驾驶拉斐尔的弭兹奇堪称恩宠大地最强的战士，加上保护在他周围的同队机也是中级机兵中的高阶机型，驾驶同样是从恩宠大地中万中选一的菁英。此刻无疑是卢那·席耶拉联合军致胜兵团的出动。

「是弭兹奇阁下！！拉斐尔要出击啦！！」

士兵们高举双手，替二十台蓝色涂装的机兵加油。卢卡把握目前混乱局面稍微稳定下来的机会，迅速发号施令：

「工兵快点架桥！被杰弥尼主力追上就全军覆没啦，拼了命去干！」

勇敢的工兵跳进河内，开始在急流中打桩，架设绑了木箱的桥梁，连接出能让货物马车通行的路。骑兵也开始进行撤退，连人带马跳进河内，在等同被马拖著的情况下泳渡急流。过程中不断有士兵因河水太深一个踏空，惨叫著被活活冲走。喀萨科瓦河的河水又深又急，不谙水性之人除了等桥架好外别无选择。

然后这段期间，敌军炮兵持续对渡河的联合军进行轰炸。从开始炮击才不到短短二十分钟，已经有将近两千人伤亡。要是不摧毁那座炮台，只能单方面遭受凌虐。

「拜托了啊弭兹奇，杀他个片甲不留……！！」

收下卢卡从背后传来的祈祷，弭兹奇率领的第一机兵大队走进高地的敌军炮台。攻略城市或野战阵地正是机兵的职责。一路上只能默默跟著长途行军，没机会大显身手的弭兹奇，终于逮到机会一吐闷气而显得干劲十足。

「要上啦！！」

一打开气阀，拉斐尔的索玛引擎发出悦耳声响，全长十一公尺的机体提升移动速度。包覆全身的新式陶瓷复合装甲轻盈苗条，双肩上附著有如茧一般的厚实大盾。看似弱不禁风的躯干虽感觉不太可靠，却具超乎常理的六千六百马力，双手更握著全长八公尺的不祥大镰。只见拉斐尔竟双手拿著武器，缓缓跑动起来。

这就是帝国兵也有所耳闻，天才驾驶弭兹奇的奔驰。

过去在德尔·多勒姆战役之际，与杰弥尼和卢卡共同大杀四方的弭兹奇就在面前高举大镰，往这边直直冲来──注意到这一点的帝国军发出哀号，明知于事无补，还是一齐发射了卡斯柯特枪。

不可能因此停下步伐。

只见弭兹奇根本不理会壕沟内的步兵，竟然一跃而过。

机兵能跳跃这种事前所未闻。见到超重量级的铁块飞跃自己头顶而个个愣住的帝国兵们，遭到紧接而来的十九台同队机无情蹂躏。

弭兹奇不理会后方，踏入高地斜坡摧毁堡垒，跃过壕沟。丝毫不畏惧瞄准著自机的野战炮群，带著轰隆巨响横冲直撞。

「射！！」

随著帝国炮兵士官一声令下，把炮口转朝斜下直接瞄准拉斐尔的二十门十公分口径炮同时开火。

拉斐尔的头部、肩部以及胸部直接中弹，眨眼间一轮轮火花在空中绽放，产生浓浓炮烟笼罩了拉斐尔。

「直击！！」「好啊！干掉啦！！」「没啥大不了的！只是吹牛皮啦！！」

当高声欢呼的士兵们眼前的炮烟逐渐散去，高举大镰的拉斐尔从缝隙中出现的瞬间，欢呼顿时化为绝望。

「怪物！！」

明明是机兵却能跑，能跳，又不在意炮弹直击。这种敌人根本无从战起。

咕嚓。

无情挥下的大镰夺走步兵们的性命。堡垒面目全非，弹药箱内容物散落满地，被绑在炮架上的马匹无助逃窜。

六千六百马力的索玛引擎剧烈咆哮，修长腿部一脚踹起野战炮群。帝国兵们在前一晚辛苦运上斜坡，共计六十门构成的野战炮台，竟让拉斐尔只身闯入，名副其实一脚踹飞。

高地的斜坡上也有十九台同队机正在大开杀戒。光是一台中级机兵就足以构成威胁，何况面对多达二十台的大编队，步兵根本束手无策。每一位伯仲不分的熟练驾驶们彷佛像在夸耀自身的高超技巧，无论壕沟或堡垒都当积木般玩耍自如。

「就这样而已吗帝国军！！这下靠我们就能大获全胜了啊！！」

犹如化身破坏玩具城市的幼儿，弭兹奇随心所欲地摧毁布阵于高地顶端的敌军炮台。如同在替梅比尔报仇泄愤，又踩又踹，肆意蹂躏之际，发现到异状。

「……嗯？」

听不见原本响遍高地斜坡上的十九台机兵的引擎声。

会是因为已没东西破坏，所有同队机都停下来了吗？本来驾驶座的狭窄观察窗就让视野严重受限，弭兹奇待著的平坦头部更不可能看见下坡上发生的事。对著同队机本该爬上来的方向转过胸部舱门，凝神望去。

声音果然已经消失──不，取而代之有股诡异的声响从同队机待的下坡传来。

咻嗡，咻嗡──

遭地面阻碍的弭兹奇看不见声音的来源。或许只是索玛引擎的排气声，但这声音实在太过诡异了。同队机中没有会发出这种声响的机体。

──新的敌人？

感到讶异，打算弄清楚声响来源真面目的弭兹奇，驾驶拉斐尔往下坡走去。

不可思议的驱动声逐渐靠近。拉斐尔的引擎虽也会发出独特声响，这家伙的更怪了。彷佛像大蛇的鼾声，激起听者不安的变调──

当弭兹奇把头凑近观察窗，看见了爬上斜坡的物体那颗吊钟型的白色头部。

这家伙是怎样，敌机吗？我方同伴呢？为啥只听得见这家伙的鼾声？

当满头问号浮现的瞬间──

响起「啪唰！」一声，白色披风飘过弭兹奇头顶。

「！？」

忍不住往上看向披风的那一剎那。

弭兹奇全身的细胞发出警讯。

把视线移回前方。发现不知何时竟已逼近眼前的敌机蹲下膝，侧过上半身，右手摆上剑柄，随时蓄势待发。

宛如东方的剑士会穿的甲胄般，一种从未见过，外壳扭曲的纯白全罩装甲。

感觉垂下去的头部，突然有视线微微往上瞄来。

敌机索玛引擎即将超能驱动零点一秒前的前兆。

──不妙！！

弭兹奇顺从直觉，举起大镰到自己面前。

唰哩！

刀身在鞘中滑动，逐渐加速。

「居合斩！！」

弭兹奇知道这招。

不，是知道会使这招的少年。

「你……！！」

同时用大镰的利刃处挡下加速的刀身。

喀锵！刺耳声音响起，断裂的镰身弹上天际剧烈旋转。

不会错的，能办到这种事的家伙是。

──米迦勒的继承候补。

往弭兹奇斜上方砍去的刀刃俐落翻转，就这样朝拉斐尔的颈部斜斜砍下。

「呜哦哦哦！！」

弭兹奇激动咆哮，瞬间切换档次，用力踩下脚踏板，冲进纯白敌机的怀中。

同为新式陶瓷复合装甲的双方激烈冲突下，低沉厚重的碰撞声撼动大地。尽管交缠在一起，弭兹奇仍猛力催动气阀。

但即使胸口受到拉斐尔全力冲撞，敌机仍不为所动。

弭兹奇从胸部的观察窗凝神往外看。

机体间摩擦出火花，观察窗滑落到敌机胸口高度──

就在一瞬之间，彼此机体的胸部观察窗掠过视野当中。

从窗外静静盯著这边看的，一对深绿色眼珠。

一发现弭兹奇，便露出洋洋得意笑容的少年驾驶。

弭兹奇顿时怒发冲冠，激动大吼：

「罗洛！！」

「真可悲耶，弭兹奇。」

索玛引擎咆哮的空隙间，弭兹奇隔著碰撞的狭窄观察窗嘶吼。

「你怎么在这里！难道你这家伙跑去帮杰弥尼了吗！！」

「别装男人讲话了啦，难听得要死，也不适合你啊。」

一边交谈，罗洛一边步步压来。引擎马力竟然输了？难道这家伙是上级机兵？不然的话拉斐尔不可能会比输马力。

「这家伙叫乌列尔，是第二阶。不管驾驶技术还是机兵性能都是我这儿赢，还是快投降啦弭兹奇。比起军服，裙子更适合你啊。」

「你这臭家伙少给我……！！」

弭兹奇放弃比拼蛮力，利用推挤而来的力道跳往后方。接著短短回头看了斜坡一眼，看到的是满地倒的帝国兵之间，被摧毁得体无完肤的十九台同队机。

弭兹奇紧紧咬唇。

但并不感到惊讶。

罗洛的话，理所当然会这么做。

再度转回前方。只见乌列尔单手握著全长七公尺的大剑，仍然头低低地摇来晃去，缓缓走近这边。

弭兹奇抿起嘴，做好觉悟。

「你等著吧卢卡，这家伙由我来收拾。」

现在卢卡等人肯定在高地下方紧张地等著结果吧。要是不能在这里挡下罗洛，将会造成严重后果。如果让这种怪物肆虐起来，二十五万第一军根本没办法渡河，真的会在此地全军覆没。

深蓝双眸燃起斗志的弭兹奇，重新握好操纵杆。

「以前我的确赢不过你。可是自从我来到这边后也成长不少，不会再输给你啦。我有不能输的理由啊……」

为了不让同伴们继续伤亡。

弭兹奇拉开气阀，直直往罗洛冲过去……

「那家伙是怎么搞的！？」「十九台一起上都不是对手实力恐怕超越弭兹奇呀！」

在喀萨科瓦河东岸陆续渡河的第一军士兵们目睹刚才在高地斜坡上发生的机兵战斗，陷入了混乱。

原本顺利跨越敌军壕沟，破坏防御阵地的十九台蓝色机兵竟遭到一台从后方悄悄靠近的纯白机兵接连劈砍、投掷，狠狠重摔在斜坡上。在没有一台能好好反击的情况下，宛如疾风的白色机兵在毁灭十九台蓝色机兵后，踏上炮台所在的高地，就此不见踪影。

「阁下，请趁现在渡河。」

首席作战参谋路那迪诺上校在卢卡身旁这么谏言。

「弭兹奇正在阻挡那台敌机，炮击也已停止，请速速渡河至对岸撤兵。」

卢卡只单眼瞥向路那迪诺。

「我等最后才渡河。」

「……………………」

「等见到所有兵渡完河，我再过去。」

路那迪诺用冰冷无情的眼神看向卢卡。

「我想您是在无意义的感伤。」

遭到斩钉截铁否认，但卢卡并不退让。

「至少让我扛起责任吧。由你渡河带著全军回拉兰帝亚。」

路那迪诺瞪大的双眼越来越冰冷。

卢卡把视线从路那迪诺身上移回高地。看不见弭兹奇现在情况如何，可是就算再派步兵去也于事无补。看了刚才的举动就知道，那台白色机兵明显是上级机兵。即使步兵想要破坏膝盖，它也会靠著接近人类反应的动作把步兵甩下来踩成烂泥吧。只有弭兹奇才有办法阻止。

──我就在这儿啊，弭兹奇。

──要死就一起上路，在这里一起丧命吧。

「阁下，请您渡河，杰弥尼的前锋即将抵达。」

「由我来对付他，你们快过去。」

没有交集的问答持续下去。路那迪诺深深叹了口气，加重语气道：

「恕我直言，您这是在逃避责任，阁下。率领残兵败将回到拉兰帝亚，接受议会弹劾才是阁下正确的负责方法。」

卢卡鲜红的眼眸反射出强烈目光。

「……我负责殿后，能多活一人是一人。这点事交给我，让我来做，拜托你了。」

听到卢卡口中吐出彷佛要渗出血的这句话，路那迪诺无言以对。

新的传令兵冲了过来，传达更深邃的绝望。

「约莫三万敌骑兵军团正在靠近！！虽尚未掌握正确人数，但不只具高机动力，火力也相当惊人……！！」

卢卡愤愤望向南方。杰弥尼打算前来下最后一击，继续拖延下去只会让被害更为惨重。

「我去阻挡。亲卫军团！跟著我上！路那迪诺，你带著大伙渡河逃回首都。这是命令，听懂没……！！」

路那迪诺仍没有行动。他仍然抗拒著总司令官的命令。

卢卡召集三千亲卫混合军团到场，扯开嗓门：

「我们要化为防波堤，帮助全军渡河，也就是负责殿后。」

亲卫兵们屏气凝神听闻卢卡的命令。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亲卫军团主动负责殿后的例子。殿后通常是部下为了让君主脱逃而扛起的职务。要是君主自己留在最尾端，实在不晓得殿后的意义何在。

然而卢卡不管亲卫兵们面露困惑，继续演说下去：

「我无颜面对各位。想逃的人就逃吧，拜托愿意跟随我的人留下。」

这么说完，卢卡转身背对亲卫兵们。士兵们面面相觑，用视线商量起该如何是好。在场三千士兵只明白，目前的卢卡已经逸脱了常轨。不一会开始零零散散出现逃兵，人数越来越多。

又过了一会，等到确认不再传来脚步声，卢卡才重新转向亲卫兵们。兵数减少到只剩两百人，但已经足够了。

「各位，感谢你们。我对能与你们奋战到最后一刻为荣。」

听完卢卡的话，做好死亡觉悟的精兵们开始设置防御阵地。虽然是为了守卫渡河地点的设施，不过面对三万以上的炮骑兵，只能算杯水车薪。

这时，雅思缇走了过来，凑近卢卡的脸。

「你要死了？」

一如往常安稳，缺乏危机意识的声音。卢卡轻轻一笑：

「就在这儿别过啦。一直以来谢谢你啊。多亏有你，我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

「你爬上高地，去见证机兵的胜负吧。万一要是弭兹奇输了，麻烦你打开舱门救出弭兹奇，一起渡河吧。」

「……………………」

「抱歉没能找出Vivi Lane。你要活下来，替我找出Vivi。这样的话，希尔菲一定会高兴的。」

雅思缇将手举到胸前，默默听卢卡说完后，挤出声音。

「欸。」

「嗯？」

「我一直在骗你。这样下去我也不会好受，所以告诉你真相吧。」

雅思缇主动取下总是戴著的右手套，将手背上浮现的蓝色数字秀给卢卡看。

『6』

卢卡默默看著雅思缇的手背。

「其实你猜对了。这个数字是我剩下的日子。听制造出我的阿姨说，等到变成零的时候，我的身体就会崩坏。」

雅思缇说得一副若无其事，接著却伤脑筋地皱起眉。

「现在还剩六天，但要是你死在这里，最后六天我都得带著不悦的心情，实在烂透了。」

「……………………」

「再陪我六天嘛。让我们这六天边走走，边聊些芝麻小事，我想等那之后再坏掉。」

卢卡默默注视著那个数字好一会，低下头粗鲁地搔起头发，叹了好几次气，才抬起充满怒火的双眼。

「……这种、重要的事、给我、早点说啦！」

一字一句当中都塞满了卢卡的怒气。雅思缇沮丧垂头。

「……嗯，抱歉。我只是、不想被同情。」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才说这种话啦？烂透了你。有够蠢、蠢得要命、史上最烂的蠢女人耶。」

卢卡的口吻越来越粗暴。雅思缇仍然满是歉意似地垂下头，动起双手食指在胸前相碰，噘嘴道：

「……嗯，对不起……可是，一起回去吧？你不是欠了我很多人情吗？那么就负责照顾我上路啦，一个人死去太寂寞了啊。」

雅思缇用哀伤眼神抬头望来，卢卡则以一双烧得火烫的眼眸低头回看。在出脚跺地了好一阵子后，做出了最后抉择。

†††

驱动声已经消失。

只剩下无声的死者四散在高地顶端，遭破坏殆尽的炮台群之内。

炮兵们早已逃之夭夭，死去的马和人的尸体烧得焦黑，在地面留下痕迹。在当中还能看到遭用力拉扯下的一根根机兵手脚被到处乱扔。

被扯下的手脚全是蓝色装甲。从关节部分砍断的手臂或膝盖以下的腿部无奈地零乱四散。乌列尔缓缓走近趴倒在地的拉斐尔躯干部分。

不再传出索玛引擎声，失去手脚的拉斐尔就是具死尸。

乌列尔灵活地把剑尖刺进背面舱门的缝隙，催动档次把剑往里面压，撬开舱门。

黑暗中只看得到座位的椅背，看不见弭兹奇的模样。

「弭兹奇，活著吗？还是死了？」

往里头喊，但没得到回应。坐在驾驶座的罗洛不屑哼声。

「死了是吧。没办法，谁叫你还是一样弱啊。」

边鄙视嘲笑著手脚被摧毁，模样凄惨的拉斐尔，乌列尔转过机身，俯瞰高地下方。

河宽三百公尺左右的喀萨科瓦河纵贯南北，冲到河东岸的数万士兵你推我挤抢著渡河。恐怕是得知杰弥尼率领四万炮骑兵紧追在后吧，完全陷入了恐慌状态，失去战斗架构。要是跳过去大闹一场，肯定能不受任何反击大开杀戒吧。光靠乌列尔一台就能踩死数千，不，一万人左右也说不定，相信将对自己是一次有益的经验。

「如果杀了这么多，米迦勒会不会认同我啊。」

就在喃喃自语的瞬间──

喀叽！胸部舱门传来刺耳金属声。

「！？」

舱门接合处被用短剑插入，发出叽叽叽的高亢噪音，粗暴地上下滑动。

啪喀！低沉声响传来，门锁遭到破坏，使得阳光冷不防照进罗洛待的驾驶舱内。

「……！！」

惊讶地瞪大眼的罗洛面前，一张白皙美丽的脸庞正往这边望来。

「……嗯？……我有在哪见过你吗？」

少女一见到罗洛便这么问。但罗洛知道这名少女。

「……雅思缇！！」

「咦？」雅思缇愣愣歪头。

「你这被米迦勒拒绝的废物！！我没有要找你，给我滚出去！」

罗洛完全把平时那副冷漠态度往脑后拋，激动痛骂起雅思缇。

然而，雅思缇却想不起罗洛是谁。在哪里见过吗？这么一说起来，似乎在很久之前有在飞行战舰的机库里见过这孩子……也罢，这种事根本无所谓。

「稍微识相一点啦，让你下去大闹很麻烦啊。」

罗洛被一把抓起后衣领，拖出驾驶舱外，随著「嘿呀～」的呼声被高高拋往半空中。

「呜哇啊啊啊！」

惨叫声响遍春季天空后，整个身体重重摔落平原的罗洛当场不再动弹。

「好耶！」雅思缇见状点头，以高速机动冲向拉斐尔，从驾驶座上拉出昏过去的弭兹奇。

「你死了喔？振作点啦。等到我不在了，就得由你保护卢卡喔。」

「呜……呃……」

弭兹奇表情痛苦扭曲，双眼不停涌出大颗悔恨的泪珠。

「输了……该死……我输了啦……」

「那你下次赢回来啊？要走了喔。」

雅思缇抱著弭兹奇，化为闪光冲下高地，回到卢卡身旁。

「虽然被痛扁一顿，但我带回弭兹奇了！兜风结束～」

卢卡单手扶住话说完身体一软的雅思缇，医疗兵则冲上前抬起受伤的弭兹奇。看来他除了右脚骨折，生命倒没有大碍。

「……干得好。……我收回刚才的命令。亲卫军团兵从现在起展开渡河，回拉兰帝亚。」

「遵命！！」

两百名亲卫兵接下新的命令，当场排起队列挺直脊背。

「……抱歉，我要这么做了。你别逞强喔，路那迪诺。」

首席参谋微微一笑，接下命令。

「阁下英明，请您回首都尽情接受弹劾吧。」

「一想到就闷。要是能死在这儿该有多轻松……你要活下来啊。葛布马上就赶来了，和他会合后快逃啊。」

「……是的！请包在我身上，我会争取时间让阁下逃。」

路那迪诺似乎对受托殿后这个重责大任感到骄傲，抬头挺胸接下命令。

「无法预料帝国军会怎么行动。最糟的情况就是直接趁势进攻共和国，而杰弥尼就是有可能那么做。这种情况下除了在拉兰帝亚近郊重整第一军，与第二军携手迎击外别无它法。就算胜算很低，但还是会尽全力去拼。我同样会对葛布这么传令，你也做好心理准备。」

「是的！我会做好最坏的打算，阁下！」

一旦五十三万帝国军进攻共和国领地，当然不会沿途慢慢搬运囤积物资，而会一边掠夺周围地区一边进军。卢那·席耶拉共和国民将饱受地狱般的折磨吧。

「……得活著回拉兰帝亚……重整第一军才行啊。」

卢卡边激励自己，跨上了鲍沃。雅思缇则是悠哉哼起歌，理所当然占了鞍前的位置。

「我不想听沉重的话题耶，边随便聊天边回去啦。」

卢卡带著复杂的念头看向一如往常挂著轻松笑容的雅思缇，叹起气来。

「……这趟回程会很累人，随你高兴吧。」

冷冷丢下这句话后，踏进了喀萨科瓦河。在士兵们争先恐后想渡河而挤得水泄不通的情况下，卢卡也沦为残兵败将，湿著脚踝渡过河。

†††

史上最大的作战，最终以最惨烈的撤退战收场。

杰弥尼派出以炮骑兵为核心的四万追击部队，缠上渡河中的卢卡第一军，顽强施加炮击。这是支为了歼灭溃逃的敌军而编成，机动力与火力兼具的部队。喀萨科瓦河河面上漂著满满蓝色军服的尸体，染出蓝红交错的花斑。

当第一军勉强渡过喀萨科瓦河，回到共和国领内，万万没想到一入夜却遭盗匪袭击。这些盗匪的真面目其实都是附近一带的居民。被喀萨科瓦河和包尔河夹在中间的旧杰诺比亚领内对共和国抱持强烈反感，加上因这次侵攻作战被徵收庞大军税怀恨在心，熟悉地形的居民发动的夜袭可说既缠人且毫不留情。

为数二十五万的第一军当中，约有二十万名士兵在通过旧杰诺比亚领内途中逃亡，剩下的五万几乎都是在旧加门帝亚王国出生成长的士兵。为了回去保卫故乡，他们勉强保持纪律与队伍，忍耐饥饿，不眠不休地行军，一直线往拉兰帝亚去。

四月一日。

第一军残兵的前锋抵达包尔河前──柯修塔托。半年前在雅思缇的活跃下大破杰诺比亚军，热闹欢庆联合军战胜的这个城镇，如今只对沿著街道西进的五万残兵投以冰冷视线。

在穿越柯修塔托的期间，侦察的轻骑兵传回消息，约有二十七万帝国军渡过喀萨科瓦河，袭击了旧杰诺比亚领。

「……最坏的预料成真了。」

卢卡静静收下这一报。尽管很想让第一军撤退回拉兰帝亚近郊，重整态势和葛布的第二军会合，但如今仍掌握不到第二军的动向。要是卢卡的指令有传到，应该已经开始南下才对。现在只能相信葛布会聪明指挥第二军了。

在周遭军服变得破破烂烂的士兵包围中，卢卡边往夕阳照射下的街道西方逃难，边对鞍前的雅思缇说：

「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吧。毕竟一路上什么骯脏事都干过了。」

「嗯，没办法，谁叫你是大坏蛋。」

「输得体无完肤啊。连我都料想不到能输得这么彻底。」

雅思缇转过身来。

「我们来说点开心的事啦。最后虽然变成这样，途中还是碰上了许多开心的事啊。」

卢卡吐了口气，仰望天上久久不落的斜阳。雅思缇那总是悠悠哉哉的话，平时听了八成满肚子气，现在反倒成了卢卡的慰藉。

「也是，就让我们东聊西聊回国去吧。毕竟这几年来，都没时间跟你好好聊聊啊。」

「对对对，我的时间只剩短短两天。别管内容是什么，尽情聊啦。」

雅思缇把手背上『3』的数字秀给卢卡看，同时扬起微笑。

「上面显示3耶。还有三天才对吧？」

「一到下午五点，数字就会减少，再等一下就是了。」

静待一会后，如同雅思缇所言，手背上的数字一瞬间变淡，浮现出『2』的数字。

「所以说，我预计会在后天下午五点消失。」

雅思缇说得简直只像要去散个步似地，卢卡也回以僵硬笑脸。

「我的命大概也差不多到那时吧。没多久拉兰帝亚也会派人来迎接我，不是欢迎的那种迎接就是了。」

边开口自嘲，边盯向通往西方的道路。

现在拉兰帝亚的五百人议会肯定正为了如何处置卢卡议论纷纷吧。想要逃避战败责任的议员们应该会主张流放或处刑卢卡，接著大概会受马希连等人出手干涉，最终定调送上断头台吧。

「到头来，还是没救出法妮雅啊……」

只有这点是卢卡的遗憾。雅思缇替他打气：

「她肯定没事喔。我有这种感觉，虽然没依据啦。」

「……这样啊。其实我同样有这种感觉。法妮雅大概会想办法摆平杰弥尼，从安全的地方一脸冷冰冰地鄙视我呢。」

雅思缇笑了，卢卡也跟著笑了。两人就这样有说有笑，天南地北持续聊了下去。

太阳西落，迎来夜色。

闪耀星空覆盖了两人头顶。

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各自以背包为枕睡倒路旁，架起篝火，停下步伐进入梦乡。

卢卡和雅思缇不想停下，在鲍沃鞍上互相扶持彼此，继续往前走去。

一想到仅存的宝贵时间，连睡觉都觉得浪费。两人为了将仅存的时间保持在这个当下而不断开口对话，不知不觉间竟聊起生命的奥妙。

生命结束后会变得怎样啊？变回零吗？

谁知道呢。

变回零的话未免太寂寞了吧？岂不是没有活过的意义了。

是呀，但真的是不知道啊。

明明要是生命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就算死之后也是？

嗯。

这我就不太懂啦。

该说是生命吗？心？还是魂魄？反正希望那种看不见的东西能持续下去。

很难讲吧。虽然我也认为能持续下去最好。

是不是？那样感觉起来就不太寂寞了对吧？

反正你是人造人，就算坏掉了，也可能会冒出新的喔。

是吗？希望是那样就好呢。不知道新的我记不记得住你的事耶？

这就不晓得啦。

要不要决定个暗号，好让我们再会时认得出来啊。

什么样的啊？

有点浪漫的暗号。

根本想不到啊。

啊！歌！

歌？

我的歌。就是你弹鲁特琴伴奏，我第一次唱的歌。

喔，那个吗。

我们之间的暗号。就算我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外貌，那首歌能让我明白，我正待在你身边喔。

「没错，要是我见到你，会再唱那首歌喔。」

星空之下，雅思缇笑道。

「这样啊。那么到时就算是我也能懂，眼前这个人就是你。」

卢卡也随口这么答覆。

这场在星空下悠闲的散步，随著道路前方奔来的拉兰帝亚使者结束。

「执政阁下，五百人议会通知！第一军自本日起由马希连内国军长官指挥！卢卡阁下请进入巴雷纳斯镇，等待本国的使节团抵达！」

来了吗。卢卡轻声低语。

议会决定对卢卡见死不救。所谓的使节团，肯定是来捕捉卢卡的内国军士兵。马希连那混帐想必乐得很吧。

「知道了。带雅思缇一起去行吗？」

「同伴最多十人，请阁下您自行挑选。剩下的所有第一军士兵，都将交由马希连长官接手。」

「好啦。」应声完，卢卡烦恼起该带谁一起去。

原本心想卷进麻烦事太可怜，带雅思缇一人去就够了，但姑且还是问问看弭兹奇吧。

「去！我要去！用爬的我也要跟去啦！」

弭兹奇激动拄起拐杖，试图从担架上爬起来。在与罗洛交手过程中右小腿和脚踝骨折，没撑著拐杖就无法行走。

星空之下，卢卡若有所思环顾周围，发现了装载马草的双头马货车。拿钱跟车夫买下后，将受了伤的弭兹奇搬上货台躺下。

「这样就好。我们三人，不，四人一起去吧。」

喊了牵著鲍沃缰绳走来的雅思缇，三人和一只就这样沿著道路南下前往巴雷纳斯镇。由于半年前曾在那留宿，地理位置都明白。卢卡等人的身后跟著数十名来自拉兰帝亚的公务员和军人，大概是为了监视，不让卢卡逃跑吧。

「作为旅程的终点站，岂不是挺好的吗。」

在驾驶座上握著缰绳，驾马车在寂寥的田径小路上前进的卢卡，对骑在鲍沃鞍上走在身旁的雅思缇这么说。

「你要被抓了吗？」

被这么一问，卢卡犹豫起该怎么回答。议会之所以特地把卢卡叫去偏僻城镇，或许是打算不为人知地解决掉他也不一定，马希连感觉就很爱干这种事。其实这样也没差，但目前实在不想据实以告，害雅思缇伤心难过。

「不知道。不过我会想办法陪你到你坏掉为止喔。」

「……嗯。」

当卢卡不再吭声，躺在货台上的弭兹奇开口说：

「卢卡，不管发生什么事，绝对别放弃喔。」

弭兹奇说得比过往任何一次都来得严肃正经。

「你还没实现和希尔菲的约定对吧？而且也还没找到Vivi Lane。好好挣扎到最后一刻嘛。」

该怎么回答好呢？卢卡不禁犹豫。不过为了让雅思缇和弭兹奇安心，总之先答道：

「反正就，我不会主动寻死，有机会的话一定会选择活下来。如同你说的，我还没找到Vivi Lane，法妮雅也还被囚禁著。我当然不想看到一切都只做一半啊。」

「……没错，你要找到Vivi，救出法妮雅，让旅程迎来最棒的结局。只有这点你千万不能放弃。」

「……嗯……是啊……不能放弃呢。」

卢卡把弭兹奇的激励收进心中一角。话虽这么说，这次怎么想都只有绝望。过没多久，群星撒落的道路前方，可以看见巴雷纳斯镇的灯光了。

三人住进同一间旅店。

五百人议会使节团的到来，是在隔天早晨。

四月二日。

重装出阵的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内国军士兵五十名，胸甲骑兵三十名，再加上一台贝葛型机兵组成纵队，往这个乡下小镇进军。

使节团长杜巴利议员搭著四头轿马车，先用步兵包围卢卡一行人下榻的旅店，才派十名士兵前去迎接卢卡。

卢卡、弭兹奇和雅思缇正在旅店内的简陋食堂吃著老板娘准备的早餐。

老板娘似乎对赫赫有名的第一执政阁下愿意吃自己煮的料理感到胆怯，不过卢卡若无其事用完餐并道完谢后，拜托起老板娘：

「关于那头系在马厩里的贝奥狼，能否拜托你照顾它呢。它是个聪明的家伙，不会去咬对它亲切的人。照顾和委托费就用这些吧。」

卢卡将手中所有的钱币都给了老板娘，是笔足以抵过庶民十年收入的金额。老阅娘虽吓软了脚，仍答应照顾鲍沃。

过了一会，迎接卢卡的士兵们抵达旅店，进入食堂。被要求扛起这个重责大任的内国军中尉一脸紧张，转达杜巴利议员的声明。

「卢卡·巴路克第一执政阁下，现在将以国家叛逆罪的嫌疑逮捕你。」

卢卡和善一笑，看向中尉。

「这罪名还挺煞有其事呢。」

「这是五百人议会的举发。你打著自由与平等的口号，实际上却与公主法妮雅·加门帝亚通奸，只为了夺回公主而动员五十万士兵前去冒险赴死。这明显是对国家与人民的叛逆罪。」

「议会这么说的话，那就这样吧。」

卢卡站起身来，穿上披风。接著转身望向中尉，拜托道：

「我不会抵抗，但我明天一整天都想和雅思缇度过，没有关系吧？」

「……凭我一人难以决定。请徵询杜巴利议员的许可。」

点头应声后，卢卡对雅思缇示意。雅思缇面带不安神情，从椅子上起身。

「……可别粗手粗脚的喔，在我面前那么做也是白费工夫。」

「……我理解。」

中尉恭敬地送两人出门。弭兹奇也拄著拐杖，站起身来。

「我也一起去。」

「并未收到要逮捕弭兹奇阁下的命令。阁下可以自由行动。」

点了头，三人一同走出旅店，被带往大马路上。

「这可真壮观啊……」

卢卡略显傻眼地望向前来接管自己的内国军士兵们身上夸张的装备。原本想说根本没必要动用机兵，但恐怕是为了防范雅思缇吧。

身形肥胖的杜巴利议员从轿马车内走下，晃著脸颊赘肉往卢卡走来。

简直像在宣示目前的地位差异似地，连一些礼貌性的招呼都不打，近距离鄙视起卢卡。

「你的狗运也到此为止了呢，第一执政阁下……从这儿回到拉兰帝亚为止，麻烦你安分点，我可不想再惹麻烦上身吶。」

卢卡耸耸肩，仰望体型高大的杜巴利。

「都事到如今了，我不会反抗啦。只不过，基于个人理由，我想和雅思缇一起待到明天夜晚，没有关系吧？」

「哦？先是法妮雅公主，再来又要跟战场天使通奸吗？哎呀，阁下也真爱这味吶。」

语带满满讽刺这么说，直直盯起雅思缇。

「你打算明天好好爽最后一次是吧？」

「喂。」

卢卡打断杜巴利，抬头用同情的眼神看他。

「说我就算了，但别侮辱这家伙。这也是为了你好。」

讶异低头回望卢卡后，杜巴利才看了一旁的雅思缇。

显得一脸不悦的雅思缇正抬头瞪来。

受到震慑的杜巴利对内国军中尉下令：

「把卢卡抓起来，雅思缇也一样。」

「……遵命！」

士兵们冲向卢卡和雅思缇。被上铐的卢卡眼见雅思缇也将被上铐，显得错愕。

「欸，雅思缇没差吧。」

「这女孩反抗起来就麻烦啦，废话少说快铐上手铐！！」

听了杜巴利的命令，士兵们用铁手铐铐起雅思缇的双手。

「拉开他们，没必要绑在一起，把雅思缇带上我的马车。」

在这道命令下，两名士兵合力把双手被拘束在身前的雅思缇扔进杜巴利的马车。

杜巴利对卢卡一笑：

「放心吧阁下，明天一整天都会由我陪在那女孩身旁。」

看杜巴利面露卑贱奸笑，卢卡明白他接下来的算盘。恐怕这个大叔虽然听过雅思缇的传闻，却太小看她了。

「最后再奉劝你一次……住手吧。」

也不管卢卡低声相劝，杜巴利对周围的士兵下令：

「把卢卡绑在马后拉著走回首都，至于雅思缇搭马车没差，途中我会好好疼噗！？」

话还没说完，杜巴利人已高高飞上春季的天空，两秒后重重摔落地面。

「唉……」被手铐铐著的卢卡不禁傻眼。最后果然变成这样了。

「还有谁想被揍飞吗？」

身体轮廓边喷发白色闪光，边将铁手铐扯断的雅思缇用她那燃著灿烂翡翠色光芒的双眼望向内国军士兵们。

「五秒内把武器扔了。」

如此宣告，凶狠瞪去。亲眼目睹传闻中「战场天使」雅思缇的高速机动，士兵们无不畏惧。

「五、四、三……」

「……各位，扔下武器吧。听我的就对了，这家伙真的会动手喔。」

卢卡静静要胁。包围的三十名步兵舍弃武器，骑兵也下马举起双手。

「搭在贝葛上的家伙也通通下来！！」

放声一喊，后方搭在贝葛型机兵上的三名驾驶连忙打开胸部舱门，从机身内跳下。

雅思缇用高速机动对骑兵骑的马挥下马鞭，把三十匹通通放跑后，瞬间把步兵们扔下的枪通通捡起扔下水沟。

拄著拐杖的弭兹奇开心地望著空无一人的贝葛，这么提案：

「哦～这不是贝葛吗。雅思缇，我们三个一起搭它逃跑吧。」

「也好，反正那是三人座的。卢卡，直到明天我坏掉为止，就搭那个逃跑吧。」

「……真拿你们没办法。这下我的罪又变重了啦。」

「反正也不能再更重了吧。走啰！」

雅思缇用指尖一捻扯断卢卡的手铐，双臂夹起卢卡和弭兹奇纵身一跃，搭进贝葛的驾驶舱。

「好怀念喔。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我们就是和法妮雅四人一起搭著这个对吧。」

「是啊，七年前了，是很怀念呢……」

三人座的贝葛共有三个座位直直排下。卢卡坐在最下方的座位，双脚放到脚踏板上负责操纵腿部，脚骨折的弭兹奇在正中央的座位负责双臂，至于雅思缇则站在最上方的座位，把脸探出贝葛头顶，担任将周遭状况传达给其他两人的机长职务。

「贝葛！前进！！」

就在雅思缇精神充沛喊出号令的同时，超能驱动也过了一分钟，雅思缇身体一软，瘫倒在座位上。

「唉呀～到明早前又不能动了。明明都最后一天了耶。」

「忍忍吧。卢卡，你有地方能去吗？」

「怎么可能有啦。我只要明天一天能陪著雅思缇就够了。」

「往巴雷纳斯瀑布去吧，我有个能投靠的地方。」

虽然不晓得是怎样的地方，总比漫无目的好。卢卡让贝葛转过身，把呆然伫立原地的内国军士兵们拋在后方，准备出脚往前踏。

然而──

「给我停下。」

伴随著短短一句，同时响起几声枪响。

当当当。子弹敲响贝葛的装甲，明显是威吓射击。

「……！！」

卢卡双眼大张，透过观察窗往外看。

从刚才镇压的中队后方，竟出现了更大批的内国军部队，包围起贝葛周围。

新出现的敌人光步兵就超过三百，骑兵超过一百，令人联想到古代神官的雷米尔型机兵三台，包夹了贝葛所在的大马路前后。只见第四阶的雷米尔型右手持剑，左手举盾，无论马力、回旋力、最高速度，是任何一点都远远胜过第六阶贝葛的优秀机型。

此外前后更有口径十五公分的野战炮共计八门。要是遭受炮击，贝葛将跌倒在地并开始内燃，三人将一起被烧死在机内。

一名壮年将领穿越步兵阵，往这边靠近。

是那张卢卡想忘也忘不了的脸。

「马希连……」

梳得整整齐齐的白发，一对神经质的暗灰色眼珠，消痩躯干散发出阴险气息的内国军长官抽搐起嘴角。

「我岂会一再著同样的道。给我下来。」

贝葛再度遭到卡斯柯特枪的一齐射击。

看来似乎中了圈套。刚才杜巴利议员率领的中队只是让雅思缇使出高速机动的诱饵，马希连率领的这支才是主力部队。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雅思缇都动弹不得，卢卡等人这下已无力抵抗。

卢卡默默放开操纵杆，抬头看了弭兹奇和雅思缇。

「……被摆了一道啊。真是阴险的老头。」

弭兹奇一脸不甘心，仍不愿放开操纵杆。

「这样就玩完了喔……哪有这样的啦……」

话声中已渗出泪水。就算是弭兹奇，也无法突破目前的状况了。一旦采取反抗行为，笨重的贝葛将挨野战炮轰炸燃烧。

雅思缇默默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静。

「……雅思缇，抱歉……得在这告别了。」

卢卡出声道歉，雅思缇却没有回应。

卢卡松开安全带，从弭兹奇面前爬过，把身体滑进雅思缇所在的最上层驾驶座。

由于空间狭窄，自然变成两人相拥的姿势。第一次搭乘贝葛那时，雅思缇为了这个姿势不断抱怨，但如今她只默默接受卢卡的拥抱。

「……抱歉啊，完全没能让你幸福。」

卢卡再次道歉，雅思缇把头依在卢卡怀中，回答：

「……这七年以来，我一直很幸福喔。」

雅思缇想动双臂拥抱卢卡，却一点都使不上力，只能依在卢卡身上，强忍住泪水。

「快给我滚出来！！」

外头传来马希连的怒吼，贝葛的装甲又一次遭到枪击。步兵们开始攀上贝葛的机身，用锁链缠住膝盖，并开始拿刺刀插进胸部舱门，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我有成为希尔菲的替代品吗？」

雅思缇这一问，卢卡摇了摇头。

既然都到最后了，就能老实说出想表达的心意。

「才不是什么替代品，你就是你，跟希尔菲一样，都是我的家人。」

听了这句话，雅思缇露出微笑。

「好耶，我也有家人了。」

卢卡再一次抱紧雅思缇。好想更加珍惜她，让她获得更多幸福。打从心底想把时光倒转回去。

这时，突然从外头射进光芒。

原来是弭兹奇让贝葛单膝跪下待命，主动打开了胸部舱门。内国军士兵头探进驾驶舱，宣告道：

「卢卡·巴路克，出来外头！雅思缇·艾尔哈特，你也一样！」

「为啥雅思缇也要啦！」

士兵回答弭兹奇的抗议。

「是要治她乌奇奥勒暴动之际让马希连长官受重伤的罪。废话少说，通通都出来！！」

三人就这样被士兵们从狭窄驾驶座上拖出，被扔到空地上。

动弹不得的雅思缇被整个人压倒在地，双臂也被士兵扭到身后。

「痛痛痛！！我已经不能动了，用不著压吧！！」

听到雅思缇的哀号，马希连笑著回应：

「过了一天又会开始作乱啦。记得今天之内杀掉，在那之前随你们怎么玩都没差。」

卢卡也被两名士兵将手扭到身后，整个人被压制在路面上，大吼：

「住手！！别对雅思缇出手！要杀就杀我！！」

马希连空洞的双眼转向卢卡。

「还想命令我啊？」

冷冷说完，马希连走近卢卡，用鞋底狠狠往卢卡脸上踩去。

「给我哀求。要是求得够拼命，我倒也不是不愿意听呀。说说你想求什么啊，贫民？」

脸被踩著的卢卡，出声哀求：

「……请您……放了雅思缇……我变怎样都没差……」

咿嘻嘻嘻～马希连愉悦怪笑。

「怎样都没差！？是吗，那这样如何！？」

马希连拔出腰际短剑，蹲下来把剑尖举到卢卡眼球前。

「看我把你小子双眼挖出来。可别叫啊，敢叫我就杀了雅思缇。」

「要挖没差，我不会哀号。」

卢卡静静回应。不管尊严遭到践踏，还是自己将变得怎样都没关系。如今的卢卡除了让雅思缇别再继续受苦之外，已经没有更多期望。

马希连短剑尖端抵到下眼窝，流下一丝血痕。然而卢卡仍不做任何抵抗，任凭摆布。

尽管被士兵们压倒在地，雅思缇仍拼命想动手脚挣扎。

身体完全使不上力，光是动个指尖已是极限。连咬紧嘴唇的力气都已不剩。

可是卢卡即将在眼前受到残忍对待，只为了救自己而被马希连那臭家伙玩弄摆布。

──住手。

连哀号都枯哑，发不出声。

──他是我的家人。

得救他才行。

──拜托，我的身体。

快动啊，下场怎样都没差。

──我想救我的家人啊。

虽然只剩一天的性命。

我不要这一天了。

因为我不想就这样结束。

现在就在这里粉身碎骨也无所谓。

我想笑著道别啊。

说著我最喜欢你了。

说著谢谢你。

就在这里用光剩下的时间也行。

神啊。

我在这里消灭没关系。

至少让我好好道别啊。

泪水一滴滴滑落雅思缇的脸颊。

把雅思缇的右手往后扭，将她压制在地面的士兵注意到不对劲。

「这是怎样……」

从雅思缇的右手腕到指尖开始发出朦胧光芒。而就像浮在那阵光表面似的，手背上浮现出苍蓝色『2』的数字。

「……数字？」

士兵眨了眨眼，望向光的内部。结果浮现的苍蓝数字『2』缓缓模糊，换成数字『1』浮现。

光芒逐渐传达到雅思缇的手肘，循环过上半身，没多久抵达全身。同时数字就像在呼应上半身一般，也开始发出强烈光芒。

「喂……别给我轻举妄动啊……」

士兵焦躁抬起脸来，马希连却没发现，一心专注在欺凌卢卡上。

苍蓝数字这时再度于眼前变得模糊。雅思缇体内的光变得更耀眼。

周遭卷起了风，简直如同大气以雅思缇为中心聚集。

「长官……！」

在出声喊叫的士兵面前，『1』缓缓消失，『0』随之浮现。

雅思缇全身喷出光芒。

风发出呼啸。从压制住的全身，往后扭的右手中，开始涌现一股难以置信的力量。

「马希连长官……！！」

一股飓风随著呼唤声展开肆虐。

压著雅思缇的三名士兵发出哀号，惨遭吹飞。

「！？」

眼看正要挖出卢卡眼珠的马希连这才抬起头来。

「风……！？」

风逐渐往雅思缇聚集，边发出轰然巨响，边从东南西北四面八方撕裂大气，以雅思缇为中心形成漩涡。

接著闪光迅速炸裂，成了风眼的雅思缇逐渐被光茧包覆住。然后没想到茧竟然像是被疾风抬起似地，缓缓飘扬到半空中。

「咿……！」

马希连害怕地用双手不断往后爬。

抬起头来的卢卡见状倒抽口气。这不是平时的高速机动，简直像是雅思缇把剩余的性命转为光和风似的。

包围的士兵们也产生动摇，逐渐后退──

「呜哇！！」

更剧烈的闪光和飓风在周遭炸开，将站在附近的数十名步兵弹飞。

「…………！？」

趴倒在地上的卢卡只抬起头来凝视飓风的中心。隐约看见一颗光茧之中浮现人形轮廓。

「雅思缇……！！」

彷佛把疾风闪电当成羽衣披在身上，穿著特殊战斗衣的雅思缇飘浮在空中，翡翠色双眼看向士兵们，并将右手背举在胸前。

『0』

这个数字喷发出数千道闪光，化为雷霆急速劈过街道。

「呜哇！？」

步兵们再度发出哀号，被光和风轰飞。以雅思缇为中心的烈风宛如循著雅思缇的意志穿过士兵之间，或者狠狠撂倒，或者卷上空中，奔驰的闪光则让士兵目眩，暂时剥夺了视力。

士兵成了碎屑般在空中飞舞的哀号声，被重重摔下地面的呻吟声，被强光射穿眼睛而看不见的喊叫声，一一从风声呼啸的间隙传来。

仍然趴倒在地面的卢卡，只专注看著雅思缇一人。

刺眼光芒之中，只见透明手背上的数字缓缓消失，浮现熟悉的图案。

「…………！！」

他惊讶得瞪大双眼。

在雅思缇右手上的是于十字架的横线上下又再各加上一条横线，所谓的「正教十字」──

「炽天使（Seraphim）的纹章……！！」

不可能看错。这正是卢卡时时随身携带，希尔菲托付给他的吊坠上刻著的纹章。

希尔菲临终前的话再度于卢卡耳边响起。

『这个叫做炽天使的纹章。右手背上有著相同纹章的人──』

『那个人就是Vivi Lane。』

卢卡惊愕地双目大张。

──雅思缇就是Vivi Lane……！？

接著──卢卡发现雅思缇的身体正逐渐化为粒状崩坏。

左手前端、右脚膝部以下，彷佛就像溶于空间之中，如同沙粒般从肉体接连掉落。

「…………！！」

雅思缇正逐渐崩坏。明明还有一天时间才对啊。

「雅思缇！！」

出声往前方呼唤，但持续崩坏的雅思缇，仍不停释放著暴风与强光。

剧烈暴风和强光发挥物理冲击力，蹂躏马希连率领的大队。蔚蓝天色不再，只见黑色烈风把士兵们卷上空中，到处拋扔。眼前完完全全是神话世界中的情景。千万光箭以雅思缇为中心发射，夺走士兵们的行动自由与视野。

「那是伊甸的招数！那家伙本身就是尖端兵器啊！！」「不对，是犹大环的招数！那家伙是炼狱的魔女！！」「是犹大环的魔女，会被诅咒的，快逃啊！！」

陷入恐慌的士兵们接连发出哀号，连滚带爬四处逃窜。逃得慢的人就惨遭暴风袭卷上空，狠狠撞上建筑物屋顶。双眼看不见，任风玩弄摆布，更因对魔女的畏惧陷入恐慌，已经失去做为战斗单位的功能了。

边将从身体深处涌上的某种东西转化为风和光往士兵们砸，雅思缇边体会到自己的时间正一分一秒流逝。

左手肘以下已经粉碎。

右脚小腿和左脚膝盖以下，侧腹部和腰部，构成肉体的细胞彷佛断开连结似地，七零八落掉下空中。看来这些光和风，似乎都是拿这副肉体为营养产生出来的。

──我就要这样结束了啊。

──可是，太好了，卢卡得救了。

最后天神大人赐与我奇迹。尽管剩下的一天因此消失，但这样也值得了。

──再见了，卢卡，一直以来谢谢你喔。

就在边这么思考，边对从路面仰望著这里的卢卡道别之际。

雅思缇脑海中突然回想起刚诞生那时，形同亲生母亲的安娜塔希亚告诉自己的话。

『我已将大部分的记忆消除，只留下任务所需的部分。毕竟要是连身为人类的常识都忘光，变得如同婴儿的话，便听不懂我们下达给她的命令吶。』

雅思缇不懂为何会在这时想起那种话。但是当时的情景和话语完全不受自己意识控制，接连浮现在脑海中。

『去吧，这次可别失败了呀。』

从安娜塔希亚手中放出的，背部长了微小翅膀的苍蓝飘浮物。

宛如蝴蝶妖精般的玩意附在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雅思缇额头，就这样进入额头内部的景象，如今的雅思缇正从外侧望著。

接著──到了此时此刻，雅思缇才终于想起一切。

「…………！！」

错愕得嘴巴大张。

「啊……」

身处袭卷呼啸的光与风形成的奔流当中，雅思缇想起了自己究竟为何物。

「啊、啊、啊……！！」

对啊。

我是……我真正的身分……真正的任务是。

──吾乃米迦勒之继承者。

内心深处，另一股既是雅思缇却非雅思缇的声音响起。

「啊啊啊啊啊！！！」

雅思缇放声嘶吼。

──扣下扳机（Trigger）之人。

最深处的灵魂，向雅思缇述说著真相。

「卢卡……！！」

雅思缇把浮现炽天使（Seraphim）的纹章的右手往前方伸去。

不告诉卢卡真相不行。

得告诉他，此时此地并非道别。

得告诉他，这不是终结的情景。

──吾名为，Vivi Lane。

得告诉他，牵连三界的真正大战，从现在才要开始。

──世界的扳机（World Trigger），Vivi Lane。

将灵魂深处说出的这个名字，大声传达给卢卡。

「去找出Vivi Lane！！」

不把我的真相，传达给卢卡不行。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手臂、双脚、腰部和腹部，都将从这个世界消失。

可是，这还不是道别喔。

不是永远见不到面了喔。

「我们还能相见！！」

就算这副肉体毁坏，我的心也会继承下去喔。

「我是，Vivi Lane！！」

我会紧紧抱著爱过你，被你爱过的记忆，总有一天，心会再度相逢喔。

「活下去啊，卢卡！！」

再见到你，唱起那首歌喔。

「去找出Vivi Lane……！！」

呼唤的这一声，成了绝响。

就像沙雕崩落般，雅思缇的肉体碎裂散落，消失在空气中。

「…………雅思缇……！？」

趴倒在地上的卢卡没能理解眼前发生的景象。

只能眼睁睁看著闪烁的刺眼亮光和在周围呼啸交错的烈风，以及浮游在半空中的雅思缇身体逐渐崩落。

「我们还能相见！！」

呼啸风声的另一侧，听见了雅思缇的呼唤。

雅思缇拼命把右手往卢卡伸来，似乎想表达什么。

「雅思缇！！」

放声一喊，雅思缇有了回应。

「我是，Vivi Lane！！」

直直伸出右手，卯足全力吶喊著。

「活下去啊，卢卡！！」

在将道路附近一带的士兵、马匹和马车通通吹倒的风暴当中，随著手脚和下半身几乎变成沙状崩落，雅思缇让最后的心愿贯穿风暴，传达给卢卡。

「去找出Vivi Lane……！！」

不再继续错愕下去，卢卡紧紧抿起嘴，接下这个心愿。

希尔菲和雅思缇托付给自己的相同心愿。

「我知道了，雅思缇！我一定会找到的！！」

这么一说的同时，风暴彷佛像被空间内冒出的洞吞噬，瞬间止歇。

强光也消失了。

街道再度恢复平静。

倒在地上不动的内国军士兵们，横倒的马车，倒栽葱的野战炮，倒塌的木制小屋，散乱的木片和瓦砾。街道旁石砌民房的窗户内，可以看到居民们畏畏缩缩地偷窥著这场犹如神话大战后的残破景象。

卢卡仍然维持趴地姿势，只抬头看著雅思缇消失的方向。

太阳从云层间缝隙露脸，往地面洒落阳光。

这时──

「…………！？」

一个奇妙的东西在雅思缇刚才飘浮的位置半空中拍打著翅膀。

背部长有微小翅膀，体长约十五公分的蓝色飘浮物。

要是所谓蝴蝶妖精真的存在，或许长得就是这个样子。葫芦般的身体，疑似头部的圆形部分突出两根触角，努力拍动著小到令人怀疑是否真的能飞的羽翼，在空中盘旋。

飘浮物有如在水中遨游似地左右晃动，靠近卢卡。

在愣住的卢卡脸颊周围绕了两、三圈。

「……雅思缇……？」

也没多想就已开口发问。没想到飘浮物竟活像在点头似地，缓缓上下移动起来。

接著，彷佛蝴蝶妖精的物体再度掠过哑口无言的卢卡面前，振翅高高飞上天去，没多久便消失在蓝天之中。

「……………………」

现场只残留寂静。

倒在地面上的士兵呻吟声从四方到处传来。

街道另一头能听见机兵的驱动声、口哨声及马鸣。同时建筑物角落和街道上逐渐有穿著蓝色军服的士兵们反应的动静。

「卢卡，走吧，珍惜雅思缇争取的时间。」

弭兹奇冲到身旁一把拉起卢卡。卢卡鲜红的眼神中蕴含了决心。既然已经向雅思缇约好会找出Vivi Lane，就得存活下来完成约定才行。

「……是啊。我们溜，弭兹奇……挣扎到最后一刻吧。」

卢卡和弭兹奇发现失去骑乘的主人，无奈杵在路旁的马匹，一前一后上了马鞍。

街道前后都响起士兵彼此呼喊以及士官的号令声。已经没有时间再拖拖拉拉了。

天上传来叽嘎嘎！的高亢叫声。一抬头往上看去，竟有七、八只翼龙聚集在村镇上空交互鸣叫，是被刚才雅思缇展现的力量引来的吗？这么说起来，这里离犹大环断崖很近。

坐在前方的弭兹奇以一副做好觉悟的眼神转向卢卡。

「……往巴雷纳斯瀑布去吧，我有著落。虽然是次危险的赌注，也只能那么做了。」

「……好，交给你了，走吧。」

卢卡应声后甩下缰绳。恩宠大地上已经没有任何卢卡的容身之地，尽管猜不到弭兹奇口中的「著落」是指哪，既然还有些许希望的话就赌看看吧。

「……追！！别让他们跑啦！这次一定要逮著啊！！」

被烈风吹飞，陷进路旁水沟内的马希连在靠士兵拉起双手后，才勉强回到路面上。湿成落汤鸡的他听了士兵回报，得知卢卡和弭兹奇骑了马往南方逃去。

「骑兵集合！！别让卢卡逃啦！追！快追啊！！」

双眼布满血丝派出四十骑兵追赶，自己也搭乘马车展开追踪。

「别以为逃得掉……！前面只有断崖等著吶，这群蠢货……！！」

抬头看了天空上发出不祥叫声盘旋的翼龙群一眼，马希连也不管那么多，指示马车前进。

要在这把卢卡逮住，沿途彻底痛扁玩弄，最后再带回拉兰帝亚处刑。然后这个国家就成了我的囊中物啦……！

卢卡全速奔驰。

边一次又一次思考著刚才眼前发生之情景的意义，手甩缰绳，脚踢马镫。

『我们还能相见。』

雅思缇的话深深烙印在耳内。

『我是，Vivi Lane。』

『去找出Vivi Lane。』

卢卡将雅思缇最后托付的心愿，宝贵地收藏进心中。

「这不是结束，还能相见，还能重逢……！」

紧紧抱持这缕希望。雅思缇她还没死，肯定能够再次见面。这是雅思缇亲口说的。

「我要找出Vivi Lane，为了再见到雅思缇。」

卢卡并不怀疑雅思缇的话。就算不晓得个中缘由是怎么回事，但Vivi Lane就是雅思缇，所以直到找出Vivi之前，都不会放弃活下去。

「我要挣扎到最后一刻。」

彷佛受到某种执著附身喃喃自语，卢卡拼命冲刺著。

「嗯，没错，绝对别放弃啊。这里还不是终点，还是有希望的……！」

弭兹奇边抬头瞪著天空的翼龙群，边激励起卢卡。

载著两人的马奋力奔驰。两人当然明白，追兵正紧跟在后。

抵达巴雷纳斯瀑布是在傍晚，云隙间染上金黄色夕阳余晖之时。

无声流下的壮观水流，彷佛染成了金黄色的丝绸。

这是约莫半年前，和雅思缇两人造访的地点。想起当时雅思缇说想多玩久一点，自己却冷冷拒绝的态度，卢卡就感到难受。

天空的翼龙增加到二十几只。另外在笼罩著犹大环的雾海正上方，仍然有十几只翼龙在巡逻著。它们是群一旦发现有人想从恩宠大地下降到犹大环，就会用其尖牙利爪大开杀戒的守卫。犹大环不允许外人来访。至今没有任何恩宠大地人知道，雾海下方究竟隐藏著什么秘密。

眼前就是无穷无尽的犹大环断崖，一旦踏出一步，就会摔落三千公尺之下。

「果真是世界尽头啊。」

卢卡望著眼前景象低语。然后或许，这里即将成为旅途的终点。

「……来了喔。」

弭兹奇转向身后这么说。

能看到尘烟飞扬，是马希连率骑兵队，铁蹄争鸣追了上来。他绝不会眼睁睁放卢卡和弭兹奇逃走。

「要逃吗？」

「不，这边就行了。」

弭兹奇守在原地不动。卢卡则将一切交给弭兹奇处理。

「欸，卢卡。」

「嗯？」

「……我有很多事瞒著你。」

「嗯，我知道。你的确是个可疑家伙呢。」

弭兹奇闻言先是垂头，然后才抬起脸看向卢卡。

「……假如知道真相的话，你一定会讨厌我。」

「是吗？看来是个天大的秘密啊。」

平静回应后，弭兹奇挤出声音。

「……我知道被讨厌也没办法。可是我……还是把你当成伙伴……嗯，就算你讨厌我，我依然永远当你是伙伴……」

弭兹奇似乎越说越难过，小声得快听不见了。卢卡单手放到弭兹奇头上，边尽情摸起他的头，边对他笑道：

「我信你啊伙伴，一起走到最后吧。」

这么一说，弭兹奇的表情稍稍开朗起来。

「……好，一起走到最后喔伙伴……！」

就在两人拳碰拳的同时，四十骑兵阻挡在两人眼前。

背后是断崖，前方是骑兵。马希连一脸苦涩地从骑兵队列中走到前方。

「别给我添麻烦。我会用马把你小子拉回王都，给我乖乖就范啊贫民。」

尽管身处执政政府核心地位，至今仍然称拉兰帝亚为王都这点，也算是挺符合这男人的风格。

卢卡一副蛮不在乎地笑道：

「用走的麻烦死啦。」

「哦？那要死在这是吧？这样倒也无妨。」

马希连转身对骑兵动了动下巴，便有位于最前排的十四名骑兵一齐将卡斯柯特枪的枪口对准卢卡和弭兹奇。

「瞧我把你小子的尸体挂在王都晒到腐烂。当然，还得加上『为一个女人害百万人伤亡的滔天罪人』的木牌吶。」

「你看起来挺高兴的啊，主帅。我是希望你饶过我啦。」

卢卡转身，俯瞰切成直直一线的断崖。无论前后都只有绝望。

弭兹奇突然把拐杖扔开，右手揽住卢卡腰际，小声说：

「相信我。」

「交给你啦，伙伴。」

马希连举起右手，十四把枪口瞄准卢卡和弭兹奇的心脏。

「去死吧！」

马希连挥下右手的剎那，弭兹奇扑进卢卡怀中，往后方一跃。

同时响起了十四道枪声。

马希连太阳穴一阵抽搐。硝烟前方，竟不见卢卡和弭兹奇。

「跳下去了吗！？该死的……！！」

走到断崖边往三千公尺下方看去。

只见到黑点直直坠落雾海，正是卢卡和弭兹奇。相拥的两人就这样被染成金黄色的云雾吞噬，不见踪影。

马希连推测起卢卡来此的理由。

「……不想曝尸王都才特地跑来这里吗，可恨的蠢货……！！」

懊恼归懊恼，也都是马后炮了。用气得颤抖的嘴唇朝断崖扔下一连串粗言秽语后，最后才彷佛死了心似地转头看骑兵们。

「……总而言之，卢卡他死了，你们都是证人。回王都去吧，得尽早跟帝国军谈和才行……」

回到马车上后一副不满地往椅背上躺去，马希连就此离开，现场独留无声飞流直下的包尔河河水……

倒栽葱坠落的同时，从旁遭受金黄夕阳照射。

透过呼啸风声，卢卡得知自己正永无止尽地往下坠落。

怀中紧紧抱著弭兹奇。

双手环抱住卢卡后腰部的弭兹奇也同样倒栽葱往下坠落。

边听著耳边的风声，卢卡心想自己就要这样死了吗。

夕阳的金黄色格外令人深有感触。彷佛时间被拉长了一般，风景缓缓自眼前流逝。

突然之间，金黄色消失，换成灰色云霞包覆全身。

大概是进入了笼罩著犹大环的浓厚雾气当中了吧？

除了整片灰色外什么都看不见。尽管风啸声还是听得见，却不再有坠落的感觉。由于没有任何相对物体，无法掌握空间全貌。像是在坠落，又像是静止不动，也像是往上攀升。

不一会连声音都消失了。卢卡不晓得自己目前的状况。

或许，自己早已丧命了也不一定。

环顾著周遭灰蒙蒙的世界，卢卡这么认为。

这时忽地回过神，发现原本抱在怀中的弭兹奇的感触也消失了。

卢卡成了只身一人。

失去了一切，连自己身处什么状态，头究竟朝上还朝下都不晓得。

不过，隐约有种飞在空中的感觉。并非往下坠落，而是缓缓朝斜下方滑翔般，一股莫名的飘浮感。

这就是死亡吗？

没来由地浮现这种念头。原来一点都不会痛呢。虽说什么都看不见有点无言，不过真的像在天空飞一样啊。

「我就相信你啊，巴斯希跋。」

从伸手不见五指的视野，突然响起了弭兹奇的声音。

「…………？」

卢卡感到讶异。同时感到空气冰冷，呼啸风声再度响起。

灰雾缓缓散去，出现在卢卡眼前的是眼眶湿润，一脸安心的弭兹奇。

「我就知道你绝对会来。毕竟这附近是你的地盘啊。」

叽嘎嘎～一阵耳熟的翼龙叫声回应弭兹奇。

「啊…………」

忍不住发出声来。

「要离开雾气啦，卢卡，好好抓紧我。」

弭兹奇近距离这么告诉卢卡的同时，灰色霞雾散去，下方出现一大片漆黑的都市。

「……！！」

咻轰！剧烈风声响起。

卢卡这才发现自己正坐在翼龙背上。

然后同时明白这头扭过长长脖子，转向卢卡彷佛在微笑般的这只翼龙，正是过去从飞行舰艇和希尔菲一起坠下的翼龙巴斯希跋。

弭兹奇右手搂住卢卡的腰，左手掴住巴斯希跋的后颈部，轻声嗫语。

「还没有结束。」

卢卡名符其实鸟瞰著位于遥远下方的都市样貌，单耳听著弭兹奇的话。

「一切才将从这里开始。」

弭兹奇凝视前方，说出犹如预言者的话。

巴斯希跋降低高度，下方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近。

是一座街道从中央广场呈放射状延伸，规模庞大的石造都市。街道上点亮的篝火描绘出几何图案，彷佛整座都市就是个魔法阵。

降到高度三十公尺后，巴斯希跋转为水平飞行。

卢卡从巴斯希跋背上探出头，往正下方的都市瞪去。

最引人注目的是座石砌的大圣堂。再来还有圆球状屋顶的教会、许多从街道中突出的尖塔、鳞次栉比的密集房舍、公共炉灶、在广场的井打水，衣衫粗陋的人们。乾燥刺鼻的木炭烟、被雾气沾湿的石地砖、贩卖肉类和水果的摊贩、在街上昂首阔步的镰刀鸟队列、骑著贝奥狼的贵族、或是根本连人或魔兽都称不上的异形生物匆匆忙忙在街道上往来的景象，都能从上空俯瞰。

这座约倒退了两百年时光，魔兽与人混杂并居的都市。

──剑与魔法之都。

至今为止未曾有人降临的，三界最下层。

──魔女、魔兽与神话的大地。

弭兹奇露出微笑。

「欢迎来到犹大环。」

边用翅膀划出风声，飞越漆黑潮湿的巨大都市正上方，巴斯希跋再度放声嘶鸣。

†††

隔天，四月三日

卢那·席耶拉共和国（旧杰诺比亚都市联盟领）柯修塔托上空，晚间八点──

航行于三百公尺高度的飞行战舰巴巴罗萨内居住区域，一间豪华客房当中，法妮雅·加门帝亚独自伫立窗边。

身著一如往常的女用罩衫搭配深蓝紫色裙。关掉房内的灯光，在被夜色染得一片漆黑的房间内凑近窗户。

凝神往昏暗的地上望去，可以看到一条贯穿东西的绵延橘色河川。

正确来说并非河川。这是为了进攻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的二十七万黎维诺瓦帝国第一军夜间紫营点亮的营火。

这两天来，这串绵延壮观的火河沿途掠夺城镇与村落，朝向首都拉兰帝亚进击。

过往由加门帝亚王家统治的丰硕大地，如今正被黎维诺瓦皇帝杰弥尼蚕食鲸吞，居民们更惨遭蹂躏，然而──

──我到底在做什么……

胸中满是焦虑。她从上空目睹了梅比尔率领的第三军败北的样子，也看著卢卡率第一军沿途撤退且逐渐崩坏的过程。尚未听到任何卢卡的消息，从此处根本无从知晓。

──好想降落到地面……

已经超过十天以上只能眼睁从上空望著地面发生的事。在一旁的伊甸人手持红酒，笑著欣赏地面的士兵丧命之际，自己只能愤愤咬唇，坚信这是自己应尽的义务，专注地确认著地面的状况。

有没有什么能办到的事？

就在法妮雅烦恼的当下，关了灯的房间冷不防亮起蓝白光芒。

「…………？」

视线移开窗户，看回室内，发现黑暗中有个发著蓝光的物体飘在空中。

体型以萤火虫来说太大了，长约十五公分，躯干呈葫芦状，疑似头部的圆形部分突出两根触角，背部长著微小羽翼。

是居于伊甸的妖精吗？很不可思议的，并不觉得恐怖。飞翔的模样十分可爱，观察了一阵子后，甚至不禁想伸手触摸。

法妮雅点亮电气烛台，试著往苍蓝飘浮物伸出单手。

只见飘浮物彷佛在向法妮雅打招呼似地，飘到她掌心上后就原地拍著翅膀不再移动。或许自己正被这个生物注视著，但毕竟没有双眼，实在难以分辨。

结果，飘浮物在法妮雅的脸周围绕了两圈左右，便飞向通往走廊的门边，并且像在呼唤法妮雅似地，在门前缓缓上下晃动。

「……你在叫我吗？」

这么一问，飘浮物上下晃得更加剧烈，简直在点头一样。

法妮雅下定决心，打开房门。

飘浮物来到走廊，往船尾方向稍稍前进，又像在诱导法妮雅似地转过来。

──他是在引导我。

直觉这么告诉她。法妮雅在确认走廊没有人影后出了房间。飘浮物有如在逛自己家般，熟悉地接连穿越走廊。

途中一旦快碰上前方船员或乘客，飘浮物竟不可思议地靠著躲进墙壁内来闪躲，等到没有人后再回到走廊上，只让法妮雅一人知道自己存在。看样子他似乎拥有穿透物质的功能，所以才有办法进到法妮雅房间吧。明显是怀著某种意志，想诱导法妮雅前往某处。

每当擦身而过的船员以狐疑的眼光注视且询问目的地时，回答「……去探险」的法妮雅总遭到嘲笑。蓝色飘浮物最后在船尾附近的门前等著她，然后就在眼前轻轻被吸进了室内。

『第三特殊物仓库』

门上这么标示著。法妮雅战战兢兢推开大门，走进仓库去。

仓库内附有电气照明设备，却不知为何充满水蒸气，整体呈现一片紫色调。类似马达发出的低沉声响，地板上横陈著几条粗电缆，连接著一座射出苍白亮光的圆筒状水槽。

「欢迎回来。我就猜差不多该回来了，在这候著吶。」

蒸气中传出沙哑老太婆的声音，法妮雅不禁挺直脊背。以黑色长袍包覆全身的安娜塔希亚让那个蓝色飘浮物在掌心上游动，并开口这么说。

「七年来过得如何？看来充分累积经验了呀？那样就对啦。毕竟就是为了让汝身累积经验才置之不管的吶……哦？这不是法妮雅殿下吗？欢迎莅临此处……这样啊，是汝身带来的呀？这么一提，汝等的确是朋友呢。这下越来越有趣啦。」

安娜塔希亚欢迎法妮雅的来访，边对飘浮物说话边招了招手。法妮雅于是小心翼翼靠近仓库中央的巨大水槽。

「这到底是……」

安娜塔希亚窃笑著回答这个问题：

「命运真是不可思议的玩意。本日殿下会来到此处，肯定是有什么深远的意涵在啊。我能够确信，这颗星球打算让殿下背负某种重大使命。」

法妮雅听不懂安娜塔希亚这席话，于是试著开口询问。

「那个蓝色生物是……？」

「哦哦，这玩意……怎么说呢……算是种能在不同个体之间传达感情与经验的假性生命吗。制造方法是拿蕴含黄胆汁质和黑胆汁质湿气的蛇莓委陵菜当材料，再用添了缟玛瑙的大锅熬三天……」

法妮雅对安娜塔希亚的说明完全没有头绪。

她把视线移往圆筒状水槽。高约三公尺，全方位都以曲状玻璃覆盖，天花板上能看到两个有如铁喙的器具，铁制底座则连著数根肥厚管线，充满水槽内的深蓝色液体咕噜咕噜冒著气泡。凝神望去的话似乎能看到溶液内有某种十字状的物体，但浓浓深蓝让她实在看不清楚。

「……总而言之，接下来殿下即将见证历史性的一刻，著实令我深感命运之奥妙。那么，请殿下好好看著培养槽内……」

安娜塔希亚这么说，站到墙边操作起银色仪器。

一阵「喀匡」的低沉声音响起，溶液开始冒泡，底座的管线发出咕波咕波的声响。

培养槽的水位开始下降，能一睹内容物的真面目。直到刚才为止都被浸在深蓝溶液中的──竟是被钉在正教十字上的少女。

年龄约十七、八岁，身上包著紧贴肌肤的白色特殊战斗服，头发呈鲜艳金色，一身如雪花石膏般白皙的少女，是法妮雅相当熟悉的人。

「雅思缇！？」

听到这个答案，安娜塔希亚微微一笑。

「错了一半，也对了一半啊……回去吧。」

这么一说，在安娜塔希亚周围飞舞的蓝色飘浮物拍动背部羽翼穿过培养槽的曲状玻璃，飘在十字架少女的额头前。

只见飘浮物发出的光芒增强，边带著强光边溶入少女的额头──

一声不响地，完全埋进少女额头内。

接著──少女翡翠色的眼眸张开了。

「…………！！」

简直就像内部蕴含光源，一双眼灿烂发亮，依然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少女对安娜塔希亚投以过度锐利的视线。接著看了法妮雅一眼后，再度把彷佛利能穿物的视线转回安娜塔希亚。

「……认得我是谁吗？」

安娜塔希亚开口问道。

少女短暂沉默，注视著安娜塔希亚一会，才张开两瓣樱唇。

「少开玩笑了，安娜塔希亚，吾想忘都忘不了啊。」

从铁制天花板传来的凛然声音和雅思缇相差甚远。

法妮雅光听到这种语调，就想起了十字架上的少女是何许人也。

──我以前曾经见过这名少女。

感觉脚底在颤抖。

「米迦勒在哪里？」

面对少女彷佛让世界的温度急遽下降的冷静质问，安娜塔希亚却只笑著回答：

「稍候稍候，还有许多不得不传达的事……毕竟汝身一点都不记得自己的心被吞噬的事吶。」

一拉起仪器的拉杆，天花板的喙状部分在发出低沉排气音后弹起，整座圆筒状的玻璃容器直接被往上抬起。同时少女手脚上的枷锁松开，从培养槽外漏的纯白水蒸气顿时扩散到周围一带。

啪哒，啪哒。

当白皙少女靠自己的双脚从水蒸气中走出培养槽时，她朝法妮雅投以简直会让人冻僵的一瞥。

「……是否在哪见过面？」

法妮雅勉强才得以对少女点头。尽管自己自幼就学习了展现威严的方法，但眼前的少女即便不需学习那种东西，光是走路和开口发言，就酝酿出足以令法妮雅颤抖的震慑感。

这名少女该不会根本就是一团寒气？不过是被双眼一看，开口说句话，整颗心便有股过去未曾体验，瞬间冷到心底的感觉。

法妮雅勉强找回王族的威严，装得一脸平静挤出话语。

「……我是法妮雅·加门帝亚，过去曾经是加门帝亚王国的第一公主。幼年时期，曾经与你见过一面。」

这么一自我介绍，少女的视线讶异地往半空中飘移，翻找起记忆。

「……不记得了。」

这次换法妮雅提出问题：

「请问，你连自己的姓名都……？」

少女再度露出讶异表情，自我沉思了好一会后，张开樱色薄唇。

「吾乃米迦勒之继承者。」

言语犹如冰冻的闪电。

「扣下扳机（Trigger）之人。」

纤细身躯的轮廓外，包覆上苍蓝冷冽的火焰。

「吾名为，Vivi Lane。」

卢卡，我比你先找到了。

「世界的扳机（World Trigger），Vivi Lane。」

你终生追寻之人。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前情提要】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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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伊甸、恩宠大地、犹大环。由高度三千公尺，往东西无限延展的「伊甸峭壁」及「犹大环断崖」分成的三个世界。

「去找出Vivi Lane吧」。某一天，从天上坠落的奇异少女希尔菲将这个心愿托付给贫民窟的少年后，便在寒冬的路上断了气。为了实现宝贝乾妹妹的心愿，十二岁的少年只身展开旅程。这正是日后掀起史上最大战争「恩宠大地大战」的「灾厄魔王」卢卡·巴路克启程之日。

拯救加门帝亚王国公主法妮雅逃离险境，成为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的致胜关键，平息要塞都市的暴动，去到神圣黎维诺瓦帝国后更在德尔·多勒姆战役中奇迹般获胜等等……卢卡的名字逐渐成为民众心中的「救国英雄」。加上被称为「战场天使」的人造人雅思缇·艾尔哈特也随侍在侧，发挥她杰出的战斗能力支撑著卢卡。

饥饿的民众高揭卢卡为标竿，向王侯贵族起义，而卢卡也击败帝国所派来、总数多达十倍的军队，成功攻下加门帝亚王国首都拉兰帝亚。在王族纷纷逃亡的情况下，唯独公主法妮雅一人选择留在王宫，向只身前来的卢卡表示：「用我的死完成革命吧。」放弃用言语说服的卢卡使硬逼近法妮雅并互许终身，飞行战舰巴巴罗萨却随即出现在宫廷上空，法妮雅也因此被「褐色皇帝」杰弥尼掳走。

宣告废止王政，成为新国家「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第一执政的卢卡为了夺回法妮雅，展开对其他国家的侵略。陆续击败东西方的敌人后，终于率领五十五万大军进攻神圣黎维诺瓦帝国领地。然而第二执政卡谬却将作战计画告诉情人爱洛伊莎，导致率领第三军的梅比尔遭守株待兔的杰弥尼杀害，迫使卢卡不得不撤退。

在共和国内掌握实权的内国军长官马希连试图以国家反叛罪弹劾并处决卢卡。结果雅思缇靠著暴风和强光吹飞马希连率领的中队，亲手结束自己七年的寿命后消灭。「我们还能相见！！」「我是，Vivi Lane！！」「去找出Vivi Lane……！！」……在马希连穷追之下，卢卡被逼到犹大环断崖边，和弭兹奇一同往崖下跳。

另一方面，搭乘在撤退的共和国军正上空的飞行战舰巴巴罗萨内的法妮雅则见证了Vivi Lane苏醒。「卢卡，我比你先找到了。你终生追寻之人。」……坠落犹大环的卢卡和弭兹奇，在飞行战舰内相遇的法妮雅和Vivi，等待著四人的命运到底是──

卢卡·巴路克

被称为「灾厄魔王」的青年。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第一执政。

法妮雅·加门帝亚

前加门帝亚王国公主。

雅思缇·艾尔哈特

人造人。过完七年寿命后，消灭。

弭兹奇

女扮男装的天才驾驶。

格列高·欧纳席斯公爵

伊甸舰队总司令，中将。

卡谬·洛贝尔

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第二执政。前律师。

安娜塔希亚

制作出雅思缇的犹大环魔女。

希尔德迦达

犹大环皇帝。

屋大维努斯

犹大环亲卫龙骑兵队队长。

索比尼奥

皇帝御用坐骑。巨大的白银翼龙。

巴斯希跋

翼龙。卢卡的儿时玩伴。

米迦勒

第一阶「炽天使级」机兵。

路西法

第一阶「炽天使级」机兵。

希尔菲

卢卡冻死于街头的乾妹妹。

Vivi Lane

卢卡追寻的人物。

第六卷 一章 犹大环

「接下来要进城见皇帝。在这之前我全部告诉你。至今为止瞒著你的……所有事。」

搭在翼龙巴斯希跋背上，翱翔于阴沉天空的同时，弭兹奇转过头来，一脸认真地向卢卡这么说。

龙翼下方，黯淡潮湿的石造都市于夜晚的地表浮现。路上焚烧的篝火简直像是在地面上画出了巨大魔法阵。从未有任何恩宠大地人见过的犹大环街景，如今就展现于飞在三十公尺高的卢卡眼底。

潮湿的风呼啸过耳。卢卡将视线从都市移回弭兹奇娇小的背上，开口问道：

「你是犹大环人吗？」

「……我会全告诉你，总之先降落到那座塔吧。」

弭兹奇这么说完，拍了巴斯希跋的颈部，指向伫立于都市外围的圆塔。

史提法诺历一七九六年四月二日，犹大环，帝都布罗斯维洛──

巴斯希跋降落在由铅板建成的半圆型屋顶上，收起它张大的翅膀。跟在弭兹奇之后，卢卡也踏上坡度较缓的屋顶。巴斯希跋则弯起它的长脖子，啾啾鸣叫，用鼻子往卢卡身上蹭来，表达久违重逢的喜悦。卢卡边抚摸它由坚硬鳞片覆盖的鼻头，边说：

「谢啦，巴斯希跋，多亏你才得救了。」

就在一、两小时前，卢卡和弭兹奇一起被逼到犹大环断崖的边缘，遭到内国军长官马希连率领的士兵举枪瞄准。眼看即将被枪杀的前一刻，卢卡被弭兹奇一把撞下断崖，朝三千公尺下的犹大环直直坠落。正当做好死亡觉悟之际，巴斯希跋飞了过来，接住两人。

右脚踝骨折的弭兹奇用右手靠在巴斯希跋脖子上来支撑身体，从胸前口袋取出纸烛点了火。眼见一张尴尬脸孔清楚浮现在夜色中，卢卡微笑道：

「真是场惊险的赌注呢。要是没有巴斯希跋在，我们已经死了喔。」

「……你没注意到从今天早上开始，巴斯希跋就在我们头顶上飞吗？它是担心你才来的喔。」

卢卡试著回想。这么一说，的确从在巴雷纳斯镇被马希连的士兵包围的那时起，就听到翼龙群在上空叫个不停。看来巴斯希跋也在那群翼龙当中。

「是吗。当时发生太多事，没注意到……」

原本沦为败战将领，即将被送回拉兰帝亚卸职，如今却不知为何来到三界的最下层。

卢卡重新从圆塔屋顶眺望犹大环的市景。

若论规模，是座丝毫不逊色于恩宠大地大都市，由石头打造出的气派都市。既然夜晚都能看到路上人来人往，代表治安稳定。于深沉夜色笼罩下将大马路照出橘红轮廓的，似乎不是瓦斯灯，而是篝火。在一排排摇曳的光影中，也能看到类似蜥蜴的四脚生物拉著货车。

拂过的阵风中交杂著木炭煤烟味、腐烂蔬菜味、人类的体味、野兽腥味、浓浓水果香气、下水道臭味及香料气味等等，根本是大杂烩。喧嚣叫骂、欢声、野兽低吼声加上叫卖声，各种热闹的生活声响甚至微微传进待在高处的卢卡耳中。

「帝都布罗斯维洛──当今的犹大环皇帝就待在那座城里。」

弭兹奇指向郊外的丘陵地带。在能俯瞰巨大都市的丘陵边线附近，浮现一座轮廓扭曲的庄严城堡。城堡的边边角角设置的数百道篝火不只将高耸外墙染成橘红，更使整座城堡看来像飘浮在半空中。

「想回恩宠大地的话，寻求皇帝的帮助是最快的，但在那之前会遭受审问。不只你会被查个彻底，我的事也会被那些家伙知道，所以我才想趁现在亲口告诉你。」

弭兹奇看上去很难受，但也拚命挤出声音。

在跳下犹大环断崖前，弭兹奇对自己至今隐瞒诸多事向卢卡道歉，并预言「假如知道真相的话，你一定会讨厌我」。

『我知道被讨厌也没办法。可是我……还是把你当成伙伴……就算你讨厌我，我依然永远当你是伙伴……』

当时卢卡笑著接受弭兹奇的话，将性命托付给他，也才因此活了下来。

「哦，你就说吧，我等好久了呢。」

为了减轻弭兹奇的压力，卢卡特地说得轻描淡写。

弭兹奇抬起湿润的双眼望向卢卡，接著深深叹了口气，在做好觉悟后，缓缓挤出声音。

「其实……我……那个……」

不过语尾越说越没自信，紧握的拳头在大腿旁颤抖，眼角甚至能看到微微泪光。

「怎样啦？就说没事了，快说啦。」

「……我知道……就是……就是啊！」

弭兹奇就这么低著头，双眼紧闭，颤抖著嘶吼：

「……其实我！！……是女人啦！！」

听了之后，卢卡微笑道：

「哦，我就知道。」

以不怎么在意的口吻边说边点头。

沉默。

弭兹奇一脸讶异地抬起头来。

「……欸？」

「你是男是女都没差，因为是搭档啊。」

湿暖的风闯入两人之间。

远方钟楼的钟声响起。

弭兹奇则大概眨了四下眼皮。

「……什么啦……那是什么反应嘛……再吃惊一点啦你……」

说著的同时，睁大的双眼也跟著湿了。

卢卡单手搔了搔后脑勺，回应道：

「呃，都相处这么久了，当然知道吧。还有……这点实在不好开口……我可以说吗？」

眼见弭兹奇一头雾水，卢卡移开视线，仰望被雾笼罩的夜空。

「怎么说好哩……你扮男装其实有难度。因为你那……该说五官太端正吗？总之就是那样……」

为了不伤害到弭兹奇，卢卡谨慎挑选说出口的话。毕竟弭兹奇实在太可爱，导致她即使穿男装，仍然认得出是女生。无论浑圆大眼搭上修长睫毛，圆嫩的下巴和脸颊，天真灿烂的笑容都太过可爱，就算再怎么用泥巴弄脏脸，看起来也不会像男人。

如今已无从得知机兵大队的部下们对于弭兹奇的性别抱持什么看法，但恐怕他们也注意到了吧。不过，因为女性不能加入军队，相信大家都闭口不提。毕竟要是为了区区性别失去了弭兹奇的驾驶技术，对机兵大队来说可是一大损失。

以卢卡为首的伙伴们都已发觉，却闭口不提。只因为看到弭兹奇拚了命想瞒过大家，才假装上当受骗。

注意到这个事实的弭兹奇双唇颤抖。自己真的太丢脸，太没用，太不甘心，让泪水夺眶而出，滑下脸颊。

「……呜呜……咕……呜呜呜……」

紧握在腰际的拳头抖个不停的同时，弭兹奇像个孩子嚎啕大哭起来。实在不知道该生气，该感激，还是该出拳揍人，弭兹奇只能哭了。

越看越不忍心的卢卡接著说：

「别哭啦。你瞒著不说或许有不对的地方，但是男是女根本无所谓好吗。你不只是好家伙，也是我重要的朋友，更是搭档啊……」

弭兹奇垂下头，颤抖著用袖口一再擦揉眼睛。

「所以我不在意你说谎，何况也被你救了好几次，更一同走到今天，往后也拜托你继续当我的搭档吧。」

卢卡这么说完，一如往常伸出右拳。

弭兹奇擤鼻擤了好一会，才战战兢兢举起左拳。

两人的拳头相碰。

「……喔……嗯……拜托啦，好搭档。」

或许是不想让卢卡看到哭花的脸，弭兹奇依然低著头，以略带啜泣的声音回应。卢卡咧嘴一笑，单手摸起弭兹奇的头。

接著暂时在屋顶坐下，等待弭兹奇平静下来后，才问起其他秘密。

「……所以……你真的是犹大环人对吧？为啥会在恩宠大地驾驶机兵？而且很久以前就认识巴斯希跋了吗？」

听卢卡列出这些在意的问题，弭兹奇硬是压抑住哽咽，略显尴尬的回应：

「那是在我八岁时……被一名叫安娜塔希亚的魔女相中……然后被带往一座奇怪的神殿。就在那边……见到了Vivi Lane和希尔菲。」

卢卡错愕地瞪大双眼。

「……你说什么？」

弭兹奇已经见过Vivi Lane和希尔菲了？

「……抱歉瞒著你，但我实在找不到机会说。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对你说自己是男人啊……」

根据弭兹奇的说词，假如告诉他Vivi的事，她来自犹大环的事也会穿帮。这样一来不只会遭受贵族逼问，更可能因为是女儿身被赶出军队，甚至被抓去游街示众……诸如此类。

其实这话有道理。犹大环在恩宠大地上被称为「炼狱」，被鄙视为不净之地及罪人居住的世界。只要弭兹奇是犹大环人的事露馅，肯定免不了遭受迫害，也可能被王侯贵族抓去审问，最糟甚至会被用来杀鸡儆猴。

「自从认识之后，我一～～～直宣称我是男人，实在没办法简单撤回。原本我都下定决心，乾脆就这样瞒到我死为止……」

弭兹奇一脸失落地垂下头来。卢卡只能叹气回应：

「……嗯，算了。所以说，Vivi Lane是个怎样的家伙？」

「……我们只有一起生活一年左右。我们接受的是搭乘米迦勒和路西法──炽天使级机兵的训练。Vivi和希尔菲是双胞胎姊妹，希尔菲人很好，但Vivi却超级冷漠……一年来我从没听她说过一句话。巴斯希跋则是希尔菲在神殿时饲养的飞龙。据说它特别聪明，能听懂人话，是Lane家独传的稀有种。」

弭兹奇表示，炽天使级机兵具有十分特殊的操作系统，驾驭并不看技术，只需被米迦勒和路西法看上就行。那座神殿已经进行这两台机兵的启动实验将近几百年，被称为「继承候补」的驾驶们纷纷挑战启动实验，结果不是丧命就是发疯。

「Vivi是米迦勒的主驾驶，希尔菲则是副驾驶。为了『神经连接』这种特殊的驾驶方法，Vivi多次面临生命危险，而拯救她的正是希尔菲。我则没通过路西法的主驾驶试验，被以副驾驶来训练。不过某一天，士兵们突然包围神殿，并逼迫安娜塔希亚中止实验……」

原来是犹大环内长年来由推动和恩宠大地交易来使整体社会进步的急进派，以及拒绝进步，希望维持现状的保守派互相对立，而包围神殿的士兵据说正是保守派的爪牙。

不过安娜塔希亚似乎早已预料会遭受袭击，和伊甸勾结，将米迦勒及路西法载上飞行舰艇，打算离开犹大环前往伊甸。不过两艘飞行舰艇起飞后，在恩宠大地上空遭受翼龙群攻击，导致载著路西法的舰艇折返回犹大环，载著米迦勒的舰艇则带著损伤持续向北航行，最后于达司·佛罗列斯平原坠落。

「你小时候见到的就是当时的光景喔。那时我和路西法就搭在折返的船上，而米迦勒和Vivi她们则搭在继续向北飞的船上。接著你救了从船上掉下的希尔菲，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弭兹奇随口解释完自己的一半人生。

卢卡则双手叉胸，面露严肃表情，仰望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

「希尔菲和Vivi是米迦勒的驾驶，你则是路西法的副驾驶。那么路西法的主驾驶呢？」

「还没找到。安娜塔希亚虽然不时带候补回来，让他们搭上路西法，但几乎所有人不是成了废人就是死了。」

「……太惨了吧？到底是怎样的机体啊？」

「米迦勒的情况是因为Vivi出生的Lane家继承了血统，才没有酿出多大灾情。但是路西法似乎已失去继承候补的血统，只能盲目寻找能驾驶的人。不过数百年来已经让将近几万名候补精神崩溃，才出现了『该不会谁都没办法驾驶吧？』的疑虑……」

「那不是废话吗。那个叫安娜塔希亚的魔女未免太过分了吧。」

「嗯，我也接受了路西法的主驾驶测验，但果然没通过。我当时只睡了半年就恢复原状，应该算是运气很好啦。」

「睡了半年还叫运气好喔？是说你真有胆，敢搭那种机体耶。我根本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和路西法神经连接的话，就会进入路西法的意识之中。当时似乎看到不得了的景象……但我记不清楚了，只有一点总之很凄惨的印象。毕竟那时我才八岁左右啊……」

当弭兹奇试著回想当时所见景象，抬头仰望夜空之际。

「呜哇……好快，已经派出大阵仗来接我们啦。」

弭兹奇指向夜空一角。从有如萤火虫笼子般于黑暗中浮现的布罗斯维洛城的方向，能看到密集摇曳的光团。

只见那些既非星座也非街灯的亮点左右晃动，变得越来越刺眼。卢卡马上发现光团──火炬的亮光正往这里靠近。

看来并没有时间让卢卡好好验证新得知的新事实。

「骑在翼龙上的军队喔。」

「那是龙骑兵。能飞在空中的可不只有伊甸人。正因为有龙骑兵，伊甸才无法对犹大环出手。」

原来如此，卢卡默默接受。刚才从上空俯瞰整座都市时，感觉像是百年前的恩宠大地。不过看来靠著翼龙排除伊甸舰队的威胁，弥补了犹大环军队发展的落后。

「能在天上飞的军队真强啊，希望也能在恩宠大地利用翼龙耶。」

就在卢卡喃喃自语的同时，十四名龙骑兵飞到两人站著的圆塔半圆型屋顶上空，像在威吓似地盘旋起来。

和恩宠大地的骑兵同样穿戴角、鬃毛及华丽装饰，背部靠著龙鞍，穿著板甲的骑兵们手握缰绳，俯瞰卢卡他们。

其中一只格外大的翼龙大大展翅，平顺滑翔后优雅降落到半圆型屋顶上。一名看似队长的士兵下了龙鞍，把长枪枪杆立在屋顶上，开口质问：

「我是亲卫龙骑兵队队长屋大维努斯。你是卢那·席耶拉第一执政，卢卡·巴路克吧。」

看来自己来到这边的来龙去脉已通通被掌握。犹大环皇帝的情报搜集能力似乎远远超越恩宠大地的掌权者们。

「我就是卢卡。我想晋见统治犹大环的伟大皇帝陛下，请帮忙引见。」

队长冷静接受卢卡的回应，说道：

「原本规定是从异界侵入的家伙格杀勿论，不过考虑到巴斯希跋救了你们，你的处置就交由陛下裁决。跟我们一起走吧。」

卢卡答应之后，和弭兹奇一同坐上巴斯希跋的背。群聚在上空的翼龙们再度高声嘶鸣。

弭兹奇扬起坏心眼的微笑。

「虽然他说巴斯希跋怎样怎样的，但那是藉口啦。其实是因为你的地位高到让他不敢当场砍了你喔。」

「现在的我只是一只丧家犬啦。皇帝只要轻轻动指就能解决我呢，好怕好怕。」

卢卡嘴上说归说，脸上却带著安稳微笑望向远方的城堡。尽管不知究竟有什么在那座城内等著自己，却意外地不感到恐惧。

无论国家、地位还是史上最大规模的军队，他都已失去；剩下的，只有该去夺回的事物而已。

屋大维努斯起飞之后，边在没有星光的夜空盘旋边俯瞰下来。

「你先搭上去吧，毕竟能看到城堡的样子啊。」

在弭兹奇催促下，卢卡坐到巴斯希跋颈部附近，弭兹奇则坐到后方，伸手环抱卢卡的腰。

「好，我们走吧。」

巴斯希跋也和其他翼龙一样用高亢的叫声回应，飞上帝都布罗斯维洛上空五十公尺的高度。在空中由十四名龙骑兵包围巴斯希跋，整齐列出轮形阵，一齐将长脖子转向皇帝的居所。

一对对长翅膀灵活翻动。

风从卢卡耳边呼啸而过。

十五只翼龙的编队就这样划破黑暗，翱翔夜空。

眨眼间，城堡就在眼前越变越大。

──能在天上飞，更具如此机动性。

──若能拉拢龙骑兵为同伴，或许能胜过杰弥尼啊……

一面想著这种事，他凝视著布罗斯维洛城。

明明飞在五十公尺的空中，仍然壮观到得抬头仰望。一座座高度不同的塔彷佛相互扶持般伫立，装设花窗玻璃的窗户反射了地上的篝火，在夜色中投下一抹深青。

屋大维努斯的翼龙在城堡前庭降落。巴斯希跋在其他翼龙包围下，也缓缓将它的粗后腿降落到石地砖上。卢卡望了一眼全身穿著板甲，在前庭排排站的卫士们，从巴斯希跋身上下来。

他环顾围绕著前庭的建筑。木制梁柱镶在白石灰外墙内，颇具艺术的造型。建筑技术和恩宠大地相比毫不逊色。这些建筑样式告诉卢卡，犹大环人并非居住在三界最下层，教化未开的野蛮人，而是具备足以匹敌恩宠大地的文明水准。

下了龙鞍的龙骑兵们包围卢卡和弭兹奇，像在威吓似地将长枪杆立在石地砖上。屋大维努斯以飘上夜空的篝火火粉为背景，缓缓开口道：

「我想你们清楚，恩宠大地的军阶在犹大环毫无意义，你们不过是来自异界的入侵者和逃兵。在陛下做出裁定前，必须将你们关进大牢。」

弭兹奇一听似乎不爽，瞪向屋大维努斯。

「把我当逃兵喔？我好歹也是路西法的继承候补耶，会不会太没礼貌了啊？」

「少在那说大话。路西法的启动计画在十多年前就被冻结了，继承候补这种玩意早已算不上名堂。」

屋大维努斯粗鲁地推了弭兹奇的背。

「呜哇！」

一个出奇不意，让弭兹奇横倒在地。

「喂！」

卢卡见状动了怒，但却被其他龙骑兵同时用枪尖刺来。

「带走。牢房分开，要相隔到声音传不到。」

「你这……！」

卢卡的红眼燃起怒火，但赶过来的卫士们却将卢卡和弭兹奇团团包围，把两人的手扳到身后。

「我没事啦卢卡，等等再见吧……！」

虽然听见弭兹奇的呼声，却被卫士形成的人墙挡住身影。两人简直成了罪犯般，被分别带往不同牢房……。

卢卡被带到远离主塔的城馆，接著被打进半地下式的牢狱。也不知是否因为雨水从窄窗流入，石制的冰冷坚硬地板到处能见潮湿黑渍。

卢卡一人靠墙坐下，吐了口气。

不知从何响起的虫声和猫头鹰叫声传进耳中。尽管如今被关进牢内，但在历经这几天的动荡之后，一个人与世隔绝的寂静反而令人舒畅。

接著，他想起了失去之人的名字。

「雅思缇。」

他出声呼唤了这个名字。七年来总是陪伴左右的雅思缇，如今并不在卢卡身旁。卢卡这时才总算切身体验到这股寂寞。

「你没死吧？」

自己的话传向冰冷石墙，空虚回响。直到失去之后，才终于明白陪伴在身旁的雅思缇的温暖有多重要。那张不饶人的嘴，无节制的食欲，老爱东逛西逛的毛病，一副坏心眼的笑脸。原本只觉得厌烦的部分，如今都令他感到怜爱。

「还能见面对吧？」

彷佛在激励自身似地开口。

『我们还能相见。』

『去找出Vivi Lane。』

深邃的寂静中，雅思缇消灭的前一刻传达的话在耳边响起。

对啊，只要找出Vivi Lane。

──就能再次见到雅思缇。

透过相信这一点，卢卡就能振奋自己。

就能继续打这场充满辛酸的战争。

──还不能在这里划下句点。

在这时倒下实在太潦草了，该做的事还多著。刺进灵魂深处的荆棘还有两道。

第一道荆棘。

──从杰弥尼手中救出法妮雅。

受囚禁的公主，法妮雅。

卢卡第一次竭尽全力去爱的唯一一名女性。尽管努力不去想，但每次一不小心想起法妮雅，便会涌上激烈到令他难受的情绪。法妮雅如今到底在哪做些什么？没有任何有关她的情报，只能相信她平安无事。总有一天要打倒杰弥尼、救出法妮雅，这股决心绝不会生变。

然后。

──找出Vivi Lane。

希尔菲和雅思缇，已经消失的两人所托付的相同愿望。

十二岁那年的冬天，在希尔菲墓前发誓一定会找出Vivi Lane，踏上旅程。

从那之后过了约十二年，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率领著史上最大规模的军队挑起恩宠大地的统一战争，然后败北，甚至逃到了犹大环。其实连自己都很讶异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但旅程的目的一直以来都是找出Vivi Lane，事到如今当然不能放弃。

──我才不会死，要活下去。

要是躺下会导致湿冷地板夺走体温，于是卢卡靠墙坐著睡。由于最近忙到没有好好睡觉，让他即使维持背靠墙的姿势，也马上进入了沉沉梦乡。

†††

同日，同一时刻，卢那·席耶拉共和国首都拉兰帝亚宫殿──

「卢卡死了。」

在办公室听了快马带回的战报后，过了一小时。

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第二执政卡谬·洛贝尔就只是坐在扶手椅上，不时反覆低语著这个事实。

独自伸手扶额，盯著烛台火光好一会，接著再度看起共和国内国军长官马希连送来的信。

三月二十五日，于帝国领洛革诺瓦内，卢那·席耶拉联合军第三军团与杰弥尼率领的神圣黎维诺瓦帝国军激烈冲突。联合军第三军团遭受致命打击，军团长梅比尔战死。二十八日，第一军团长卢卡开始撤退，于艾札克渡河地点蒙受剧烈损害。如今第一军团人数逐渐减少，持续往首都拉兰帝亚撤退。三十日，帝国军对驻扎于法兰克福特，葛布所率之第二军团展开攻击。第二军团最终寡不敌众而投降，军团长葛布则遭帝国军逮捕。

四月二日，马希连率领的部队于拜虔发现滞留的卢卡，并将其拘束。雅思缇出手抵抗，最终消灭。被逼到犹大环断崖的卢卡和弭兹奇不愿回首都受公审，选择投崖自尽……

『帝国军的先锋部队已抵达柯修塔托。估计没多久将越过包尔河，攻入共和国领内。我国已无抵抗的战力，当务之急是尽速派出使者，转达缔结停战条约之意。』

信中如此写道。

卡谬摘下眼镜，闭上双眼，用手指捏住鼻梁，陷入沉思。

──卢卡死了。

一再这么告诉自己，来确认第一执政背负的重担如今落到自己肩上的事实。

没有时间伤感了。目前正在攻击旧杰诺比亚领的帝国军一旦在包尔河前集合，就会立即攻进共和国领吧。如同马希连所说，现在必须尽快透过议会，决定赞成或反对缔结停战条约。

就算议会通过，得以和帝国坐上谈判桌，也不会是一场正常的交涉。决定外交成果的是背后拥有的刀枪数量，而如今失去刀枪的共和国只能对提出来的条件照单全收。

恐怕共和国会直接消灭。如同杰弥尼对荒芜狂野的各势力政权所做的，肯定也会将共和国殖民地化，施行不宽容政策吧。本该成为信奉自由与平等的梦想国家卢那·席耶拉，最终将沦为受尽榨取和不平等对待折磨的帝国边境领地。恐怕将有几万名人类被卖去伊甸换GP吧……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卡谬张开眼，盯著摇曳的烛台火光。

火光内浮现爱洛伊莎的笑容。

然后响起那时的话语。

『是我们赢了喔。』

卡谬全身一颤。

不可能有那种事。可是，该不会，这场败战的原因其实正是爱洛伊莎呢？卡谬寻找起不愿回想的记忆。

上个月，三月十三日，卡谬为了询问卢卡统一战争的对错而前往阵中拜访他。刚好葛布和梅比尔也齐聚一堂，卡谬原本想靠论战说服他们，制止无用的流血争端。

面对主张战争并无意义的卡谬，卢卡也说出自身的想法。

只为了一名女人引发战争，不惜牵连数百万人死伤的「灾厄魔王」真正的打算，是想在兵器继续进步下去之前统一恩宠大地，也就是要用战争来终结战争。然后卢卡更直言，一旦达成统一，他愿将一切权力交给卡谬，自身则透过失踪或流放国外来退下舞台。

一肩扛起让数百万人死伤的罪名，并将能肆意控制整个世界的权力丢给其他人，正是卢卡的目的。

这样哪里是魔王，简直是圣人不是吗？不，但是，圣人不会动员数十万大军侵略他国。圣人和魔王──卢卡理所当然地同时存在于相差极大的两端。

『我不相信自由和平等，但若是你打算迈向的道路，我就能相信。』

卢卡这句诚心诚意的话再度在卡谬耳边响起。当时卡谬终究无法靠自身的道德标准来评断卢卡这号人物。

怀著烦闷的心情回到宿舍，对跟来的恋人爱洛伊莎挑明自己的烦恼。

那个时候──爱洛伊莎甜言蜜语安抚卡谬后，提起联合军的大赞助商马努柏会长，想要问出卢那·席耶拉联合军预定的渡河日期。当卡谬因为会长的名字让步，小声说出了地点和日期后，爱洛伊莎望向天花板，满意地这么说。

『是我们赢了喔。』

卢卡的作战计画相当完美，一旦实行的话，即便知道也防不住。然而杰弥尼却精准预测到第三军渡河之日，不惜放空皇都的守备也选择调动帝国全军南下洛革诺瓦，击杀了军团长梅比尔。再来就按照教科书内容让全军一路北上，将共和国军各个击破。

胜负的分水岭就在杰弥尼精准预测第三军的渡河日。后世的军事学教科书上恐怕会洋洋洒洒称赞赢得危险赌注的杰弥尼慧眼过人吧。

但是，该不会这根本不是赌注？

该不会杰弥尼只是透过通风报信才知道渡河之日？

该不会那时爱洛伊莎所说的「我们」并非指卢卡和卡谬，而是指杰弥尼和她自己？

「不可能。」

说服著自己的卡谬声音颤抖。那位温柔又美丽的爱洛伊莎不可能当得了间谍。再说，卡谬是在革命前，还不过是名贫穷律师的时期便认识了爱洛伊莎。就算之后在法比安俱乐部内崭露头角，当时的自己并没有特地让一名间谍献身，潜伏在身旁的价值。

试图否定的卡谬内心响起另一股新的声音。

──就算当时的我没有价值。

──当时的卢卡已经有价值了……

爱洛伊莎和卡谬相识是在法比安俱乐部藏匿卢卡过了一阵子之后。该不会为了得到关于卢卡的情报，爱洛伊莎才调查了卡谬住宿的地点，并挑在雨天倒卧门前？靠著迷昏乡巴佬律师，且透过他来得知卢卡的状况。这么说起来，爱洛伊莎曾多次在共寝时不经意问起与卢卡有关的事……

「别再乱想啦！」

卡谬突然发出女人般的尖叫，双手不停搔动头发。

尽管不想考虑这种事，但是如果──

如果爱洛伊莎是帝国的间谍。

毁灭共和国的元凶岂不正是我吗？

「才不是！别再想啦！」

否定的声音激动到破嗓。怎可能有如此残酷的事？舍弃私欲，不断为了大义奔命的我，不可能遭遇如此残酷的命运。

没错，我──

比谁都歌颂自由与平等，向往万民能笑著幸福度日的国度，奉献所有青春给革命大业。

只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想实现弱者和穷困之人不受践踏的社会。即便被取笑是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胸中都抱持著一股总有一天要让那些取笑的人刮目相看，崇高且热烈的理想。

在拚命东奔西跑的期间，结交了许多赞同自己理想的伙伴。有的被王国卫队逮捕处刑，有的命丧革命战争中，在数千伙伴们的尸骨堆叠之下，才终于实现的梦想共和国，就因为走漏给爱洛伊莎的一句话崩塌了吗？本该过上自由平等生活的市民们，将会被锁进家畜小屋吗？

「不、不、不…………」

卡谬趴倒在桌上，细声哀号起来。苦水从五脏六腑内涌出，渗透进全身每一个细胞，让自己整个人成了令人作呕的秽物。

无法承受，理性快崩溃了。

「……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咿啊啊啊啊啊……！」

抬起苍白的脸，在室内走来走去不停抓头，焦虑地咬起指甲，双眼布满血丝，太阳穴爆出数条青筋，指甲被咬光后更咬起手指。

不对不对不对！不是不是不是！不可能！全都是我杞人忧天！全都是我的妄想！

在室内徘徊了一会，想吸点外头的空气让脑袋冷静的卡谬，穿上了外出上衣。

在走廊擦身而过的佣人们见到一脸凶神恶煞的卡谬都吓了一跳，错身之际纷纷转回头看。不过卡谬看也不看一眼，任凭手指滴血，快步走出宫殿外，搭上在门口候著的双头马车。

吩咐马夫总之在市内绕绕之后，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窗外。

没多久便驶进街区，看到亮著瓦斯灯的大道上仍有许多民众来来往往。大伙都是一身清寒打扮，饿著肚子，革命刚结束时的那股热情已经彻底冷却。即使国家的名称变了，他们仍然得不到面包，物价也持续攀升不停。

然后，市民们依然不知道卢卡已经败阵。

依然引颈期盼著遥远彼方的胜仗消息传回。

他们一点都不认为卢卡会输。一介贫民卢卡之所以能爬升到这个地位，全因为他至今未尝败仗。一次又一次引发奇迹的「战争天才」这次肯定也会轻松一扫帝国军，在拉兰帝亚举办盛大的凯旋仪式吧。即使革命结束，王侯贵族消失后，生活仍得不到改善，但只要卢卡一路打胜仗下去，就能获得钜额的赔偿金，总有一天有好日子过。正因为这么相信，才愿意忍受政府课重税充当军费。

──要是知道已经战败，市民将会如何……？

卡谬不禁咽了口口水。

为了革命牺牲，为了共和国牺牲，忍耐再忍耐的下场却得沦为他国的奴隶。性情刚烈的拉兰帝亚市民们真的会乖乖接受吗？

──等在眼前的只有绝望的未来……

当卡谬内心充满沮丧之际，马车经过了大众剧场前。表演虽然已经结束，卡谬仍注意到瓦斯灯照射出的宣传看板。

「悲剧公主」。

在浪漫风格的文字底下，是一对年轻貌美的女性充满忧愁的眼眸。这是最近颇受好评的舞台剧看板。于三个月前上演，在口耳相传之下，如今已红到剧场外大排长龙。

内容的主轴是公主法妮雅和贫民卢卡之间的浪漫爱情。沿著堤拉诺勒战役到乌奇奥勒暴动，再来是加门帝亚革命等等史实，演出由剧作家随意想像编撰，两人之间的爱恋情仇。

高潮就在加门帝亚革命之夜。

在燃烧的加门帝亚宫殿王座等待卢卡的法妮雅表达出对卢卡的爱意，接著引刀刺进喉咙自绝。接受法妮雅以死换取革命成功的遗志，卢卡高歌起叹息之曲，发誓一定会打造出幸福国家后，舞台剧到此落幕。

卡谬在一个多月前和爱洛伊莎共同欣赏时，对于剧作家将突发奇想写得活像历史事实的随便感到傻眼。法妮雅目前在官方被视为「行踪成谜」，根据卡谬得知的消息，应该成了杰弥尼的妃子在帝国生活才对。假如法妮雅本人透过某些管道知道这场舞台剧的内容，就算告剧作家损害名誉也不奇怪。

不过尽管内容乱七八糟，卡谬却隐约能明白为何这出剧如此受大众喜爱。

──庶民怀念起王政。

这场庸俗的演剧之所以能红，全来自对过往时代的乡愁。

「真正的法妮雅公主到底在哪？」「假如还活著，希望她能回来。」「只要有法妮雅在，这个国家有可能会变得更好吧？」「虽然国王无能，但法妮雅能够理解我们啊。」……

舞台剧结束后，踏上归途的观众口口声声这么说。明明革命时不断痛骂「淫荡公主」，想将她送上断头台。等到一年半过去，革命的热潮衰退后，就又塑造她为「悲剧公主」。所谓的人心真的难以驾驭，随著情势说变就变。

──一旦败战的消息传回来，这群难以驾驭的市民会怎么做？

当得知共和国可能瓦解，市民们或许会转向过去亲手摧毁的王政寻求救赎。

──王政复辟。

形同否定自己整个人生的一个词在卡谬脑中响起。难道是在告诉他别做什么白日梦，别抱持太过远大的梦想吗？假如时代逆流回到从前，那些为了革命及之后的战争丧命的同志，岂不都白白牺牲了吗？

视线被迫离开剧场，回到马车的地板。

──这样岂不等于我才是灾厄魔王……

明明我是为了正义，为了理想，为了自由与平等奋战至今，回过神来，却发现周遭已堆满尸山，双手沾满鲜血，成千上万亡灵的怨怼都冲著我来。

「呜……啊……！」

拚命忍住不再发出哀号。还没，还不能确定爱洛伊莎是叛徒。对啊，全都是自己会错意，都是自己的妄想啊。现在爱洛伊莎应该正和马努柏会长在战场参观，等她回来再好好问她就行。爱洛伊莎肯定会毅然决然否认，然后环抱自己的肩膀，温柔告诉自己。

都是误会喔卡谬，我爱你喔卡谬……

连问都还没问，这些解释已在卡谬耳边响起。很想相信爱洛伊莎的话；但为了相信，必须进行调查。回办公室去，自掏腰包雇用侦探吧。先去她出游的地点埋伏，调查她的行动吧。相信调查结果一定会证明爱洛伊莎的清白。这样一来，他也不必再受妄想折磨，往后能继续爱著爱洛伊莎。没错，对，调查爱洛伊莎吧……

†††

「出来。」

被出声叫唤而抬起惺忪睡眼，发现朝阳已从探视孔露脸。大大伸了个懒腰后，卢卡对著带了守卫站在牢门外的亲卫龙骑兵队长屋大维努斯笑道：

「所以呢？怎么样啦？」

「给我去冲水，然后跟我走。」

屋大维努斯一副不屑地说完，叫守卫打开牢门。卢卡缓缓再度伸了个懒腰后，扬起吊儿郎当的笑容走出牢房。既然要他净身，就代表──

「陛下愿意见我了是吧。」

这么一问，屋大维努斯的双眼燃起熊熊怒火。

「大多数廷臣都希望处决你这替犹大环带来灾厄的家伙，但被陛下亲口拒绝了。果然如传闻中一样走狗屎运啊，卢卡·巴路克。」

穿过狭窄走廊的同时，卢卡对龙骑兵队长的背影开口问道：

「喔。啊弭兹奇哩？」

「……等等给我好好五体投地表达感谢。两度破除惯例可不寻常。」

看来得到饶恕了。放心地叹了口气后，继续对屋大维努斯的背影开口：

「谢啦，多亏你才得救啦。」

屋大维努斯只哼了一声，回绝卢卡友善的道谢。

「少在那装熟，野蛮人。光是听到恩宠大地人说话都让我起鸡皮疙瘩了。」

看来对其他世界抱持严重鄙视。或许犹大环人感情的源头存在著某些纠葛吧。

「别那么无情嘛。我个人是很想和犹大环好好相处的耶。」

卢卡依然说得一副轻松，然而屋大维努斯却连头也不回。

「异人想和我们好好相处？不净之地的罪人还敢说什么梦话……」

爬上短短石阶梯来到中庭，微微的阳光对于习惯黑暗的卢卡太过刺眼。经薄雾过滤的朝阳替布罗斯维洛城披上一层银灰色的帷幕。

「犹大环人视恩宠大地人为『罪人』吗？」

在守卫包围下穿过中庭的途中，他朝屋大维努斯的背影发问。

「不只你们，伊甸人在我们眼中也是罪人。」

「理由又是什么？」

屋大维努斯一脸嫌麻烦的表情，用问题回答了问题：

「你不觉得三界间语言能互通这件事很诡异吗？长年来被两道峭壁分隔的三个世界为何使用共通的文字和语言？」

坠落到犹大环才不过一个晚上，然而卢卡也对此感到不可思议。伊甸、恩宠大地及犹大环说的语言相同。而几间座落在中庭内的谷物仓库、水井、厩舍和酿制所等建筑物的招牌，还有贴在墙上的注意事项，卢卡都看得懂。

「你想说语文的发源地是犹大环吗？」

这么一问，屋大维努斯的侧脸浮现嘲笑。

「恩宠大地人什么都不知道呢。」

「很可惜的，我还真不知道你们抱持什么想法看待这个世界耶。」

「哈！那还用说下去吗。」

屋大维努斯到此就不再开口。

到中庭的提水场洗了脸，再用破布擦了擦手脚。大步前进的屋大维努斯从主塔的后门进入塔中，顺时钟沿著狭窄的螺旋状阶梯往上爬。

被带到的是主塔正中央附近，位于三楼的大房间。呈条纹状的绿色石地板上放置著许多烛盘，摇曳的红色火光缓缓扫过室内。白底搭配红色圆点花纹的沙发，由大小诸神的几何学纹样交织成的绒毯，从银色香炉飘出类似乳香的香甜薰烟。在笼罩鲜艳红光的房间四角，能看到共六名身穿红与黑为主调的军装的亲卫骑士，单手上分别拿著长枪、剑、弯刀等各式武器，以锐利目光瞪向卢卡。

然后──

房间中央的沙发上有一团巨大肉块。

卢卡注意到地板上放的十几个烛盘位置经过巧妙配置，就是为了衬托那团肉块。位于复数光源中心的肉块延伸出多道影子到绒毯上，让肉块看起来甚至有点神圣气息。

「真是丑得要命的刺青呢，卢卡·巴路克。」

肉块开口了，音色属于女中音。

「脸上被刺了那种玩意，真亏你活得下去，脸皮够厚呢你。换作我的话宁可马上服毒自杀，都比起丑死来得好。」

仔细一看才知道原来那不是肉块，而是一名丰腴肥满的中年女子。体重恐怕已破百公斤，凸出的腹部，粗肥的上臂，随意绑到脑后的红发。脸上偏小的五官中，唯有陷进脸肉的两颗黑珍珠发出异常锐利的光芒。

她穿著大大露出胸口与手臂的单薄衣裳，只是用手去戳彷佛就会颤动起浪的赘肉反映著红色的灯火。这位随著呼吸而周身缓缓起伏的大婶，似乎就掌握著自己的命运。

卢卡无奈一笑，耸了耸肩。

「已经习惯啦，现在反而颇喜欢的呢。你倒是个美人嘛。」

话声刚落，亲卫骑士同时举起武器刺向卢卡。哪怕眼前的大婶下巴一缩，卢卡的头和手脚就得落地了。

只见大婶对于不敬的态度并没多在意，反而「哈！」愉快短笑一声。

「坐吧。要喝一杯吗？」

「没关系吗？我可是异界流亡来的耶？」

「就算长得再丑，我也不讨厌有审美观的小子呀。」

卢卡直接在大婶面前的绒毯盘腿坐下。

「受您招待是我无上的荣幸，皇帝陛下。」

板起严肃表情，卢卡正面注视著大婶。

「我讨厌死板的作法，虽然身旁的家伙对礼仪很啰嗦啦。你可以叫我『美丽的希尔德迦达』喔。」

犹大环皇帝希尔德迦达把上半身往蓬松的沙发一倒，一面摸著松垮垮的肚皮，对屋大维努斯使了眼色。亲卫队长敬了礼后，命令侍女端酒给卢卡。

（插图008）

将精致透明工艺的玻璃杯运到嘴边，不禁对复杂且浓郁的香气和口感感到讶异。是在恩宠大地未曾尝过的酒。

「你喝的酒挺高档的耶，美丽的希尔德迦达。」

「你喜欢是吗，丑陋的卢卡。」

「我才坠落犹大环不到一晚，有好多搞不懂的事。如果我发问的话，你愿意回答我吗？」

「要看是什么问题啊。三围的话可是秘密喔。」

谁想问那个啦──他硬是把险些脱口的话吞回后，开口：

「那还真是可惜呢，美丽的希尔德迦达。我想问的是其他问题。既然有龙骑兵那么方便的玩意，为何不和恩宠大地交流？」

「突然就聊起政治啊？最近的小伙子真是不解风情呢。」

「我性子就急了点。因为我不像你那么美丽，精神上实在没有余力啊。」

「这样啊。丑真是一种不幸呢。」

「乍看之下，犹大环并没有多落后，也有运用机兵，和恩宠大地没差多少啊。我想若展开交流，彼此都能进步才对。」

希尔德迦达不动声色，叫侍女往有婴儿身体大的酒杯倒满酒，一口气乾杯下肚。

「进步是必要的吗？」

把空酒杯交给身旁的侍女并接过新的一杯，皇帝如此反问。

卢卡的红眼中默默亮起光芒。

「前进能带来幸福的话，我当然会那么做。可是那些进步到能在宇宙漫步的古代人却从世界上消失，没有一人幸存对吧？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吗？」

希尔德迦达双眼中的光芒射向卢卡。当卢卡不发一语耸耸肩，皇帝再度边喝起酒，边了说下去：

「因为用他们用自己制作的武器烧死自己啦，到最后才会没人存活。明明都将原本只有一个的世界分成三个来保护自己了，结果还是被憎恨淹没啦。就算文明再怎么进步，只要人类的内在不进步的话，只是徒增危险罢了。」

卢卡纳闷歪头。

「分成三个……三界原本是合在一起的？」

「连这点都不知道啊？既丑陋又无知，真可怜呢。」

「我无法想像三界合一是什么情况。你说的那些古代人能够在峭壁之间来去自如吗？」

希尔德迦达让侍女再倒了杯酒，缓缓喝乾之后，一脸无趣地望向卢卡。

「以前根本没有什么峭壁。」

「………………」

卢卡的红眼中产生些许动摇。

伊甸峭壁和犹大环断崖。

高度三千公尺，往东西方无限延伸的峭壁，在古代并不存在？

「那两道峭壁是人类操控地底的岩盘才形成的。隆起到最高处的岩盘日后被命名为伊甸，下一块岩盘叫做恩宠大地，原本的大地则被称为犹大环。以前的人真爱想这些蠢事呢。」

卢卡心想，希尔德迦达已经醉了吧，不然大人不可能一脸正经说出这些内容。就算是蠢孩子说的梦话都更有常识一点。

「让土地隆起？具体来说是怎么办到的？岩盘原本的确埋在地底，但又怎么会飞上合计六千公尺高的天空？」

「我也不晓得做法。古老的文献中提到是冒出无限只小虫般的玩意将岩盘抬上天，根本莫名奇妙。只不过那两道峭壁怎么看都不像天然地形，或许真如文献上所说的呢。」

卢卡摇头晃脑地听完希尔德迦达的解释后。

「……根本成了神话嘛，哪有可能办到。」

「若真是神话，反倒还有点救赎呢。可是据说从前的人类能在宇宙建造城堡，大概是理所当然做了些我们无法想像的事，然后灭亡了吧？实在不懂他们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呢……话说回来，有个家伙在偷看呢。」

希尔德迦达突然一副嫌麻烦地转过头，瞥了屋大维努斯一眼。

「无论长多大都仍然是个傻小鬼呢。我不是说只带卢卡过来吗？」

「……？」

屋大维努斯眉头一皱，然后似乎发现了什么，回头往自己背部看去后，用左手挥了挥腰附近。

只见物体飘动。

附著在身上的白羽毛飘落。而且不只一根，两根、三根……多到不自然的羽毛从屋大维努斯背部掉下，在空中飘浮聚集，眨眼间形成了一只猫头鹰。

「…………！！」

卢卡和屋大维努斯大吃一惊，亲卫骑士同时将武器朝向猫头鹰，唯独希尔德迦达一人保持冷静。

「……哼，还是只会耍这种小聪明呢，安娜塔希亚。你就这么中意卢卡吗？」

只见白猫头鹰展翅飞到卢卡和希尔德迦达之间降落，摆出活像贤者的表情闭上双眼。

一阵沉默──

再度张开的猫头鹰双眼发出金黄色光芒。

『又变得更胖了呀，小丫头希尔德迦达。』

猫头鹰口中发出沙哑老太婆的声音。

「别因为自己丑就在那嫉妒啦，妖怪老太婆。明明去当伊甸养的走狗了，真有脸出现在我面前啊。」

听了皇帝的怒斥，猫头鹰嘻嘻嘻浅笑。

『虽然我也不想再看到汝身这张脸，实在没办法吶。恩宠大地到处都动荡不安，和只懂窝在家里的犹大环不同，就算流血也在持续迈进哪。』

「这里每天都和平安稳得很，因为皇帝贤能嘛。光听到你的声音就作呕，我可以杀了这只猫头鹰吗？」

『稍微等等，我要说的是对汝身也有帮助的事……卢卡，汝身在那对吧？』

突然被猫头鹰叫到的卢卡眨了眨眼。

「对啊。」

应声的同时，卢卡也确认了这只猫头鹰正是弭兹奇提过的魔女安娜塔希亚的道具。

『听好了，我将亲自调查后得知的结果告诉汝身。或许对汝身而言会是晴天霹雳，但只管全盘接收我说的话。毕竟这正是希尔菲的心愿，听懂没有？』

冷不防被这样一说，令卢卡有点错愕。

「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提到希尔菲？」

『我没时间解释这边的状况了。总之听好，恩宠大地这边也发生了严重大事。恐怕这里就是历史的转捩点吧。现在回想起来，杰弥尼和汝身的决战只不过是替即将发生的大事做准备。』

「严重大事是怎样？恩宠大地发生什么事了？」

『Vivi Lane醒来了。Vivi现在正和我一起搭乘飞行战舰巴巴罗萨。』

「……！？」

卢卡双眼大睁。

Vivi Lane？

就在巴巴罗萨上？

『──去找出Vivi Lane。』

希尔菲的声音在卢卡脑内响起。终于找到从十二岁展开旅程后，花了十年以上追寻的Vivi Lane踪影了。他忍不住身体往前倾，声音也激动上扬。

「……我也要去，给我想办法。」

『我再说一次，全盘接收我的话，懂了没？这样就能见到Vivi Lane。』

「喔、喔，知道了！我相信你，我会全盘接收，所以快说啦！」

『很好。』猫头鹰小声回应后，沉重地说了下去。

『去搭路西法。』

一下、两下、三下，卢卡愣愣眨眼。猫头鹰接著说：

『路西法的继承者就是汝身呀，卢卡。』

一股沉默笼罩室内。众人都盯著猫头鹰，动弹不得。

「……你说什么？」

最先开口的是希尔德迦达。看来即便是皇帝，也对安娜塔希亚突如其来的这番话感到震惊。

「这小子要搭路西法？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鬼，能搭几万名候补都没能搭成的机体？」

卢卡打断希尔德迦达的骂声，以僵硬的语气问道：

「……路西法是那台上级第一阶的机兵，米迦勒的另外一半没错吧？据说是由弭兹奇担任副驾驶？」

『唔嗯。』

「连弭兹奇都没办法了不是吗？为什么会是我？」

『唉呀，就叫汝身全盘接收了啊。没时间了，少给我回嘴，照我说的去做。』

「要全盘接收也太突然了好吗！至少让我听听理由啦！为什么突然要我去搭那种玩意啊！」

『不是突然，打从希尔菲和汝身一起生活那时起，我就认识汝身了。而在希尔菲死后几年，又见到汝身不知为何和雅思缇在一块，感觉到非比寻常的因缘吶。从那之后我也不停观察著汝身的事。我直接说结论……卢卡，汝身的确有资格，或许能够驾驭路西法。』

「……………………」

『此时此刻，启动的条件实在太齐全了。犹大环内有汝身，有弭兹奇，有希尔德迦达。而飞行战舰巴巴罗萨这边则有我，有Vivi，还有法妮雅公主。要说只是偶然，未免太凑巧了对吧？假如错过现在，炽天使级该不会永远无法启动了？该不会希尔菲正是看见了汝身搭乘路西法的未来？』

听著安娜塔希亚比起解释，彷佛更像在自问自答的话，卢卡打断了她。

「欸等等，你说法妮雅在那边……！？」

不只Vivi Lane，连法妮雅都在那边吗？卢卡完全搞不懂究竟为何演变成如此局面。安娜塔希亚则省去一切解释，自顾自地对卢卡说：

『汝身至今为止的旅程，全是为了走到这一步的布局。我们在这儿启动米迦勒，汝身那边则在犹大环启动路西法。届时「World Trigger」将会显现，这个世界也能真正展开变革。一切都在「星之意志」的掌控下，我们全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不过无所谓，为了见证不久的未来，我愿随之起舞。』

这个魔女该不会只是透过说出自己的决心来重新确认而已？卢卡烦躁地单手搔起头发，大吼道：

「根本听不懂你在说啥鬼啦！法妮雅没事吧？没事就快叫她来！让我确认她平安无事！」

『吵死啦，别大吼大叫，她没事，现在正和Vivi两人待在房间内。法妮雅被从宫殿掳走后，不是被杰弥尼，而是由伊甸特区的格列高公爵藏匿保护。想见Vivi和法妮雅的话就别违背我说的话，绝不会是坏事的。』

卢卡懊恼地吞回想出口的话，开始思考。

真的该相信魔女说的话吗？光听弭兹奇的描述，似乎是位十分可疑的人物……

『若汝身决定要搭乘的话，我这边也会启动米迦勒。目的是透过同时启动来提升成功的机率。』

「……米迦勒也载上巴巴罗萨了吗？」

『是啊。自从雅思缇那次在卡罗维瓦利失控后，就放在机库内长灰尘啦。我也万万没想到事态竟能进展至此……总而言之，搭上去就对了，卢卡。我这边同样会让Vivi搭上米迦勒，事情顺利的话，等于同时启动两台炽天使级哪……！』

卢卡回瞪猫头鹰的金黄色眼眸，让脑袋运转起来。

要全盘接收这些话实在太过突然，但是这名魔女到目前为止多次出现在卢卡的旅程途中，暗地里提供协助。多亏这只猫头鹰让受伤的雅思缇康复，当时险些遭处刑的卢卡才能得救。就当她无意危害吧。然后，即使正和法妮雅待在一块儿这部分是谎言，但撒这谎对这名魔女而言并无好处。法妮雅很有可能就和这名魔女一起搭在飞行战舰上。那么只要追寻魔女，或许真能和Vivi及法妮雅见面。

「……好，我全盘接收你说的……我会去搭路西法。」

『说得好，卢卡。这下真有可能成功呀，都让我兴奋到发抖啦。希尔德迦达，汝身当然也没意见吧？』

犹大环皇帝一脸不悦地瞪向空中。

「……米迦勒和路西法归犹大环所有，启动之后就还给我啊。」

『去向Vivi和卢卡说吧。炽天使级一旦启动，除了驾驶外没人能命令他们。』

皇帝一脸狐疑地瞪了猫头鹰，然后转向卢卡。

「启动成功之后，我想坐巴斯希跋回恩宠大地。等找到Vivi，确定法妮雅平安无事后，再来的事都无所谓了，随你高兴吧。」

皇帝哼了一声，喝起新拿来的酒杯，默默计算利益得失好一会后──

「……好，就让你搭路西法吧。只要成功启动，也准你搭翼龙回恩宠大地。但是在找到Vivi后，我要你一辈子在这儿当路西法的专属驾驶，当一条唯我命是从的狗，这样你接受吗？」

「OK，谢谢你啊，美丽的希尔德迦达，太感激啦。」

卢卡二话不说接受了夸张的条件，开朗地笑著回答。

希尔德迦达点点头，朝猫头鹰问道。

「……什么时候要启动？」

『越快越好。要是格列高知道Vivi醒来就麻烦了，伊甸评议会很可能从旁搅局。这边随时都能开始，那边呢？』

「骑龙骑兵到路西法的机库花十五分，然后再花一小时左右准备吧。」

『很好，在有人来搅局前动手吧。』

见希尔德迦达接受后，卢卡拜托起猫头鹰：

「欸，能不能让法妮雅也搭上米迦勒？我听弭兹奇说，炽天使级是多人座没错吧？」

哦哦？安娜塔希亚惊叹之后，「嘻嘻嘻」笑出声来。

『没想到汝身会开口拜托呀。其实我本来就打算瞒著汝身让法妮雅坐上副驾驶座。因为我推测那女孩如今会在此，肯定是有意义的。』

这家伙果然可疑得要命。卢卡板起脸来，提醒道：

「那叫啥来著……神经连接吗？反正别让法妮雅做那个，毕竟似乎很危险。拜托你只要让法妮雅搭上去就够了。」

不知道启动会是什么结果。但无论发生什么，Vivi和法妮雅一起行动对卢卡而言是好事。若两人分开行动，卢卡追踪起来就更为困难了。但一起搭上米迦勒的话，只要追著米迦勒就能见到两人。

『明白了，让法妮雅搭上去就好是吧。那么，我这就开始米迦勒的启动准备。毕竟是事隔七年的出击，得稍微整顿一下才行。』

猫头鹰再度闭眼。当它重新睁开双眼时，眼珠已变回黑色，变回只会咕咕叫的普通白猫头鹰。

希尔德迦达缓缓转向卢卡，压低语调。

「万一路西法真的启动，而你去恩宠大地达成目的后没回来犹大环的话，我会派追兵追到你死为止。可别妄想能逃离龙骑兵的追杀。假如你觉得口头说说没什么，劝你现在死了这条心吧。」

希尔德迦达的双眼深处露出诡异光芒。假如毁约的话，这位皇帝恐怕真的会追杀卢卡一辈子吧。还是别轻视这个口头约定比较好。

「你信我嘛，我会守约的。找到Vivi和法妮雅的话，我一定会回犹大环当你的狗。」

「不是只要找到，还要把Vivi也带回犹大环。米迦勒是安娜塔希亚从我这儿偷走的机体，当然得和驾驶一起夺回来。」

皇帝真正的目的是打算肆意掌控两台炽天使级吧。就算曾经一度放弃，毕竟是长年来持续启动实验的机体，如今得知有可能控制，当然想收回手中吧。

──即使顺利启动，我和Vivi也会被养在犹大环……

失败的话会遭路西法吞噬心灵，成功也会沦为皇帝的奴隶。走到哪儿都没有希望。

但是。

──只要能够实现和Vivi的约定。

原本自己这条命随时横死街头都不奇怪。多亏遇见希尔菲，才能持续冒险旅程到这一天，也认识了许多伙伴。明明只是贫民，却体验了这段如梦似幻的时间，也不再奢求更多了。

「我知道了。成功的话，我会把Vivi带来犹大环，就算拚了我这条命。」

希尔德迦达试探性地注视卢卡的红眼一会后，命令屋大维努斯：

「……你都听到了。带卢卡和弭兹奇去换驾驶装，让他们坐索比尼奥，我也会去。假如真能驾驭路西法的话，就让我亲眼见证吧。」

屋大维努斯恭敬领命，要卢卡跟著他走。

「给我换上这个。」

被带到一间有妙龄女佣们等著的房间内后，屋大维努斯粗暴塞给卢卡的是一件熟悉的衣服。

「这是……那件绷紧紧的玩意……」

试著在眼前拉拉扯扯，发现果然和雅思缇穿的是同样的特殊紧身衣。薄到能透光，更像内衣裤一样轻盈。和雅思缇的只差在并非白底，而是黑底银边。

「可是尺寸不合吧？你们又没帮我量过。」

「你们几个，帮他换上。」

亲卫队长一声令下，三名女佣一起动手脱起卢卡的黑色军服。

「呜哇！？喂，等等……」

抵抗后仍被扒光全身，被硬是从脚到头套上驾驶服。但其实没想像中那么紧绷，空间挺充裕，黑色衣料就这样滑顺吞噬了卢卡的身体。

穿过双臂，连脖子都被黑色淹没时，一名女佣轻轻按下背部的突起物。

短短一声「咻」响起，脖子周遭有两个地方闪过针刺般尖锐的痛楚。

「好痛……」

被刺的地方彷佛感受一道小闪电窜过，让背脊冷不防后弓，但马上就消失了。黑色衣料紧贴得毫无缝隙，将卢卡身体的曲线起伏彻底呈现。

卢卡一脸不高兴地走到镜子前，试著伸展手脚做屈伸运动。

比想像中更能灵活运动。虽然看起来毫无伸缩性，实际上似乎是配合身体的动作小幅度伸缩。卢卡不禁重新体认到过去存在于犹大环的先进文明不容小觑。

不过──

「贴身成这样实在静不下来耶。会不会很像可疑分子啊？」

卢卡这么一问，女佣们笑得花枝乱绽。

「简直像直接在皮肤上涂颜色的衣服呢。以前的人喜好真奇怪。」「不过很适合你喔。陛下肯定龙心大悦。」「穿上这个吧，看起来会好一点。」

将自己的黑披风接过来披上后，把为了骑翼龙而附有钩子的剑带缠上腰部。

感觉是有点古怪，不过习惯之后或许没这么糟。

「去带弭兹奇来。陛下大发慈悲，允许你们一同搭乘御用坐骑索比尼奥。」

屋大维努斯下令后，女佣们便鞠躬走出房间。

「御用坐骑？」

「真是便宜你们了。竟然受陛下那般赏识，可恨……」

亲卫队长愤愤骂道。过一会儿后，换上白色驾驶服的弭兹奇右手拄著拐杖进入房间。

「别、别看啦……！！」

一进房间，弭兹奇就以快哭出来的声音大叫，用手遮住自己的胸口和下腹部。

喔对耶，这家伙是女人呢……见到明显的胸部隆起和腰部曲线，卢卡重新体认到这个事实。

「我也不想穿这种怪得要死的衣服好吗！可是为了神经连接不得不穿！你、你可别因为我是女的就瞧不起我喔！」

弭兹奇大吼。一名女佣边安抚，边将白色披风和剑绑带递给她。弭兹奇用宽幅的剑带遮住下腹部，且把披风前面牢牢系上后，才终于拄著拐杖撑起身体，撇过胀得通红的脸。

「别在那拖拖拉拉，走啦。」

在屋大维努斯催促之下，卢卡和弭兹奇走出准备室，前往位于主塔南方的宽敞庭院。

用红土补强过的广大空间内能见篝火燃烧，整装待发的亲卫龙骑兵二十四名排出整齐轮型阵，而在他们中心还有座闪闪发亮的小山。

「哈！这家伙不得了啊！」

明白眼前并非小山，而是只趴著的巨兽，卢卡忍不住笑出声来。

体长恐怕超过三十公尺的巨大银白色翼龙闭著眼，趴在地上睡觉。反射橘红火光的鳞片随著呼吸微微起伏，金黄色的反照让翼龙全身笼罩亮眼光芒。

「这家伙就是皇帝御用坐骑吗？跟战舰差不多啊。」

摺到背部，又长又大的翅膀正中央，连接身体的粗大根部附近装设了巨大龙鞍，旁边也架了梯子。十几名地表作业员用绳索攀附在侧腹部和颈部周围，替鞍具做检查。

（插图009）

皇帝希尔德迦达人已换上骑装，坐在鞍上了。由于龙庞大到无法跨坐，于是采用粗钢线固定绑在腰上的皮带和龙鞍，再摆出直立跪姿用双手握住缰绳。卢卡和弭兹奇也爬上梯子来到希尔德迦达后方，并将地表作业员递来的钢索缠上剑带的钩子。飞行途中似乎得握住和鞍连接的钢索来维持平衡。

「谢谢你给的奇怪衣服啊。」

卢卡开口向希尔德迦达庞大的背影道谢。皇帝则连头也不转，回答：

「还挺配的呢，虽然没我好看啦。」

「你也会穿这个？」

「偶尔呢。想看吗？」

「还是作罢好了，我怕会被你美死。弭兹奇，你脚还好吧？」

「嗯，勉强还行……」

脚踝骨折的弭兹奇靠著直立跪姿，似乎勉强能搭。卢卡单手撑住弭兹奇，握起代替缰绳的钢索。

希尔德迦达对地表作业员比出手势，起航负责官见状，便挥出起手旗信号。

二十四名龙骑兵同时张开翅膀，直径两百五十公尺左右的轮型阵垂直升空。希尔德迦达慢了一拍才挥下缰绳，皇帝御用坐骑索比尼奥超过七公尺长的头缓缓抬起，张开全长少说八十公尺的双翼，大大拍动一下。

「呜哦！？」

一拍就让周遭刮起强风，地表作业员们纷纷单手压住制服帽，单膝跪地来撑过去。卢卡也忍不住瞪大双眼。

──这家伙要飞？

这样庞大的身体有可能飞上天吗？就在卢卡浮现疑问的下一刻，索比尼奥发出有如汽笛般高亢的咆哮，两下、三下、四下，大大拍动翅膀。

「呜哇、哇！？」

一旁的弭兹奇发出哀号，不稳晃动。虽说用钢索连接了鞍，保持直立跪姿骑乘仍需要习惯。何况弭兹奇脚受了伤。

「弭兹奇！」

卢卡伸出手臂绕过弭兹奇的腰，将她抱进怀中。

「哇！」

弭兹奇从至近距离仰望卢卡，脸胀得越来越红。某种柔软的东西碰到卢卡的侧腹部。由于衣料非常薄，身体的弹力形同直接传达过来。

「抓好，别松手啦。」

「嗯、嗯……」

就在此时，双翼用力一拍，烈风形成旋涡，四周的雾气也逐渐散开来。索比尼奥先蹲低身体蓄力一会，才动起后脚蹬地。

「呜哇！」

沉重压力挤压身体正面，原本隔著希尔德迦达伫立于两人前方视野的主塔猛然倾倒，在迅速靠近下变得巨大，最终就这样掠过卢卡等人的脸旁。

随著索比尼奥造成的风吹散雾气，星光一口气洒落下来，累积在雾气底下的宝石宛如雪崩般倾泻落下。若往下方望去，能看到点亮篝火的城堡外围已变得跟玩具一样小。

撕裂数以千万飘然洒落的星辉，拖曳著剧烈气旋轨迹的索比尼奥急遽攀升。

「呜哇……」「好帅……」

相拥的卢卡和弭兹奇俯瞰逐渐远离的地表，发出惊叹。

攀升到两百公尺高左右，索比尼奥转为水平飞行。外围的二十四头同样任凭星光映照在黝黑龙鳞上，悠然划过夜空，追随在侧。

「龙骑兵真强耶。靠这些家伙的话，应该能和伊甸的战舰抗衡呢。」

听卢卡随口一说，皇帝兴味索然地回答：

「当然能和舰队交手，毕竟能飞上天的东西就是强。恩宠大地之所以被伊甸踩在脚下，全因为飞不起来呢。」

卢卡也同意希尔德迦达这番话。

一旦恩宠大地揭竿向伊甸造反，肯定马上就有飞行舰队压境，从天上单方面发动攻击吧。这边连一根寒毛都碰不到，对方却能尽情揍到开心，根本谈不上战争。但是犹大环就因为有龙骑兵这种能和飞行舰队抗衡的同等战力，才能够维持独立至今。

「我们也好想要龙骑兵……有了这个的话就能对抗伊甸……」

听了卢卡近乎喃喃自语的发言，希尔德迦达回以嘲笑。

「调教翼龙可是犹大环的专利喔。花了五百年以上才确立的前人智慧结晶，当然不可能白白教人吧。」

「付钱就愿意教吗？你想要多少？」

「就算拿国家预算三年分来也不教啦。要是教你们的话，肯定会和犹大环开战啊。」

「……嗯，的确是呢。要是恩宠大地的君主得到跨越断崖的手段，保证会那么做……」

「龙骑兵是保护犹大环的盾。不是用来挑起战争，而是防止战争发生的兵种。要是拿去交换金钱和利益，三界眨眼间就成了地狱。」

卢卡看著希尔德迦达的背影，慢慢理解犹大环的理念了。

『进步是必要的吗？』

不久前，希尔德迦达的那句话于风中回响。

「无论如何，犹大环都打算拒绝进步是吗。」

「过度的进步只会造成不幸。人类光靠大地的恩惠就足以生活了。继续奢求更多只会导致相互残杀，最终只留下一点遗迹，从世上消失。」

卢卡起初看往夜空、地面和龙骑兵群的视线，如今被希尔德迦达庞大的背影吸引住了。

这位皇帝肯定是和卡谬同等，甚至在他之上的理想主义者吧。认为靠著峭壁和龙骑兵排除来自上层界的威胁，持续封闭在下层界便能维持和平。

在被厚墙阻隔的房间内闭上眼、充耳不闻、窝成一团的话，的确不会带来无谓的杀戮。但是对于将这种状态称为「和平」，卢卡不禁产生疑虑。

自从十二岁那年继承了希尔菲的遗愿，离开故乡踏上旅程后，遇见了许多人，聊了许多事，亲眼见证了他们的生存方式。此刻，卢卡对于人类抱持的印象，和皇帝有些许不同。

──人类流著血，高歌理想。

革命前，卢卡也和伙伴高歌远大的理想，一路奋斗奔驰。在他们的热情影响之下，成千上万的民众流下鲜血，最终社会在高潮迭起中从王政转变为共和制。而这个共和制如今也受到动摇，即将诞生新的政体。

很残酷的，人类似乎是种宁愿牺牲他人也想追求进步的生物。但这不正是人类最自然的形态吗？

因不愿见血而拒绝前进的犹大环的和平，难道不也是种畸形的和平吗？

「就算犹大环拒绝进步，恩宠大地也会继续前进喔。」

右手握紧钢索，左手牢牢搂著弭兹奇的卢卡如此回应。

「就算现在飞不起来，总有一天会得到飞天的机器吧。届时你真的以为只懂得仰赖墙壁保护而安稳睡大觉的犹大环还能赢过我们吗？」

听了这一问，皇帝眼露厉色。

「这下我更不该放弃炽天使了呢。到时就看我用龙骑兵和炽天使级把进步的你们轰回去。恩宠大地想自行开发机兵得等一百年后吧？就算花上两百年、三百年，想开发炽天使级也是不可能的吧？」

「……………………」

「假如两台炽天使级真的能启动，要破坏你们的『进步』想必很容易吧……我们之所以拒绝进步，是因为慢过头的步伐太空虚了。明明等在尽头的只有绝望，又何必厮杀到血流成河，忍受成千上万的牺牲向前进？」

听了皇帝的质疑，卢卡陷入沉思。

获得前代文明的恩惠，只想安然度日的犹大环。把恩宠大地的价值观带进这个世界，或许只会招来不幸没错。

可是──

「或许人类真如你所说的既愚蠢又肤浅，进步根本毫无意义。可是如果能进步得更聪明，控制发达的兵器，并思考让它们逐渐减少的方法，总有一天减到零之后，或许就能创造出一个没有战争，大家都能丰衣足食的世界。若那样的世界得以实现，相信过程中死去的那些人也能瞑目了吧。」

「……听你这白日梦听到都想吐了。拋下武器的瞬间，就等著被偷藏武器的家伙砍死罢了。过头的理想只会招来腥风血雨喔，你在革命中到底学到了什么呀？」

「你是位怠惰的理想主义者，但是对人民很温柔呢。」

该不会这个人只是因为太爱犹大环的人民，才会无法发动战争？只设下保护人民的盾，却不行使手中足以征服世界的力量。尽管外貌看上去像女山贼，内在却是位温柔且贤明的人物──卢卡这么认为。

「叫我美丽的希尔德迦达。和理想没关系，我只是不想被卷进你们那些蠢得要命的战争而已……废话就说到这儿，马上就要到了，好好抓牢啊。」

皇帝在肆虐的暴风中哼了一声，转回前方。

位于轮型阵前方的屋大维努斯开始压低高度。希尔德迦达一拉紧缰绳，索比尼奥的翅膀便水平伸直，让划过的风声变得高亢。

整个轮型阵开始降落盘旋。视野下方被星光照亮的大地斜倾，在回旋之下越靠越近。龙骑兵队的高强实力从整齐划一的编队移动就明显呈现。明明连地上的骑兵都很难做到如此完美的配合，飞在空中还能保持这般规律的间距和速度，可非常人能及。

──挺行的嘛，屋大维努斯。

这正展现出飞在最前端的队长受部下信任的证明。虽然不讨人喜欢，但不愧是能统率犹大环王牌的家伙。

龙骑兵队行进的前方，有一处燃烧著灿烂篝火的角落，几栋较高的建筑物轮廓浮现在夜色中。

「……是我住过的神殿。虽然有一次起火烧起来，建筑物本身还残留著……」

依在卢卡怀中的弭兹奇低声说道。

「你就是在那边跟Vivi和希尔菲一起生活的吧？」

「嗯，路西法也在那边。虽然事到如今，但竟然会和你一起回到这里，真是诡异的结果呢。」

弭兹奇或许是忆起往事，显得有点落寞，不过仍持续注视著在地上描绘出大圆的篝火逐渐靠近。

轮型阵在篝火圆环前滞空，迎接皇帝御用坐骑。

稍过一会儿，索比尼奥才将双翼摺成M字型，朝著圆心著陆。

在扬起的沙尘中，二十四名龙骑兵陆续降落，地面上立正待命的公务员和作业员踏出近乎仪式的步伐靠近皇帝。大概是龙骑兵事先有来告知，神殿境内已经准备好迎接皇帝的准备。

「……我有印象耶，和米迦勒一样。」

进入神殿，来到圣堂后，卢卡头一次与炽天使级机兵路西法面对面。

中央有座祭坛，背后则能看到一道高过二十公尺以上的巨大铁门敞开，湿冷的夜风吹进圣堂内部。

路西法伫立于祭坛右侧。

卢卡伸长脖子，抬头仰望接下来要搭的机体。

庄严的蜡烛光照出全长十八公尺的庞大躯体。右手握著将近十公尺的长剑，左手持盾，整体模样看来活像将中世的重装骑士放大。但和普通机兵最大的差异在于从手肘、膝盖与肩关节等装甲的连结部位中隐约露出的诡异流动肉块。大概正是隐藏在美丽装甲之下的丑陋肉块，让炽天使级做出近乎人类的滑顺动作吧。

大约七年前，突然袭击圣都卡罗维瓦利的米迦勒和伫立在眼前的路西法外型完全相同，差别只在装甲的涂装不同。米迦勒是全面银白色，路西法却是以深蓝为基底，装甲轮廓还有金边烤漆。

「要是顺利驾驭的话，应该能至少当成一个军团来运用吧。」

回忆起破坏卡罗维瓦利的米迦勒，卢卡这么喃喃自语。如此庞大的机体动得那么快、那么流畅的话，凭恩宠大地的军队根本没办法抵御或逃跑。加上这副无论受多少炮弹直击都视若无物的轻薄装甲，就算动员十万人规模的军团也难以打倒一台炽天使级机兵吧。实际上，当年亲眼目睹的那场战役中，米迦勒就是如此超乎常轨的存在。

──靠这家伙的话，就能和伊甸舰队抗衡……

七年前，米迦勒抓起地上散落的建筑瓦砾，竟然光靠投掷便让伊甸舰队溃不成军。连象徵伊甸无敌形象的飞行战舰巴巴罗萨也被米迦勒掷出的剑命中船舷而严重损毁燃烧，被迫离开战斗空域。也就是说，若能驯服路西法，就等同得到超越巴巴罗萨的力量，也难怪希尔德迦达会如此积极。

机体周围架设了高达路西法头部的铁条架，十几名维修人员正在检查维修。见他们手中握著铁制工具，让卢卡明白犹大环在铸造加工的技术水平上并不逊色于恩宠大地。

（插图010）

弭兹奇把披风紧紧拉到身前，站在卢卡身旁，仰望相同机体。

「我为了搭上这家伙，从小就一直努力。之所以在恩宠大地扮男装搭机兵，也是为了驾驶这家伙做的修行……但是最后还是没被选上。」

最后一句话充满明显的悔恨。想不到该怎么回应的卢卡选择用玩笑带过。

「我倒是希望你来代替我耶。听说控制失败就会变植物人对吧？我到现在还是想不透，到底为何会变成那样？」

「……连接神经之后，该怎么说哩，你和路西法的脑、脊椎和神经等等都会融合为一。到时假如你的意识遭路西法侵蚀，你会反而被吞噬。为了不让那种状况发生，我也会从副驾驶座连接神经，从旁协助你的意识不被路西法吞噬。就跟以前在这里训练的Vivi有希尔菲陪著一样，现在你有我陪著。」

「……这样啊，真让人放心呢。毕竟我是第一次，和熟悉的你在一起会稍微好一些吧。」

卢卡对弭兹奇传达最真挚的心情。在面临这种严肃关头之际，最近在身边的人是弭兹奇，真的令卢卡相当感激。

弭兹奇害羞地红了脸，垂下头之后，抬起闪亮的双眼。

「刚才听到你要以主驾驶的身分搭上路西法时，老实说我很不爽。觉得为什么是你？明明我拚命努力至今，结果却是从旁杀出的你没头没脑坐上主驾驶的位置，我真的很气。」

卢卡发现弭兹奇闪亮的双眼隐约泛著泪光。

也是呢──卢卡这么想。弭兹奇现在肯定是强忍懊恼，挤出肺腑之言。

「……可是，可是啊。根据安娜塔希亚的说法，搭乘路西法的资格跟技术那些无关，而是怎么说……人类的内涵？内在？反正就是那些才重要。说是如果一个人的内涵伟大到能被路西法看上，或许就能驾驭他喔。」

「……………………」

「你为了实现希尔菲的心愿，持续好几年的旅程，甚至还引发革命，赶走贵族，为了市民打造出国家……远比一般人经历了更宝贵的经验不是吗？所以我想你远比自己认为的更有珍贵的内涵喔。我相信安娜塔希亚也是看著你一路走来，才选择托付给你吧……」

弭兹奇说著说著，又擤了一次鼻涕。拼命忍住懊悔、痛苦、难堪的心情，弭兹奇这么鼓励卢卡。

『汝身至今为止的旅程，全是为了走到这一步的布局。』

刚才安娜塔希亚的这句话再度于卢卡耳边响起。

自从继承希尔菲的遗愿展开旅程，已过了将近十二年。

遇见形形色色的人们，一次又一次闯过生死关头，从一介贫民窟的贫民变成民众口中的救国英雄，接著被称为灾厄魔王，失去了一切……现在则在此面对力量足以改变这个世界的最强机兵。

「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是吧。」

卢卡彷佛挑衅路西法似地扬起嘴角。

弭兹奇则是眼眶累积著随时会溃堤的大量泪水，抬头仰望卢卡。

「……是你真的太好了。我现在觉得不是其他完全不认识的家伙，而是由你来搭路西法的话，应该没关系吧。为了能让你顺利驾驶，我会全力辅助喔……嗯……所以要成功喔，我们两个人一起。」

滴答、滴答，止不住的泪珠从弭兹奇的眼眶中滴落。

卢卡明白，这些泪水象徵了弭兹奇终结的梦想。

此时此刻，弭兹奇选择放弃一生努力追逐的梦想，将自己想坐的位置托付给卢卡。

卢卡想起以前弭兹奇被当女人看待，夜晚独自一人哭著用森林的腐叶土抹脸的模样。弭兹奇为了驾驶路西法，甚至不惜女扮男装远赴异邦之地搭乘机兵。如此拚命追逐的梦想，明明即将被卢卡摧毁，仍像这样出言鼓励他。

实在想不到该对她说什么。

只好像往常一样默默举起右拳。

弭兹奇也抬起左拳，和卢卡拳头相碰。

弭兹奇如今抱持的感情透过小小的拳头传达过来，在卢卡心中也激出涟漪。

「……让路西法成为伙伴吧，靠我们两人的力量。」

卢卡坚决地这么说。

「……嗯，我们的话一定能成功。至今为止都度过好几次危机了，这次也一定不要紧的。」

如同弭兹奇所说，没错，这次也一定。

──和你在一起的话，就不要紧。

萌生这个念头的卢卡硬是激发自己的斗志，扬起凶猛微笑。

这时，白色猫头鹰从旁飞来，停在弭兹奇肩上。

『准备好了吗？这里已经做好启动米迦勒的准备，接下来要去叫Vivi和法妮雅。』

飞行战舰巴巴罗萨那边似乎已完成准备。卢卡不禁佩服这只猫头鹰，用来远距通讯实在方便。

「我不能直接和法妮雅说话吗？」

『这是我专用的猫头鹰。以前就说过只有我能用啦。想见法妮雅的话，就好好尽力驯服路西法吧。』

「我当然会尽力，但至少让我问问题吧。同时启动米迦勒和路西法的好处是什么？那边是恩宠大地，这边是犹大环，距离相隔这么远，我搞不懂配合时间有什么效果耶。」

『别在意这些小事，汝身只要照我说的行动就好。解释起来可又得花上一段时间了。』

「就是想成功才问啊！丑话说在前头，我现在可是一头雾水喔！至少告诉我炽天使级是怎样运作的啦！」

一阵沉默之后，魔女一副嫌麻烦地开口解释：

『我简单解释。神经连接后，汝身的意识会和路西法同化，并潜入深层意识。深层意识的更深层，漂著所有人类的意识形成的广大海洋。』

「…………所谓的集体潜意识吗？我以前有在心理学的书上看过。」

刚才听弭兹奇说时，就隐约感受到偏向这方面。魔女一听开心应声：

『哦哦！汝身知道吗？那事情就简单啦。汝身说的没错，所有人类共享著集体潜意识，甚至该说人类只是从集体潜意识这片大海中冒出的零星小泡泡。』

卢卡一脸正经地对猫头鹰点头。关于个人间的意识是否真的彼此相连这点，由于无从验证，可说真伪难辨。不过此时质问她集体潜意识是否存在也于事无补，总之先当作存在，继续听她说吧。

『靠著同时启动两台，汝等四人或许就能在那片无形的海洋内彼此协助。卢卡、弭兹奇、法妮雅、Vivi……也就是雅思缇。至今七年前，我的水晶映照出的四人此刻即将搭乘两台炽天使级，不觉得背后有股巨大的意志吗？该不会汝等四人正是为了今日这一刻才相遇的？』

「……………………」

『何况法妮雅和雅思缇都和汝身的关系匪浅呀，卢卡。虽然我不会不识相地多问，但汝等已经属于跨越距离相互呼应的关系，实在是太刚好了。』

卢卡不禁瘪嘴。一直跟随且观察卢卡的安娜塔希亚想必清楚他和法妮雅的关系，也明白他视雅思缇为家人般重视的事吧。这些都先不提──

「关系匪浅就太刚好了，这又是怎样啦？」

『不懂吗？米迦勒是女天使，路西法是男天使。在创世神话当中，两位天使彼此是恋人对吧？即便在路西法堕天之后，天使长米迦勒仍持续爱著路西法……两台机兵至今仍互相呼喊著恋人之名。』

「……………………」

『也就是说，启动的关键在于爱，爱呀。犹大环和恩宠大地，汝等遥远相隔的爱将改变世界呀。』

听了这句话，卢卡二话不说扳起脸来。

「原来如此，爱吗？真是随便耶。」

『别瞧不起爱。这里提到的爱指的并非肉欲，而是对重要之人的牺牲奉献。由于是种太过泛滥，在歌曲或舞台剧中被说到烂的词，人们已经看不清它的价值。然而，爱之中蕴藏了强大的力量。凭我的魔法根本望尘莫及，能够改造世界，使世界进步的意志源头，正是爱呀……那副不耐烦的表情是怎样？汝身在乌奇奥勒暴动那时，不也用家庭爱和故乡爱煽动民众吗？』

这个魔女似乎很爱吟诗。明明刚刚说时间不够，现在却沉醉在自己的话中，滔滔不绝地说著。

『回想汝身至今为止走过的路吧。汝身从来没有顾虑到自己的事。为了实现希尔菲的心愿，实现法妮雅的心愿，不顾己身奔波劳命，终于统治了半个世界。原动力是不求回报的奉献，也就是爱对吧？正因为舍弃自己的一切去爱希尔菲，爱法妮雅，爱雅思缇，汝身才成就了那般丰功伟业，不是吗？』

被猫头鹰这么一说，卢卡回顾起自己半个生涯。经她一点醒，似乎有那么一回事，又有点难以承认。自己实在无法表达些什么，唯独利用爱家和爱国情怀为理由煽动士兵赴死这点该承认。毕竟不那么做的话，百姓根本不愿舍身奋战。

『无须害羞，抬头挺胸歌颂爱情吧。等等和路西法连接神经后，就呼喊法妮雅，呼喊雅思缇的名字吧。如此一来汝身定能在无形之海中遇见她们两人。接下来汝身只管以爱为灯火，游过集体潜意识之海，寻找出法妮雅和雅思缇吧。这样一来世界就能得救。』

猫头鹰宛如舞台演员般张开双翅，愉悦地朗诵台词。

卢卡听不太懂这些太过抽象的说词。当他搔著头试图理解听到的话时，犹大环皇帝走了过来。

「可以搭上去了。有什么遗言就让我听听吧。安娜塔希亚，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OK呀。慢吞吞的话会被格列高发现，我不想让那群伊甸的蠢货从旁搅局，快点开始吧，快点。』

刚才说了一大堆冗长台词的猫头鹰竟拍动起翅膀催促。

希尔德迦达锐利的视线射向卢卡和弭兹奇。

「上去吧，时间以三分为目标。启动之后就转身走到演习场吧。只要抵达那座篝火的位置就算成功。就算失控也无所谓，反正我只要搭索比尼奥逃走就行。」

顺利成功的话就把卢卡留在这里饲养，即使失败也只要再度冻结计画就好。无论哪种结果对皇帝都没损失。

卢卡细看路西法背后，那道敞开铁门的另一头。远方能隐约看见微微摇曳的篝火。虽然夜色昏暗而看不清正确距离，但离终点大约只有两、三百公尺吧。

一往上看去，茧状的驾驶舱从路西法的后颈凸出一半，维修人员们正窥探著内部进行保养。仰望这副景象的卢卡好强地微笑。

「那就是我的棺材是吧。」

一旦失败，心灵就会被吞噬。自己必须在毫无准备之下，挑战连传说中的Vivi Lane都没能完全驾驭的炽天使级。即使成功的机率非常低，卢卡却格外冷静。

维修队长打开副驾驶座位于的机身胸部舱门，叫卢卡和弭兹奇搭进去。

「卢卡。」

眼眶仍有点湿润的弭兹奇从旁喊道。

卢卡扬起无畏微笑，单手摸了摸弭兹奇的头。

「拜托啦，好搭档。」

「喔！快点结束，回恩宠大地去吧！」

弭兹奇同样像平时在战场时那般，露出战士的笑容。

──弭兹奇会帮助我。

──法妮雅和雅思缇也是。

我不是一个人，可靠的伙伴都在一起。

──会很顺利的。至今为止好几次化险为夷了，这次肯定也是。

和弭兹奇拳头相碰，卢卡爬上铁梯。

爬了约十公尺左右，黝黑凸出的驾驶舱等在面前。

从梯子探出身体，单手抓住入口边缘，往舱内看去。普通的机兵内会具备的仪表、操纵杆和拉杆之类的部分通通没有，只有驾驶席、安全带和头盔。

在维修队长催促下，卢卡坐上驾驶座，绑上安全带。空间狭窄，安全带也紧。一名维修人员拿了头盔，替卢卡戴上。

「痛！」

后颈部猛然传来一阵被针刺的感觉。穿在身上的整件特殊套装在一瞬间爆出静电般的光。虽然不懂原理，但看来机体和肉体透过头盔连结起来了。

「我什么都看不见耶。」

头盔完全覆盖住卢卡的上半脸，没有任何透明的部分。戴上去后，卢卡的视野陷入一片漆黑。

「启动成功的话，路西法的视野会和驾驶的视野同步。路西法的手脚应该也会随你的意思动作──前提是要成功啦。」

维修队长的冰冷声音从黑暗中洒落。「喀嚓」一声响起，黑暗变得更加深邃。看来是舱门被关上，成为密闭空间，真的感觉像进了棺材。驾驶座缓缓往斜下方移动，尽管看不见，仍感觉正被压进机体内部。

和普通的机兵完全不同。在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状况下，卢卡只能听天由命。

──事到如今再挣扎也没用。

──要动就快给我动啦。

接近自暴自弃似地等待时刻来临。

似乎在下达某些指令的维修队长的模糊声音从黑暗的另一侧传来。噗通、噗通，类似牛只心跳声的声响和震动也不知从何方传来。

啪嚓！又有股电气刺激传导过驾驶装的表面，瞬间于黑暗中爆出闪光。

「路西法，启动！！」

某人的模糊呼喊声从远方响起。

剎那间──

「…………！！」

覆盖卢卡视野的黑暗被更深沉的漆黑吞噬。

紧接著，座位的感觉消失了。

固定著自己身体，又窄又难受的驾驶座整个消失，卢卡的身体突然开始自由落体。

「呜哇！？」

吓得用双手往黑暗伸去，但什么都抓不到。只剩下一种与自我意识毫无关系，硬是被运往黑暗深处的感觉。

「……！？」

这股黑暗简直具有黏稠性。

卢卡凝神注视，并呼喊起此刻大概和自己同在这股黑暗中奋战的那些重要之人的名字。

──弭兹奇……法妮雅……雅思缇。

──一定能再见的。

以她们的名字为灯火，朝黑暗伸出手。

眨眼间──黑暗破除。

「！？」

某种东西爆发开来，流进卢卡的内部。

既非黑暗，也非光明。

这是──生物？

比虫更细微，具备经过算计的冰冷意志的，微米大，不，甚至只有奈米大的某种物体。

透过刺进后颈部的针流进自己体内……！

身体的中心瞬间冰冻。

直觉感应到自己即将面临某种比死更残酷的状况。

不知道单方面被灌输进自己体内的到底是什么玩意。

是昆虫？蚂蚁？但感觉像某种金属碎片。既非生物也非机械，几亿、几兆、几京奈米单位的玩意成群侵入构成卢卡身体的三十兆细胞间的连结──类似这样的恐惧。

再加上──

「……！？」

视野怪怪的。

像是被迫以极快速度看著坏掉的连环画。不，这样形容根本不够。宛如透过百万人观点的影像突如其然出现在卢卡一个人的视野中。

时而交叉重叠，时而分割，轮替得令人头昏眼花的同时──未曾见过的世界影像丝毫不受卢卡意识控制，不断出现在眼前。

彷佛烟火在眼前爆炸的影像，不，景象中包含的一切情报在短短一瞬间流进卢卡体内。

与其说是在看影像，更像真的待在现场一般。

过度具备临场感的声音、光芒、肆意走动的人群，未曾见过的高大建筑，没听过的音乐，极端进步的兵器，破坏整个世界的炸弹爆炸──

大地分裂。永无止尽，直到地平线。

接著，大地突然隆起。

直窜天际──三分世界。

这样子的「体验」透过数百万、数千万、数亿视角一口气交叠，灌输进卢卡的意识当中。

「……！……！！……！！」

被数亿份「体验」淹没，意识逐渐变得狭窄。甚至发不出惨叫。

──数亿人份的人生流进我体内了！！

不，情报量绝非如此而已。

从古至今，人类出现到现在为止的人口累积──恐怕将近一千亿人吗──彷佛每一个人的人生记忆全被压缩为一微秒，灌输进卢卡的内侧。

绝非单一个人能处理的情报量。要是被这种玩意灌满，所有神经细胞都会烧坏。

──要被消灭了。

卢卡这么心想。

也理解至今为止所有路西法继承候补不是死，就是沦为废人的理由。

被做了这种事，不可能还能保持理性。

敌人实在太过巨大，毫无招架之力。卢卡这一路走来，无论面对多强大的敌人都不放弃，奋斗到最后一刻。可是这次的决胜舞台本身就不对劲了。

若是小孩和大人间的战斗，结果有可能是小孩绞尽智慧和勇气取得胜利。但是换作小孩和一千亿名大人之间，就别提什么胜负了。已经远远超越「努力就能赢」的范围，甚至该怀疑安排这场胜负的人脑袋有没有问题。

──我的存在维持不下去了。

卢卡明白自身的存在即将消灭。

这时，远方响起了不知是谁的声音。

【如同沙粒被沙漠吞噬。】

【如同水滴被海水吞噬。】

【个人同样被集体潜意识吞噬。】

【这就是天理啊，卢卡·巴路克。】

谁啊你。

打算开口这么说的卢卡，意识直接消灭。

再来只剩路西法的声音。

【消灭。】

【第两万五千三百六十三人的牺牲者。】

【不过似乎想去找米迦勒。】

【米迦勒上搭著恋人是吗。】

【恋人也正和米迦勒神经连接。】

【卢卡，法妮雅。十分坚强，呼喊著彼此。】

【能够利用卢卡的意识残渣。】

路西法从卢卡破碎的「意志」碎片中拾取的，名为「恋爱」的情绪，是路西法想有也得不到的强力能源。

【现在就过去喔，亲爱的米迦勒。】

自从卢卡搭进去后，在地面只经过几秒的时间。全身装设的三千感官感应器瞬间测出神殿内的构造、墙壁材质、强度、温度、湿度、在场人数等等，确定能够顺利飞行。

路西法命令收在背部的飞行组件展开。弯成勾状的十六根骨架犹如天使翅膀般逐渐张开。

类似蝙蝠翅膀骨骼的碳质骨架上附著了约十亿五千万只用来推动的微型机器人，笼罩著青白色电磁光芒。

路西法仰望上方，刻画著天使们飞舞的圆型天花板就在头顶。

不过并不影响离陆──路西法如此判断。

「翅膀！？」

希尔德迦达面露错愕表情的同时，仍继续盯著路西法背部包覆青白光芒的双翼。宛如昆虫振动翅膀的诡异声响传来，让整个身体从内侧感到不悦。

明明离卢卡搭上去并启动还不过几秒的时间而已。

路西法的反应比起至今任何一次实验都来得异常。

实在难以判断究竟是成功驾驭，还是心灵遭到吞噬。

空间在震动。一种诡异波动从那些发出青白光芒的翅膀射出。从未听过的刺耳金属响声侵入希尔德迦达耳中。

振动越来越激烈。神殿的石墙开始颤动。灰尘从天花板飘落，让视野变白。

「陛下，此处危险，请到外头。」

神官们合力抱起希尔德迦达的庞大身躯，从路西法后方的铁门运往外头。中庭则能看到亲卫队们已让各自的翼龙在附近待命，瞪著敞开的铁门内侧。

神殿内喷发的青白亮光让站在中庭的皇帝和亲卫队们拖出长长倒影。明明时值深夜，附近一带却亮得像黎明前夕。留在圣堂内的路西法已经被光之茧包覆，外头的人只能默默看著金属轰隆声越来越大，以及开始闪烁的青白亮光。

「我可没听过那玩意有翅膀喔。」

希尔德迦达质问起附近的神官。神官焦急地回答：

「以前便确认过背部存在用途不明的支架。只是没想到那竟会是翅膀……」

彷佛将蝙蝠翅膀的翼膜分解，只留下骨骼的脆弱翅膀。实在难以想像凭那种翅膀飞得起来，然而听说伊甸用飞翔石当结构材料让船只飞上天。假如路西法的机体也用了飞翔石……

轰隆！

希尔德迦达的思绪被这股低沉声响打断。

「哦！？」

就在她将视线往神殿移动的那个瞬间。

半圆型的神殿顶端破了大洞。

碎裂石片高高喷上夜空。

接著一团发出刺眼青光的飞行物体冲破神殿顶部，纵身跃上夜空。

「哦哦……！！」

宛如从地面射向天际的奔雷。

在场全员都吓得往后一仰，骚动包围了中庭。

希尔德迦达的双眼定睛注视著青白光芒的内侧，正如天使般拥有双翼的机兵。

「怪物……！！」

惊讶、恐惧和佩服都浓缩在这句话中。

只见全长十八公尺的深蓝色机身整体发出微微光芒，斜斜窜上夜空。背部则有全长接近五十公尺，发出强烈青光，大大展开的翅膀。刚才看上去虽像没有翼膜，但如今那阵青白色光芒本身竟成了翼膜，让巨大机身飞行。

位于路西法行进方向的夜色陆续遭到驱散。

光团逐渐远离。

目标是犹大环峭壁。

「难道想回恩宠大地去吗？」

尽管仍不晓得是由卢卡操控著，还是已经失控，但不能眼睁睁看著路西法逃走。

「屋大维努斯，给我追。要跨过峭壁也无妨，去看清楚那家伙飞向哪了。」

「遵旨。」

屋大维努斯率领的亲卫队们迅速跳上龙鞍，二十四名龙骑兵分秒必争地起飞，拍动双翼驱散雾气，往路西法后方急追。

「我也去。总觉得事情有趣起来了。」

对神官下令后，希尔德迦达也掉头朝索比尼奥待的驻留场移动。走过变得有点慌乱的城内，皇帝的脑中回响起刚才安娜塔希亚的一番话。

『一切都在「星之意志」的掌控下，我们全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不过无所谓，为了见证不久的未来，我愿随之起舞。』

嘴角在不知不觉间上扬。

靠梯子爬上索比尼奥的鞍，握住缰绳。

「飞吧，索比尼奥，去追那只怪物！」

全长超过三十公尺的银白翼龙放声咆啸，后脚用力蹬地。

吹散笼罩的夜雾，以不输给路西法的速度于夜空攀升的同时，犹大环皇帝面目狰狞地笑道：

「就让我好好瞧瞧什么叫星之意志吧。」

视野远方的发光翅膀仍持续提升高度。不会错的，那只怪物打算跨越犹大环峭壁回恩宠大地去……！

第六卷 二章 恩宠大地

史提法诺历一七九六年四月三日──

卢那·席耶拉共和国领柯修塔托上空，飞行战舰巴巴罗萨，第三特殊物仓库──

卢卡，我比你先找到了。

你终生追寻之人。

在心中如此喃喃自语，前加门帝亚王国第一公主法妮雅·加门帝亚对眼前的少女开口：

「……十五年前，我还是名孩子的时候，曾经照顾过因为飞行艇意外坠落于达司·佛罗列斯平原的你。只是短短一晚的相遇，你不记得我也是当然。但是很不可思议的，我记得你的事。」

隔了一拍后，法妮雅呼喊了少女的名字。

「很高兴还能再见到你，Vivi Lane。」

身穿让肌肤起伏一览无遗的纯白特殊套装，Vivi Lane面无表情地重新看向法妮雅。直到刚才她都泡在深蓝色溶液中，此刻才苏醒走出培养槽。尽管尚未彻底掌握现状，眼眸深处难掩困惑之色，然而然而她伫立的样子可说静如画。周遭犹如无形的暴风雪肆虐，散发沉默的压迫感。仍有点湿润的金发，发出淡淡光芒的翡翠色眼珠，彷佛晨间雪原般白皙的肌肤。活像从其他次元误闯进这个世界似的，昏暗的仓库中，唯独Vivi的青白色轮廓清楚浮现。

冻结的闪电。

法妮雅默默在心中如此形容Vivi的模样。

飞行战舰巴巴罗萨的索玛引擎的轰隆声从法妮雅脚下传来。如今巴巴罗萨正在追著溃逃的卢那·席耶拉联合军，并开始侵略敌国的黎维诺瓦帝国军正上方飞行。

被逼入绝境的卢卡在做什么呢？现在应该正逃回首都拉兰帝亚才对。法妮雅一边祈求他平安无事，一边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少女上。

彷佛在寻找过往记忆似地皱起眉头后，Vivi开口：

「……我似乎做了很长的梦。」

简直在对法妮雅身后的墙壁说话般，毫无抑扬顿挫的口吻。

「……？」

「连这是不是我的肉体，我都无法判断。」

Vivi这么说完，盯著自己双手手掌仔细瞧。这时换成身穿黑衣的魔女安娜塔希亚代替法妮雅开口问道：

「是什么样的梦呀？」

Vivi脸颊微微一动，抬起微微发光的翡翠色双眼。

「……在问这个之前，应该先说汝身的话呀，安娜塔希亚。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为何我的肉体成长了？」

一字一句间都充满厌恶的Vivi语气逐渐低沉。魔女则「嘻嘻嘻」浅笑回应：

「……你该先和我道谢呀，Vivi。毕竟为了让汝身苏醒，我可是去向伊甸低头了呢……还有最后的记忆吗？」

Vivi再度像翻找自身内侧般皱起眉头，不过仍等不到问题的答案。安娜塔希亚提议道：

「……这也不是站著聊就能解释得完的事。何况我尽可能不想让其他家伙看到汝身。虽然想找个能加上殿下三人一起慢慢畅谈的地方，但这下可好，我的房间会有研究员和船员来巡视……」

法妮雅主动提议：

「……不介意的话，来我的房间吧。反正也没有侍女等其他人在。」

魔女闻言扬起微笑，向法妮雅道谢。Vivi也点了头，接著突然看起自身的打扮。

然后单手轻轻压起自己的胸部。

「……我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我会解释一切。被船员撞见就麻烦了，先披上这个吧。」

安娜塔希亚从仓库角落取出黑长袍递给Vivi。只要用袍帽彻底遮住脸的话，就和安娜塔希亚的助手难以区别。

「好啦，走吧。」

「……脚不太能动。」

「还动得了已经很好啦，好好感谢培养槽吧。一般而言光要站直都有困难了。」

三人走出仓库，穿过狭窄通道，前往法妮雅的房间。

想换衣服──

听了Vivi的要求，法妮雅邀她进入房内的衣帽间。超过百件的华丽衣裳进入Vivi眼帘。超过一半是礼服，但也参杂著一些疑似来自伊甸的奇装异服。

「这是你的兴趣？」

Vivi拿起裙襬短的裙子这么问。

「……那是这个舰队的司令官格列高公爵准备的，并非我的兴趣。」

法妮雅略显尴尬地回答。伊甸的衣服不是让胸前或肩膀裸露，特别强调身体曲线，就是裙襬太短等等，整体似乎有较为煽情的趋向。也有可能纯粹是格列高的兴趣就是了。

Vivi轻哼一声回应，再度环顾衣帽间，拿起离她最近的一套。

「衣服之类的我没兴趣，只要穿起来轻松，哪套都好。」

「很不巧，这里没有侍女，我来帮忙吧。」

「我自己行。不是多华丽的衣服。」

Vivi缓缓将双手绕到纯白特殊套装的背后。接著听见「咻！」气体外泄的声响，原本吸附著肌肤的套装膨胀，就这样顺顺滑落Vivi的脚下，露出白皙的裸体。

眼看Vivi没穿内裤就打算换上裙子，法妮雅喊住她。

「那个，那样的话有点……」

法妮雅慌忙从角落的小柜中亲自取出内裤。Vivi虽一脸讶异，仍老老实实穿上法妮雅挑选的衣物。

「唔嗯，怪里怪气的打扮。伊甸人的兴趣都像这样吗？」

换完装后，Vivi站到镜子前看著自己的模样，单手拈起裙角，轻歪过头。

上半身穿了胸口有缎带装饰的白色女用上衣及红色外套，下半身则搭配黑裙、黑袜及黑皮鞋。

「很怪吗？」

被这么一问，法妮雅再度从头到脚打量了Vivi。

最令她在意的果然是裙襬过短。由于大腿彻底外露，以这身打扮在恩宠大地上行走的话肯定引人注目。

「在恩宠大地的确属于不常见的装扮。」

法妮雅拐弯抹角地表达装扮略显特殊。一旁的安娜塔希亚不怀好意笑道：

「恐怕是格列高的兴趣吶。想必他很想让法妮雅殿下打扮成这样呢。」

「跟、跟我应该没关系……」

「您这是什么话。如今全伊甸特区的人都晓得格列高心醉殿下您呀。」

法妮雅脸颊微微泛红，垂下头来。Vivi则在仔细端倪自身打扮后，将视线移回法妮雅身上。

「好适合活动。这样就好。这里是伊甸的治外法权对吧，打扮得像伊甸人又有什么不对？不如你也换上这套衣服如何？」

「为什么要我……！」

「既然伊甸舰队司令希望看到，不是正好吗？拉拢他不会有损失的。假如能好好驾驭，或许能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呢。」

Vivi脸皮底下露出恶作剧的神色，是到现在都面无表情的她首次流露出的表情。法妮雅边往后退，边开口拒绝。

「……不，我没什么穿过那种衣服的经验……」

「别那么死板，不过是短暂的娱乐。一起换上同样的衣裳，陪我听听魔女谈天说地吧。」

安娜塔希亚惊讶地说：

「这可稀奇啦。殿下被Vivi看上了呢。机会难得，来来来，请快换装吧。就当此处只有咱们女人家，轻松嘻闹一会吧，快快。」

在两人包围催促之下，抵抗没能奏效的法妮雅就这样被Vivi拉著手，带进衣帽间去了。

「这、这也太没防备……」

被强制换上和Vivi相同的红外套、女用上衣加短裙，法妮雅在镜子前彻底哑口无言。

「伊甸的女性平常生活都穿成这样吗？」

向安娜塔希亚这么一问，魔女从长袍帽兜下露出的下半脸扬起笑容。

「这是女学生上学的制服呀。在伊甸属于相当常见的装扮。」

「学生穿著……这样的衣服……」

一百八十度侧过身体，扭头望向自己映照在镜中的背部到腰部的曲线，法妮雅如此低语。伊甸果然谜团重重。

（插图011）

「好啦……那么就来听听吧，安娜塔希亚。至今为止发生了什么事，往后我等又该做什么？」

Vivi改变语气，坐到扶手椅上托住脸颊，翘起修长玉腿。法妮雅也为了不让裙底走光，用双手压住裙子前襬，在床边坐了下来。

安娜塔希亚宛如演讲者一般直直站著，在室内也不脱下帽兜，只用嘴角摆出笑容。

「花了漫长岁月才走到这一天吶，相信对汝身而言同样漫长呢。一路走来，我确信我们通通遵循著『星之意志』。无论伊甸或犹大环，杰弥尼、卢卡或格列高，法妮雅殿下，以及Vivi，汝身也一样。不分敌我，如今以三界为舞台相争的所有掌权者，通通受名为『星之意志』的巨大命运所引导。因为不这样的话，无法解释的偶然实在太多了。」

Vivi哼了一声。

「我对吟诗没有兴趣，简短说重点吧。」

「别这样说。重新回顾一次，才明白真的不可思议呀。现在汝身和法妮雅殿下在此相遇的偶然，肯定也具有某种意涵吧……」

说完这些前提后，安娜塔希亚开始以法妮雅也听得懂的内容，解释起到今天为止的经过。

犹大环进行著炽天使级机兵的启动实验。自己被卷入宫廷权力斗争，虽靠著伊甸飞行艇之力逃离犹大环，其中一艘载著米迦勒的舰艇却在翼龙攻势的阻挠下坠落恩宠大地，载著路西法的另一艘则回到犹大环。

希尔菲从飞行艇坠落，尽管被一位名叫卢卡的少年救出，却在三年后死去。Vivi、米迦勒和安娜塔希亚则抵达了伊甸。

「接受我们这些逃亡者的，是对炽天使级机兵有兴趣的伊甸评议会。所有米迦勒的启动实验所需的钱、设备、人员等等，都是由评议会的末端组织准备的。我和Vivi，以及从犹大环带来的研究者和助手们都住进伊甸，等待启动实验的场所准备完成……」

法妮雅的眼眸微微动摇。原来这两人住在伊甸吗？

伊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法妮雅边听著安娜塔希亚的话，边克制住提问的冲动。等她说完再问会比较好吧。

安娜塔希亚断断续续说了下去。

弄好必要设备，研究者、维修兵、会计员等等人力也陆续徵齐。直到逃亡后的一年半，史提法诺历一七八三年一月，才做好米迦勒启动实验的准备。

当时十岁的Vivi在欠缺副驾驶的状况下单独搭上米迦勒──实验以失败告终。

「米迦勒失去控制，新盖的机库、司令塔、维修场、燃料库，甚至包含宿舍，周遭的建筑物全都被破坏了。要是希尔菲也搭著的话或许能够阻止，但都是马后炮了。米迦勒失控超过十分钟，然后……我们看到了可怕的景象。」

安娜塔希亚说到这儿，看向Vivi。

「……汝身有那个时候的记忆吗？」

被这么一问，Vivi翡翠色的眼眸微微发光。

「……我记得。无论是坠落米迦勒深渊的过程，还是坠落之后的事……」

放眼望向虚空后，Vivi开口道：

「米迦勒长出了翅膀。」

安娜塔希亚沉重点头，接著说下去：

「……以前米迦勒背上就存在著用途不明的折叠骨架。虽然曾听维修员提过会不会是翅膀，不过应该在沉睡于遗迹的期间失去作用了。没想到，本该失效的飞行组件竟然有了反应……弯曲的主支架从背部左右凸出，下方则长有数根像手指骨头般的支架。原本并没看到皮膜之类的部分，但不知怎么回事，支架竟开始发光，接著光芒形成翼膜……米迦勒飞了起来。」

或许是想起了当时的冲击吧，魔女的嘴唇颤抖著。

法妮雅的想像力已经跟不上两人的对话。

七年前，突然被从飞行战舰巴巴罗萨扔下，破坏圣都卡罗维瓦利的米迦勒的身影，法妮雅至今仍历历在目。在建筑密集的居住区祝融肆虐之中，明明膝盖以下被火海包围，仍悠然步行前进的异形机兵──全长十八公尺的那副庞大机身，能飞上天？

「我也活到了这把年纪，自诩已见过世上大大小小稀奇古怪的事……但我至今仍未见过那般美丽，那般骇人的玩意。右手持剑，左手持盾的米迦勒竟然就这样被那个难以理解的飞行装置吊起来似地，双脚离开了地面。」

安娜塔希亚说到有点破嗓。既然连魔女都感到恐惧，当时在场的人们肯定陷入严重恐慌了吧。

「伊甸要被摧毁了──无人不这么想。想阻止这种怪物的话，不叫飞行舰队来根本无招架之力。米迦勒飞到十五公尺高后便不再继续往上飞，而是缓缓改变方向，将剑尖朝向附近的都市。假如这家伙降落到都市，定会造成大量无辜的伊甸市民牺牲吧。当在场人员都因绝望和恐惧呆伫原地的下一刻……米迦勒手中的剑掉落，盾也掉落，紧接著……翅膀突如其然收回背部去了。」

Vivi默默听著安娜塔希亚说。脸上表情虽没变，但或许想起了当时的情况，眼色变得锐利。

「米迦勒坠落了。一阵剧烈轰隆声后，尘烟四起，我们连忙冲向机体，拖出埋在里头的驾驶座，抱出Vivi。无论怎么喊她，拍她脸颊，Vivi都没有反应……我到现在仍认为当时是Vivi挺身阻止了米迦勒……是吧？」

被问到的Vivi眉间多了一些皱纹。

「既然让米迦勒失控了，哪谈得上什么挺身阻止啊……我不过是败给了米迦勒，意识完全被吞噬。米迦勒停下只是因为满足，没有其他理由了……我至今仍没能完全驾驭米迦勒。」

无起伏的话声中听得出Vivi的懊悔。安娜塔希亚继续把话说下去：

「Vivi持续昏睡，没有苏醒的迹象，让我们伤透脑筋。千里迢迢来到伊甸，可不能就此让启动实验终结。开始挑选新继承候补的同时，我开始思索让Vivi重生的方法。最后诞生的正是人造人雅思缇·艾尔哈特吶。」

根据安娜塔希亚的说明，伊甸具有制造复制人的科学技术。安娜塔希亚她们称为「人造人」的东西，伊甸的科学家们称为「复制体」。

科学家们从沉睡不醒的Vivi头发细胞生产出所谓的「胚胎干细胞」，经过在培养皿操作，创造新的人类胚胎。伊甸的科学家们更在这个胚胎上做了「基因改造」的行为。

「伊甸的科学家们认为生产复制体需要耗费金钱和时间，既然难得造出一个，想趁机试试基因改造这个新技术。」

但是，即便复制了Vivi的肉体，精神还是像以前一样的话，只会重蹈覆辙。为了让实验有所进展，安娜塔希亚开始思考。

「当时我考虑将Vivi的『意识』移到复制体内，让她以一名完全不同的人重生。Vivi的心灵遭米迦勒吞噬的理由，在我看来，纯粹是Vivi的精神不够成熟。」

此话一出，Vivi修长的睫毛突然一颤。

「……不够成熟是怎样？」

安娜塔希亚再度窃笑回应：

「说得清就不必那么辛苦啦，就算听了也不会因此消失。自己察觉自己的不成熟，然后有所成长。这便是所有人类必经之路，汝身也得照著做才行呀。」

Vivi的双眼发出更冷冽的光芒。

「……虽然刚才说对吟诗没兴趣，但假如问题在我，就快说出来，不然根本无从改善。」

「这不是数学考题，而是汝身精神层面的问题呀，Vivi。考虑到汝身的个性，就算被别人纠正也不会改。我认为既然都要将汝身移到复制体身上，乾脆趁机剥除汝身身上后天性获得的一切，让汝身变成雪白无瑕的婴儿，得到在这个世界重获新生的绝佳机会。」

Vivi沉思片刻后，问道：

「……汝身把我的记忆消除，替换了是吧？复制体上存在的确实是我的意识，却忘了自己是Vivi Lane的事……」

安娜塔希亚愉悦笑出声来。

「没错，真要说的话，雅思缇正是汝身以Vivi Lane之姿诞生前的，最纯粹的灵魂。从汝身身上剥除多余的东西后，最纯粹的汝身，形同汝身灵魂中枢般的存在。」

Vivi不太高兴地咬唇。

「……汝身认为那种状态的我能够驾驭米迦勒是吗？意思是我诞生之后所学习的，累积的钻研努力，通通都是白费工夫？」

「别气啦。为了启动米迦勒，要做点不能全仰赖汝身一人的尝试呀。」

「为了启动米迦勒，根本就把我的意识当成玩具吧？反正我的意识被封在雅思缇中不回来，对汝身而言也无所谓啊。」

「傻子，我没这么没血没泪啦。之所以限制雅思缇只能活七年，都是考虑到就算启动成功，最终也得让汝身的意识回到肉体来呀。走到今天这一步可花了我不少工夫，至少稍微感谢我吧。」

「哼……」

Vivi的肉体在培养槽完成复制，是在她陷入植物人状态后约莫六年，一七八九年四月三日的事。

安娜塔希亚从沉睡的Vivi肉体中取出意识，将记忆全部抽除后封进蓝色飘浮物，移到完成的雅思缇肉体里。那个时候的地表正好是由法妮雅担任总司令的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开战，载著雅思缇和安娜塔希亚的飞行战舰巴巴罗萨就在战场上空观光。

九日凌晨，雅思缇搭上米迦勒，从巴巴罗萨空降至圣都卡罗维瓦利。米迦勒挥出的剑破坏了法妮雅留宿的宫殿，后来卢卡和弭兹奇才从瓦砾堆中救出法妮雅。

「但是雅思缇同样也让米迦勒失控，连同驾驶座被射出机体外。我们搭的巴巴罗萨则被米迦勒扔来的剑刺中舰身，根本无暇确认射出时的状况。等到米迦勒在副驾驶罗洛·罗索的操纵下回来后，我们才发现雅思缇不见踪影。」

虽然隔天一早便展开搜索，但翻遍整座圣都卡罗维瓦利都找不到雅思缇。安娜塔希亚放出数只白猫头鹰搜索邻近的城镇和村庄，其中一只终于在十一日深夜，国境小镇卡纳塔克的旅店内发现了雅思缇。

「看到猫头鹰传回的影像时可吓著我啦。因为和雅思缇待在一块的竟是公主法妮雅及路西法的副驾驶弭兹奇，还有和希尔菲共度三年岁月的少年卢卡·巴路克呀。我不禁震撼，世上竟有如此偶然吗？尽管我能马上回收雅思缇，但最后决定继续放任雅思缇下去，因为有股这场偶然蕴含了重大意义的直觉。我也是在这时候，注意到某种该称为『星之意志』的存在。」

在那之后，安娜塔希亚用猫头鹰追寻雅思缇的行踪，同时也监视起卢卡。希尔菲在恩宠大地和卢卡一起生活的事，安娜塔希亚很早就知道了。

Vivi这时冷不防打断她的话，逼问道：

「既然知道希尔菲人就待在贫民窟的仓库，为何不把她接回来？明明要是带回伊甸，就不会白白丧命了啊。」

「我当然派出了使者，打算将希尔菲带往伊甸，但却遭希尔菲本人拒绝。使者趁著卢卡外出，见到生活在简陋仓库的希尔菲，她却坚决不走。『这样就好。』『这场相遇是有意义的。』『我的任务是引导卢卡。』在说完这些话后……希尔菲对使者这么说──」

停了一拍后，安娜塔希亚低声续道。

「卢卡将扣下Trigger。」

此话一出，Vivi双眼发亮。

「什么？」

安娜塔希亚同样不是以平时的戏谑口吻，而是至今为止最严肃的低沉嗓音说：

「据说她以十分确信的语气这么说。」

Vivi短暂沉思后，原本冰冷的双眸变得更加僵硬。

「卢卡是什么来头？」

「……只是一个贫民。无父母，无居所，靠著捡路旁垃圾维生的，一个不识字的孩子罢了。」

面无表情的Vivi听了，不禁目瞪口呆。

「……不识字的贫民？意思是要让贫民扣下World Trigger？」

「……老实说，当时连我都怀疑希尔菲疯了。可是……希尔菲坚信自己看到的未来。『卢卡有著重大的使命。』『我的任务就是陪在卢卡身边到最后一刻。』……我终究没能颠覆希尔菲的决心吶。」

「结果就是冻死街头？……荒唐！杀了希尔菲的岂不正是那个叫卢卡的贫民吗！」

得知妹妹的死因，Vivi大动肝火。安娜塔希亚静静安抚她。

「……听我说……当时我也不明白她的用意，但卢卡在那之后便踏上旅程。然后只花了短短十二年，便成为统治半个恩宠大地的『灾厄魔王』。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不过这部分的来龙去脉，法妮雅殿下比我更清楚，等等慢慢问她吧。总而言之……希尔菲没看错人。然后……让一介贫民攀升到灾厄魔王的原动力，是希尔菲临死前托付给卢卡的心愿。为了达成这个心愿，卢卡一路奔驰下去，最终成了能和黎维诺瓦相提并论的大国，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的统治者吶。」

听了安娜塔希亚拐弯抹角的说词，Vivi烦躁地质问：

「心愿是什么？」

「不明白吗？」

「一点也不。」

「……就是汝身呀。希尔菲将找出Vivi Lane的心愿托付给卢卡，随后断了气。卢卡成为大国独裁者的目的并非为了自身的野心，而只是为了找出汝身东奔西跑，不知不觉间变成那样罢了。」

被这么单方面告知后，沉默笼罩整个房间。Vivi再度目瞪口呆，没一会儿才总算挤出话来。

「……为了找到我？那个贫民见到我有什么意义？」

「……恐怕……希尔菲她梦见了卢卡和汝身扣下Trigger的未来，所以才会拜托卢卡去找出Vivi Lane。」

Vivi缓缓闭上嘴，再度坐回扶手椅上，重新翘起那双外露的修长玉腿。

紧接著她突然抬起头，问道：

「……这是怎样？」

「唔？」

Vivi左顾右盼，一脸不高兴地接著说：

「……我听到歌声。」

「……咦？」

「这是谁……在走廊唱歌吗？」

Vivi的视线彷佛在找唱歌的人而看向房门口，但其他两人并未听见什么歌声。

「……是什么样的歌呢？」

法妮雅这一问，Vivi微微张嘴想哼出旋律，却又马上作罢闭上嘴。

「……我没有唱歌的兴趣……歌声逐渐变小……」

她如同在探索自身内心似地移动视线，最终一边注视著墙面，说：

「……消失了……是幻听吗。」

安娜塔希亚则是一副兴冲冲的样子。

「……大概是雅思缇的意识残渣吧。她是个很会唱歌的孩子。Vivi才刚苏醒，似乎多少受到一点雅思缇的影响。」

「……刚刚的是……那个叫雅思缇的家伙的声音？」

「会随著时间稳定下来吶。毕竟雅思缇活著的这七年间，记忆并没有移回汝身身上。雅思缇移回汝身的，只有这七年冒险途中得到的『感情』而已。要是连雅思缇的记忆都移回汝身身上，将会难以判断哪部分属于自己，哪部分又是别人的记忆，很可能导致自我意识崩坏……简单来说，汝身在这座培养槽内沉睡的期间，变成雅思缇和卢卡一起游遍恩宠大地，只有过程中获得的坚强与柔韧，体验到的感情回到这里来。就算没有记忆，雅思缇的经验仍会在汝身体内根深蒂固，化为汝身的成长喔。」

Vivi不太高兴地听完安娜塔希亚的话，开口道：

「……自己体内有不认识的家伙在实在不悦，把她消除。」

「我不是说总有一天会稳定下来吗。而且严格说来，唱歌的是汝身自己喔。刚才也说过了，雅思缇正是汝身原本的人格呀。」

Vivi哼了一声，撇过头去。似乎显得烦躁的她随意伸直腿，上下晃动一会后，转向法妮雅。

「……雅思缇和卢卡的关系是？」

「……就我知道的范围，应该接近兄妹关系……」

听了答案后，Vivi再度不开心地撇开视线，瞪起墙壁来。

「……你在意他们有多亲密吗？」

法妮雅这一反问，Vivi轻轻板起脸来，吞下险些脱口而出的回应。安娜塔希亚微笑补充道：

「卢卡把雅思缇当成家人般重视，但不是恋人喔。一直都在监视卢卡的我都这么说了，尽管放心吧。」

「……那就好。虽说没有自觉，一想到我的分身被连长相都不知道的男人上下其手，可会连觉都睡不安稳啊。」

「我已经说过许多遍了，雅思缇是汝身的半身，雅思缇的心愿就是汝身的心愿。汝身的意识深处沉睡著七年来为卢卡而战的经验，替汝身带来变化。相信那些经验会在汝身驾驭米迦勒之际发挥作用，不然也没必要费那么大一番工夫啦。」

Vivi对这番话嗤之以鼻。

「变化？我一点都没感觉啊。」

「看在我眼中已经变了很多。既然没感觉，就代表成功啦。」

「……我受够你的戏言了。给我说清楚，到底哪里有变？」

「能够表达情绪。」

「什么？」

「以前的汝身只会像一座冰雕似地站著，不太在他人面前开口，更别提喜怒等感情流露。但是苏醒后的短短时间内，汝身已经会生气，会烦恼，会哀伤，甚至露出挖苦殿下的笑容，情绪表达明显丰富许多……汝身自己是怎么看的呀？以前汝身的内心可曾有过如此丰富的情绪吗？」

被这么一问，Vivi瘪嘴不语。法妮雅这时也回忆起第一次见到Vivi的时候。这么一说起来，以一名九岁的孩子而言的确太过稳重，感受不到任何感情。现在的Vivi无论说话或吐气，都远比当时更像人。

「那正是雅思缇带给汝身的成长呀。汝身等同在沉眠时以雅思缇·艾尔哈特的身分过了七年的人生，心灵获得成长后，回到了原本该有的地方。」

Vivi左右摇头，否定安娜塔希亚的话。

「无聊……不伴随过程的精神成长哪有什么意义？」

「呵呵，我倒是很高兴呀。毕竟以前也鲜少和汝身这么交谈……唔？」

敲门声突然响起。一名身穿黑色长袍的见习魔女，也就是安娜塔希亚的助手探头进来，小声对她说了什么。

只见安娜塔希亚扬起得意笑容。

「果然有动作了。Vivi，现在犹大环可有趣了，今晚将很漫长呀。」

「动作是指？」

「路西法的继承候补即将会见犹大环皇帝吶。」

Vivi一听，单边眉毛不悦地挑起。

「路西法的继承候补？是谁？是在我沉睡的期间出现的吗？」

「他本人也不晓得自己是候补。看来希尔菲当真没看走眼……稍微在这等会儿，我让猫头鹰潜入希尔德迦达的房间……这是和殿下也有关的事。请在这间房内和Vivi稍待片刻。」

「……和我有关？我在犹大环并没有认识的人。」

「……据说卢卡坠落到犹大环，接下来即将晋见皇帝。」

法妮雅瞬间惊讶张眼。

「卢卡掉到犹大环！？他没事吗！？」

「似乎是弭兹奇引导他的。事态紧急，细节之后再述，先失陪了。」

一脸开心的安娜塔希亚擅自中断话题，浮浮躁躁地走出房间。

Vivi和法妮雅两人被留在房内，愣愣对望。

「……到底怎么搞的？」

「……不晓得……但是……既然卢卡还活著的话……」

法妮雅的表情流露些许安心。此刻在这艘飞行战舰的正下方，与杰弥尼决战后败阵的卢那·席耶拉联合军正往共和国首都拉兰帝亚撤退。法妮雅一直担心卢卡的下落，但假如魔女的话为真，他不知为何跑到犹大环去了。

「唔嗯……」

Vivi让上半身往扶手椅的椅背一躺，仰望起天花板。

沉思片刻后，将视线移向法妮雅。

「……法妮雅……这样称呼没关系吗？」

法妮雅扬起微笑。

「是的。我可以也称呼你Vivi吗？」

「没关系。那个……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卢卡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既然希尔菲选择将心愿托付给他，代表他拥有某些卓越的实力或才能吗？」

「你问卢卡吗？这……」

法妮雅思索一会，整理该如何向Vivi传达。接著才谨慎地回答问题。

「我和卢卡是在距今七年前，他十七岁时认识彼此。当时他已具备远超过贵族子弟的学识。他并非受教于家庭教师，而是靠自学达到那种程度，肯定耗费了不少努力……我见到他时，他只是一名二等兵，更招惹到亲卫军团长，即将被交给敌军。」

法妮雅怀念起第一次见到卢卡时的事。假如当时自己没有看中卢卡的学识，让他转队来当亲卫兵的话，日后恩宠大地的历史，以及自己的命运都将大大不同吧。

──星之意志。

安娜塔希亚的话在法妮雅脑中回响。当时自己也是基于这个巨大意志才做出决断的吗？对Vivi解释的途中，法妮雅心中回忆起和卢卡之间的记忆。

进驻圣都卡罗维瓦利，遭到突然从天而降的米迦勒袭击，法妮雅被卢卡和弭兹奇救出瓦砾堆，遇见雅思缇，四人一起搭乘机兵逃跑……然后法妮雅和卢卡朝著遥远的本国，展开两人的逃亡之旅。

遭敌国骑兵追逐，被他抱著从骑乘的贝奥狼背上跳下，躲进能避雨的洞窟……卢卡烧了宝贵的珍本替法妮雅取暖。

一切都是遥远，令人怀念的记忆。卢卡接下来更为若直接回国肯定得扛起败战责任的法妮雅献上奇计，达成让原本极可能战败的堤拉诺勒战役以胜利告终的奇迹。

「但是本国的大贵族们不认同卢卡的功绩，甚至反过来指责他违反多项协约，将他流放到国外。不过这件事反倒让卢卡以『悲剧英雄』的形象深植民众心中。在这之后，他以出神入化的指挥赢得诸多战役，声名逐渐远播。而在他的身旁，总能看到雅思缇·艾尔哈特的身影。被称为『战场天使』的雅思缇成为卢卡的杀手锏，替好几场戏剧性的胜利做出贡献……」

Vivi默默听著法妮雅说。从乌奇奥勒暴动至德尔·多勒姆战役中，卢卡的活跃在全加门帝亚王国内获得评价，到后来终于有狂热的民众以卢卡为大旗，引发了加门帝亚革命。回到王国的卢卡只身进入拉兰帝亚宫殿，和做好死亡觉悟的法妮雅对峙。

法妮雅并未提及当晚的事。毕竟是她私人的隐私，何况也难为情。只继续说自己突然被从飞行战舰降落的杰弥尼掳走，然后又随即被格列高这名程咬金带到伊甸特区，现在在这艘战舰正下方溃逃的，正是在与黎维诺瓦帝国的决战败阵的卢卡的军队等等，结束了话题。

「我不晓得卢卡变得怎样……但能够理解安娜塔希亚女士所说的『星之意志』的确与卢卡同在。所以说……我不认为卢卡会就这样结束。我相信他一定会再度回到主舞台来的……」

向Vivi解释完后，法妮雅重新体会到自己心中这股扩散开来，再也克制不住的情感。一再提及卢卡名字的过程中，那场革命之夜的记忆也跟著复苏。王政崩坏之日，法妮雅被革命的主导者卢卡使蛮力压倒在床，感到的竟然是幸福。

自己的愚蠢和肤浅动摇内心。无法相互溶合的感情在意识内部描绘出涟漪，最后只留下了爱怜。

──不要死啊，卢卡。

默默接受了内心的呢喃后，她窥探起Vivi的反应。话说得比预料中来得久，不知道有没有让她觉得无聊。

Vivi微微垂著头，持续沉思。看她的表情略显严肃，沉思得有点久，法妮雅于是开口问道：

「……Vivi？你还好吗？」

Vivi蕴含疑惑的双眼彷佛求救似地抬起。

「……歌……又开始……」

「咦……」

「……住嘴，别唱了……」

Vivi单手揪住自己胸口，表情痛苦扭曲。坐在床边的法妮雅起身，到Vivi面前单膝跪地。

「你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军医来？」

「……不，不必，慢慢消失了……」

Vivi痛苦弓身，不停用力喘气，忍受某种从内部涌上的东西。法妮雅担忧地窥探Vivi的脸，并轻抚她的背。

哈啊、哈啊……这么张大嘴呼吸了一会儿，最后咽下一口气后，Vivi将稍稍冒汗的脸转向法妮雅。

「……抱歉……停止了。」

「……这样吗……或许再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毕竟夜也深了……」

「……不……法妮雅……我可以问个稍微深入的问题吗？」

「……？是没关系。」

Vivi再度把上半身躺回椅背，略显尴尬地问：

「……那个……你和卢卡是什么关系？」

法妮雅眨了两次眼睛。

「……咦？」

「……………………」

「啊…………」

法妮雅的脸颊稍稍泛红。难道是提到卢卡时的态度，让Vivi察觉自己对他抱持的感情了吗？

可是就算问关系──

「关系的话……那个……」

实在犹豫该不该提那场革命之夜的事。不过说谎也等于对Vivi不诚实，到底该怎么说才好？

真要说起来，Vivi为何会在意这件事？

或许是难以忍受沉默吧，Vivi坐立不安地说：

「…………不晓得为什么，但就是在意。」

她眼神飘移地说起藉口。

「那是……呃……」

法妮雅的眼神也不禁飘移起来。当两人眼神不定，持续沉默了好一阵子后，房门冷不防被打了开来。

「Vivi，殿下！请火速换上这些！！」

安娜塔希亚激动地冲进房内，递给Vivi和法妮雅特殊材质的轻薄衣物。

「咦？」

「没有时间说明了。你们几个，快协助殿下更衣！」

四名安娜塔希亚的助手从后方涌进室内，包围住仍一头雾水的法妮雅，形成人墙，二话不说帮她换起衣服。

「等、要、要做什……！」

慌张的法妮雅就这样被助手人墙淹没。Vivi单手握著自己的特殊套装，瞪向安娜塔希亚。

「发生什么事了？」

「接下来卢卡要在犹大环搭上路西法，汝等也马上去搭上米迦勒吧。要透过同步启动来提升成功率。」

一听完解释，Vivi当场脱下自己的制服，以熟练的动作穿上特殊套装，把手伸到后颈部按下按钮。随著「咻！」的轻轻一声，套装马上吸附到Vivi的肌肤上。

「为何连法妮雅都要？」

「卢卡和法妮雅发生过肉体关系。也就代表在集体潜意识下，他们能认识彼此的存在吶。让法妮雅当副驾驶进行神经连接的话，相信成功的可能也会升高。既然汝身和法妮雅此刻在此相遇，没有不利用这个偶然的道理。」

「……原来如此。」

听著安娜塔希亚露骨解释的同时，助手解除人墙状态，被强迫换上特殊套装的法妮雅从中现身。

「这、这件是，雅思缇穿的……！」

盯著自身手脚，法妮雅忍不住飙高声音。

「很适合您喔，殿下！」

安娜塔希亚赞不绝口，助手们则把全身镜搬到法妮雅面前。

吸附肌肤的白色布料，配上特地强调胸部、下腹部及臀部曲线的金色镶边。一见到自己的装扮，法妮雅双手遮住胸口和下腹部，尖叫出声。

「岂不是形同裸体吗！」

连刚才穿著的伊甸制服，和这件比起来都是小巫见大巫。胸部、腰部到臀部，这种特殊材质忠实呈现出法妮雅的身体线条。

（插图012）

「为了让米迦勒和殿下进行神经连接，这件衣服是必要的。已经没时间了，速速前往米迦勒的机库吧。」

安娜塔希亚这一催，法妮雅抬起羞红的脸颊，嘴唇颤抖不止。

「要我穿成这样走出房外！？」

「现在正值深夜，船内睡得正香正安静。出发吧。」

「等等，拿几件正常的衣服来……！」

听了泛泪的法妮雅央求，助手们从衣橱中随手取出两三套服装塞进背囊，推了推前公主的背。

「殿下，请加快脚步。成功的话就能逃离这里，能见到卢卡呀！」

硬是将法妮雅推出狭窄走道后，一行人快步走向米迦勒所在的第一机库。虽然害羞到脑袋快要短路了，法妮雅仍在双臂被助手们架著的姿势下努力往前迈步，并让头脑冷静下来。

卢卡和弭兹奇平安无事，而自己和Vivi即将一起搭上米迦勒。尽管没能完全理解自己为何被选上，但这的确是逃离格列高身边的良机。假如Vivi成功驾驭米迦勒的话，一定能够降落到地上，这样自己就能回故乡拉兰帝亚去了。

法妮雅硬是抿起唇，边用双手遮住裸露的胸部曲线，边抬起头，开始缓缓凭自己的意思往前走。

错过现在的话，日后只能一直当任格列高把玩的笼中鸟。长久以来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临。不要失去冷静，和Vivi协力逃出这艘船吧。至于这件不知羞耻的服装，等到逃出去后再换下就好……

第一机库位于舰身最后方。一进到机库内，便能看到位于宽敞楼层一角的专用甲板上，伫立著七年来被放著不管的炽天使级机兵「米迦勒」。

「………………」

法妮雅对全长十八公尺的庞大机身，从头顶到脚尖投以严肃眼神。右手持剑，左手拿盾，摇晃的灯光让肩膀，胸部，包覆腰际的银白碳质装甲，以及浮刻在装甲表面的藤蔓、花与神兽在黑暗中浮现。由于点灯会让船员发现，助手们只在地板放置两盏角灯来充当最低限度的照明。

七年前，留宿于卡罗维瓦利宫殿的法妮雅正是因为雅思缇搭乘的这台机体，被埋进瓦砾堆中，随后才被卢卡和弭兹奇救出。没想到如今竟换自己要搭上那台恶魔般的机体。

法妮雅身旁的Vivi也对米迦勒投以锐利视线，问起安娜塔希亚。

「维护状况呢？」

「刚刚才十万火急赶工的。而且毕竟是七年来放著长灰尘的机体，做好或多或少故障的觉悟吧。」

「……没问题。区区七年，对米迦勒而言肯定等于眨一下眼皮的时间罢了。毕竟祂可是从数万年前就沉眠于地底啊。」

助手们爬上铁架形成的立足点，让半个驾驶舱从米迦勒后颈部凸出外头。胸部舱门被打开之后，助手便将装有法妮雅衣服的背囊扔进去。

「只要启动就行。汝等的任务就是透过潜意识帮助路西法苏醒。」

Vivi身旁的法妮雅开口问道：

「不是要用这台机体脱逃吗？」

「……使用飞行组件的风险太大了。上次Vivi便是这样为了这么做，陷入植物人状态呢。」

Vivi坚决回应魔女这番话。

「……我不会重蹈覆辙……这次不会被吞噬了。」

「办得到当然最好，但可别逞强。汝身才刚苏醒，和雅思缇也还没完美融合。这次的目标只著眼在协助路西法。」

「……我该做什么呢？」

「殿下的使命是在神经连接后的黑暗之中想像卢卡就在身旁，思念他的话语、体温、回忆等等。炽天使级的黑暗是波，同时也是粒子，只要殿下思念『想见他』，波有机会进行收缩，让对象出现。请您尽力，强烈思念卢卡。万一卢卡当真化为波，只要靠著殿下的观测，就能再度变回个体。」

魔女这番话过度抽象，令法妮雅难以理解。但是总之，为了能逃出这里，尽力去尝试吧。

「……我知道了……我会想像卢卡，并呼喊他的名字。」

「叫那只丧家犬的名字有何意义？」

耳熟的冰冷话声响起的同时，机库的电气照明随著亮起。黑暗瞬间被驱逐，十几名拿著手枪的伊甸兵从入口一起冲了进来。

「…………！！」

眨眼间，不只安娜塔希亚，Vivi和法妮雅，以及其他四名助手的心脏都被枪口瞄准。

完全是出奇不意。

「不准动，双手举高！！」

被身穿卡其色军服的士兵凶狠命令，法妮雅莫可奈何举起双手。士兵拿的是手动枪机式，一次装填可以开五次枪的小手枪，一种不存在于恩宠大地的强力武器。哪怕稍微轻举妄动，胸口就会被射出洞来。

喀哒，喀哒。

鸦雀无声的机库内，回响著伊甸公爵格列高·欧纳席斯的鞋声。

鞋声在安娜塔希亚面前停下。

「古今中外，船员间不变的规则就是将船内造反的主谋赶下船。好好享受高度三百五十公尺的流放之旅吧。」

格列高彷佛享受著自身当前的立场，用做作的口吻这么说。安娜塔希亚一听，扬起嘴角。

「没关系吗？杀了我的话，伊甸评议会可不会默不吭声喔。」

「既然是造反，当然有理由解释。只要你这家伙死了，这艘船也不必再继续载著这叫米迦勒来著的蠢人偶……这边的怪物醒了是吧。」

视线移到举著双手的Vivi身上，格列高冷冷开口，而Vivi只默默用翡翠色的眼眸回望。

「给我回水槽里，你的存在价值和金鱼一样，不过是泡水的欣赏用生物罢了。」

Vivi翡翠色的双眼中冒出强烈光芒。但格列高无视她的凶狠眼神，缓缓走到法妮雅面前。

「你是被这些家伙蒙骗了吗，殿下？」

「………………」

「应该不是主动企图逃跑吧？」

格列高的视线爬上举高双手的法妮雅肢体。从脚指、小腿、大腿、臀部、腰际到胸口──法妮雅咬唇强忍耻辱。绝不能流露出表情，若不坚决保持平静的态度，将会被对手趁隙而入。

格列高肆意用蛇一般的视线欣赏了法妮雅全身的曲线后，命令部下：

「很遗憾的，这次的事件就算是殿下，也不能当作没看见……你们几个，把殿下带到我房间去，由我来亲自问话。」

「…………！」

「等会再一对一听殿下解释吧。我相信殿下是无罪的，可别辜负了我的诚意呀。」

格列高的眼神散发出非比寻常的气息。要以现在这身装扮和他两人独处，令法妮雅打从心底不寒而栗。

不禁对安娜塔希亚投以央求的眼神，然而魔女或许没有能发挥物理威力的魔法，只默默摇了摇头。

就在法妮雅被士兵用枪口抵住背部，即将被迫踏出脚步的那一瞬间。

剧烈警报声突然响遍整艘船内。

「……！？」

众人错愕互望。船内广播器传出联络员紧张的呼喊。

『巨大飞行物体正从本舰后方逐渐逼近！！全体人员即时待命！！巨大飞行物体，高度相同，水平距离两百，边拔剑边逐渐逼近！！』

格列高瞪向广播器，不可置信地说：

「飞行物体……拔剑？」

无法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恩宠大地并不存在能对飞行舰艇施加攻击的兵器，舰长该不会太过性急，把翼龙群误看成敌人吧？用这种胡言乱语的广播吵醒船员，希望之后别沦为笑柄啊。

士兵们纷纷对舰队司令格列高投以困惑的眼神。详细的指挥交给待在舰桥司令部内的舰长就行。比起这些，首先应该──

「我要亲眼看看飞行物体是什么来著。打开后部舱门。」

「……是！」

一名士兵跑向墙上的操纵杆并压下它。喀叽，电动卷门机驱动的声响传来，同时钢索放下，舰身后方的巨大舱门彷佛庞然巨兽吐舌似地，缓缓往船外敞开。

高度三百五十公尺的夜风一口气灌进第一机库内。战舰最尾端的这道舱门是米迦勒降落用的，因此出口位于高处，只要一敞开，整片星空顿时映入眼帘。

出现在格列高眼前的是成千上万的闪烁星光。

星空正中央，一轮清晰满月刚好高挂舰身后方，将金黄色月光照进机库深处──

一台长著巨大苍蓝翅膀，手持出鞘长剑的机兵，正以满月为背景飞行。

「！？」

格列高忍不住往后倒退了几步。

「哦哦！？」

士兵之间也产生动摇。

宛如满月派来的使者，优雅上下拍动发光翅膀的，神话世界的大天使。不，根本形同恶魔的巨大机兵紧紧跟在飞行战舰后方……！

手中握著的那把将近十公尺的长剑反射月光，发出不祥光芒。

别说恩宠大地人了，连伊甸人都没见过这种玩意。

Vivi瞪向飞在空中的机兵。

有如蝙蝠翅膀骨骼般弯曲的双翼，以及构成翼膜的青白色火焰。令人联想到中世骑士，由优雅曲线和锐角组成的全身装甲。持剑和盾的双手就像人类一样柔韧，任凭逆风吹拂著。

不可能会看错。

「路西法……！！」

难道在犹大环启动后就马上张开翅膀，飞越高度三千公尺的峭壁，来到这里吗？

目的是──

来见米迦勒。

路西法跟在飞行战舰后方，维持同样高度，逐渐缩短彼此水平相距五百公尺的距离。

「卢卡搭在上面吗！？他成功驾驭了吗！？」

依然被士兵们用枪指著的Vivi问起安娜塔希亚。重复进行数万次炽天使启动实验的安娜塔希亚只靠路西法细微的动作就看得出状态。

「失控了！！路西法打算攻击这艘船！！」

格列高烦躁地质问起魔女：

「怎么回事？那个怪物是你们指使的吗！？」

「不是！我也没想到祂竟能飞到这里来！！不妙了，格列高，这样下去巴巴罗萨会被摧毁！！」

「……听你胡说八道……！」

无视魔女的话，脸颊愤愤扭曲的格列高瞪起星空。

倘若凝神一看，便能看到飞天机兵的后方还有几道追逐的影子。

不是机兵，是翼龙，上头还骑著士兵。那是……！

「犹大环的龙骑兵……！？难道正在操控那台机兵吗！？」

格列高此话一出，安娜塔希亚连忙打岔。

「不是，路西法已经失控了！龙骑兵只是在追路西法，没打算和伊甸开战！」

「……是你这家伙的奸计是吧，安娜塔希亚。那台机兵和那群龙骑兵都是你这家伙叫来的吗！？」

「听人说话呀！大伙都是被路西法的失控牵连罢了！无论我还是汝身，甚至连希尔德迦达都不例外！」

转身背对碎碎念的魔女，格列高走向设置于墙上的舰内电话，拨打战斗指挥所的电话号码。

「是我，叫舰长听……那个怪物正拔剑接近本舰，明显违反协约，做好战斗准备……为保护船上人员安全，我允许本舰迎战。绕到侧面，用侧舷的火炮轰下怪物和龙骑兵。」

确认舰长应声后，格列高面目狰狞地回头看向魔女。

「……这是个制裁犹大环的好机会。凭区区龙骑兵就想对抗巴巴罗萨？少笑死人了。看我顺便把犹大环轰成一片火海……！」

「住手。要是在这儿打开炮门的话，会爆发牵连三界的战争……！！」

原本照进机库深处的月光突然旋转，照到侧面墙上，后部舱门外头的路西法则不见踪影。原来是舰身旋转，将左舷对准了路西法。平常收纳在舰身左右两舷的八组三十六吋炮，总计有二十四门炮口突出侧舷。

「管他是机兵还龙骑兵，我巴巴罗萨乃天空之王，绝不让区区犹大环染指一根寒毛……！」

格列高发出粗鲁的脚步声走向机库侧墙，打开维修员用的观察窗，察看左舷的状况。

侧舷炮的炮身已经突出左舷。若是一般的炮击，会先由观测长测量目标距离，再对各炮门传达炮身仰角、火药量及定时引信如何设定。但这次的射程在五百公尺内，属于零距离炮击。定时引信将在发射的同时启动，化为滚烫的铁片浊流吞噬路西法。

然而被炮口对准的路西法丝毫不介意，继续悠然缩短间距。

「给我碎成破铜烂铁吧，怪物……！」

格列高得意扬起嘴角。

另一方面──

「战舰把舷转过来了，想开干是吧，伊甸的小毛头……！」

手握索比尼奥的缰绳，犹大环皇帝希尔德迦达在相同高度瞪著于三百五十公尺的高空上演的景象。

路西法看来不打算回避。轻薄的碳质装甲究竟能承受多少来自极近距离的炮击，连希尔德迦达都没有个底。接下来即将在这片空域上演的，是纵横三界无人见过，前所未有的空中大战。

「远离路西法吧，屋大维努斯！会被炸裂弹牵扯进去的！」

尽管清楚他听不到，皇帝仍对飞行在水平距离两百公尺的亲卫队长放声大喊。屋大维努斯也并非泛泛之辈，早在巴巴罗萨左舷的四组十二门炮塔突出的同时就提升高度，逃出炮弹的散布界了。

希尔德迦达本身也为了保险起见，和巴巴罗萨保持一千五百公尺左右的水平距离，才将注意力放回路西法身上。

这次的飞行究竟是基于卢卡的意识所为，还是失控？

「难道这也是啥星之意志来著吗，安娜塔希亚。」

她对著目前身处巴巴罗萨内的魔女扔出质疑。

说时迟那时快──

星空消失了。

白色强光焚烧希尔德迦达的视网膜，同时十二道炽红火箭划破白光。

眼看悠闲飞翔的路西法的翅膀和机身，遭到发出低沉轰隆声的火焰浊流吞噬。

「……！！」

暗红色火花往四面八方喷溅，宛如燃烧的巨大黑蔷薇。烧烂的花瓣将战斗空域染上破坏之色，炸开的炸裂弹碎片更在这片无垠的星空划出数以千计的爪痕。

炸裂声响慢一拍才传进希尔德迦达耳中。真亏那样炮身也不会碎裂。与其说发射炮弹，更该说在喷射火焰的，来自三十六吋炮的零距离炮击。

路西法呢？还有飞在周遭的龙骑兵没事吗？

夜空绽放的焰花随著高空气流逝去。

依然冒出硝烟的三十六吋炮的炮口前方──

无伤的路西法拨开漆黑煤烟现身。

「厉害……！！」

皇帝不禁感叹。明明从极近距离挨了炸裂弹的直击，却丝毫没受到损伤。群青色的全身装甲上披了一层星光薄纱，散发宛如其名的大天使风范，舞动发光羽翼持续悠然飞行。

皇帝望向周遭空域。

然后发现原本飞得十分靠近路西法的两只龙骑兵消失无踪。大概是被牵连进威力范围，惨遭炸裂弹的碎片洗礼了吧。

「死得多不值得……！」

强忍怒火的希尔德迦达下巴的肉颤抖不停。凝神往敌舰细看，发现左舷突出的四组十二门炮门中，有两门已从炮口内侧外翻，细碎钢条绽放成花朵。理由是因为炮击的同时点燃引信，炮弹在炮身内爆炸，对巴巴罗萨而言也是一次会造成风险的炮击。

第二波齐射袭来。

巴巴罗萨的左舷被白烟埋没。

咕嚓！

肉块被挤扁的声响短暂在战斗空域响起。

「哦哦！？」

这次焰花只绽放了一瞬间，也没看到喷溅的碎弹。

然后──路西法大幅失去重心，被弹往后方。

希尔德迦达瞠目结舌。

──奏效了！？

刚刚那发不是炸裂弹，而是穿甲弹。难道代表对付飞在天上的机兵，用枪头去刺比起洒网来得有效吗？

路西法往后方弓身，并被弹到后方两百公尺──

机身大幅左倾，但也再度将脸朝向前方。

但是高度却降低了，飞起来也不太稳定。机身剧烈左摇右晃，翅膀的光芒也忽明忽暗。

「某边翅膀中招了是吗……！」

恐怕是构成翅膀的骨架受到损伤。摇摇晃晃在夜空中时而攀升，时而倾斜，彷佛醉汉走路时的步伐。

追不上巴巴罗萨的速度。这对没有远距道具的路西法而言是种致命伤害。这下子巴巴罗萨便能维持一定距离，单方面赏路西法炮击好看。

──若靠伊甸的火力，就能和炽天使级抗衡是吧？

不得不称赞敌人。不愧是天空之王巴巴罗萨。

但是路西法还没坠毁。尽管摇晃不稳，仍持续飞著。

排列于左舷的四组十门炮口调整了仰角和旋转角度。看来是注意到翅膀部分脆弱，打算在下一次的齐射收拾路西法。

──休想得逞。

不能眼睁睁失去路西法。炽天使级将在往后一千年间成为守护犹大环独立的护盾。

希尔德迦达站起身来，挥下缰绳。

「要上啰，索比尼奥，让伊甸的小鬼头屁滚尿流吧！」

接下主人的命令，全身以银白龙鳞武装的索比尼奥放声咆哮。

战域顿时震动，全长超过三十公尺的巨龙反射月光，在夜空中急窜直升。

脚踢星海，激出余星飞沫来到高度一千公尺处，索比尼奥俯瞰下方的巴巴罗萨舰身，缓缓将它的长脖子往前伸──

修长双翼缩到后方。

犹如白色奔雷般采取闪电状移动，巨大翼龙往斜下方急速俯冲。

原本相距一千五百公尺的水平距离一口气缩短。

巴巴罗萨的观测员捕捉到索比尼奥的身影。

但是已经来不及转过舰舷。

尽管向上调整炮身的仰角，仍难以瞄准闪电状俯冲的索比尼奥。一种飞行机器绝对办不到，唯独生物才可能做到的俯冲路径。靠刺枪根本射不中，非得洒网来捉才行。

「准备炸裂弹！！全炮门，零距离炮击预备！！」

炮击长的怒吼响遍整艘巴巴罗萨船内。炮身能承受得住第二次的零距离炮击吗？不过不开炮就只能等死。

炮手们咬紧牙根，三人一组合力转动把手。

左舷炮门提升为最高仰角。

炮击长抬头一看，眼前视野已被索比尼奥的庞大身躯占满。

五十五度角俯冲的银白龙鳞贯穿星空。

「开火！！」

近乎惨叫的号令一响，剩余十门的炮口喷射出火焰。

同时有四门从炮身内部炸裂，让近距离待在旁边的炮手们应声化为血雾，替夜空增添色彩。

足以融铁化钢，发出低沉轰隆声的六道熔岩流──

翼龙笼罩星光的庞大身躯遭到火焰浊流吞噬。

「去死吧怪物！！」

无情摧毁了炮手们的祈求，有厚实龙鳞保护著的索比尼奥轻而易举破坏洒出的火网，大大张开翅膀，并将后脚的钩爪往身体前方推来。

巴巴罗萨的左舷就这样被索比尼奥的双脚脚爪牢牢掴住。

随著「啪哩！」玻璃碎裂的声响传来，复合式水蛇装甲跟著破碎。由于材质中参杂著飞翔石，强度并没有多高。

一阵剧烈晃动。

全长三一二公尺的巨大巴巴罗萨舰身大大倾斜。

「啃碎吧！索比尼奥！！」

皇帝希尔德迦达高声哄笑著下令。

叽嘎！发出低沉咆哮的索比尼奥露出连狮子都能咬碎的翼龙利牙。

对著舰身上半中央的位置狠狠咬去。

彷佛丧钟的一道道破裂声震撼了整片空域。

索比尼奥似乎沉醉在破坏中，肆意啃咬巴巴罗萨的舰身。

没有能甩开它的手段。巴巴罗萨就这样大幅倾斜下坠。

「跟上，屋大维努斯！！」

早在皇帝下令前，屋大维努斯率领的剩余二十二名龙骑兵同样脚踏余星波涛，高高攀升上夜空──

「陛下万岁！！」「帝国万岁！！」「愿犹大环荣光永存！！」

赞扬皇帝与帝国之名，羽翼齐张，弹开月光。

「目标左舷破口！亲卫龙骑兵队，突击！！」

屋大维努斯号令一下，二十二道俯冲轨迹宛若流星，撕裂星空。

飞翔于天际的骑兵发动袭步。

「好好见识犹大环的荣耀吧！！」

巴巴罗萨左舷残存六门炮的炮手们同样也赌上伊甸的荣耀，将自身性命托付在最后一次的零距离炮击上。

「少瞧不起人了，下层的野蛮家伙！！」

龙骑兵和炮手的怒吼于星空交错，火网跟著投射出去，将战斗空域染得炽热鲜红。

呈球状发射的冲击波让星空瞬间扭曲，整片空域回响起天籁之音。

八名龙骑兵遭火网捕捉──

而其余闪躲过炽热火线的十四名则一口气冲进舰身侧面，由索比尼奥撕开的破口。

「往舰内跳！想办法短兵相接！！」

屋大维努斯在瓦砾散落的通道著地后，毫不犹豫下鞍拔刀，砍向恐慌的船员们。

亲卫龙骑兵们陆陆续续跟随屋大维努斯跳进舰内，当场拋弃翼龙，展开无路可退的殊死近身战。

「射啊！射啊！！」

船员们也拿起小枪，拼命对抗龙骑兵。然而飞行舰队的船员并没料到会发生短兵相接的状况。面对举著子弹贯穿不了的钢铁盾牌，从狭窄通道突击前进的龙骑兵，都怕得失去斗志，逃之夭夭。只因为龙骑兵的战术实在太过落伍，一时之间应付不来的伊甸方反而居于下风。

持续用尖牙利爪破坏舰身的索比尼奥，以及一群侵入舰内，视死如归的龙骑兵，令混乱和动摇传遍整艘巴巴罗萨舰内。

本该是睥睨恩宠大地的无敌飞行战舰，如今竟遭到犹大环偷袭尝尽苦头。此时此刻，这片空域即将改写三界势力版图──

「在搞什么东西啊这群饭桶！！竟然被区区犹大环压著打……！！」

从观察窗紧盯战况，见证龙骑兵队闯入的格列高气得太阳穴冒出青筋，把视线移回机库内。安娜塔希亚、法妮雅、Vivi及四名助手被集中到一处，由八名士兵举枪对准，等候格列高的指示。

「我回舰桥指挥。带法妮雅殿下回我房间去，其他家伙通通杀掉。之后我会向评议会说是被敌兵杀的。」

「遵命！」

士兵们粗鲁地用枪口抵住安娜塔希亚、Vivi及四名助手背部，把她们逼往后部舱门。至于法妮雅则由两名举著枪的士兵动动下颚，要她往机库出入口走。

「请住手，阁下，没有杀她们的必要。这些人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法妮雅拚命向格列高恳求，希望留Vivi等六人的活口。格列高闻言，一眼瞥来。

「嗯，那是谁下的命令啊？」

打算启动米迦勒的是安娜塔希亚。不过此时要想拯救六人的命──

「……是我下的。」

「哦……」

格列高原本已经浮现青筋的太阳穴上又多了一根更粗的。

喀哒喀哒用力踏步走到法妮雅面前，出手掴住她的下巴，硬是往上抬。

「你打算逃离这里？」

「……是的。」

「……我应该给了你相当优渥的待遇，还嫌不够是吗？」

「……阁下若想宠爱笼中鸟，我相信有比我更好的选择。」

格列高的嘴唇开始颤抖。

「……是想践踏我的诚意吗？」

被迫往上抬头的法妮雅没有回答。只展现王侯的威严，默默注视著格列高。

这股冷静的态度反倒让格列高更加激动。

「……全因为你的要求，我才让你搭上这艘船的！你这是利用了我的诚意吗！？」

法妮雅之所以搭上巴巴罗萨，是想见证卢卡的战况。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的确利用了格列高对自己抱持的好感。

「……是的……如阁下所说，我的确利用了你。」

并不感到愧疚的法妮雅直接回答。

原本气到满脸胀红的格列高此时变得脸色铁青。

法妮雅沉著的话声响遍机库。

「……请放了她们。这样的话，要怎么对待我都无所谓。」

格列高以充满怨恨的眼神瞪向法妮雅。

「……喂，你这难道是想和我交易？王家早就灭亡……你已经不是公主，只是无处可归的母狗。我随时都能对你为所欲为，根本谈不上交易。」

格列高举起手，狠狠甩了法妮雅巴掌。

而且不只一下。一下，又一下，任凭心中怒火往手掌使劲。

「本来打算好好花时间让你顺从我，但这游戏结束了。会反咬主人的母狗可得好好管教。」

无论被打几次，法妮雅都缓缓转回脸，一语不发注视著格列高。让感情流露于外将有损威严，只须保持冷静，注视著亢奋的对手就行。

格列高激动喘息。展露怒火，表情扭曲的人只有使用暴力的自己，挨打的法妮雅仍一脸平静。被如此拿身为人的品格差异比较，令格列高更加大为光火。

他扬起充满血丝的双眼，口沫横飞地命令士兵：

（插图013）

「把这只母狗戴上项圈，绑到我床边去！！等我把那群害虫收拾乾净之后再好好教训它！！」

两名士兵架住法妮雅的双臂。法妮雅依然只是默默盯著格列高。格列高不怀好意地斜斜扬起嘴角。

「看我让你用爬的在舰内散步，给我好好等著吧母狗！」

一直以来在法妮雅面前维持绅士风度的格列高在此刻露出卑贱的本性。法妮雅压抑住情绪，直直盯著眼前这名可怜的男人。

就在此时，观察著远离格列高的后部舱门附近状况的Vivi突然看向开口外的夜空。

然后注意到一件事。

「…………要来了。」

一旁的安娜塔希亚也只用眼神回应。

「…………唔嗯，动手吧。」

两人轻轻点了头。

「不准动！！」

监视的士兵把手指移向扳机──

「咕哦！？」

低沉的晃动传遍整座机库，舰身倾斜，士兵们微微失去重心。

突然间──

四根群青色的粗管线就这样并排在后部舱门的下缘。

随著「叽嘎！」的诡异噪音，群青色的巨大管线宛如毛毛虫般蜷曲，爬上机库的地板。

「…………！？」

格列高以困惑的眼神看向后部舱门。

大片星空闪闪发亮的舱门口──

巨大头盔从下方猛然冒出。

伴随著「咻嗡！」的不明排气声，喷射的水蒸气。机库内的温度瞬间飙高。

出现的竟是巨大机兵的头部。

四根粗管线是右手手指。原来群青色的机兵单手扳住后部舱门的边缘，正以引体向上的窍门打算攀到舰内。

格列高愣愣张口，脚步踉跄。

难道这家伙是在巴巴罗萨被索比尼奥和龙骑兵吸引注意力时，用破损的翅膀继续飞行，追了上来吗？

Vivi大喊：

「来吧！路西法！！」

难不成想闯进巴巴罗萨来吗？这里是米迦勒的出击口，那么身为同型机的路西法理所当然能从这里进入舰内……！

「开、开火！！」

格列高一声令下，士兵们一起朝路西法的头部开枪。

但是，子弹当然不可能对连炸裂弹都能弹开的碳质装甲起作用。

Vivi没有放过这次的大好机会，出脚踹向朝路西法开枪的士兵背部。

「呜、呜哇！？」

随著高声惨叫，被踹的士兵滑落倾斜的地板，从后部舱门摔出半空。

「你这……！」

其他士兵一注意到，安娜塔希亚便突然把嘴凑近士兵的耳边，灌输远古的诅咒。

「！？」

士兵双脚一软倒地，安娜塔希亚则露出奸笑，抢来士兵的枪械。

「这年头的魔女可得懂点枪炮才行。」

以熟练的动作拉枪栓填充五连发弹药，赏了包围助手们的士兵子弹吃。四名助手之中，有两名从敌士兵尸体抢夺小枪躲进暗处，而另外两名虽想逃跑，却遭到其他士兵枪击，无情地倒进自己的血泊中。

「瞧你们干了什么好事呀，该死的家伙……！」

侧眼看了倒地的两人，安娜塔希亚拉开枪栓重新装填。

单膝跪在物资箱旁边，一枪又一枪解决士兵们。安娜塔希亚的技巧与其说是魔女，更该称她为女狙击手。

另一头的路西法则已将手臂伸进后部舱门内，原本飞行时还拿在手上的剑和盾似乎扔掉了。不过由于附近没有能抓的部分，路西法的手指和手肘只能在地板滑动。

机库内陷入大混乱。打从刚才就展现高超狙击技巧的安娜塔希亚这时瞄准架著法妮雅双臂的两名士兵，扣下扳机。

「！！」

血花和惨叫就在距离法妮雅极近的位置喷发。

法妮雅迅速从倒下的士兵手中抢过手枪。

眼前正是为了闪躲枪击而趴到地上的格列高。握著手枪的法妮雅如今正好从高处俯瞰著四肢趴地的格列高。

法妮雅紧紧抿唇，双手握住枪管，把枪托高高举起。

「你这无礼之徒！」

用力一喝的同时，猛力横敲的枪托陷进格列高的左太阳穴。

喀！咚磅！

挨打的格列高右太阳穴狠狠撞上地板，发出两股低沉声响。

连出声惨叫都办不到的格列高口吐白沫横倒在地，脚尖抽搐不停。

「好好管教你自己吧！！」

累积的愤怒终于化为怒斥脱口而出。而也不知是否在代替回应，从格列高嘴角垂下的舌头直接瘫到地板上。

或许死了吧，但根本无所谓──这么心想的法妮雅抬起头时，躲在暗处开枪的Vivi对她大喊：

「法妮雅！搭上米迦勒！！」

专用甲板上的米迦勒胸部舱门依然开著。至于其他三名魔女则各自拿著武器躲在机库甲板、物资箱或钢筋堆后方，靠著从士兵尸体搜来的弹匣展开枪战。身穿黑色长袍的魔女拿著手动枪机式的手枪开火的景象著实奇怪，但她们或许平时就预料到这种局面进行过训练，开起枪来还算有模有样。

法妮雅下定决心，冲过枪林弹雨的狭缝。

枪击的火花就在周围喷溅，子弹更是擦身而过。假如在自己还是公主的时代，随从们见了保证吓到软脚吧。勉强滑进Vivi身后，法妮雅问道：

「路西法要怎么办？」

卢卡应该就在机体内。虽然很想尽快和他会合──

「……戴上副驾驶座的头盔就会进行神经连接。等陷入黑暗之后，就呼喊卢卡的名字吧。不要输给恐惧，持续寻求卢卡，顺利的话就能透过潜意识和他交流。一旦米迦勒和路西法能彼此协助，我们也能够逃离此地。」

「……我明白了，我会尽力而为。」

法妮雅冲上甲板的阶梯，从胸部舱门跳进副驾驶座内。紧接著Vivi也滑进位于后颈部的茧型主驾驶舱。

法妮雅戴起座位上的头盔。一阵刺麻窜过脖子，整件套装也窜过微弱电流，恐怕这就是神经连接吧。尽管担心什么训练都没受过的自己这么做有没有问题，但如今事态紧急，没时间拖拖拉拉了。

动手关上胸部舱门后，法妮雅静待米迦勒启动。自己的职责只是辅助，操纵交由主驾驶Vivi，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呼唤卢卡之名。

将这个任务铭记于心。

头盔覆盖住脸的上半部，因此周围一片漆黑。没有任何仪表发出光芒，纯粹的黑暗。

──卢卡。

──我这就过去，你等著吧。

路西法就在不远处攀著后部舱门，而卢卡也在机体内。不晓得他是否平安无事，但若他正受到折磨，好想拯救他。法妮雅边这么祈求，边逐渐坠入米迦勒意识的黑暗中……

坐上主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意志坚定地抿起唇后，Vivi也戴上头盔。

脖子传来神经连接的刺激。据安娜塔希亚所言，Vivi最后一次操纵米迦勒是在至今约十三年前。之后便成了植物人状态在培养槽内度过，唯有意识移到雅思缇·艾尔哈特身上。在结束七年的冒险后，如今才再度以Vivi Lane的身分回到米迦勒的驾驶座来。

她回想起刚才安娜塔希亚说的话。

『雅思缇是汝身的半身，雅思缇的心愿就是汝身的心愿。汝身的意识深处沉睡著七年来为卢卡而战的经验，替汝身带来变化。相信那些经验会在汝身驾驭米迦勒之际发挥作用。』

无论是卢卡或雅思缇的事，Vivi都一无所知。不过这十三年来，自己并非只是在睡。Vivi不忘将这一点铭记于心。

──这次一定要驾驭米迦勒。

Vivi周围的漆黑变得更深邃。因为自己正透过神经连接，坠入米迦勒意识的内侧。

──我知道接下来等著的是什么……！

过去一度遭到吞噬，但如今顺利归来了。

岂能重蹈覆辙。

──我要上啰，米迦勒。

唯有翡翠色的双眸，浮现在黏稠的漆黑中。

稳定呼吸，静待那个的到来。

视线前方，黑暗破晓。

突然间，某种既非光芒也非黑暗的东西从裂缝中涌出，朝著Vivi逼近。

──来了。

从头盔的针注入Vivi神经细胞的，超过五千亿以上的炽天使级奈米机器。

构成Vivi大脑的一千五百亿神经细胞──视觉、味觉、听觉、触觉、嗅觉以及连接这些感官的所有神经回路，都遭奈米机器逐渐渗透。

──别抵抗。

──别接受。

──当作没看见，直接通过。

剎那间，古今中外于这颗星球诞生的所有人类的意识，累积超过一千亿份的人生记忆被压缩成一微秒，直接灌进Vivi的脑袋。

Vivi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体验了长度恐怕超过四兆年的人生。

若是一般的人类，将在人生的大海迷失自我意识，无法维持原型。所谓遭到米迦勒「吞噬」，便是指意识主体溶于集体潜意识的大海中，丧失身为个体的存在方式。

但是，Vivi她──

──吾乃米迦勒之继承者。

只一心呼唤自己的名字。

──扣下扳机之人。

在超过一千亿人的意识溶合漂荡的集体潜意识中，Vivi靠著呼喊自己的名字来维持个体的存在。

──吾名为，Vivi Lane。

面对超过四兆年，本该被迫体验的时间累积，Vivi既不抵抗，亦不接受，只当成不存在于同一次元的东西视而不见。让她能办到这种事的，正是代代相传下来的Lane家血脉。也正因为能办到这种事，Vivi才是继承者。

──现在自己体验的只是一切人生的假象。

只是米迦勒展现的梦境。看起来像现实，却不是现实。

世界的真相是，虚无。

人类不过是虚无中产生的泡沫罢了。

不过，唯独我们的意识是确实存在的。

所以说。

──世界的扳机，Vivi Lane……

我只需要呼喊自己的名字就好。

和其他人无关，我要继续做我自己。

【为何渴求我，Vivi Lane。】

一千亿个人生经过之后，这股声音突然传进Vivi耳中。

──现身了吧，米迦勒。

──终于见到祢了。

头一次抵达这一步，再来就剩让米迦勒服从我而已。

【我拒绝。】

为何？祢是机器对吧？那就乖乖服从人类。

【用途呢？】

用途？这……启动World Trigger。

【为何扣下Trigger？】

……为了改变这个世界。

【为何追求变革？】

因为这就是生在Lane家的使命。

【为何达成使命？】

祢是小孩在找碴吗？我没时间陪祢说这些有的没的。祢不就是机器吗？祢才该达成祢的使命啦。

【为何达成使命？】【为何达成使命？】【为何达成使命？】……

坏掉了喔？别管那个问题，照我说的行动啦。

【为何达成使命？】【为何达成使命？】【为何达成使命？】……

我不回答祢就不打算动是吧……我之所以要达成使命……是因为我命中注定。打从出生起就这么决定，上天派给我的职责。

【为何完成职责？】

这是在问禅不成？我何苦和一台机器问禅才行？

【为何完成职责？】【为何完成职责？】【为何完成职责？】

吵死啦！我之所以要完成职责……是因为生于Lane家……这就是使命……

【为何追求变革？】【为何达成使命？】【为何完成职责？】

【为何渴求我，Vivi Lane？】

问答在不知不觉间回到原点。若持续回答米迦勒的问题，Vivi怎么样都会回到一开始的原点。

──我为何要追求米迦勒？

──为了扣下扳机改变世界？

──因为这就是我活著的意义？

──改变世界怎么会是活著的意义？那是被他人强加的玩意啊。

──双亲，祖父母，出身的家庭，从幼少期接受的教育……

──但那真的是我想要的东西吗？

──驾驭米迦勒才是我出生于这个世界的意义吗？

明明终于来到这一步，Vivi却无法突破米迦勒的问答。

打从出生开始，就为了搭乘米迦勒费尽各种努力。眼看此刻即将达成这个目的，可是Vivi却没有接下来的愿景。

就在此时，刚才在法妮雅房间内被安娜塔希亚说的那段话再度回响。

『Vivi的心灵遭米迦勒吞噬的理由，在我看来，纯粹是Vivi的精神不够成熟。』

安娜塔希亚说的不够成熟难道就是那什么来著的？

──非得胸怀大志吗？

──若操纵祢来改变世界，战争或许就能划下句点。这样不就够了吗？

【为何终结战争？】

又是「为何」吗？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哎呀，就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和平度日，造就万民幸福。

【为何追求万民幸福？】

祢别闹了好吗！！追求公共利益又有什么不对？这不就是谁都无法指责的绝对正义吗！！

【为何追求公共利益？】

……因、因为人类就是渴望幸福！追求幸福是身为人类理所当然的行为啊！

【为何人类追求幸福？】

我对哲学没有兴趣！这种事祢去问神职人员啦！！

【为何人类追求幸福？】

没有理由！人类就是种这样的生物啦！

毫无尽头的问答让Vivi精疲力尽。无论怎么回答，米迦勒都只会不断重覆问「为何」，而最后都──

【为何渴求我，Vivi Lane？】

回到起点。

实在好累，都想掉眼泪了，可是无处可逃。自己该不会得永远被关在这里，陪米迦勒玩这种小孩找碴般的问答吧？或许外界的自己早已成为植物人状态，又再度回到培养槽沉睡了。

就在心灵大受打击，快撑不下去的那一刻──

《因为是谎言啊。谎言对米迦勒不管用。》

一股新的声音在Vivi内部响起。

《其实你根本没想过什么世界和平或大家的幸福，只是出于莫可奈何才说这些话，所以米迦勒才不回应。》

《说出真正的心情啦。老实说的话，或许能打动米迦勒喔。》

你是谁？

《你明明知道的。》

……雅思缇·艾尔哈特。

《你好啊，Vivi。说是这么说，其实我就是你啦。》

……似乎是。

《接下来，我把我的记忆和经验都给你喔。》

……………………。

《不愿意？不想知道吗？》

…………在恩宠大地度过七年的记忆吗？

《嗯。》

……我知道又能怎样？我不认为能帮上什么忙。

《或许你心中会浮现能打动米迦勒的话喔。》

……………………。

……可是……这样做的话，你不就会永远消失了吗？

《不会消失喔，只是回归到你身上而已。》

………………

《我会变成你，再一次去见卢卡喔。》

……卢卡·巴路克……我从法妮雅那儿听说了……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嗯，最喜欢了。也约好要一直在一起喔。》

……………………。

《我想要遵守约定。》

……………………。

【为何渴求我，Vivi Lane？】

被反覆问了一次又一次，却仍然没能回答出的答案。

既非达成使命，也非追求万民幸福，更非当场随口胡诌的空洞理念。

《因为想再见到卢卡。》

就只是为了如此渺小的恋情。

《将这股心情传达给米迦勒吧。》

──真是自私到不能再自私的理由呢。

《棒透了对吧？》

……至少比起我的谎言好上一点也说不定。

比起什么万民幸福、公共利益这些压根儿没想过的事。

雅思缇的心情来得更纯真，更强悍。

这样一来或许能让米迦勒有所反应，毕竟米迦勒是女性。

《那么，要上了喔，Vivi。》

──嗯，来吧。……雅思缇。

《嗯？》

──你有话想转达给卢卡吗？

《哈哈，往后我就是你了啊。》

──我知道……只是隐约觉得该留些什么话。

《真温柔呢，不愧是我。没什么话想留……想留的大概是歌吧。》

──歌？

我在你身边

即便寻不见　摸不著

在那风中　在那蓝天上　我的确　存在喔

雅思缇随著歌声张开双臂，拥住Vivi。

透明的雅思缇身躯和Vivi交叠，溶进她的内侧。

心　相连著心

心　接续著心

会和你一起　活下去喔

要和你一起　笑开怀喔

同时，雅思缇在恩宠大地度过的七年间经过压缩，持续传送至Vivi的五感。

雅思缇所见的一切景色，遇见的每一人，经历的大小战场，以及一路抱持著的感情。任何雅思缇体验过的人事物都灌输进Vivi内侧，成为Vivi的东西。

『丹田用力认真唱，拉高嗓门也没关系。』

为了训练雅思缇卖唱赚钱，卢卡在无人的原野上说的话。

『没、没事啊！这很普通好吗！』

『你在气什么啦？我什么都没说耶？』

『我哪有生气！我很正常啊！根本不觉得你怎样好吗！』

『我知道，你不必特别提啦。我、我也不觉得你怎样啊。』

夜晚两人在河岸边烤火，边练习歌的事。

『金币！』『咦？』『把你拿到的金币交出来！』

被中意她歌声的贵族买下，搭上马车……最后跳下马车，冲回卢卡身边，一起逃跑时的事。

『你在搞什么啊？』『吵死了闭嘴啦野蛮人，我想做什么是我的自由吧。』『……你根本傻了吧？』

那时卢卡错愕地这么说。就算没有钱，没办法睡旅店的床，雅思缇也只想和卢卡一起旅行。

『谢谢你，卢卡。』

露宿野外时，感受到无比幸福的雅思缇对睡著的卢卡这么说。

『我才不让你死。绝对不让你死。不管我会怎样，都一定要救你。』

乌奇奥勒暴动之际，紧握遭受枪击，陷入昏睡状态的雅思缇的手时，卢卡说出口的话。

一切都溶进Vivi心中。

景色转换成瓦斯灯照亮的夜路。

『要是我快要做出跟蠢贵族一样的行为时，拜托你提醒我。我想你离我最近，肯定能最先察觉我的变化。』

扮成巡礼僧的卢卡这么拜托雅思缇。

这时又突然出现一条湍急的大河。

卢卡和雅思缇一前一后坐在一头大狼上，悠哉散著步。

『很好，出发吧。就你、我和鲍沃三人一起解开世界之谜，随便往哪去都行。』

卢卡先说了「接下来我要说些老掉牙的话，千万别给我开玩笑」这句前提，才笨拙地说出这些话。

『我想正因为有你，我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所以有什么我做得到的我都做，你就别再瞒著我了。只要你肯告诉我，我会替你想办法解决。意思就是……你要过得幸福啦。』

当下真的感到幸福洋溢。由于没有勇气用老掉牙的台词回应，所以吵著要卢卡再说一遍来蒙混过去。

那时就心想，我的幸福就是和卢卡待在一起呢。

『我们之间的暗号。就算我变成完全不同的外貌，那首歌会告诉你，我正待在你身边喔。』

还记得败给杰弥尼溃逃时，对卢卡挑明寿命的秘密后，两人就这样搭著鲍沃走在星空之下，说了这种话呢。

然后──

『我们还能相见！！』

结束七年寿命的那一天，靠著刮风和发出强光吹飞马希连的士兵，我这么对卢卡说了。

『我是，Vivi Lane！！』

『去找出Vivi Lane……！！』

若你找到我的话。

我会唱出我们之间的暗号……唱出那首歌喔。

光芒逐渐淡去，黑暗再度降临。一切的影像、风、气味慢慢消失。

雅思缇不见踪影，身处集体潜意识下的Vivi再度变回一人。

泪水流个不停。

已经明白流泪的理由了。

胸口好温暖，好难受，好痛苦，好高兴。

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卢卡。

疼痛、喜悦和难受参杂的这股感情，就叫爱吗？

米迦勒又问起相同的问题。

【为何渴求我，Vivi Lane。】

Vivi即便哭成了大花脸，仍好好抬起头来，将从胸口深处涌上的这股纯粹且强烈的心情转变为话语。

「为了再见到卢卡。」

黑暗破晓。

裂缝中溢出光芒。

光芒的另一头伸出一只手。

而Vivi已经明白这是谁的手了。

Vivi哭著伸出右手。

「我遵守约定了喔。」

从黑暗中伸出的某人的右手，回握了Vivi的右手。

Vivi朝握住的右手更加使劲。

然后，呼喊那个人的名字。

「卢卡。」

映入泪眼中的是，有如闪电般曲折的刺青。

用力握住Vivi的手，随著光芒洪流一起从黑暗中诞生的卢卡睁开双眼。

『雅思缇……！？』

Vivi眼带泪光微笑。

然后，张开双臂。

「我是，Vivi Lane。」

搂住卢卡，把脸凑近。

「初次见面。又重逢了呢。」

任凭泪水满溢，Vivi绽放最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找到了我。」

闪光──

Vivi的视觉突然被分为三十部分。

一种将平时的视野切为三十格，更能网罗自己周遭三百六十度的感觉。

（插图014）

「！？」

接著有阵强烈的声响传进Vivi耳中。

枪响、怒吼、倒卧血泊中的士兵和魔女。

突然其来的场景转换让Vivi一时之间愣住了。

每一个被切割的细部映像都是飞行战舰巴巴罗萨第一机库的场景。

有人抬头看来，出声喊叫。

『启动了！！走呀，Vivi，别管我们啦，快走！！』

安娜塔希亚在Vivi的遥远斜下方大吼。不过声音却听得格外清楚。

无论是雅思缇的记忆还是卢卡等等，集体潜意识世界中的景色都消失了。映入眼帘的是在机库内上演枪战的魔女和士兵，也就是刚才为止身处的现实。

然后，这个状态，该不会是──

Vivi出脚往前跨了一步。

由银白色碳质装甲保护著的右脚映照在被分为三十格的其中一格视野。同时在相当接近机库地板的视角中，也能看见躲在暗处的敌军士兵长相。

Vivi理所当然地掌握了多达三十的视角。因为视觉中枢的处理能力也跟著三级跳了。

──这是米迦勒身上附的镜头画面吗。

试著伸出右手。

全长将近十公尺的长剑缓缓出现在三十分割画面的一部分内。

即便画面被切割成如此细微，Vivi的视神经依然能精准掌握，并理解各自的位置关系。

──是炽天使级奈米机器干的好事。

──我的神经细胞透过奈米机器活性化了……！

Vivi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驾驭米迦勒指的就是这回事啊！

靠思绪来灵活操纵米迦勒的手脚……不光如此。

而是将米迦勒身上装设的所有电子仪器传送过来的情报，靠著几千亿个进入脑中的神经细胞奈米机器来解析，重新转化为Vivi的五感。所以就算同时看到三十个镜头的影像也不会混乱，也能只靠思绪来让画面放大或缩小。

如今的Vivi能靠思绪来操纵米迦勒上搭载的所有电子仪器，并且掌握一切。

──米迦勒变成了我……！

这样的话，我什么都办得到。

成为米迦勒的Vivi环顾机库内，发现躲在货柜后方的敌兵，于是走了过去。尽管畏惧逼近的银白色巨人，士兵们仍勇敢用七点九厘米弹开枪射击。

连中枪部位和损伤状况，Vivi都能靠感觉来理解。在装甲保护之下并未感受疼痛，不过外界的温度会透过生命金属传回。假如米迦勒跳进火海中，恐怕Vivi本人也会感受到热度吧。

──通通驱除。

这么决定后，Vivi只用思绪让米迦勒跑起来。

想让以一般脚踏板和操纵杆控制的机兵奔跑可说难如登天，不过一旦神经连接成功，就像用自己的脚在跑一样。

见到十八公尺的庞大机身奔驰，士兵们二话不说决定撤退。合力架起翻白眼且持续口吐白沫的格列高双臂，往机库出口跑去。

Vivi选择不追。

安娜塔希亚抬头看著这边大喊，声音透过机外的收音麦克风传来。

『我们会搭翼龙逃跑，汝身和路西法一起逃吧！』

若是普通的机兵，必须靠手势或脚部的传声管才能和地面的人员沟通。

不过米迦勒有搭载机外扩音器。靠著奈米机器传送的情报得知这一点的Vivi从扩音器回应：

「知道了。可别死喔。」

比想像中更大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给魔女。魔女似乎不知道这项功能，一时之间张嘴愣住，但随即扬起嘴角，回以一如往常的微笑。

米迦勒往仍将上半身攀附在后部舱门的路西法望去。

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挣扎攀爬，现在已经彻底停止动作，可说是勉强靠著手肘和地板的磨擦才得以留在这里。

──卢卡还没清醒……

刚才自己的确在集体潜意识中将卢卡拉出黑暗。不过看来意识一度失去形状的卢卡仍然陷入沉睡。但毕竟一度溶于虚无的个人意识光是能够重新获得形状，已堪称奇迹，也不能再要求更多了。

总而言之，继续放著路西法不管的话，祂会坠落。

──抱著路西法逃跑……！

下定决心后，Vivi准备起背部的飞行组件。由于在这里展开就出不了舱门，只能在空中展开。即便是场赌注，但一定能成功。

重踩机库的水泥地板，每跨一步都发出沉重声响之下，米迦勒朝后部舱门走去。

首先做的就是将剑和盾当场舍弃。尽管是难得的武器，但两手不空出来，就没办法拯救路西法。

接著单膝跪地，将双臂伸进路西法的腋下。正因为是生命金属，才办得到的柔软动作。用骨架和齿轮结合来动作的一般机兵绝对办不到，甚至不输给人类的动作，如今的米迦勒也能顺利做出。

路西法整台机身瘫软，抓起来也没什么反应。卢卡没事吗？希望他没像Vivi以前那样陷入植物人状态。

「没事吧？没死对吧？」

伸进路西法腋下的双臂绕到背部阖起，成了米迦勒正面环抱路西法的姿势。路西法任凭摆布，宛如尸体般垂下四肢，动也不动。

就在Vivi准备往下跳的瞬间，耳边突然响起声音。

『……Vivi，听得见吗？……我是法妮雅。』

坐在副驾驶座的法妮雅的声音像无线电般传进耳中。看来同样进行神经连接的人之间，可以透过电子仪器进行对话。

「我听得见。你没事吧，法妮雅？看得见目前状况吗？」

『是的，我都看得见。虽然无法操纵就是了。』

脑中被炽天使级奈米机器占满的Vivi已经理解米迦勒的所有功能，所以也知道法妮雅此刻能做什么。

『只要我许可，能把部分功能转交给法妮雅。拜托你用扩音器呼喊卢卡吧。』

Vivi心中一想，将机外扩音器的功能交给法妮雅。

就这样，法妮雅的声音在被增强后发送到外界。

『……卢卡……听得见吗？请你起来，卢卡。』

简直像人类相拥般抱著路西法的米迦勒这么说，但路西法仍然没有反应。留在机库内的安娜塔希亚放声大喊：

「之后再确认功能！快点逃出去！」

只见她边说，边从怀中掏出猫头鹰往外头放。似乎是要呼唤附近盘旋的翼龙来逃跑。

如同安娜塔希亚说的，还是快溜之大吉吧。米迦勒抬起头来，凝视星空。

「要走了喔。」

然后──

两台炽天使级相拥著跳下飞行战舰。

高达十八公尺的两台机体破风急坠。

高度只有一百二十公尺。

地面上能看到撤退中的卢那·席耶拉联合军长蛇阵的灯火拖出一条橘红河流。

头往下的米迦勒和路西法直直下坠──

在即将撞上之际，银白翅膀忽地展开。

──翱翔吧，米迦勒。

Vivi的思绪化为青色翼膜，于星海中翻转。

高度仅仅三十五公尺。

从刚才开始就停下步伐，欣赏星空中上演飞行战舰大战翼龙戏码的士兵们，此时都愣愣仰望著突然落下的巨大机兵。

在极度逼近队列上空的距离，怀中抱著僚机的米迦勒翻转苍蓝翅膀惊险掠过。

惨叫和惊呼顿时笼罩地面。

实在令人难以想像是世上会有的景色。

「那是啥！？机兵在飞呀！！」「我在卡罗维瓦利看过！那家伙是米迦勒！竟然还会飞喔！？」「有两台啊！那些家伙到底是怎样？敌人吗！？」

充满恐惧的惨叫声透过收音麦克风传回给Vivi。

也不能怪他们陷入混乱。毕竟看在他们眼里，肯定以为两台机兵真的是创世神话中遭天界放逐的堕天使吧。

就在打算提升高度之际，法妮雅透过无线电开口：

『Vivi，能否稍微在这里滞空一下呢？』

Vivi略显困惑。

「是办得到，但为什么？」

『……走在地上的这些人是从前我的王国的国民。如今打败仗令他们垂头丧气，我想尽我的义务鼓励他们，让他们能打起精神。』

透过神经连接，法妮雅真挚的感情传至Vivi心中。

经由米迦勒和法妮雅意识相通的Vivi，明白她并非出于想装模作样，或是想受国民尊崇等这些充满算计的心情才说出这些话。即使身处这种非常时期，法妮雅仍打从心底无法拋弃国民，只顾自己逃跑。

明明在这个十万火急的局势下做这种事也得不到任何好处，甚至反倒会替自身招来危险。Vivi傻眼的同时，也不禁佩服起她。果然所谓的王族，当真持有常人难以理解的性情。

「你真的是位伟大的人物呢。」

Vivi老实说出感想，法妮雅略显困惑。

『或许是我太自作主张，但是对受伤的民众视而不见，形同在否定我自己。』

「……我明白了，暂且滞留吧。」

『谢谢你，Vivi。』

出言感谢后，法妮雅俯瞰地面。

法妮雅的视网膜中，映照出米迦勒的镜头拍摄的画面。

对著疲惫万分的迷惘民众，法妮雅开了口。

卢那·席耶拉联合军将近五千名左右的士兵们心怀恐惧，抬头仰望滞留于三十公尺高空中的机兵。

以满月为背景，原本右手抱著瘫软的路西法飞翔的天使突然在半空中停下，俯瞰起士兵们。祂的身影既神圣，也笼罩不吉的氛围。究竟是天使？还是恶魔？士兵们屏气凝神，注视著天空。

到底想做什么？想用制裁的烈焰烧光我们吗？如今所爱的国家战败，早已疲倦不堪，变得怎样都无所谓了。当士兵们萌生这种自暴自弃的念头之际，头顶冷不防响起一股完全与现场气氛不符的透澈女声。

『千万不能绝望，伟大的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的市民们。』

哦哦……士兵们同时发出惊叹声，面面相觑。

是一股不可思议的声音。明明并非特地扯开嗓门说话，只是平静的语调，声量却足以传遍平原的每一处角落。

不曾听过这样的声音。难道他们抬头瞻仰的，是真正的天使吗？

『为了将自由与平等普及至全恩宠大地，你们展开了这场战争。这股理念相当尊贵，足以世世代代传承下去……我衷心期盼此刻不幸败阵，正踏上返乡遥远路程的各位，千万不要舍弃这股美丽的理念。这也是为了在那场革命中舍身，不幸牺牲的人们。』

字里行间流露诚恳的声音从天使身上传达下来。除了声音透澈外，话语的抑扬顿挫宛如精致的音乐，光听就令人通体舒畅。

现场的士兵们不知不觉间跪了下来，有人双手高高往天上举，也有人感动到流下泪来。这位天使的慈爱深深渗进因撤退的漫漫长路而身心俱疲的内心。

「啊啊……天使大人……！！」「请您拯救我们！！饶恕我们的罪过！！」「天使大人，拜托您守护共和国！！拯救我们的国家！！」

央求的声音陆续响起。

然后在这些声音中，也能听见这样的声音──

「难道是法妮雅殿下！？法妮雅殿下搭在上面吗！？」

「我们不可能忘记您的声音！！要是您在的话，请应个声吧！！」

声音是过去属于公主亲卫军团的士兵们发出来的。对于平日和法妮雅一起生活的他们而言，熟悉的语气，怀念的声质，最重要的是从话声中传出的高尚格调，怎么想都是法妮雅不会错的。

士兵们的声音透过收音麦克风传回法妮雅耳中。

一瞬间犹豫该不该报上名号。

不过马上转了个念。

──我必须尽我的职责。

下定决心后，她开口：

『我已不再是殿下。在王权废除的这个当下，我仅是一介市民，法妮雅。若各位想审判我，我也乐意站上处刑台。然而我的心愿只有一个，就是和各位同甘共苦。』

惊讶的视线与呼声在地面散播开来。

操纵著这台神圣机兵的竟是「悲剧公主」法妮雅吗？在已成过往的王政时代，君临于我们之上的那位美丽少女就是天使的真面目吗？

「我们根本不希望审判你，市民法妮雅！！」「请和我们一起生存下去！！如今你已成为我们的希望了！！」「你愿意赞同革命的理念吗！？那么在场没有人会反对，请指引我们吧，市民法妮雅！！」

现场涌现欢呼，五千人开始齐声高喊「市民法妮雅」。

残兵败将不再显得疲惫不堪，以充满欣喜与感激的表情打起的拍子笼罩附近一带。法妮雅心中也跟著涌上喜悦。

『总有一天，我会回到拉兰帝亚，为了往后和各位共度难关。就算再怎么辛苦，再怎么难过，再怎么悲惨，也请你们一定要生存下去。即便我已没有任何力量，但若能得到原谅，我衷心希望能够陪伴著各位，一起走过追求遥远理想的困难旅途。』

透过扩音器增强的法妮雅的声音实在太过神圣，简直就是大天使的福音。

（插图015）

士兵们哭著高举双手，呼喊法妮雅的名字。能够拯救我们的除了法妮雅之外没有别人──悲剧公主化为天使回来了，所以一定不要紧，自由与平等的梦想还没有毁灭。

流下泪水，露出笑容，五千名士兵们一齐向飘浮在空中的米迦勒高举双手欢呼，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希望这下能让他们重新提振精神，撑过这段返乡的艰难旅途。

法妮雅边祈求著他们能顺利归乡，边对Vivi说：

「Vivi，感谢你帮我这个忙。」

Vivi也看著地面的样子，如此回应。

「厉害，原本疲惫成那样的士兵们竟能变得这么有精神。」

「这都多亏了装置的功能，让微小的声音也能传到远方，非常有用呢。」

对于不知道扩音器的士兵们而言，肯定觉得法妮雅的声音像魔法般响亮吧。法妮雅认为地面上之所以激起这么大的波澜，与其说是靠演说内容，更该说是靠电子仪器的力量。

Vivi把视线从地面的士兵移往空中的飞行战舰。

目前索比尼奥仍缠在大大倾斜的巴巴罗萨上持续破坏。只是远方空域能看见不少标示灯闪烁。Vivi以思绪聚焦在那片空域，接著放大，提高影像的解析度来进行确认。

「……已经叫来飞行舰队，龙骑兵是时候撤退了。」

看样子有十几艘在附近巡弋的小型飞行舰艇察觉到巴巴罗萨的危机，火速赶来支援了。凭亲卫龙骑兵队的数量，想必难以和舰队抗衡。

「我们也得快逃才行。」

再拖拖拉拉下去的话，会遭到敌方快艇追逐。既然如今抱著无法动弹的路西法，早一步离开此地才是上策。单手抱著路西法，并让飞行组件加速后，战舰群的灯光不一会儿就埋没于星光中。

飞翔在夜空下的同时，Vivi也开始思考。虽然凭著一股冲劲逃出巴巴罗萨，但事前完全没料想过这种状况。由于是接二连三的偶然才走到现在这一步，关于往后的计画可说一片空白。

──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被伊甸追杀应该是逃不掉了，那么只能回犹大环了吗？可是Vivi和安娜塔希亚是在十五年前和犹大环宫廷保守派为敌，最终逃往伊甸的身分。要是回到犹大环的话，姑且不论Vivi，安娜塔希亚肯定难逃一死。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多亏了那个魔女才能搭上米迦勒，实在不忍心见死不救。

──无处可去啊……

回应这股内心叹息的是米迦勒。

【往此去。】

同时，在Vivi的三十分割画面上的一部分，显示出米迦勒指的地点。

北伊甸特区。位于耸立的高大伊甸峭壁中段。

高一千五百公尺的墙面处，不知为何刻印著苍蓝色的正教十字。

纹章约五、六公尺大，而且只有搭乘鸟、翼龙或飞行舰艇的人员才能以肉眼观看。就算从地面仰望，也不会有人发现吧。

然后，她在一瞬间理解了那个地点的意义。

Vivi双眼大睁。

「World Trigger──」

【启动之刻来临。】

「World Trigger」的真面目化为视觉情报，传送进错愕的Vivi脑海中。

「………………！！」

真面目、用途，以及意义，通通超乎想像。

Vivi于此刻理解了世界的秘密。

「要是启动这种东西的话……！！」

接不上话，喉咙瞬间乾哑。

【能够变得幸福。】

Vivi无法回答米迦勒任何话。

Vivi只为了驾驭米迦勒存活至今，也被教导若能驾驭米迦勒，就能启动传说中的「World Trigger」。可是，没有人知道启动后会怎么样。她也只听到「能够改变世界」这个暧昧的效果。

──万万没想到真面目竟如此惊人。

同时，获得相同视觉情报的法妮雅也对米迦勒大喊。

「千万不能启动！！」

有失平常沉稳的态度，法妮雅难得扯开嗓门大叫。

「恩宠大地会灭亡的！！」

面对两人，米迦勒只冷冷回应：

【路西法接受了卢卡。】

Vivi和法妮雅两人愣愣张口，等待米迦勒把话说下去。

【启动条件已齐全。做选择的是你们。】

话就说到这里结束。

Vivi和法妮雅的思绪顿时僵住，无法反应。

「World Trigger」。

连意义都不晓得，只当成Lane家代代相传的咒语咏唱至今的词汇。这下总算得知其真面目，令她不寒而栗。

不过总而言之──Vivi仍持续往米迦勒指定的地点飞行。

米迦勒并没有强迫她启动。做出决定的人将是搭乘两台炽天使级，共计四名的驾驶──Vivi、法妮雅、弭兹奇，以及卢卡。

──听听卢卡的想法吧。

──在那之后再决定就好。

撬开世界之谜的钥匙，如今掌握在他们手中。

是要开启，或者继续关闭？

决定的不是机器，而是我们。

第六卷 三章 World Trigger

在星空之下，米迦勒朝著北方持续飞行。

越过弥朵尔湖，并在眨眼间飞过伊甸特区上空，俯瞰下方北伊甸特区蓊郁的山岳地带。

前方埋没在黑暗中的闪烁星光，在高度三千公尺以下的部分同时被切断。彷佛将天空的裙襬用黑色帘幕遮起来一般，极度不合理的景象。

帘幕的真面目就是无限横跨东西方的「伊甸峭壁」。

在这上方就是伊甸。任何恩宠大地人都没见过的天上世界。

米迦勒指定的空域周遭找不到能停机的位置。

抱著路西法身体的米迦勒降低高度，在山岳地带上空徘徊了好一会，总算发现溪谷。

在高度四十公尺，沿著被星光照射出的狭窄河面往上流飞行，便发现一处沿岸的岩壁被大幅冲刷，削出大洞的场所。压低高度仔细一看，具备足以让大象和长颈鹿遮风避雨的宽度和深度。若是这里的话，应不必担心被从上空发现。

发出「嚓……」的沉重声响，米迦勒的双脚踩踏在沙砾上。进入岩壁的坑洞后，以生物般柔软的动作缓缓放下路西法。

双膝并起跪地，路西法机身猛然往前一倾。「咻……」的蒸气声响起，路西法的胸部舱门打开，茧状驾驶舱从后颈部露出一半。

米迦勒则在一旁以单膝跪地的姿势停机，垂下头部。

「抱歉，法妮雅，因为神经连接的影响，我二十四小时动弹不得，你一个人先下去吧。」

用无线电这么说完后没多久，驾驶舱内注入星光，星空和法妮雅的笑脸出现在舱门外。

「我背你一起下去。」

法妮雅走到Vivi身旁的狭窄空间，松开安全带，抱起她的上半身。

「不可能，你也受了神经连接的影响，两人一起摔下去的风险太高了。我在这里休息二十四小时后再自己走下去。这里算是张很舒适的床，不要紧的。」

「……这样吗？老实说，我的身体的确有点使不上力。」

「虽然只是辅助，你身上也残留著神经连接的影响。不用担心我，去看看卢卡和弭兹奇吧。」

「……我明白了。」

法妮雅让Vivi的上半身再度躺回驾驶座上。如同Vivi所言，凭自己现在的状态，想背著她从这里下去很危险。距离地面将近十公尺高，摔下去很可能没命。再说驾驶座上有坐垫，比起地面更适合休息，甚至可以边欣赏舱门外的星空边进入梦乡。

「有什么事就请喊我一声。」

「嗯，谢谢。」

留Vivi在驾驶座上，法妮雅一人依靠月光爬下米迦勒的背，降落到沙石地上。

接著缓缓走向垂头跪坐在地的路西法的胸部舱门。一往副驾驶座内看，过去公主亲卫机兵军团的王牌瘫坐在位置上，一头红发遮住了脸。

「弭兹奇，你没事吧，弭兹奇？」

她边呼喊边松开弭兹奇的安全带，背起他走出机外。从胸部舱门到地面并没有多高，有办法背著个头小的弭兹奇出来。还有，身穿特殊套装的弭兹奇身体曲线明显是女性。尽管法妮雅感到意外，不过仍背著弭兹奇，让她躺到沙地上。看来并无外伤，只是昏过去而已，希望明天就能动了。

接著法妮雅调整呼吸，抬头仰望上方，爬上路西法的后颈部。高度十公尺的位置，光是攀爬就费好大工夫。爬得她气喘吁吁，深怕一不留神手脚就没了力气。但总而言之，得确认卢卡是否平安。

靠近一半凸出在外的茧状驾驶舱，在朝上的舱门前跪下，用手打开，窥探里头。

满月的苍蓝光芒照出一名脸上半部被头盔罩住，身穿贴身特殊套装的男子。

左颊上有道如闪电般曲折的刺青。

她伸出双手，取下头盔。

月光照出闭著双眼的卢卡。

噗通。

法妮雅心脏一跳。伸出手，摸上卢卡胸膛。

心脏在跳。没问题，他还活著。

又见到面了。

「卢卡。」

没有反应。法妮雅像刚才替Vivi做的那样，踏进驾驶舱帮忙解开安全带，抱起卢卡的上半身。

羞红著脸，从极近距离注视卢卡。

卢卡沉睡的面容近在咫尺。

驾驶舱内很挤，两人的特殊套装彼此摩擦。隔著薄薄一层布料，确实感受到他的心跳、体温以及弹力。

连带让自己的心跳跟著加快。而他似乎没有清醒的迹象。

法妮雅用右手撑起驾驶座上的卢卡，呼喊他的名字。

「卢卡，请你起来。」

在苍蓝月光照射下，卢卡仍闭著双眼，没有清醒的迹象。

已经确认他活著，或许没必要硬叫醒他。

法妮雅缓缓坐上驾驶座，上半身露在舱门外，让卢卡的头枕到自己的大腿上。同时回想起过去在乌奇奥勒暴动之际，也曾像这样照顾受伤的他。接著，法妮雅感触良多地俯视著卢卡的睡脸。

「……又见面了呢。」

她怀著感慨这么说。从那场革命之夜被杰弥尼掳走后，至今过了约一年半。奇妙的命运又再一次让这个人和自己重逢了。

──星之意志。

她熟虑起安娜塔希亚说过的这句话。超乎人智想像的某种东西操控了她和卢卡的命运，于今日带到这个地方。身处闪烁星空之下，令法妮雅自然而然这么认为。

法妮雅缓缓用手指梳起卢卡的头发。

能和这个人相遇，她打从心底感激。

然后，从现在起，他们必须面对「World Trigger」，决定世界的命运。

卢卡届时将会做出什么决定？

「我爱你。」

她对著沉眠的卢卡这么说。

法妮雅已经明白握有扳机启动权的卢卡会下的决定，以及那决定将完全背离自己未来应该踏上的路。

「我会一直爱著你的。」

这么说完，法妮雅闭上双眼。身体逐渐没了力气，今天想就这么进入梦乡。

†††

虚无。永恒和无限都无法存在的压倒性虚无。

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微生物，微粒子，甚至整个「物质」的概念都不存在的虚无。

而就在那片虚无中──

『卢卡，回话啦！你没被吞噬对吧？拜托出个声啦！』

声音响起。一股某人拚命哭喊的声音。

『喂路西法！！别吃卢卡！改吃我啦！！我比较好吃！别挑卢卡，挑我啦！！』

这个人彷佛在用生命嘶吼。

除了这股声音，又多了一道别的声音。

『卢卡，没事吗？是我，法妮雅。』

曾在哪里听过的，怀念的声音。

『我搭上米迦勒了。有听见吗，卢卡？你启动路西法了吗？』

这个人的名字是──

……歌声传来。

我在你身边　即便寻不见　摸不著

在那风中　在那蓝天上　我的确　存在喔

……这首歌……听过这首歌。在某处……某个人……唱过的歌。

心　相连著心　心　接续著心

会和你一起　活下去喔　要和你一起　笑开怀喔

啊……对啊。

雅思缇·艾尔哈特。

和希尔菲长得一模一样的，我重要的家人。

一开始的声音是……弭兹奇。再来是法妮雅。

然后我是……卢卡·巴路克。

……什么都看不见……这里是哪里？好暗……好寂寞……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才会在这种地方？

「为了再见到卢卡。」

什么？是谁的声音？

黑暗破出洞来。有一只右手，是声音的主人吗？

我也伸出手。

回握了某人的右手。

「我遵守约定了喔。」

某人的右手更加使劲。

光芒洒落，另一头有人在。

刺眼的金色秀发，浅浅发光的翡翠色眼眸。美丽的少女看著我，脸上又哭又笑。

「卢卡。」

这名少女是……

「雅思缇……！？」

不……虽然很像，但不是。既是雅思缇，却非雅思缇……

少女哭著微笑，张开双臂。

「我是，Vivi Lane。」

搂过来的少女把脸颊贴近我。

「初次见面。又重逢了呢。」

流著泪水的灿烂笑容近在咫尺。

「谢谢你，找到了我。」

光芒四溢，将半哭半笑的Vivi Lane淹没。

接著，强烈光芒形成的空间包覆了我。

声音响起。

【向她们三人道谢吧。是她们呼唤回一度消失的你。】

这声音是──路西法。

【也让我加入你们的故事吧。】

路西法的声音消失，光芒消失，黑暗重新降临。

不过这次的黑暗似乎和刚才为止的性质不同。

有种湿草地的气息。虫鸣声传进耳中，湿暖的风拂过发间。

然后，头部后方感受到柔软又温暖的触感。

非常舒服，令人安心，甚至一直保持这样也无妨。

「我爱你。」

这股声音从极近距离传来。

「我会一直爱著你的。」

难道这股声音是──

卢卡睁开双眼。

最初见到的是星空。

再来是被月光照出的，俯瞰著自己、正陷入沉睡中的美丽女子的脸庞。

他惊讶得睁大眼睛。

「法……！？」

硬是将脱口到一半的呼喊吞了回去。

身穿白色特殊套装的法妮雅·加门帝亚竟然让卢卡枕在大腿上，在狭窄的驾驶舱内睡著了。

隔著彼此穿在身上的薄薄布料，感受法妮雅的触感。身体起伏毫无遮掩，简直像在裸体上直接涂上白色及金色颜料似的，一点都不像公主会有的打扮。躺在大腿上的卢卡如今等于视线往上，穿过宏伟双峰的缝隙才看到法妮雅垂下头的睡脸。

现在是怎样？什么状况？

「嗯…………」

或许是听见声音了吧，法妮雅顿时面容扭曲，接著缓缓睁开眼。

「……………………」

卢卡能做的只有继续用羞红的脸仰望近在咫尺的前公主。

「啊…………」

葡萄色的眼珠映照出卢卡困惑的脸孔。

「嗨、嗨……好久不见啊……」

一出声喊她，那双眼睛瞬间用力张开──

「……这、这是！！那个！！我并未做任何亏心事！！」

发出飙高的嗓音慌忙起身，逃出驾驶舱外。失去柔软温暖的东西，令卢卡感到可惜。

法妮雅羞红著脸，伫立在茧型驾驶舱的表面好一会儿，视线难为情地飘移，重复咳了好几声。

经过尴尬的沉默后，才在舱门前屈膝，从上方俯瞰卢卡。

「……那个……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咦？啊，从刚才就……」

「……………………」

法妮雅原本羞红的脸变得更红，默默俯瞰卢卡好一阵子──

「……你有听见什么吗？」

「啊……嗯。」

「……那你听见的是什么？」

「……那个……嗯……」

支吾其词后的沉默就是答案了。法妮雅脸上的红色越来越深，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卢卡只能出言安慰：

「呃、呃，我很开心喔？嗯，超开心的。因为我、我也对你……有这种想法啊。」

「……………………」

「……嗯……可能的话，我希望你是在我醒著的时候说啦。」

两人间沉默了好一阵子。彼此都难为情地移开视线后，法妮雅胀红著脸梳起头发，拈起发尖，最后突然聚焦起视线，挺直背杆，重新俯瞰卢卡。

「那是你在幻听。」

「…………啊，好。」

「…………好久不见了呢。你过得好吗？」

「……嗯……我一直在担心你。根据安娜塔希亚的说法，你一直待在伊甸特区……」

「……是的。在被杰弥尼掳走之后，格列高公爵马上搬出三界不侵条约将我带回伊甸加以保护。接下来大约一年半，我都待在公爵的别墅内。」

法妮雅简单扼要地向卢卡解释到目前为止的来龙去脉。

听完之后，卢卡松了口气，说：

「……这样啊，太好了……我每天都在担心你有没有被杰弥尼下毒手……」

被月光照射的法妮雅微笑道：

「……我没有被任何人做什么。当时我也苦于无法传达现状给你。虽然我多次要求格列高公爵向你转达我平安无事，却一再遭他拒绝……」

「……这样啊……总而言之，你没事就好……话说回来，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嗯？」

「再一次……让我躺大腿……」

「……………………」

卢卡难为情地撇开视线。法妮雅也脸颊绯红，视线从驾驶舱转向星空。轻咳一声后，她再度踏进驾驶舱内，然后抱起卢卡的上半身，自己则坐到位置上伸出腿，把卢卡的头摆回原位。

「好幸福……」

躺在法妮雅大腿上的卢卡绽放开怀笑容。

法妮雅也轻声微笑。

「真爱撒娇呢。」

「要是身体能动的话，我想更尽情撒娇呢。」

法妮雅将指头伸进卢卡发间，宛如慈母呵护孩子般梳起头发，摸起他的头。

「……我能够对你为所欲为。」

「我会被做什么哩？」

「……譬如像这样。」

法妮雅用指尖拈起卢卡右脸颊，轻轻拉扯。

「……还有这样。」

接著拉扯起左脸颊，开心地笑了。

「发依啊。」

「嗯。」

「窝唉以。」

「咦？」

「窝唉以。」

脸颊被拉扯的卢卡说出含糊的话。其实能从声调听出他在说什么，大概是在回应刚才的幻听吧。法妮雅不再继续拉他的脸。

「好好说。」

「不要，太害羞了。」

「不说的话就不让你继续躺了。」

「那可不好受。」

「说，快点。」

「……我爱你。」

法妮雅满意地微笑。

「再说一次。」

「……我爱你。」

法妮雅脸上绽放宛如春天花朵般的灿烂笑容。这是她舍弃王族威严及其他的一切，第一次流露出的天真笑容。

「……我也……爱你。」

法妮雅摸著卢卡的头，腼腆回应。卢卡也感受到强烈的幸福。

一个两人独处的夜晚。

一直想见面，担心著彼此，却仍然见不著。这一年半来累积的悲伤与痛苦，都在路西法狭窄的驾驶舱内溶化消失。长年受苦下来，让两人此刻备感幸福。

──只有今晚，想这样待下去。

处于幸福之中的法妮雅默默心想。

因为天亮之后，有件必须由他们四人决定的事。

卢卡会选择的路和法妮雅非选择不可的路将完全相反。两人恐怕没有朝著相同方向前进的可能。

正因为明白这点，至少今晚。

──想以普通人的身分度过。

一面开朗欢笑，法妮雅尽情享受了与卢卡两人共度的时光。

不知名的鸟群齐声鸣叫，飞向清澄的天空。

黑暗的视野逐渐明亮，银白色晨雾缓缓染上金黄色。

明明朝阳已经升起，险峻的溪谷只看得到被切出来的蓝天，阳光仍照不进来。冷风只把金黄色朝露送进卢卡等人躲藏的空洞内。

突然间，大片雾气裂开。

从裂缝中出现一只翼龙，降落到空洞内。

表情温和的翼龙轻步走过沙地，舔起仰躺在地的弭兹奇脸颊。

「嗯……欸？」

勉强把眼睛睁开的弭兹奇，看到的是朋友的脸。

「哇！巴斯希跋！咦、怎么搞的？这里是哪！？我应该搭在路西法上才对……」

弭兹奇弹起身来，警戒地环顾周遭，也不忘摸巴斯希跋的头。巴斯希跋开心轻鸣，摇起尾巴表达重逢的喜悦。

「弭兹奇，你醒了吗？哦……那只龙是……？」

身穿白色上衣和蓝裙的法妮雅从岩石后方现身。似乎是早起换了衣服。

「呜哇、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什么时候碰面的！？」

「事情我等会儿解释……那只龙是朋友吗？」

「是的。它叫巴斯希跋，是从以前就认识的朋友……」

法妮雅将至今为止的过程简短告诉弭兹奇后，抬头仰望各自从停驻的米迦勒和路西法两台机兵后颈部凸出的茧型驾驶舱。身体在神经连接的影响下动弹不得的Vivi和卢卡，各自在驾驶舱内度过一晚。

「来，帮卢卡和Vivi从那边下来吧。请一起来帮忙。」

「咦？我、我右脚骨折了……不过巴斯希跋可以帮忙！」

「……那只龙可以帮忙？」

「它聪明得很喔，而且又懂人话。巴斯希跋，你愿意帮忙吧？」

弭兹奇这一问，巴斯希跋张开双翼，振翅高飞。

接著降落到卢卡待著的路西法茧型驾驶舱，彷佛在邀约似地歪过头去。

「哇……」

见法妮雅露出佩服之色，弭兹奇笑道：

「看，很厉害对吧！」

「好可靠呢。」

法妮雅点了点头，爬上路西法的机体，抱起动弹不得的卢卡。

「抱歉啊……」「这是使用了庞大力量之后的代价吧，没办法……」

法妮雅费力将卢卡拖出驾驶舱，载到巴斯希跋背上。巴斯希跋轻鸣一声，张开双翼，将卢卡载到地面。在法妮雅的搀扶下，让他靠到河岸一块大岩石上。至于弭兹奇也用掉落的树枝当拐杖，勉强撑起身体，替法妮雅加油。

「再来是Vivi！！我也好久没见到她了，好怀念喔。」

「外表长得和雅思缇一样，不过内在似乎差异蛮大……」

巴斯希跋又先飞到米迦勒头部，法妮雅则一个人从米迦勒的背爬上去。

背倚在岩石上，只坐起上半身的卢卡将视线移向凸出的茧型驾驶舱。

──Vivi Lane……

──终于能见面了……

自从受希尔菲之托寻找起Vivi Lane，已经将近十二个年头。

回过神来，自己已被称为「灾厄魔王」，爬到统治半片恩宠大地的地位，结果又一落千丈，不知为何来到这种地方，如今终于要迎来面对面的时刻。

──说是这么说，其实已经见过了啦。

在魔女称为集体潜意识的那个奇异空间中，卢卡已经清楚见到半哭半笑，张开双臂迎接他的Vivi Lane。

『初次见面。又重逢了呢。』

矛盾至极的那句话，却理所当然溶进卢卡的心中。

──因为Vivi就是雅思缇。

那句话并没有错。是初次见面，同时也是重逢。

当卢卡沉浸在回忆中，载著Vivi的巴斯希跋和法妮雅回来了。

「卢卡，这位就是Vivi Lane。」

被法妮雅从巴斯希跋的背搀扶下来，Vivi Lane默默俯视卢卡。

金色秀发在晨雾中稍显湿润。毫无尘埃的翡翠色眼眸、五官、身形，一切都和雅思缇一模一样。不同之处只在表情非常僵硬严肃。

「终于找到你啦，Vivi Lane。」

坐著的卢卡这么说，扬起得意的笑容。

「我找你找了十二年了。」

Vivi沉默了一会，在搀扶之下从高处看向卢卡。

「在集体潜意识中已经见过了。你记得吗？」

她以冰冷的口吻这么问。和雅思缇的说话方式完全相反，有如经过训练的军人。

「记得啊，包括你那句矛盾的话。」

用略显高傲的态度这么回应，Vivi便不太开心地单眼俯视卢卡，不一会才撇开视线，愤愤说道：

「……给我忘记。……那只是场梦。……而且那不是我，是雅思缇意识的残渣所说的，绝对不是我说的话。」

看样子，就算是在梦中，半哭半笑抱住第一次见面的男人，果然还是让她难为情。视线依旧盯著对岸，Vivi继续说了下去：

「……我是来告诉你事情的，攸关世界的命运。让我们这四人一起讨论出结果吧。这就是继承炽天使级之人的使命。」

「哦？世界的命运，规模真夸张耶。好啊，就我们四人聊吧。」

卢卡和弭兹奇都不晓得Vivi要说的是什么。被扶到卢卡附近的岩石靠背坐下后，Vivi将视线转向卢卡，二话不说就丢出话题：

「……路西法有对你说关于World Trigger的事吗？」

卢卡翻找起记忆。

在被一千亿人的人生淹没之际，感觉似乎有掠过几个与这个词相关的场景。但脑中彷佛笼罩著一层迷雾，想不起来。

「……应该……有看到，但想不太起来……总之先告诉我吧。」

弭兹奇、法妮雅以及巴斯希跋也在附近的沙地坐下，四人和一只围坐成圆形。Vivi继续话题：

「……没有人知道真面目，只听说那是种具有足以改变世界之力量的兵器……我也是在昨天成功驾驭米迦勒时才知道详情。法妮雅和我都透过神经连接体验到相同的经历。问题在该怎么解释那个才好……」

Vivi闭上嘴，思考该怎么解释。

「……什么啦，别卖关子，快点告诉我啦。」

「那个……该怎么说啊……法妮雅？」

略显伤脑筋的Vivi把话题扔给法妮雅。法妮雅沉思片刻后，转向卢卡。

「……那是古代……在我们的文明诞生前的影像。机兵和飞天交通工具理所当然存在的，距今好久好久以前的世界……」

「……喔，犹大环的皇帝说的确存在过那样的文明，还说机兵正是当时的产物之类的。我是觉得有就有，无所谓啦。」

「……嗯。……然后，那个时代并不存在三界。地面也是一望无际的平坦。」

「…………嗯，希尔德迦达也那么说……」

「然后……组成上一代文明的三个民族在某一天展开内战。理由是对肤色不同的人种的不认同、不宽容、歧视与偏见。并非由政府主导，而是一般民众之间对其他人种的不信任持续累积之下，最终才引发暴动。暴动演变为斗争，原本庶民用来当成生活道具的机兵成了人人可得的兵器，恐攻频传，连毒气都用上了……其中最具威胁的莫过于只对其他民族有效的指向性病毒。一种利用民族基因特性的差异，让自身民族不会感染，却会将传染病传到其他民族身上的可怕生物兵器……濒临灭绝危机的三民族不再一起生活，而转为寻求实质上的国境。各自移居到由两道又高又长的断崖分隔开的三块大地，认为只要断绝一般交通手段的通行往来，就不会继续主动追求斗争了……为此诞生的便是World Trigger。想启动Trigger的话，必须要有两名清廉正直，意志坚强的人物……所驾驶的两台炽天使机兵合作才行。」

法妮雅持续说明。

古代的人们把如昆虫般的极小机器无穷无尽灌输进地底的岩盘，在岩盘下层挖掘出巨大空洞，并将一种称为「索玛」的特殊气体灌进空洞内，使得地底的岩盘同时隆起。隆起三千公尺高的岩盘称为「恩宠大地」，而这块岩盘分裂，再往上隆起三千公尺的岩盘称为「伊甸」。

「……索玛至今仍持续抬高伊甸和恩宠大地。我们用来当燃料的索玛则是将这种古代灌输的气体液状化的产物，World Trigger则是用来将索玛灌进空洞的装置。若再次启动的话，就能抽出目前抬起岩盘的索玛气体。」

「……抽出气体……那不就……」

「……是的，伊甸和恩宠大地将会坠落，和原本的大地犹大环合而为一。」

卢卡眨了三、四下眼皮，愣愣出声回应法妮雅的解释。

两道峭壁消失，三界相连在一起？

尽管实在无法想像，总之先让话题继续下去。

「……我和Vivi体验到两道峭壁诞生的景象……无论怎么表现，都难以正确传达那幅景象……但大地确实裂出无止尽的断层，就这样往上隆起。看著无限延伸至地平线的大地直直往天空伫立的景象……堪称开天辟地。完全无法想像是凭人类的科学实现，怎么想都只能说是神迹，只会发生在神话世界的事……」

法妮雅努力挑选词汇，想表现出自己所见之物，卢卡脑中却无法浮现她描述的场面。不过法妮雅的样子也不像在说谎。和路西法神经连接过的卢卡，清楚炽天使级会将自身的记忆让搭乘者体验。

「……嗯……虽然难以置信……不过你确实看到了吧……」

「……是的，我亲眼所见……然后，重新思考我们居住的这个世界，那两道往东西无限延展的悬崖峭壁，高度也刚好都是三千公尺……这个事实十分奇特，有种人为干涉的氛围。」

卢卡回想起昨晚晋见希尔德迦达时听到的话。

『明明都将原本只有一个的世界分成三个来保护自己，结果却被憎恨淹没啦。就算文明再怎么进步，只要人类的内在不进步的话，只是徒增危险罢了。』

法妮雅见到的景象和希尔德迦达知道的传说。从不同情报源得到的情报一致……代表可信度相当高。

「……嗯……先不论是真是假，继续说下去吧。所以说，我们掌握著那个索玛灌输装置的操控权是吧？」

卢卡看向Vivi这么问。Vivi沉重点头。

「……这个世界被分为三界后，经过了五万年。时至今日，五万年来持续拒绝数万名驾驶候补的米迦勒和路西法两台一起受人类控制。……这可是前所未见的状况。……我和你现在获得了足以消灭分裂世界的两道高墙，宛如天神般的力量。然后，在我们之后能获得这股力量的人，哪怕再过五万年都不一定会出现。」

翡翠色眼眸中蕴含的情感相当真诚。卢卡则因为话题规模太过庞大，到现在都没有真实感。高度三千公尺，东西向无限延伸的伊甸峭壁和犹大环断崖，阻隔三界的巨大屏障将会消失？

「……如今想想……希尔菲肯定已经知道这件事，所以才会要你找出我。虽不晓得希尔菲预测未来到什么程度，但恐怕她已经明白我和你会成功驾驭炽天使级吧？不然我实在不懂她宁可虚弱冻死街头，也选择和你一起生活的理由……」

从Vivi口中听到希尔菲的名字，让卢卡胸口瞬间一揪。这么说起来，Vivi和希尔菲是双胞胎。

「……米迦勒让我们体验的事就这些了……你相信吗，卢卡·巴路克？」

Vivi继续说了下去。卢卡则彷佛在翻找记忆似地注视虚空──

「……我听你们说的途中，想起路西法让我看的一部分景象……指的应该就是这件事吧？机兵似乎把手放到正教十字的纹章上，眼前的大地就开始隆起，而机兵则俯瞰著大地分成三块的样子……」

「……就是那个。米迦勒昨晚让我们看的景象。」

「……原来如此……如果那是真的，的确很不得了啊。」

卢卡沉思片刻，抬头看向Vivi。

「……嗯，说真的，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会是我来驾驶路西法。那乾脆顺便相信你好了。」

「……很好……就这样吧。」

「要是启动World Trigger的话，两道墙会消灭，三界将合而为一，而这个权利就掌握在我和你手中。再来只需要决定启动或不启动……事情就是这样，对吧？」

「是啊……正确来说，若选择启动的话，伊甸将从六千公尺高，恩宠大地则从三千公尺高各自下沉，与原本的大地犹大环相连……没有时间再拖拖拉拉了，伊甸和犹大环都在寻找我们的下落。既然亲眼看到了米迦勒和路西法的力量，他们肯定不惜动用武力来抢夺。在情况演变成那样之前，由我们在场四人决定要启动，还是不启动吧。」

卢卡、Vivi、弭兹奇，以及法妮雅。

呈圆圈坐著的四人互相注视彼此。

战战兢兢举起单手，最先开口的人是弭兹奇。

「那、那个，我想你们都知道我脑袋不好，不懂太难的事……哪一边我都无所谓，或者该说会赞成多的一边……所以你们三人讨论吧。」

她低下头来，早早离开讨论圈，摸起乖巧坐在旁边的巴斯希跋鼻头。这确实像弭兹奇的作风。

Vivi略显傻眼，单眼瞥向弭兹奇。

「……你还是老样子呢。明明手握影响往后几万年世界的资格，却对驾驶机兵和肥皂以外的事物不感兴趣。」

「吵、吵死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肥皂啦！是说你未免变太多了吧？明明以前从来不跟我讲话，现在又变得这么多嘴……」

这么说来，Vivi和弭兹奇小时候在同一座神殿内生活。明明是久违的重逢，两人的交情看来不怎么亲密。

「……是吗？……以前的我那么少讲话啊？」

「拜托自己想起来好吗？这可是我第一次和你说话喔，虽然很常和希尔菲聊天啦……」

「……会是和雅思缇融合的影响吗？我不记得我有那么寡言。」

「是说，你光顾著说我，那你自己又怎样？」

「我怎样？……喔，这个嘛……」

Vivi稍微沉思后，环顾众人──

「我从小开始就被教导驾驭米迦勒，启动World Trigger是我的使命，也为此一路接受训练，所以理当站在赞成启动的那一方……只是刚才体验到过往的景象后，老实说我有点迷惘……可能是和雅思缇融合后的影响吧，现在的我无法认为启动是绝对正确的做法……所以说，卢卡、法妮雅，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因为你们两人都当过统治者，我想听完你们的经验后，赞成认同的那一方。」

她慎重地说出这些话。

卢卡和法妮雅互看彼此一眼。这样一来的话，等同世界的命运将透过卢卡和法妮雅的辩论来决定。

法妮雅率先开口：

「……我反对启动，应该维持现状。」

她平静表达自己的意见。

卢卡心想果然没错，法妮雅的确会这么选择。

「伊甸肯定拒绝和其他世界降为同等位置，很可能会派出尖端兵器展开侵略。即便是现在主张不干涉其他世界的犹大环，若是断崖消失，应该也会做出应对。这样一来，被双方夹在中间的恩宠大地将成为战场。消灭断崖峭壁只会唤来斗争……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保持下去吧。」

坚定说完后，法妮雅笔直望向卢卡。

「最重要的，过度急遽的变化将对恩宠大地的庶民造成影响。我不支持将害他们受苦的决定。」

蕴藏在法妮雅毅然的口吻中的真心，卢卡已经明白。

「……原来如此。……卢卡的意见呢？」

Vivi催促起他。

「我想要启动。现在什么都不做的话，恩宠大地永远都只是给伊甸人欣赏的猴子山，必须持续永无止尽的战争来取悦那群家伙。既然只有现在是把那群家伙扯下来的机会，那就应该启动，为了让这场无聊透顶的战争到此终结。」

毫不犹豫这么回应后，卢卡望向法妮雅。

法妮雅并不显得惊讶，理所当然接受了卢卡的答案。

果然没错。

昨晚你之所以那么温柔……是因为明白事情会变成这样吗。

「……意见分歧了呢。」

Vivi交互看了看卢卡和法妮雅的表情，首先问起卢卡。

「启动Trigger，让三界变成相同高度的话，恩宠大地赢得过伊甸吗？会不会因为地面相连，反倒遭到更严重的支配？」

「不，反而会增加战胜的可能。」

「根据是？」

「战争的基本就是隐藏我方真正的情报，且让敌人相信假情报。其实不怎么强，却透过巧妙隐瞒真面目来展现得比实际上强，能够不战便统治他人就再好不过了。根据这个想法……或许『伊甸峭壁』正是被拿来隐瞒伊甸的真面目。虽然我们相信峭壁之上是天上世界，但其实搞不好是处只有一排排破房子的贫民窟呢。」

「……………………」

「飞在天上的舰队，以及靠GP制度给予他人的大量尖端兵器。即使和拥有那些东西的军队打起来，也是必败无疑……恩宠大地的国家元首们长年以来都这么认为，选择放弃交战行为。但是我自己当上元首后，在GP相关的交涉上和伊甸大使及外交官互动的过程中，发现一件怪事……来恩宠大地的伊甸人全都是跟恩宠大地人之间的混血儿。」

「啊……」

对卢卡这番话有反应的是法妮雅。她不禁身体前倾，开口道：

「……没错，我在伊甸特区也注意到这一点。当时我曾经讨好格列高公爵，破例参观了伊甸人的居住区……里头混杂了大量银发的居民。明明在飞行战舰的参观甲板上的每一名伊甸贵族都是金发……」

银发在恩宠大地属于高贵的象徵。由于发色等同血统的证明，贵族们不会和银发以外的人结婚。而明明伊甸国内的贵族也很执著于金发，在伊甸特区的伊甸人却混杂著银发……也就是恩宠大地人的血。

「而且，我遇见的伊甸人几乎都未满四十岁。伊甸第一次攻打地表是距今约六十年前，一七三三年动用武力大胜黎维诺瓦，夺下当今的伊甸特区和北伊甸特区后，突然主动提出三界不侵条约，往后再也没发动过任何一次武力侵略。取而代之的是施行GP制度，间接支配著恩宠大地……考虑到六十年的岁月，我所见到的伊甸人应该是殖民者的第三代。发色之所以参杂银发，大概是父母或祖父母中有地表人吧。那么第一代和第二代又去了哪，做了什么？」

卢卡交互看了法妮雅和Vivi，得意一笑。

「或许是身体欠佳，回国内去了呢。我不敢说全部，但相信绝大多数都是。伊甸人或许不适应恩宠大地的水土。假如正是三千公尺的落差造成的水土差异，让伊甸人犹豫该不该侵略……那么恩宠大地的大地本身，将能化为对抗伊甸人的武器。」

法妮雅讶异睁大双眼，颤抖著开口。

「……意思是伊甸人会感染上我们持有抗性的水土病？」

「有这个可能。毕竟人类的血是经年累月，几十代传承下来的过程中，自然而然获得当地特有的病菌抗体啊。现在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我们体内流动的，是为了适应恩宠大地的水土而经过最佳化，形同前人努力结晶一般的血。进化过程相差五万年之久的话，就算是恩宠大地人不会得的小感冒，伊甸人或许也会感染。」

「……………………」

「若把重点摆在病菌来看，就能解释至今为止伊甸人的行为。明明一度进攻地表却马上撤军的理由，正是军队中出现感染者。在伊甸特区内的居民几乎都是第三代，则是因为靠著混入恩宠大地人的血，让他们得以在地表生存下来……」

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卢卡边观察著法妮雅的反应。

法妮雅虽显动摇，仍坚定地说：

「假如这项假设是正确的，我更加反对启动。当高低落差消失，三界合而为一的话，恩宠大地人和犹大环人同样可能感染上没有抗性的病菌。最终将演变为三界居民都染上传染病，形同末日的世界。」

「嗯，可是你看，身为犹大环人的弭兹奇在恩宠大地仍然好端端的。加上从以前就有翼龙和魔兽来来去去，因此犹大环的病菌应该早已传进恩宠大地。那么或许不必担心犹大环的水土病会在恩宠大地传开呢。」

「就算我们不要紧，伊甸人也可能会染疫不是吗？我绝不能容忍会牵扯进与战争无关的一般民众，并让他们受苦的决定。」

我想也是──卢卡心有戚戚焉。其实卢卡非常清楚，自己和法妮雅的路绝对没有交叉的可能。

──实在太温柔了啦，这个人。

──不只对同伴，连对敌人都展现温柔。

但是。

──这样的话，无法往前迈进。

卢卡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

「世上没有不会流血的变革。当社会往下一阶段迁移，通常会伴随庞大的牺牲。很抱歉地，就让伊甸人染上恩宠大地的水土病吧。这样一来将对我们有利。」

法妮雅哑口无言，以更加严厉的眼神瞪向卢卡。

「……你的意思是，就算和战争毫无关系的妇女、孩子和老人将因传染病丧命，也无所谓？」

「嗯，无所谓。」

「……卢卡……你……」

当法妮雅打算厉声叱责时。

脑中突然回忆起第一次和卢卡相遇的那一天。

距今约七年前，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之际。

相邻的会客室内响起的年轻士兵话声，传进了以加门帝亚王国军总司令身分坐镇在办公室内的法妮雅耳中。

『明明我拚命拯救了大量我军，您却要将我送去处刑吗！』

『阁下，请问您懂战争和运动之间的差别吗？违反与对方的协约？这是击剑比赛吗？明明是在战争，为何得遵守什么规定？』

士兵争辩的对象，竟然是公主亲卫军团长的伊西德罗伯爵。讶异竟有士兵敢对贵族这样说话的法妮雅竖耳细听。

年轻士兵的言词越来越犀利。

『如果对方指责我们违反规则，那不是该打到对方再也站不起来，再将对我方有利的规则强塞进对方口中就没问题了吗？』

『阁下，拜托您认真、全心全力地动用一切手段来战争好吗。』

『战争不就是恶魔做的事吗？不管是指挥官、士兵还是国王陛下，参与战争的所有人都是杀人犯啦，还装什么文明人啊？就是你们这种挑起战争还自以为好人的人最恶劣啦。』

『还谈什么骑士道啊。与其装成圣人让战争一直拖下去，还不如出现个魔王破坏一切来终结战争好上太多。就是因为连这点事都不懂，你们这些贵族才活该一辈子当伊甸的奴隶啦。』

被这些话吸引之下，法妮雅走出办公室，将险些遭到处决的二等兵卢卡·巴路克招进亲卫军团。假如当时法妮雅没有走出办公室，往后恩宠大地的历史也将大幅改写吧。

没错。

打从第一天认识起，卢卡就一直是这样。

破坏阻挡在眼前的一切事物，才冲到今天这一步。

王政、阶级制度、社会制度、战争的方法。

卢卡破坏了一切，自己化为魔王，大大改变了恩宠大地的状况。

──正因为是这样的卢卡，我才对他著迷。

卢卡这个人的核心，从那时候开始就没有改变。

为求进步不惜牺牲，放眼破坏之后的未来。所以才能不畏全世界的憎恨，成为一名魔王。

只懂高举悦耳的大义，什么都不做且旁观现状的人，和卢卡彻底相反。

佯装善人，高揭骑士道精神，自以为圣人，让冗长的战争持续下去的人──对，我和卢卡从一开始就位处南北两极。

但是我要有自信地，继续坚持走我的路。

抬头挺胸，走在王道之上。

法妮雅面对卢卡，如此宣言：

「……卢卡……我已经预料到你会选择启动Trigger。从你的性格判断，为了摆脱伊甸这层枷锁，宁愿选择破坏现状。」

「……………………」

「……可是，你打算破坏的规模之大，远远超乎了我的想像。三界将可能会有总计数百万，甚至数千万人染病……假如这样你仍然决定启动……我会……看不起你。」

法妮雅是认真的。

深爱著卢卡，但绝不会往卢卡将要走的路靠拢。

必须阻挡那条路，甚至让整条路消失才行。

卢卡注视著法妮雅好一会，诚恳说道：

「……那也无所谓。只不过，我不打算对即将在恩宠大地上演的地狱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做的话，地表只会更加恶化。由杰弥尼统治的恩宠大地将会迎来什么样的下场，你也清楚不是吗？」

「……………………」

黎维诺瓦帝国皇帝杰弥尼对殖民地的管理方针是「不宽容」。遭到征服的民众不具有任何权利。夺取土地、夺取家产，再卖到伊甸当奴隶。已经有超过五十万荒芜狂野的居民被载运到伊甸来换取GP。在卢卡败给杰弥尼的现在，同样的地狱将于日后的恩宠大地上演。

「把峭壁破坏的话，也能把黎维诺瓦搞得一团糟。帝国军目前正在侵略卢那·席耶拉的领土，但或许会因此中止。毕竟从距离上来看，黎维诺瓦离伊甸较近。不调动大军回防首都帕葛洛奇昂的话，黎维诺瓦将无招架之力。这么一来，卢那·席耶拉就还有机会。」

「……………………」

「正如你所说，破坏峭壁的话，大量伊甸的妇女和孩童或许会死于疾病。可是如果继续保留峭壁，恩宠大地的妇女和孩童也会被卖到伊甸当奴隶。我想要破坏峭壁，守护恩宠大地。难道你打算为了保护伊甸，对恩宠大地人被卖掉的现状袖手旁观吗？」

卢卡一双红眼直直瞪向法妮雅。

法妮雅同样一步都不退让。

「就算不破坏峭壁，也有更多能改善现状的路。去说服杰弥尼，让恩宠大地齐心合力对抗伊甸，也不失为一种方法。或许这样是拐弯抹角，进步缓慢，过程中也得忍受许多不合理的事。然而，所谓的进步必须随著人类的意识抬头才行。你的步调太过急进，也伴随太多牺牲。我怎么看都认为你前进的方法实在异常。」

「我算异常？那你认为现在这样在猴子山内争夺游客扔进来的饵，才算是正常的吗？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能把游客一起拖进猴子山。是让那些家伙明白我们是人，往后别想继续欣赏我们来取乐的机会。」

「为此不惜在这个世界散播病菌吗？未免太过粗暴蛮横，只会替后代种下祸根。无论再怎么艰难，人类都该和伦理共同进步。若为了赢得战争而拋弃伦理和美德，我们等同达成徒有其表，实质上却仍然野蛮且空虚的进步。如此一来会重蹈上一代文明的覆辙，总有一天被自己给烧毁。」

「伦理和美德等到战胜之后怎么高歌都没差，但受到践踏之下的伦理又有什么价值？有美德就能拯救在贫民窟内饿死的孩子吗？就算歌颂那种玩意也填饱不了肚子。我宁可将伊甸人赶尽杀绝，也想将面包分给恩宠大地上饿肚子的孩子们。」

「把用血腥双手揉出的面包分给孩子们？那样的面包只会养育出恶魔。就算又坚硬，又冰冷，也该分给孩子用清洁的手揉出的面包。那样的面包才能养育出大量的天使，领导这个世界走向永恒的和平。」

卢卡和法妮雅都堂堂正正向对方提出自己的意见。

过程中，Vivi默默听著两人的辩论。

连Vivi都听得出来，卢卡和法妮雅立志前进的道路打从一开始就完全相反。

卢卡希望马上破坏世界，迅速改变现状。

法妮雅希望维持目前的世界，追求平稳的进步。

双方都正确，同时也都错了。法妮雅的意见乍看之下虽善良，却只是对当前恩宠大地的困苦坐视不管，反过来替敌人伊甸帮腔。卢卡的意见听起来完全是坏蛋，一旦成功的话将替恩宠大地带来福音，同时让伊甸堕入地狱吧。

不能以善恶来当成判断基准。

为了未来的幸福，如今的我们要牺牲什么，放弃什么，拯救什么来传承给下一代？非得做出选择才行。

──我必须决定立场。

──世界的命运将因我决定。

Vivi开了口。

「……我知道了。继续讨论下去也不会有进展……所以我支持的那方以二比一获胜。你们两个能接受吧？」

（插图016）

卢卡点了头，法妮雅则是慢了半拍才缓缓点头。

Vivi大大吸了口气，斩钉截铁地说：

「……我赞成卢卡。」

卢卡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法妮雅也默默接受这句话。

「……让那道峭壁传承到下一代，只是把问题往后拖延罢了。那道峭壁对伊甸来说是遮掩真面目，再方便不过的一道帘幕。想要去除帘幕只能趁现在，要是无视这次机会，往后将再也没有机会吧……」

阵风刮过四人之间。Vivi继续说道：

「……十五年前，和魔女一起逃到犹大环的我搭乘飞行舰艇跨越峭壁，在短短一瞬间从狭窄圆窗俯瞰了伊甸的大地……文明水准的确领先恩宠大地五、六十年，但是气候非常寒冷。大地被雪覆盖，森林稀疏，也没看到农地……我在一抵达伊甸后，就被软禁到用来启动米迦勒的设施内，因此不清楚人们的生活和都市的景象，但人口感觉实在不多。既然人口少，代表就算能够武力压制他界，却不擅于之后的占领和经营……」

卢卡点头赞同Vivi的意见。理所当然地，能够动员的士兵数量取决于人口多寡。若士兵太少，就算在战争中获胜，也难以管理赢来的土地。所以伊甸才替恩宠大地灌输「打仗也不可能赢」的印象，改采名为GP制度的间接统治政策，让恩宠大地进贡地表的产物。毕竟就算真的开战，并成功压制地表，也会因为母国士兵人数不足而管理不了广大的殖民地。

「要和伊甸开战的话，问题在兵器，尤其是飞行舰队……但现在我们能靠炽天使级机兵来歼灭飞天的敌人。」

卢卡再度点头赞同Vivi的话。米迦勒和路西法能飞这点真的造成巨大影响。毕竟赢不过伊甸的最大理由，就在没有能攻击飞行战舰的手段。不过在卢卡和Vivi能够驾驭炽天使级的现在，飞行舰队再也不是无人能敌。

「要是能说服希尔德迦达，就能拉拢龙骑兵队为伙伴。和犹大环结盟的话，或许能和伊甸拼个高下喔。那位大婶看起来挺明事理的。」

Vivi听完卢卡的话，也点头赞同。

「……没错，只要恩宠大地团结一心，再和犹大环合作的话，就可能和失去峭壁的伊甸抗衡。我认为不该眼睁睁错过这个能替三界的斗争划下休止符的机会……当然，以人道观点来看，法妮雅的意见是正确的。要是无视伊甸的普通民众暴露在病菌下的风险，我们的文明将丧失谈论伦理道德的资格……只是，既然目前已有伊甸特区的混血儿生活在恩宠大地上，就表示能从他们的血清制造疫苗。假如伊甸当真害怕水土病，很可能已经制造出疫苗。我想该不会这六十年来伊甸犹豫攻打地表的理由，就是想培养能抵抗恩宠大地水土病的血统呢……」

这么说完，Vivi面向法妮雅，压低语气说：

「……更重要的是，我们如今掌握的钥匙只有现在能用，重大到无法以人道为由舍弃。所以说……我认为应该行使掌握的权利。」

法妮雅一对葡萄色的双眸直视Vivi，出声回应：

「……我明白了……虽然我不会接受这项决定，但如今的我并没有能力阻止你们。」

这么说完，法妮雅闭上嘴，缓缓将视线移向卢卡。

「……直到你身体能动为止，我就留在这里吧。只不过，我无法对你破坏世界的行为坐视不管……等到你们恢复健康状态，我将离开此地，前去找杰弥尼。为了说服他不再向伊甸进贡，而是协助恩宠大地团结一心对抗伊甸。」

「杰弥尼……！？」

卢卡错愕惊呼，但法妮雅仍平静地说了下去：

「假若断崖峭壁会消失，那才是最好的办法吧。等到说服杰弥尼后，我会前去拜访犹大环皇帝。如果恩宠大地和犹大环联手，伊甸或许会愿意坐下来谈判。」

卢卡哑口无言地注视著法妮雅，殷殷告诫似地摇了摇头。

「……别那么做。杰弥尼对你很执著，一旦你去见了那家伙，别说讨论了，甚至可能只会遭他羞辱。」

「届时我会自我了断。何况，假如真有所谓的星之意志，事情肯定能顺利的。」

「别随便牺牲性命。伦理道德对杰弥尼不管用，你只会被他玩弄而已。」

「那么就停止启动，如此一来我也没必要去见杰弥尼了。」

法妮雅的反论让卢卡再度哑口无言。虽说担心法妮雅的安全，但这件事和启动Trigger并不能相提并论。

「这和那是两回事吧！」

「是同样一回事。峭壁消失的话，就没必要再送奴隶给伊甸。那么只要由杰弥尼向恩宠大地各方势力呼吁，组成恩宠大地联合军去迎战陆地相邻的伊甸，或许就能战胜。不要一味贪图GP而对伊甸俯首称臣，是时候鼓起勇气对抗了吧──我只是要去告知他这件事。」

卢卡激动制止她打消这个念头，但法妮雅却坚持不退让。眼见双方你争我吵没有进展，Vivi叹了口气，介入两人。

「……恩宠大地的统治者执著于法妮雅的话那正好，因为只要法妮雅愿意，就能马上晋见皇帝。没道理不好好利用这项他人没有的特权。虽说多少伴随一点风险……」

「何止多少而已！那家伙绝对不可能乖乖答应讨论！拜托了，法妮雅！你太不瞭解那家伙了……！」

然而，卢卡的哀求遭到Vivi和法妮雅回绝。

「为了恩宠大地的幸福，我愿牺牲性命。」

「二比一啊，卢卡。必须考虑启动Trigger后的事来行动才行。」

唔唔唔……双眼不甘心燃烧怒火的卢卡吞回反论，低下头来沉思了一阵子，抬起表情严肃的脸庞。

「……好，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等到启动Trigger后，我和Vivi也跟你一块去。只要有炽天使级当护卫的话，那家伙也动不了你。」

卢卡的提议马上遭到Vivi否定。

「不能那么做。要是得知米迦勒和路西法的所在地，伊甸和犹大环都不会默不吭声，会马上有舰队和龙骑兵队飞来，引起战斗。」

卢卡的红眼掠过凶猛之色。

「谁怕谁，反正伊甸舰队迟早都是要打倒的对手啊。」

「要是知道我们这边的位置，那群家伙就会先进行研究，做好准备后再攻来。不怕炸裂弹，却怕穿甲弹的弱点已经被他们知道。炽天使级绝非所向无敌，如今路西法就因为受到炮击损伤，无法独自飞行……和伊甸舰队间的决战，必须由我方发动奇袭才行。不和有所准备的敌人交锋，而是积极找没有准备的敌人下手。虽然在你面前谈这种军学的基本形同班门弄斧，但你可别说你连这点都不清楚啊？」

卢卡的视线瞪向Vivi，锐利到都快能听见钻刺声了。

Vivi是正确的。米迦勒和路西法是对抗伊甸舰队时无论如何都需要的机体，能够驱逐飞天舰队的只有这两台机兵。直到决战前都该好好隐藏，等到伊甸峭壁消失后用来对慌张地倾巢而出的伊甸舰队发动奇袭──这个道理卢卡懂。

「启动Trigger后，我和你再度躲起来是最好的办法。当伊甸舰队现身，开始攻击地表时，我们突然从这里升空奇袭，彻底歼灭飞行舰队。这样一来就剩下地面战的胜负。只要杰弥尼能动员恩宠大地联合军的话，想必能多少提升胜算吧。我想将说服他的任务交给法妮雅去做。」

卢卡虽咬牙切齿，最后无奈垂头。

自己当然清楚她们说的。若卢卡和Vivi和法妮雅同行，等于主动舍弃难得驾驭成功的炽天使级。清楚归清楚，却还是难以忍受好不容易夺回的法妮雅只身前去找杰弥尼。

至少──

「……弭兹奇，拜托你陪法妮雅一起去。有你在的话就能安心了。」

卢卡垂著头拜托身旁的弭兹奇。一直摆出忧郁表情的弭兹奇一听，头抬了起来。

「咦？我？World Trigger没有炽天使级的话无法启动吧？难道不需要副驾驶吗？」

听了这句话，Vivi冷冷回答：

「副驾驶充其量是主驾驶失败时的备胎，但米迦勒和路西法都接受我们了。在主驾驶就能完全驾驭的现在，已经不需要副驾驶了。」

弭兹奇的表情明显黯淡下来，沮丧垂头。

「不要那么说得那么白啦，很伤人耶……明明我只有驾驶机兵这项专长啊……」

「法妮雅需要你。而且和巴斯希跋一起的话，旅程也会更轻松对吧？再说你也认识希尔德迦达，能介绍法妮雅和她见面。一路上肯定需要你的帮忙啦，好吗？」

听卢卡直接拜托，弭兹奇向法妮雅抬起头来。

「……卢卡是这么说啦……可是我不会碍到殿下吗？」

法妮雅嫣然一笑。

「怎么会呢。说服杰弥尼之后我还想去见犹大环皇帝，有弭兹奇和巴斯希跋在的话，我就安心了。」

「真的吗！？殿下真的那么认为的话，我好开心……！虽然是重责大任，但我会加油的！」

原本弭兹奇就是公主亲卫军团的王牌驾驶，当然很高兴自己受法妮雅需要。刚刚还无精打采的脸上恢复生气，单臂搂住巴斯希跋的脖子，把脸凑近法妮雅。

当巴斯希跋「啾～」打招呼似地轻鸣，法妮雅扬起微笑，单手回摸它冰凉的鼻头。接著面对弭兹奇说：

「我已经不是殿下，叫我法妮雅就好了喔。」

「咦！？没关系吗！？」

「讲话不用那么客气，因为我现在只是一介市民。」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法妮雅！？」

「嗯，途中请你多多指教了。」

「呜哇！帅耶！我和法妮雅变成朋友了耶！」

「嗯，请和我当朋友喔，弭兹奇。」

法妮雅微笑回应，弭兹奇则高兴得满脸通红。

「好～我要加油！因为我和法妮雅是朋友嘛！我这就搭巴斯希跋出去一趟喔！如果附近有村庄的话，或许能弄来旅程中需要的东西！」

「喔，快去快去，顺便帮忙买点吃的回来。我这几天什么都没吃，肚子饿扁啦……」

卢卡拜托起雀跃的弭兹奇，法妮雅和Vivi也互看一眼，扬起笑容。

明天等到卢卡和Vivi的身体能动，法妮雅和弭兹奇就会搭乘巴斯希跋去找杰弥尼。卢卡和Vivi启动完Trigger后便回到藏身处，等待伊甸舰队出击。

只要事情顺利，在卢卡和Vivi压制空域时，下方就会有响应法妮雅说服的恩宠大地联合军高声欢呼，攻进地面相连的伊甸去吧。虽说一切都以事情顺利为前提，究竟会有何变局？

总而言之──已经得出结论。

能和法妮雅共度的时光只剩一点。

一路走来已历经太多悲伤，那么至少，享受当下短暂的欢乐吧──卢卡如此希望。

溪谷的狭窄天空终于等到太阳露脸。

将无法动弹的卢卡和Vivi留在河岸，法妮雅在稍远的树后方确认起背囊。这是在巴巴罗萨上被迫穿上特殊套装的法妮雅拜托安娜塔希亚的助手后，才扔进米迦勒驾驶舱的东西。

除了现在穿著的白色女用上衣，深蓝色裙子外，还有伊甸的骑装，加上在房间内被迫换上的伊甸女学生制服。以随手挑选的结果来看算是不错了。

她毫不犹豫地换上骑装。在上衣外披上一件高质感的黑外套，并换白裤袜搭配黑皮靴。

从树后方回到河岸，发现出去的弭兹奇和巴斯希跋已经回来，手上拿著装有面包和苹果的纸袋。弭兹奇直到刚刚仍穿著特殊套装，但现在已换上农村女孩的打扮。

「我回来啦～不远处就有座小村庄！大伙看到我穿的紧身衣都很好奇呢！拿东西和他们交换，结果你们看，换到这些、马鞍，连缰绳都送我了……！」

弭兹奇露出开心的笑容，右手拄著拐杖的同时，用左手递出装满食物的纸袋。一旁的巴斯希跋身上则装了改造过的马鞍和马镫，胸前也装上缰绳。

躺著的卢卡兴奋地说：

「哦！赞啦！快给我面包吃啊弭兹奇！」

在神经连接的影响下，手脚仍无法自由行动，没办法自己进食。看样子得等到今天深夜左右，身体才能动了。

「哦！好是好啦，但与其选我，你更希望法妮雅喂你吧！」

弭兹奇此话一出，法妮雅和卢卡顿时僵住。弭兹奇可能觉得自己很识相，得意洋洋地扬起嘴角。

「我去照顾Vivi，法妮雅就好好照顾卢卡吧！」

法妮雅微微羞红了脸颊。

「啊、好……没问题。」

「你听，太好了呢卢卡！好，Vivi，我来照顾你，尽管放心吧！快吃面包，快！」

弭兹奇精神百倍地在躺平的Vivi身旁坐下，冷不防把粗鲁撕碎的面包往Vivi嘴里塞。

「噗呼！？」

「怎样，好吃吧！」

Vivi紧闭双眼左右摇头，痛苦挣扎并勉强咀嚼后──

「别突然塞过来啦！撕得更小块！温柔放进来！！」

「什么嘛，要人家喂你吃还那么嚣张。哼，这样可以了没？」

「噗耶！？」

又是一块偏大的面包塞进口中。Vivi双脚不停甩动，好不容易才吞下去后──

「想杀了我啊！」

「是怎样啦，抱怨个不停耶……是说你的脚在动了吧？既然那么有精神，应该站得起来了吧？」

「……嗯？真的耶……脚稍微能动……」

从神经连接解除后还没过二十四小时，不过用点力的话，还不到动弹不得的程度。

「站不起来吗？」

「……没办法，不过比平时好很多。难道成功驾驭的话，影响也会跟著减轻吗……？」

Vivi一副摸不著头绪的样子。另一方面，法妮雅温柔地让卢卡躺到大腿上，彷佛在喂小鸟般细心将小块面包放进卢卡口中，如同母亲似地默默等卢卡吞下，才继续喂下一口。眼见两人忘了刚才的激烈争辩，微笑著进食的温暖场面，Vivi单眼投以羡慕的眼光。

「好羡慕那边那么细──噗耶！」

话说到一半就被塞了大块面包，又开始甩脚挣扎起来。结果Vivi花了三十分钟以上才吃完，一脸疲惫地赶走弭兹奇，独自陷入沉思。相较之下卢卡和法妮雅则有说有笑的。

「得去确认一下弭兹奇找到的村庄位置。毕竟我们得躲在这里好一阵子，能够获得食物的地方相当重要呢。」

「的确是呢……要和弭兹奇一起搭巴斯希跋飞过去吗？让我帮忙你坐上鞍吧。」

「OK。欸，弭兹奇，抱歉喔，可以再载我飞一次吗？我要确认一下村庄的位置。」

被喊到的弭兹奇天真地笑了。

「你不如和法妮雅一起飞啦。法妮雅也是，要踏上旅程的话，得学会怎么操控巴斯希跋啊。」

法妮雅一听，面露惊讶之色。

「没事，巴斯希跋很聪明的！村庄就在那边，走路就能到的距离喔。只要一起飞，马上就看得到一座小村庄。」

弭兹奇指著东南方这么说。法妮雅和卢卡互望一眼，扬起了嘴角。

「OK，好像可以啊。」

卢卡跨上巴斯希跋的鞍，把脚伸进镫内。保险起见，弭兹奇用绳子将卢卡的脚踝绑到镫的固定具上。

「坐起来的感觉不差呢。」

法妮雅跨到卢卡前方，握起缰绳。考虑到双人共乘飞行的弭兹奇，拜托村人帮忙装上两人份的镫。确定脚踝固定在镫上后，法妮雅转向身后，正把自己抱在怀中的卢卡。

「…………以前也经历过这种事呢。」

「嗯，真怀念啊。」

法妮雅说的是约七年前，卢卡救出被蓝胡子囚禁的法妮雅那时的事。当时骑著鲍沃的卢卡把救出的法妮雅抱在怀中，甩开了缠人的追逐。无论当时还是现在，心中倒是都同样小鹿乱撞。

「卢卡，要好好抱紧法妮雅喔！不然可能会摔下去的！」

弭兹奇贼笑著挖苦卢卡。卢卡尴尬地回应：

「知道啦！抱歉，法妮雅，因为我身体还使不上劲……」

「请你牢牢抱紧喔。」

卢卡的双臂交错在法妮雅的前腹部。法妮雅转向后方一笑，用略带恶作剧的口吻这么说。

「好，飞吧，巴斯希跋！」

弭兹奇号令一下，载著两人的巴斯希跋便张开双翼，剧烈拍动。

「呀！？」「呜喔！」

法妮雅轻声尖叫，卢卡则欢乐惊呼。

即便载著两名成人，巴斯希跋也毫不介意，持续攀升高度。

已看不见下方的空洞，穿过树群俯瞰蔚蓝小河，没多久，整座溪谷都映入卢卡眼帘。

「巴斯希跋帅耶！」

「好舒服喔！」

法妮雅也像个市井少女般痛快高呼。这是法妮雅第一次骑翼龙飞上天空。她紧紧握住缰绳，从约七十公尺的高空俯瞰世界。

「哇……」

任凭舒爽阵风拂过脸颊，水平伸直双翼的巴斯希跋斜斜滑过天空。

在清澄蓝天之下，倾斜的蓊绿树林拓展开来，宛如湖面般颤动起浪。

卢卡和法妮雅就这样游过无穷无尽延伸下去的春季天空。

「这是我第一次飞上天。」

「我是第三次。不过，白天飞果然舒服呢。风景也这么壮观……」

「村庄是那边呢。」

法妮雅指向斜前方的地面。离卢卡等人的藏身处没多远的位置，蓊绿森林被挖出一个小圆，大约四户小房子飘出烧炭的烟。

「OK，这么近真是帮了大忙。机会难得，还想再飞一会儿。」

（插图017）

「是啊。或许附近还有其它城镇或村庄，再稍微在空洞周遭飞一阵子吧。」

法妮雅一拉动缰绳，巴斯希跋便缓缓回旋。景色跟著旋转，两人的前进方向，水平距离约莫三十公里的远方，能看到广阔无边的伊甸峭壁耸立。

「……………………」

法妮雅默默注视峭壁。

启动World Trigger的话，那面峭壁将会消失。

尽管仍难以置信，但体验到过去那道峭壁隆起的法妮雅已经明白那是人为下的产物。

不只伊甸峭壁，连犹大环断崖都会消失。

如此一来，当前恩宠大地的秩序也会彻底崩坏吧。

一切都将沉入破坏的漩涡。

透过现在从后方抱著法妮雅的这名青年之手。

──难道无论如何都必须那么做吗？

这股念头忽地掠过脑海。

──将路西法和Trigger都拋弃，两人一起逃亡……也并非不可行？

再来更萌生这种念头。

对世界的命运坐视不管。那种事全交给杰弥尼、格列高、希尔德迦达等等去处理就好。

──根本没有必要把我和卢卡牵连进去……

法妮雅已不再是公主，卢卡也非第一执政。

两人如今都成了一介市民。

没有必要背负世界的命运这种沉重的负担。

──追求普通的幸福……不也没关系吗？

在此时此刻，萌生了这些念头。

法妮雅转头往后看。

若拋弃什么星之意志，或许就能和这个人像这样一起活下去。

与其犯险前去见杰弥尼，待在最爱的人身边岂不来得更……

「卢卡。」

不知不觉间，她呼唤了他的名字。

卢卡的表情隐约变得僵硬。该不会这个人光听到我这么喊，就察觉到我内心的波澜了？法妮雅不由得这么认为。

──我们逃跑吧。

这句话逐渐从心底涌上。

──不能说。

──说出口的话。

──我会被卢卡瞧不起的……

法妮雅瞬间自我告诫。

──我不想让卢卡失望……

法妮雅一声不吭，将自己的右手覆到卢卡手上。

明明已严厉自我告诫，那股自私的心愿仍持续从心底涌上。

──可是，如果你愿意那么说的话。

──如果你开口说一起逃的话，我……

自身的自私念头令法妮雅打了冷颤。然而，那股独善的祈求仍未止歇。

自己全部的心情都凝聚在眼神中了。这时，卢卡的手也微微反应，回握了法妮雅的手。

卢卡默默注视法妮雅双眸中映照出的自己，回握了她的手。

──就不能两人一起逃跑吗？

风中彷佛响起这句话。

不启动Trigger的话，法妮雅就没必要去见杰弥尼了。自己难道真有必要让这位珍重之人遭逢危险，也要亲手消灭那道峭壁吗？

──世界局势和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找出Vivi Lane吧。为了希尔菲托付的这个心愿，持续奔波了十二年，就在今早终于找到她了。

──希尔菲的心愿已了。

──往后我能过我喜欢的日子。

卢卡这么心想。过自己想过的人生，没有人有权指责自己。

法妮雅已非王族，卢卡也不是第一执政了。

两人之间的身分隔阂已经消灭无踪。两人都不再有肩负世界局势的责任，就只是普通的市民。

就算启动Trigger，对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那么和法妮雅一起逃跑岂不是更好？对世界的命运充耳不闻，逃到天涯海角，和法妮雅两人开心过日子。这样做又有什么不对了？

──为了拯救法妮雅，不启动Trigger，而是逃亡。

──这样的选择也行得通吧？

当如此想法掠过脑海的那一剎那。

『卢卡·巴路克！卢卡·巴路克！』

群众激动呼喊卢卡之名的景象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拯救我们的国家吧！』『赶跑那群贵族！』『根本不需要什么国王！换你来当我们的领袖吧！』

将希望托付给卢卡的数万，不，数十万的市民们。

『我们与卢卡并肩作战！』『为自由！为平等！革命之刻到来！拿起武器吧市民们！』

不惜牺牲性命，拿起农具蜂拥起义，高歌革命之歌走过街道的农民们。

『别怕死！！燃烧斗志！！我等为自由而战！！』『在卢卡旗下战到最后一刻！！奋战吧同志们！！为了我等的未来！！』

在枪声中倒下，踏过同伴尸首继续向前冲的义勇军、徵集兵们。

于风中喷溅血花，怀著革命之梦死去的雄吼，从前方的蓝天传来回响。

『你所规划的未来蓝图究竟如何？是值得我托付一切的未来吗？』

骑兵梅比尔浮现在前方的天空。

在那场乌奇奥勒暴动中察觉出突然出城野战的卢卡的意图，从后方奇袭敌军司令部的优秀骑兵。更在德尔·多勒姆战役中做出背叛杰弥尼的觉悟，跟随一无所有的卢卡走上前途未明之路。

『……现在战争起来，死伤的会是百万名士兵。可是一旦时代进步……跟战争无关的女人、小孩、老人，几百万人会在战争中丧命……卢卡的动机是什么都好……但把问题遗留给孩子们，才更为糟糕。』

步兵队长葛布。珍爱的家人被卖去伊甸的葛布将自己的梦想托付给卢卡，再三翻转了艰难的战况。在底定革命大势的斐代尔·博卡日会战中，也是多亏葛布才能获胜。若没有葛布在的话，整场革命根本成不了大局吧。

『就算如此，我们还是得宣扬这些宛如童话故事的理想。要是放弃宣扬的话，革命本身将失去意义！』『……就算有任何理由！我也绝不会……绝不会赞同你的，卢卡！！』

第二执政卡谬。孤儿院出身的律师。靠著热情理想和巧妙口舌煽动民众，成为革命推手的男人。原本打算赢过杰弥尼之后，将世界交由卡谬治理。相信即便在战败后共和国遭到解体，那家伙也不会拋弃理想。

受希尔菲之托踏上旅程已经十二年。

与几十人，几百人相遇，不只唇枪舌战，也一起奔驰在相同的战场。起初明明只是想找出Vivi Lane，但不知不觉间，在卢卡心里，已经在认识众多人、彼此互相交流的过程中，建立起只属于自己的信念。

而如今就要赌上这股信念。

──是要破坏？

──还是逃跑？

──现在，就在这里，做出决定吧。

卢卡往前方的天空，阻断世界的伊甸峭壁瞪去。

至今为止相遇的数百伙伴们的表情，都浮现在蔚蓝天空。

希尔菲、梅比尔、杰弥尼、葛布、卡谬、弗拉德廉、希尔德迦达……敌我双方众多豪杰们的长相和话语，再度于卢卡灵魂深处震荡。

卢卡做出了在这场旅途的最后，自己该下的决定。

「法妮雅。」

「……我在。」

「我要破坏那道峭壁。」

这么一说，眼前的葡萄色双眸略显湿润。

她没有反驳。唯独风声在两人之间响起。此刻卢卡心中感受到的折磨，法妮雅也感同身受。两人同样疼痛，同样想手牵手逃离此处。既然在受尽百般煎熬后好不容易才又重逢，往后好想一直待在一起，只为彼此消耗时光。好想天南地北地聊天，吃著相同的食物，读同一本书、分享各自的心得，或一起在街上散步。就只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幸福，对两人而言却遥不可及。

可是，卢卡无法拋弃至今以来在相同道路上奔驰的伙伴们的心愿。为了追寻更好的社会而战死沙场的伙伴们、市民们已将心愿托付给他，那么自己就该一辈子背负他们遗留的希望，往他们向往的社会笔直奔驰。

所以──

「我要同时破坏三界。」

不逃避，完成自己背负的使命。这就是对一路上和自己共同奔驰的伙伴们最好的回礼，也是对壮志未捷身先死的伙伴们的饯别。

听了卢卡的决意，法妮雅双眼中浮现新的神色。

「卢卡。」

突然间，一股清澄且强烈的感觉从内心深处涌出，让法妮雅开口：

「那么，由我来修复。」

彷佛受到涌出的某种感觉猛推一把似地，毫不迟疑说出远大的承诺。

「你所破坏的这个世界，就由我来重新修复。」

啊，原来如此吗。

法妮雅感觉心中的烦恼应声消散。

──这就是我真正的任务吗。

明明是一句目前既无身分，也无居所，家人、领地、佣人通通没有的自己无法胜任的话，法妮雅却彷佛未来已经如此定调似地，理所当然接下这份过于庞大的任务。

──我们肯定是为了这件事才相遇的。

和卢卡之间结下的奇妙缘分，打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走到这一步吧。

由卢卡破坏，再由法妮雅修复。

──这就是星之意志。

超乎人类智慧的巨大意志，打算藉由我们两人演出一场破坏与重生的磅礡大戏。法妮雅自然而然接受了这个无稽的念头。

理解的同时，法妮雅不禁悲从中来。内心深处默默呢喃，自己即将在此与卢卡离别。

「卢卡。」

「嗯。」

「能遇见你，是我人生的骄傲。」

「……………………」

「你也觉得遇见我，是你的骄傲吗？」

她硬是挤出笑容，这么问道。

卢卡默默注视法妮雅。

「……从第一次见到你那时，我就这么想了。」

他老实回应，表情也跟著放松。

「希望自己能配得上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一直以来都抱著这个念头，奔驰到今天。」

马上就要别离了呢──卢卡也这么心想。

「往后我也会持续这样奔驰下去。」

「……嗯……我也一样。……想配得上你为我做的一切。」

为了让这个星球的未来变得更美好，在星之意志指使下相遇的两人，接下来必须分道扬镳。

「我会全力奔驰。」

已无须多说下去，两人用行动传达彼此的心意。

晶莹闪烁的某种东西，参杂在法妮雅拨乱的发缝间。

风声如歌，温柔拂过。

隔天清晨──

用河水清洗裸身后，法妮雅换上骑装。

晨雾依然笼罩在清晨的河岸边。强烈到仍残留天空的星光，即将被早晨的阳光拂拭。

装上鞍的巴斯希跋乖巧坐在河岸，默默注视著准备好启程的两人，以及送行的两人。

「可惜时间短暂，但相信我们会再相逢的。」

Vivi对法妮雅这么说。法妮雅则拥抱Vivi。

「好想和你再多聊一些。你也要保重喔，Vivi。」

Vivi伸手回抱法妮雅，接著看了打扮成农村女孩的弭兹奇。

「弭兹奇也别太乱来啊。」

弭兹奇把双手枕在后脑勺，「嘿嘿～」轻笑出声。

「你真的变了耶，Vivi。明明以前你绝对不会替我担心啊。」

「……吵死了，我也是会成长的。」

在一旁的卢卡不客气地拍起弭兹奇的头。

「再见啦。法妮雅就拜托你了，可得好好保护她喔，搭档。」

「喔！包在我身上！这可不是永别对吧！我们还能再见面对吧！」

弭兹奇咧嘴一笑，抱住卢卡。卢卡也笑著拍了拍弭兹奇的背。

接著卢卡把视线移到法妮雅身上。

以身后的涓涓细流为背景，一身笔直整齐的骑装打扮。修长银发受溪谷徐风轻拂，她的轮廓也散发微弱光芒。

卢卡回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面时，被法妮雅的姿态震慑的事。那是一种彷佛一敲即碎，梦幻且脆弱的美丽。当时她脸上总是板著一张正经严肃，不容他人介入，王族独特的冷漠铁面具。

对法妮雅而言，在那之后的七年充满艰辛苦难。在经历与卢卡的丑闻事件后，暗地里遭王侯贵族及民众以「妓女公主」辱骂，更因为革命失去家、身分与家人，只能在格列高的庇护下过著近乎幽禁的生活。相较于卢卡以堪称异常的速度从贫民跃升为共和国第一执政，法妮雅却从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沦为无家可归的流民。

不过，如今在卢卡眼前微笑的法妮雅，有著七年前没有的柔软与坚强，威严与气质更与她融合得更均匀了。苦难岂止没有削减，反倒更加深了她的魅力。过去不知哪国的王妃曾说过的「人要经历苦难，才能认清自己的真面目」这句话，正浮现在法妮雅的微笑中。

好漂亮，好成熟啊。日后法妮雅肯定将随著年龄增长越变越美吧。可能的话，真想待在法妮雅身边看著她成长，但所走的路却彻底相反。

「……你要小心。虽然我其实还是不希望你去啦。」

卢卡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好的。不要紧，星之意志与我们同在。」

法妮雅为了让卢卡安心，半开玩笑地这么说。

压抑想把法妮雅留在这里的冲动，卢卡开口拜托：

「……我希望你替我转告杰弥尼。『我还记得你的梦想』──对那家伙这么说，他就会懂了。」

法妮雅略显讶异地接下请求。

「我还记得你的梦想……我明白了，我会转达的。」

「……祝你平安。我会一直帮你祈求的。」

「……好的。我也会祈求你平安。」

两人轻轻相拥。「日后再见」这句话被卢卡吞回肚中。因为他没办法轻易说出无法保证的话。

法妮雅跨上巴斯希跋的鞍，弭兹奇则坐到后方，把脚掌穿进镫内。

巴斯希跋缓缓撑起上半身，张开双翼。

「那么，祝你们平安。」

「拜啦卢卡！要把伊甸舰队打得落花流水喔！还有，和Vivi好好相处！」

道别完，法妮雅甩动缰绳。

巴斯希跋的双翼猛然拍动，雾气应声消散，庞然巨躯飘浮起来。激起河面水花的巴斯希跋眨眼间便消失在树群的另一侧。

卢卡和Vivi两人并肩，盯著巴斯希跋消失的天空。

「……这样真的好吗？」

仰望天空的Vivi小声问道。卢卡则苦涩地微笑。

「……谁晓得。或许根本不好……我只能相信会有好结果。」

接著将视线移向路西法。

「赶快走吧，再拖拖拉拉下去会有舰队或龙骑兵来搅局。得赶在被发现之前启动Trigger才行。」

「……是啊，走吧。」

互望一眼后，Vivi和卢卡各自搭上米迦勒及路西法。

「去破坏世界。」

进入驾驶舱，戴上头盔后，卢卡喃喃自语。

啪嚓！整件特殊套装掠过一股刺激，周遭笼罩黑暗──

「……！！」

突然间，视野被分割为三十部分。

而且能够掌握所有部位。透过与路西法的神经连接，电子仪器的性能直接化为卢卡的五感，光靠念头就能进行整体操纵。

「这可厉害啦……」

虽然事前已听Vivi解释过，实际体验后仍然深感佩服。光是心里想著前进，十八公尺的庞大机身就往前踏出步伐。

「呜哇……糟糕，感觉成为神了耶。」

当卢卡感动得不禁举起双手，吓起对岸的猴子时，耳边冷不防传来声音。

『听得到吗，卢卡？』

「呜哇！这是怎样？听得见Vivi的声音耶？」

『这是种叫做无线电的东西，能够远距离进行通讯。看来收讯不错呢。』

「真的假的？明明隔这么远也能对话喔，好帅喔。」

『能飞吗？试著展开飞行组件吧。』

「哦哦，就是你说的那个吗？这种大块头真的能飞喔……」

卢卡边说，心里边用念头叫路西法「给我飞」。

背部出现弯曲的飞行组件，并且逐渐展开。透过三十分割画面确认自身的翅膀，看起来却像断了一般。

『昨晚因为巴巴罗萨的炮击损坏的。飞行组件似乎十分脆弱。』

「嗯，看上去的确不怎么坚固，毕竟只是骨架嘛。」

和机身相比的话，飞行组件只像细长黑棍，感觉不太可靠。若遭受大口径炮的直击，理所当然会坏。

『看来你难以飞行。还是像昨晚一样，由我抱著你飞吧。』

「嗯，拜托了。」

米迦勒轻轻踩踏河岸的沙砾走近，伸出一只手绕过路西法的右腋下，展开飞行组件。

『走啰。』

米迦勒突然纵身一跃，苍蓝翼膜在半空中点起火，急遽往高空攀升。

「厉害耶──！！！」

卢卡惊呼连连。单手抱著另外一台还有这种推进力，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样的话飞行舰队根本不足为惧嘛。」

『你可别忘了昨晚受到的损伤啊。战舰一艘就算了，若对上排列阵形的舰队，可不会像昨晚那样顺利。太小看伊甸可是会吃苦头的。你也算有地位的人了，不该随口胡说八道。』

被Vivi这么一训，卢卡闭上自己的大嘴巴。的确如Vivi所言，光靠两台炽天使级机兵绝不可能与伊甸的全战力抗衡。何况路西法已经无法飞行，只凭米迦勒一台的力量，对付舰队应该十分吃力。

回过神时，视野已染成一片蔚蓝。

米迦勒切换成水平飞行。

不停用念头尝试各项功能。譬如增减画面数量，缩小放大等等，光是脑中思考就能操控，实在有趣极了。

「好好玩喔！」

『别玩啦……就快到了。』

米迦勒逐渐放慢速度，不一会儿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World Trigger。」

在卢卡的视野内，约莫伊甸峭壁的中段，一千五百公尺的位置，映照出发著蓝光的正教十字纹章。

「要怎么启动？」

『米迦勒让我看的影像中，炽天使级就像这样……』

米迦勒朝著纹章伸出左手，就这样固定著不动。

『你也伸出右手吧。』

卢卡照著指示，朝纹章伸出路西法的右手。

如此静待了一会，但是──

「什么都没发生。」

『……再怎么说也过了五万年之久，可能坏了吗。』

「感觉古代兵器应该不太怕时间磨耗耶。」

『到了World Trigger这种规模的话，细微的故障也会日积月……！？』

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一阵强光笼罩。

「……！！」

墙面上刻著的正教十字纹章开始发光。

『来了……！！』

「喂，这不太妙吧……！？」

『别动，保持这样……！！』

光掩盖了卢卡的视野，三十个画面通通被强光淹没。

什么都看不见，也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启动完成】

路西法出声，但卢卡仍然什么都看不到。

唯独路西法的冰冷声音在耳边响起。

【已经无法复原】

【三界将永远合而为一】

†††

「法妮雅，峭壁好像在冒烟……！！」

搭在巴斯希跋背上，从后方抱著法妮雅的弭兹奇眺望远方耸立的伊甸峭壁，激动尖叫。

法妮雅同样双手握住巴斯希跋的缰绳，往左手边望去。

水平距离约二十公里的远方……

将无垠蓝天的下半部切断的伊甸峭壁下方，不断有大量粉尘扬起。

细微的大气震动毫不间断地传上飞在一百二十公尺高空的巴斯希跋这边。

「是怎么样啊？Trigger启动了吗？」

底下的树林寂静无声，没有显著的变化，也不见鸟群齐飞。

诡异的地方在于，沿著视野内无垠延伸的高耸峭壁底端，同样在视野尽头无限扬起的红褐色粉尘。

若竖耳细听的话，便能听见远方的震动声传来。不过，并不如传说中创世神话开天辟地时风暴四起，雷电交加，愤怒的火山喷发大量岩浆等等那么壮观。

就只有伊甸峭壁底下持续喷出粉尘罢了……

「难道那……是在下沉！？从这边虽然看不清楚啦……！！」

法妮雅凝视著峭壁，开口回答：

「……我所见到的景象是峭壁逐渐隆起。既然二度启动会让峭壁消灭，代表整块大地应该会下沉才对，但是……」

米迦勒让她看的景象是大地宛如有巨人从下方撑起般迅速隆起。然而光靠肉眼观察，根本看不出眼前正发生著什么。只有微幅的空气震动持续不断，远方传来的微弱鸣动声，加上粉尘不停扬起。假如不知内情的话，根本不会发现大地正在下沉。

「……好像正在缓缓下沉。以一种不会让建筑物损坏或造成人员伤亡的速度，甚至有可能根本感觉不到下沉……？」

法妮雅朝伊甸峭壁的反方向，南方的天空看去。

感觉不出发生多大的怪象，不过恐怕在Trigger启动的同时，犹大环断崖也开始下沉。那么伊甸和恩宠大地应该都正往犹大环下降才对，但是──

静得令人畏惧。

该不会所谓的索玛气体是像气球泄气般，慢慢从岩盘底部外泄的？突然往下掉的话，在岩盘上生活的人类通通会没命。毕竟对伊甸人而言等于坠落六千公尺，速度越快的话，对生活的影响也越严重。为了不造成这种结果，才会设计成以缓慢到在岩盘上的人类察觉不到的速度下降吗？

「就算再怎么慢，没多久还是会注意到吧！？即使得看到底有多慢，可是总有一天事情会穿帮，整个世界会陷入大恐慌啊！」

如弭兹奇所言，混乱将慢慢扩散，没多久后国家元首会面临不得不做出重大国策的局面。下沉速度慢的同时，就代表给了各地时间来准备战争……

法妮雅毅然抬起脸来。

「加快脚步吧，弭兹奇。得去见杰弥尼才行。」

目的地是东南东，皇都帕葛洛奇昂。

去见击败卢卡，成为恩宠大地实质统治者的「褐色皇帝」杰弥尼。

──乐园即将坠落。

巴斯希跋转动双翼，像在鼓励众人似地高声咆哮。

嘶鸣声传出的前方，笼罩在伊甸峭壁底部的粉尘裙襬颜色变得越来越浓，朝向恩宠大地逐渐崩落──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前情提要】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伊甸、恩宠大地、犹大环。由高度三千公尺，往东西无限延展的「伊甸峭壁」及「犹大环断崖」分成的三个世界。

「去找出Vivi Lane吧」。某一天，从天上坠落的奇异少女希尔菲将这个心愿托付给贫民窟的少年后，便在寒冬的路上断了气。为了实现宝贝干妹妹的心愿，十二岁的少年只身展开旅程。这正是日后掀起史上最大战争「恩宠大地大战」的「灾厄魔王」卢卡·巴路克启程之日。

拯救加门帝亚王国公主法妮雅逃离险境，成为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的致胜关键，平息要塞都市的暴动，去到神圣黎维诺瓦帝国后更在德尔·多勒姆战役中奇迹般获胜等等……卢卡的名字逐渐成为民众心中的「救国英雄」。加上被称为「战场天使」的人造人雅思缇·艾尔哈特也随侍在侧，发挥她杰出的战斗能力支撑着卢卡。

饥饿的民众高揭卢卡为标竿向王侯贵族起义，而卢卡也击败帝国所派来多达十倍的军队，成功攻下加门帝亚王国首都拉兰帝亚。在王族纷纷逃亡之中，唯独公主法妮雅一人选择留在王宫，向只身前来的卢卡说「用我的死完成革命吧」。放弃用言语说服的卢卡使硬逼近法妮雅并互许终身，飞行战舰巴巴罗萨却随即出现在宫廷上空，法妮雅也因此被「褐色皇帝」杰弥尼掳走。

宣告废止王政，成为新国家「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第一执政的卢卡为了夺回法妮雅，展开对其他国家的侵略。陆续击败东西方的敌人后，终于率领五十五万大军进攻神圣黎维诺瓦帝国领地。然而第二执政卡谬却将作战计画告诉情人爱洛伊莎，导致率领第三军的梅比尔遭守株待兔的杰弥尼杀害，迫使卢卡不得不撤退。

在共和国内掌握实权的内国军长官马希连试图以国家反叛罪弹劾并处决卢卡。结果雅思缇靠着暴风和强光吹飞马希连率领的中队，亲手结束自己七年的寿命后消灭。「我们还能相见！！」「我是，Vivi Lane！！」「去找出Vivi Lane……！！」……在马希连穷追之下，卢卡被逼到犹大环断崖边，和弭兹奇一同往崖下跳。

另一方面，搭乘在撤退的共和国军正上空的飞行战舰巴巴罗萨内的法妮雅则见证了Vivi Lane苏醒……

被翼龙巴斯希跋救的卢卡和弭兹奇谒见了犹大环皇帝希尔德迦达，被安排搭乘炽天使级机兵路西法。然而路西法却失控，展开了被封印着的飞行组件，朝恩宠大地翱翔。

飞行战舰巴巴罗萨在路西法的猛攻下陷入混乱。Vivi和法妮雅趁隙启动了机库的米迦勒，顺利跟路西法一同脱出。从米迦勒口中得知World Trigger真相的卢卡、弭兹奇、Vivi和法妮雅四人商量起该不该启动，但卢卡和法妮雅意见相左，最终在Vivi的意思下决定启动World Trigger。

无法接受启动的法妮雅则决定去找杰弥尼，说服他号召全恩宠大地合作对抗伊甸。

「你所破坏的这个世界，就由我来重新修复。」对卢卡这么说完，法妮雅和弭兹奇启程往皇都帕葛洛奇昂而去。卢卡和Vivi则留在溪谷的藏身据点，静待伊甸飞行舰队出击……

第七卷 一章 群雄

洛革诺瓦会战，大败。

卢那·席耶拉联合军，毁灭。

第一执政卢卡·巴路克，第三军团长梅比尔，亲卫机兵大队长弭兹奇，战死。

皇帝杰弥尼率领的神圣黎维诺瓦帝国军第一军已抵达包尔河近郊，柯修塔托。预计将于完成集结后侵略卢那·席耶拉共和国领内──

这样的号外在卢那·席耶拉共和国首都拉兰帝亚内广为散布，正是卢卡和Vivi在北伊甸特区启动World Trigger，史提法诺历一七九六年四月五日早晨的事。

富裕阶级塞满家当的货车挤满大马路，哭声、哀号声、叫骂声此起彼落，人手一张墨水未干的号外，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可能，卢卡竟然战死了……」「据说葛布将军以保护士兵性命安全为条件投降了耶。」「帝国军骑兵好像已经越过包尔河，沿岸的几处村庄更遭到洗劫。」「杰弥尼只考虑帝国人民的利益。要是共和国投降的话，我们会被当成奴隶卖去伊甸！」

绝望在面面相觑的脸上传播开来。照理来说该逃离拉兰帝亚，但市民们在此也有难以割舍的生活。

「冷静点，还要看卡谬交涉的结果啊。」「还有革命的英雄马希连长官在。就算对手是杰弥尼，也一定会保护我们的。」「被抓去当奴隶的是荒芜狂野的野蛮人。面对恩宠大地的文明人，杰弥尼或许会采取不同的应对。」

为了抓住希望之光，彼此说了些自我激励的话。共和国建国核心人物不是死就是下落不明的现在，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的命运落在第二执政卡谬和内国军长官马希连身上。

「卡谬同样是从孤儿一路爬到第二执政的俊材。不要担心，他肯定能把杰弥尼唬得一愣一愣的……」

职场、车站、公园、广场，无论在哪边开的话匣子，最后总是以向拉兰帝亚宫殿投以恳求的视线收场。执政政府就这样在失去革命英雄们的状况下，迎来建国后最大的鬼门关……

「不管对方提出什么条件，都只能接受了啊。」

在两人独处的办公室内，内国军长官马希连脸色凝重地说。

第二执政卡谬·洛贝尔抬起憔悴不已的面容。细长的双眼更加神经质地上扬，面如槁木，嘴唇惨白。

「毫无抗衡的手段，是吗？」

坐在扶手椅上的马希连上半身往椅背一躺，深深叹了口气。

「我军已失去军队的机能了。就算重编回到首都的士兵，也不会超过十万吧。若和乘胜追击而增加到将近六十万的帝国军交锋，只会增添更多无意义的死伤。」

「……………………」

「一切都是卢卡不好。只为了夺回一名公主，动员多达五十五万的大军，结果不只败阵，还把一屁股的麻烦留给我们就跳崖……直到最后都是个该称为『灾厄魔王』的人哪。」

卡谬脑袋角落仅存的一丝冷静，低语「还不是你杀的」。明明当败战的消息一传回来，便马上紧急召集五百人议会，强加「国家叛逆罪」的烙印给卢卡的罪魁祸首正是马希连。加上卢卡也是在马希连面前跳崖，从他批评卢卡的口吻中听得出几分愉悦。

不过在目前正是共和国危急存亡之秋，不能少了受民众欢迎，又擅于操弄政治的马希连。想要让产生恐慌的民众冷静下来，卡谬和马希连必须步调一致。

卡谬提起劲，说出接下来该做的事。

「要是能重编撤退回拉兰帝亚的士兵，我们这边还有将近十万能动员的兵力，并非没有底牌。只要巧妙出牌，应该能继续维持共和制下去吧。这是在众多宝贵的牺牲下诞生的政体，轻易放弃的话实在对不起那些革命烈士。」

「可是，一旦杰弥尼拒绝，就束手无策了。请别忘记我们早已处于被帝国压在底下，利刃抵喉的状态。要是继续无谓的牺牲，才真的会让革命只留下白流血的结局。倘若我方不提出相当程度的让步条件，停战交涉是不会成立的。」

疲惫不堪的卡谬空洞的视线，投在马希连那层干瘪的脸皮上。

必须承认马希连的确巧妙穿梭于政治间。不得不称赞他明明身为上级贵族，却能算准革命潮流灵活选边站，留在革命政权的核心之中。说的话也都有条有理，没有任何该批判的部分。然而一拿来和卢卡相比，他那种不持信念，随波逐流的灵活反倒惹人注目。

意思就是──言行中没有灵魂。

只是把借来的言词东拼西凑，做出不痛不痒的判断罢了。

如今国家面临存亡危机，他欠缺身为该下达重大决定之人的资质。

这种时候，如果卢卡在的话……

『就算有任何理由！我也绝不会赞同你的，卢卡！！』

『你已不是革命前的你。如今的你是践踏弱者的暴君！是带给世界灾厄的魔王！！』

过去对卢卡说的那些话，伴随沉痛的后悔焚烧着卡谬的内心。为了一名女人侵略他国的卢卡心中，隐藏着「以战争终结战争」的大志。迟钝的卢卡在那张「灾厄魔王」的面具底下，比谁都真切期盼着「弱者不受践踏的世界」。打从年幼时害珍爱的干妹妹冻死街头那一刻起，就不希望这个世上再有那种处境的孩子诞生。事到如今，卡谬才理解卢卡心中的感受。

──他既是魔王，也是圣人。

──无法用善恶评断。然而，他无疑比谁都真诚，比谁都好战，也比谁都迟钝……

这样的卢卡已经不在了。

只能靠卡谬和马希连两人突破当前的困境。

不能一直唉声叹气下去。必须为了人民的幸福尽力到最后一刻。卡谬用力以沙哑的嗓子说：

「国民的安全，以及共和制的存续。就算我们会被送上处刑台，只有这些非得死守不可。假如时代倒退回去，革命就失去意义了。」

一字一句，如在详细解释般对马希连传达。

「当然。我也做好了拼死保护共和制的觉悟。为了自由和平等，我这区区一条性命根本只是小事。」

马希连眼神中带着诚恳，但总觉得他的字里行间满是空洞，流露出毫无信念之人常见的轻浮……

──别乱想，不对，马希连值得信赖。

卡谬抹除内心的不安，叱责起怀疑好友的自己。是自己畏惧现状，才会对好友马希连投以怀疑的眼神。

卡谬和马希连是在爱洛伊莎的介绍下认识的。当时卡谬听到自己心中酝酿已久的「统一战争无用论」从马希连口中说出的那一刻，就感动地认定这个人才是灵魂挚友，往后深深信赖彼此的两人变得常进行密谈。能够代替卡谬去和杰弥尼交涉的特命全权大使，除了心怀相同大志的政治天才马希连外别无人选。

卡谬提出了交涉的战术。

「如长官所说，帝国的利刃已抵到我们喉咙上了。不过要是废除共和制，帝国就得从零开始经营占领地区。从过往的案例可以明白，要在这种情况下获利，必须耗费金钱和时间。再加上一旦要新成立占领地政府，于人力或物资上都会给帝国带来负担。我们的可乘之机就在这部分。」

卡谬挑起的眼神中总算恢复犀利。

「我们主动提案成为帝国的自治领地，并将征收军税及铸造货币的权力拱手让出。这样一来杰弥尼便能减少经营占领地区的风险和成本，只坐享好处。尽管我们势必穷困挨饿，但国民不会沦为奴隶，共和制也得以存续。我们就是要利用这块从零开始治理太过广大的占领地来当交涉筹码。」

马希连点头称是。

「原来如此。即使难以避免经济更加低迷，至少比被当成奴隶卖掉好，是吧。」

「没错。谈和条件的重点，在于不可侵犯共和国民的生存权和财产权，以及让共和制存续。这两项条件为主轴，其他诸多条件只是用来争取时间的障眼法。交涉时好好拖延时间，故弄玄虚后再让步也无所谓。」

「假如杰弥尼拒绝答应主轴的两项条件呢？」

「到时就请慢慢丢出细微的让步争取时间，我们再趁机商讨如何因应。最终就算决裂也无妨，但请务必注意别在两项条件都遭拒绝之下答应谈和。」

「瞭解了。总而言之，必须先坐上谈判桌才行。白白浪费时间的话，杰弥尼的本队就会越过包尔河。等到交涉一开始，我将尽全力让对方答应两项条件。」

「拜托你了，长官。我会留在拉兰帝亚抑制议会的失控……」

在把交涉的所有权力委托给议和使节团团长马希连的人事命令状上签字后，卡谬送这位灵魂挚友出门。

等马希连离开，办公室内只剩自己一人，卡谬便一屁股瘫坐到椅上，仰望天花板。

该做的事都做了。

为了同志们，说什么都要让共和制留在恩宠大地上。

──就算我会失去性命。

坐在椅子上的卡谬闭上双眼。一个小时后，他得前往参加上午的紧急召集议会。由于卢卡已死，必须决定新的第一执政才行，但没有人想自愿成为牺牲品。毕竟横竖摆脱不了沦为帝国附属领地的未来，现在当第一执政只是支必须扛起战败责任的下下签。

心怀高洁志气，宁可抽起下下签也想拯救这个国家。此刻需要的是这样一位领袖，但能取代卢卡的人才也不可能说来就来。

──难道就没有人吗？

卡谬寻找起希望之光。感觉有一缕光明掠过脑袋一角，不过在理解到那究竟是谁之前，他已先陷入短暂的梦乡。

回到拉兰帝亚宫殿内厅舍，内国军长官办公室的马希连叫来外交大臣、两名行政官、书记官、民间参事员等共五名议和使节团员并转达卡谬的方针，开始进行出发的准备。

下午，以马希连为特命全权大使的议和使节团分乘三辆气派的马车驶出拉兰帝亚宫殿。马希连一人搭上四匹马拉的大型马车，跑在车队最后方。并在傍晚为了休息中途停靠的车站内，偷偷让一名贵妇搭上了车。

拉起窗帘，变成两人独处的车内，马希连低声向用围巾遮掩脸部的贵妇说：

「我这里大致顺利，你那儿呢？」

贵妇单手拨开围巾，露出白银色长发。

「杰弥尼陛下十分满意你的功劳喔，阁下。」

黎维诺瓦帝国的潜入特务爱洛伊莎·阿尔吉诺这么说完，只用嘴角勾出一抹微笑。

马希连也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上半身往靠背躺去。

「真是多亏了那个小毛头啊。」

马希连很爱在暗地里叫第二执政卡谬「小毛头」。爱洛伊莎点燃雪茄，吐了口烟。

「泄漏军机导致共和国败北，现在又好死不死派你当全权大使去议和。那个早泄男是想把这个国家推入多惨的地狱才肯罢休啊？」

另一方面，爱洛伊莎则爱称他「早泄男」。听得马希连嘴角激烈抽搐。

「实在可笑至极。本人事到如今还自以为拯救了共和国喔。根本没发现是他亲手让这个国家消灭的啊。」

「为了自由与平等！为了死去的同志！为了孩子们的未来！我愿奉献此生于共和制！」

爱洛伊莎以嘲弄的表情模仿起卡谬，笑得花枝乱颤。

「明明全是自己糟蹋掉的，到底啥时才会发现啊？笑死人了。」

马希连也语带嘲笑：

「不可侵犯共和国民的生存权和财产权。让共和制存续。这两项对小毛头来说是绝不能让步的条件。其它还有将近五十项条件，但都只是在两项主议题上桌前让帝国方的交涉团疲惫，好挟带主议题轻松闯关。靠着主动提议成为帝国自治领地，并交出军税征收权和货币铸造权来保障国民生活、财产和共和体制。这就是小毛头的目的。」

「故弄玄虚交出不需要的东西，然后偷偷收下真正需要的东西是吧。果然很像那个小气鬼会干的呢。」

「谁管那家伙的目的啊。我已经拿到议和交涉的所有权力。假如杰弥尼陛下拒绝两项条件，我也已做好无条件投降的准备。我的心愿只有在战后以『卢那·席耶拉总督』身分治理当地一点。切记向陛下转达此事。」

「呵呵～」爱洛伊莎浅浅一笑，从脚下的酒窖抽出陈年白酒。

卢那·席耶拉共和国不只输了史上最大的会战，也即将在接下来的议和会议尝到历史性的大败北。

败北之名──叫作「无条件投降」。

正如其名，这是种输家无条件向赢家交出自身拥有的一切的投降形式。如果要解释内容，「不管人权、财产还是土地，共和国拥有的一切被夺走也不会抵抗。往后共和国民即使遭帝国民抢劫，被卖去当奴隶，或者被枪杀，都会无条件服从」──如此胡来的议和条约即将经马希连之手签署生效。这堪称外交上的彻底败北，也是人类史上最糟的输法。

妖艳一笑后，爱洛伊莎拔掉软木塞。

「你可别忘记，你全是多亏了我才能被任命当全权大使喔。」

「我知道。等我坐上总督之位，就把乌奇奥勒给你吧。那对我是处不堪回首的都市，你就算不住，也大可收下税金。」

爱洛伊莎轻笑，往玻璃杯里倒了白酒。

卡谬之所以信任马希连，全是多亏「统一战争无用论」。马希连只需把从爱洛伊莎那儿听来的内容向卡谬本人照本宣科就行。对于出乎意料的同志现身大受感动的卡谬称马希连为「灵魂挚友」，往后在下重大决策时都会找马希连商量。然后这次，终究还是把这场重要的议和会议全权交由马希连处理。

明明灵魂挚友即将签署的，会是史上最糟，最可耻的议和条约。

一旦签署完成，无论卡谬再怎么慌都没用了。共和制将正式从恩宠大地上消灭，共和国民的生命及财产也全归帝国所有。

「会战输，外交也输，双方的原因都是小毛头。着实有趣啊。」

标榜自由与平等的梦想先进国家卢那·席耶拉，将因为卡谬不检点的下半身灭亡。假如得知这个真相，卡谬肯定会举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吧。

玻璃杯上倒映出爱洛伊莎灿烂的笑容。

「黎维诺瓦帝国自治领，卢那·席耶拉总督马希连阁下，真不错的名号。敬代替加门帝亚王家的新王诞生。」

爱洛伊莎举起玻璃杯，马希连也带着嘲弄举起右手。

「敬第二执政阁下的下半身。」

浅浅一笑后，爱洛伊莎跟他交杯。

爱洛伊莎一连串的谍报活动受到杰弥尼认可，已经预定获赠皇都帕葛洛奇昂内一栋豪宅及一块领地。等到议和条约签署完成，就赶快逃出这个国家回到帝国，住进新房，每天享尽奢华富贵。一旦马希连当上总督，她也能收到来自要塞都市乌奇奥勒的税。以艰辛的间谍工作而言，已算是十分值得的报酬。

谈话告一段落，爱洛伊莎偷偷下了马车。

「再来只剩签订条约了。拜托啦。」

听马希连小声叮咛完，爱洛伊莎目送议和使节团的马车队继续上路。眼看太阳即将西沉。接下来她得骑上爱马追过使节团的马车，去向杰弥尼回报卡谬的交涉战术才行。

正当她转身要朝马厩走去时，一声「咚！」的低沉声响传来。

「…………地震？」

低沉地鸣声从脚底传来。车站周遭的人们也原地停下脚步，讶异环顾四周。集中精神的话的确感觉像大地在震动，不过相较于地鸣声之大，摇晃幅度却小到察觉不出来。

但就在下一秒。

爱洛伊莎的腿忽地一弯。

「咦！？」

上下晃动两次。女性民众高声尖叫，马厩内的马也因为恐惧嘶鸣起来。但晃动并非剧烈到站不稳，也只晃了两次就突然停止。

「……好怪的地震。」

她不禁喃喃自语。通常的地震会摇得再久一点，不过刚才诡异的震动后只又来两次又短又大的垂直摇晃，是没怎么体验过的晃法。话说回来，今天早上也发生类似的地震。周遭的旅人们一脸讶异，交头接耳起来。

「刚才掉下去了吧？」「什么意思？」「不是，怎么说，感觉整片土地往下沉了耶。」「……脑袋还好吗？掉的该不会是你的脑子吧？」

边听着这样的对话，爱洛伊莎边在内心附和。

的确，比起摇晃，更像跳下一格楼梯的感觉。话虽如此，应该只是错觉。毕竟周遭建筑没受影响，石灰墙上也不见一丝裂痕。

总之得先赶回杰弥尼身边才行。

爱洛伊莎从马厩管理人那儿接回爱马，潇洒跨上马鞍，沿着南恩大街道奔驰而去。

然而爱洛伊莎并没有发现，就在不远处，还有另一匹快马紧跟着她。

†††

四月七日，上午九点，神圣黎维诺瓦帝国军柯修塔托驻扎地──

从司令部专属副官口中接到帝国第一军二十七万已于柯修塔托集结完毕的消息，皇帝杰弥尼边吃早餐边点头。

自渡过喀萨科瓦河已过了八天。从杰弥尼在总司令部设置的城馆餐厅中，能够一眺包尔河流动的景色。

只要渡过这条河，就进入了卢卡筑起的自由与平等的先进国家，卢那·席耶拉共和国领内。

两队脚程较快的骑兵大队已作为先锋渡河，彻底蹂躏了撤退的共和国军。据说共和国军毫无招架之力，饱受掠夺，遭到俘虏，或直接被杀。

「据说明天共和国的议和使节团就会抵达，特命全权大使则为马希连内国军长官。」

吃着培根，喝着鹌鹑汤的杰弥尼背后，站得直挺挺的副官如此传达。披着纯白桌巾的长桌边，有六名彼此一声不吭，默默动着汤匙的帝国军高阶将领。

杰弥尼只点头没回答。在这五天来，杰弥尼都是沉默寡言，收起微笑，一副心不在焉的感觉。明明一扫宿敌卢卡，形同统一了整片恩宠大地，褐色皇帝却变得脸色苍白。

将领们很清楚，杰弥尼态度大变是从潜入的特务带回「卢卡·巴路克身亡」的消息之后。本以为平时总爱痛骂卢卡「忘恩负义的叛徒」的皇帝会开心得手舞足蹈，结果当天一整天把自己关在寝室里不吃不喝，隔天又以消瘦憔悴的面容现身，无论传回什么报告都心不在焉，询问指示也不回答，导致军务彻底停摆。

「议和会议将在后天上午于本馆召开……若陛下您身体欠安，延期也在考虑之中……」

副官对杰弥尼的背影问道。

没有回应。

喝光前菜的汤品后，杰弥尼也不等下一道菜，便从椅子上起身。

「……………………」

默默无视高级将领们的视线，杰弥尼如幽灵般一声不响走出餐厅。副官匆忙跟了上去。

樫木门一关上，被留在餐厅内的将领们深深叹气，面面相觑。

「不知道病名吗？」「据说连医生都不看。」「都胜券在握了，为何会？」

那场史上最大会战的赢家是杰弥尼。人数上占优势的共和国三军渡河日当天，精准判断进攻路线，一口气调动五十万大军南下击破梅比尔所率的第三军，顺势北上击破卢卡的第一军。接着兵分二路，为数二十七万的帝国第一军西进追击撤退的卢卡，并于本日于柯修塔托集结完毕。帝国第二军则北上包围葛布的第二军，明白大势已去的葛布为了不让部下白白牺牲，选择投降就范。

面对人数占优势的敌军，以积极勇猛的灵活调度，得到完美得想裱起来展示的各个击破。杰弥尼在军事上的才能将记载进历史教科书，受后世永远赞扬吧。明明缔造了多骄傲都不奇怪的历史性大胜利，眼看即将要统一恩宠大地，杰弥尼却不知为何窝在自己房间，放弃了一切的职务。

帝国军就是因为有杰弥尼这位天才兼任皇帝和军队总司令官才强大。不经议会审议就无法动员军队的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在做决策的速度上输给帝国，缺乏临机应变的应对。在一名天才同掌军政下得来的不败，当天才陷入运作缺陷时，会变得如何？

「不能只靠咱们调动军队，只能等待陛下恢复。虽然给了共和国应对的时间，但也没办法。」

「共和国无力还击。关键在于不让陛下龙体欠安一事外泄。至于议和使节团就让他们等吧，毕竟咱们没必要看他们脸色。」

「士兵正在享受掠夺。何况卢卡准备的粮草还剩很多，暂时在此驻扎一阵子也不坏吧。」

将领们这么说完，离开了餐厅。虽然没人说出口，但其实他们都只是畏惧杰弥尼罢了。假如在场的将领们联合起来调动军队，很可能会让恢复后的杰弥尼动怒。皇帝在战场上是天才没错，不过平时只是名怪人，完全预料不到他的行动原理。全部人都心知肚明，这种时候什么都别做才是最正确的……

啪哒。

微弱关上房间门后，杰弥尼一个人扑倒在床。

连气都不叹一声。

敞开胸襟的衬衫配上深蓝长裤。手脚伸得笔直，下巴枕在枕头上的他双眼无神，就这样趴着不动。

没有睡意。杰弥尼睁眼盯着床头板上的装饰。

维持了这个姿势好一会，接着换成仰躺姿势。

「无聊。」

沙哑的话声脱口而出。

「啊～啊～无聊耶。」

再度无力地开口。

「跳崖自杀喔。」

一句又一句，将没人听的话往天花板扔。

「为啥要挑那么无聊的死法啦……」

喃喃自语完，又默默仰望着天花板一个小时。

「卢卡·巴路克命丧巴雷纳斯近郊。」「和弭兹奇一同被逼到犹大环断崖边，跳崖自尽。」

听到这则报告后，又派了多名特务前往巴雷纳斯镇，确认确有此事。据说逼卢卡跳崖的，是卢那·席耶拉内国军长官马希连。

「抽搐老头（马希连），太没美感了吧……」

喃喃自语停不下来。

无聊。跳崖自杀喔。抽搐老头，太没美感了吧。

不断把这些话朝天花板扔，然后陷入沉默。

──从高三千公尺的断崖往下跳……尸体会变得怎样？

试着想了一下。大概会像从枝头掉下的熟透番茄吧。本人应该会在下坠途中失去意识，连痛都感受不到就回归于零。

「……有够没劲耶……」

那样的死法根本不符合卢卡。卢卡必须死得更有趣才行。要被杰弥尼欣赏着，后悔自己出生于世，在慢慢折磨当中死去才符合卢卡。

「跳崖自杀喔。」

实在普通到让他完全没劲。马希连对那种毫无功夫的杀法感到满足吗？光想就有股怒火冲上心头。

是说，议和使节团的全权大使好像就是马希连。根据昨晚快马赶回来的爱洛伊莎报告，那个抽搐老头似乎想拿无条件投降换取卢那·席耶拉总督的位置。从杀法到欲望，真的没有一点让人笑得出来。

就在这时，房内的空气突然震动起来。床边桌的水壶喀哒喀哒发出声响。

还来喔。这两天来，每隔几小时就会发生这种奇怪的晃动。

磅！磅！上下晃两次。接着就会停止，恢复原有的寂静。

已经彻底习惯这种诡异地震了。杰弥尼不慌不乱，继续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浮现的净是卢卡的脸。

──明明我是要让那家伙满脑子想着我啊。

──结果反而是我满脑子只剩他了。

──这下岂不等于我输了吗……

甚至萌生败北感的杰弥尼思念起已逝的卢卡。

跟杰弥尼一起边抱怨长官边笑的时候，跟战列步兵一起作战的时候，用兵棋盘对局过招的时候。过去在德尔·多勒姆战役时待在同一军团的回忆陆续浮现，而最后一定会回到少年时代的情景。

被亲生父母赶出家门的杰弥尼独居的那间公寓。蜂蜜色的夕阳照射下的房间，杰弥尼贴近穿得一身破烂的卢卡，教他识字的场面。杰弥尼一直陪着结结巴巴跟着发音的卢卡，教他到能够读书。原本只是贫民的卢卡靠着读遍杰弥尼收集的书获得知识，日后爬升到共和国第一执政的位置。

──打造卢卡的是我。

──我和卢卡两个人摧毁了世界，才走到这一步的。

──所以才想亲手杀了他啊。

明明想亲手将费时栽培的花摘下花瓣，踏个稀烂，沉浸在那种快感当中。结果马希连那个蠢蛋却从旁插手，让卢卡落得跳崖自杀那种轻松的死法。

啊～啊～……

在心中发出不知第几百次的无声叹息。杰弥尼提不起劲做任何事。明明接下来对卢那·席耶拉共和国要杀要剐都在一念之间，却一点都不兴奋。

就算统一了恩宠大地，想必也难以填补心中的空洞。

即使代替卢卡把造成这个原因的马希连生吞活剥，也不可能觉得快乐。卢卡的哭喊才有趣。到了此时此刻，才体悟到那段找卢卡麻烦的时光是最幸福的。

「卢卡…………」

杰弥尼把脸埋进枕头，双手揪着床单，呼喊宿敌之名。

「告诉我是假的啦，卢卡…………」

双脚不停甩动的杰弥尼向枕头说着无法实现的梦。

「……再陪我玩一次啦…………」

滴答、滴答，杰弥尼终究哭了出来。直到失去之后，杰弥尼才认识到这股丧失多么庞大。

†††

四月八日，晚上九点，神圣黎维诺瓦帝国皇都帕葛洛奇昂──

一只翼龙飞越高耸的石砌城墙，朝着没有路灯的一角缓缓降低高度。

帕葛洛奇昂是人口超过一百二十万，由全长一百五十公里的宏伟城墙包围着的恩宠大地最大要塞都市。若不通过八道城门设下的严格检查，就无法进到要塞内。不过翼龙直接飞越城墙，寻找着降落地点。走在路上的行人虽抬头看了翼龙几眼，但压根儿想不到上头载着两个人，又把视线移回前方。

尽管正值凌晨十二点左右，路上依然人潮众多。广场排满摊贩，醉汉们有的搭肩高歌，有的跳舞，有的吵架。货物马车也频繁来往，从上空都看得出城内治安良好。

「不通过检查没关系吗？被发现的话会被抓起来喔。」

跨坐在翼龙巴斯希跋背上的弭兹奇对着鞍前问道。

「既然没有通行证也没办法。我有亲戚住在帕葛洛奇昂。上门拜访的话，应该愿意收留我们才对。」

法妮雅·加门帝亚这么说，看了一眼下方的皇都。现在的法妮雅是个没有通行证和身分证的流民，用一般的方法进不了皇都。

「……巴斯希跋，降落在那边吧。被人看到就麻烦了……」

法妮雅指向蓄水池畔。反射月光的水面周围既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往来。「叽耶～」巴斯希跋应声后伸直双翼，掉头朝指定的方向飞去。

「嘿咻……啊～累死啦～……」

下到稍微湿滑的地面，弭兹奇右手拄着拐杖，仰望天空如此低语。考虑到白天飞行会被伊甸和犹大环的追兵发现的风险，这三天来都只能白天躲着，再趁夜晚赶路。

「谢谢你，巴斯希跋。真的帮了大忙……」

法妮雅的靴底踏上地面，一边摸着巴斯希跋的长鼻子一边道谢。身无分文的两人能够顺利从北伊甸特区溪谷的藏身处来到这里，全多亏了巴斯希跋。若是徒步的话，实在不可能横越广大的树海。

「接下来我们能自己去了。请你回到卢卡身边吧。」

法妮雅彷佛像在和人类对话般，摸着巴斯希跋的眉心这么说。

听得懂人话的稀有种巴斯希跋「呱？」的一声歪过脑袋。

「卢卡需要你。既然有打倒伊甸舰队这个目的，你的翅膀将能带给卢卡和Vivi莫大的帮助。为了他们两人，请你回去吧。」

被这么一拜托，巴斯希跋一头雾水地看向弭兹奇。事前已经听法妮雅提及此事的弭兹奇双手往后脑勺一枕，笑着回答：

「没有你在的话，就算伊甸舰队出现也察觉不到对吧？只要有你在，他们能探查空中的敌人，也能轻松去附近的城镇获取食物和情报。所以啦，虽然不舍得，但你懂吧？」

巴斯希跋以一副哀伤的眼神看向法妮雅和弭兹奇后，「呱耶……」发出叹息的叫声，舔了法妮雅的脸颊。

「你明白了吗？」

巴斯希跋点头回应法妮雅的笑脸，接着改舔弭兹奇的脸颊。

「哈哈哈，不要紧，还能再见啦。伊甸舰队就拜托你们好好教训喔。」

听了弭兹奇的打气，巴斯希跋仍依依不舍交互看了看两人，然后才总算张开修长的双翼。

「让我们日后再见吧，巴斯希跋。请务必要平安喔。」

「卢卡和Vivi就拜托你啦！那两个家伙吵架的话就帮忙阻止吧！」

对着朝月亮振翅高飞的巴斯希跋背影这么喊道，等待翼影消失在点点星光中后，留下的两人彼此对望。

「所以，你说的亲戚住在哪啊？」

弭兹奇一问，法妮雅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其实我只听说他们在皇都有住居，并不知道确切位置。」

「这样啊，那就去广场那一带问别人吧。他们是有名的贵族对吧？」

「是的。只要说是海尔福特伯爵家应该就能通。那里是我叔母嫁去的地方，开口相求的话，伯爵应该愿意帮忙我们向皇帝写介绍信吧。」

「不愧是法妮雅，连伯爵都熟，好厉害喔！只要有大贵族撑腰，我想杰弥尼也不敢对你乱来啦！」

「希望能顺利呢。总而言之，我们前往有人的地方吧。」

法妮雅伸手指向刚才从空中确认过的大广场方向。由于两人身无分文，没办法住宿旅店，希望能在今晚内抵达伯爵家……

只身一人──

打扮体面的青年在广场吃着带骨烤鸟。

一边动嘴咀嚼，一边伫立在广场正中央，目光如炬地盯着街上来往的每一个人。

白衬衫配上浅棕色长裤，左手腕戴着玛瑙手镯，端正的脸庞朝向人群，似乎在找什么人。

「在。」

青年喃喃自语，大咬一口滴下油汁的鸟肉。

「一定在。」

如炬的目光不知为何没朝脸部，反而看向人群头顶稍微上方处。

视线在广场内超过五十名群众的头顶上来回扫了好一会，缓缓望向灿烂的星空。

「明明皇都的天空还是老样子的污泥色。」

面对头顶的晴朗夜空，这句话倒是诡异。

「附近却飘着鲜艳过度的色彩。」

一边咀嚼鸟肉，一边左右移动视线好一会──

「……唔？」

青年轻轻歪过脑袋。

视线前方看到的是身穿骑马装，银白色秀发和野葡萄色的双眸。在一片黑暗中彷佛发出光芒的美丽淑女，正在和招揽客人的干货商交谈。

「那……该不会……」

只见淑女向干货商道谢，便带着随从转身快步离开广场。

「该不会、该不会、该不会……」

青年一脸惊愕，偷偷跟在淑女身后──

从广场的干货商口中问到伯爵家的住址，走了将近一小时后，法妮雅才总算抵达海尔福特伯爵的私人宅邸前。

向门卫转达来访之意，并在玄关处跟副管家报上姓名，拜托他传话。

「法妮雅殿下……！？请稍等……」

副管家看了法妮雅的容貌和穿的骑马装，连忙转身进屋。虽说能证明身分的是服装、马车和随从人数，但现在法妮雅的状态怎么看都不像王族。默默祈求对方不要通报卫队，在玄关等了一会后，叔母帕梅菈从门缝看向这边，瞪大双眼。

「唉呀，真的是法妮雅！天呀，亲爱的，真的是法妮雅啊！」

门应声开启，丰满的叔母伸出双臂抱住法妮雅。法妮雅松了口气，委身于叔母的拥抱。

「请原谅我突然来访，叔母大人。我现在碰上麻烦……」

「没关系的，只要人还活着就好……！快进来吧。我可担心了，你肚子饿不饿？瞧你衣服也脏，人好像也瘦了不少……」

被招待进宅邸的法妮雅和弭兹奇在常夜灯照射中呈现的，是三天旅程下来疲惫不堪的样貌。在她们开口回应前，叔母向管家说：

「去做入浴准备，然后替法妮雅准备宵夜。还有，带这边的随从去佣人房间用餐。法妮雅，先去换身衣服吧。弄得一身脏兮兮的，可怜你了……」

法妮雅道了谢，并被带往客房。弭兹奇则在副管家带路下去了佣人房。看来今晚能在床上安稳睡一觉了。法妮雅总算安下心来，感谢起叔母的好心。

沐浴完并换上晚礼服后，法妮雅在餐厅享用了仓促准备的宵夜。豆类加鸟肉熬的汤搭配燕麦面包，奶油香煎鳕鱼。虽只是剩余食材凑合出的菜肴，对空腹的法妮雅而言却是人生中最棒的一餐。

同坐在长桌边的叔母以及一家之主海尔福特伯爵边喝茶，边问起法妮雅至今为止的遭遇。

法妮雅伤起脑筋，不知该说到哪个程度才好。假如说是从格列高公爵的保护下脱逃，或许会给伯爵带来麻烦。掌管伊甸特区的格列高公爵对黎维诺瓦帝国的伯爵而言是远在天边的大人物，要是得知法妮雅用枪托痛殴格列高的太阳穴，肯定会吓得晕过去吧。看样子叔母和伯爵都不晓得法妮雅之前待在伊甸特区的事，于是决定别多说。

发生革命后，从宫殿逃出来的自己为了见婚约对象杰弥尼，因而千里迢迢逃到帕葛洛奇昂来……

听了法妮雅的谎言，海尔福特伯爵显得怀疑。

「原来如此。从拉兰帝亚到帕葛洛奇昂花了你一年半啊？」

「……是的。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越过国境。我请认识的商人收留，趁着大会战的混乱才终于渡过喀萨科瓦河。」

听到谎言脱口而出，连自己都不禁惊讶。伯爵虽显得一脸狐疑，也只是默默喝着茶。

「我想去见陛下一面。尽管王政已废止，我也没听说过婚约跟著作废的消息。叔父大人，能否请您帮忙写一封介绍信给陛下呢？我希望从陛下那儿亲耳听到婚约作废的旨意。」

只要有了海尔福特伯爵签署的介绍状，就能够谒见皇帝。去见杰弥尼，告诉他World Trigger启动的事实，并说服他必须让恩宠大地团结对抗伊甸。这才是法妮雅真正的目的。

伯爵对法妮雅投以猜疑的视线。

「……写是不成问题，但陛下目前正在柯修塔托等待第一军集结。或许得等一年后才会回到皇都。」

「若能拿到介绍状，我将亲自前去见陛下。因为我有稍微紧急之事。」

「……唔。」

伯爵的表情显得越来越怀疑。如坐针毡的法妮雅用撕下的面包沾了盘上的酱汁。

「……有个人正在等我。不早点请陛下让婚约作废，我会很伤脑筋。」

一句压根儿就没想过的谎言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叔母睁大双眼。

「法妮雅，你该不会是指……」

「……虽然还不能明说……但应该就是叔母大人想的那样。」

羞红脸这么一说，叔母顿时眉开眼笑。

「太棒了，法妮雅！没错，就算失去王位，也没必要把身为女人的幸福一起赔掉呀！既然是这样，那事不宜迟呢！你说对吧，亲爱的！」

「是，是啊。那么……我这就马上安排马车吧。还得派几名护卫才行。」

「感谢您，叔父大人。很抱歉让您接受我的任性请求。」

在心中暗自对自己说的谎言产生动摇，法妮雅仍露出灿烂微笑。同时内心不禁傻眼，自己真的变得够棘手了。

「今晚在这儿好好休息吧。我还有公务要忙，先失陪了。」

谈笑了好一阵子后，海尔福特伯爵这么说并站起身。法妮雅也从椅子上起身，目送伯爵走出房间。

走出餐厅的海尔福特伯爵回到办公室，叫来管家。

白发管家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脸上表情相当僵硬。

「没想到真的会来啊……」

伯爵疲惫地把手肘拄在桌上，十指交扣。

「辛苦您了。」

听了管家安慰的话语，伯爵摇了摇头。

「……没办法反抗格列高公爵。要是被伊甸盯上的话，会影响到恩宠点数（GP）。不能给黎维诺瓦皇家造成困扰啊。」

昨晚，管辖伊甸特区的格列高公爵的使者来到这间宅邸，从使者口中听说了公爵正在寻找法妮雅。原因似乎是法妮雅打伤了公爵，逃出了伊甸特区。据说格列高公爵已向法妮雅所有亲戚和家人派出使者，转达了同样的内容，并要求一发现法妮雅逃过去，就马上联络伊甸大使馆。

「格列高公爵的要求，夫人应该尚不知情。全靠老爷您定夺了。」

帕梅菈外出旅行到今天才回家，并不知使者来访一事。假如告诉妻子的话，她肯定会选择藏匿法妮雅吧。那样可就头痛了。

一边是因王政废止无家可归的流民，一边是管辖伊甸特区的大贵族。

为了海尔福特伯爵家后代的繁荣，该优先哪一边？

答案当然不言而喻。

「……去联络伊甸大使馆吧。不过我不想把事情搞大。告诉法妮雅是前往柯修塔托的马车，让她明天就出发，不过实际是驶往帕葛洛奇昂系留塔。虽然可怜了她，为了这个家也没办法。」

「……我明白了。」

白发管家恭敬垂头，接下了这项艰难的决定。尽管对法妮雅抱歉，但他们实在没有理由不惜让伯爵家陷入危险，也要藏匿一个区区流民。

管家走出去后，独留在办公室内的伯爵思考起法妮雅往后的命运。

考虑到格列高公爵勃然大怒的反应，光是想像再度被逮的法妮雅会受何种对待就令人恐惧。想必他会一辈子因出卖侄女而受到良心苛责吧。说是这么说，为了伯爵家的安康，下这个决定也是莫可奈何。

「原谅我吧，法妮雅……」

海尔福特对着墙壁说出这句传不进任何人耳中的道歉。

隔天──

「受您二位照顾了，叔父大人、叔母大人。我一生都会记得这份大恩的。」

做好出发的准备，穿着白色女用上衣及深蓝色裙子的法妮雅向叔父与叔母道谢。

「愿你一路平安。千万要小心喔。」

在风和日丽的午后阳光下，叔母拥抱了法妮雅，泪眼汪汪说道。

「好的，也请叔母大人保重。叔父大人，感谢您的介绍状。」

法妮雅也和叔父拥抱，传达谢意。叔父则摇了摇头。

「这点小事没什么。切记别对陛下失礼了。」

他以略为僵硬的口吻这么说。

宅邸玄关前已有四头马拉的大型马车等候着，一名身穿高档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走到法妮雅面前，自我介绍道：

「我叫威廉·雅内坎。抵达柯修塔托约三天的路程，还请您忍忍。」

面对这名体态文雅、和蔼可亲，用发粉整齐梳理一头略带金色的银发的绅士，法妮雅也有礼地道谢。

「拜托您了，威廉大人。十分感激您接受我突然的请求。」

据说这位海尔福特伯爵认识的远程商人威廉于这几天有事前往柯修塔托。没有身分证的法妮雅只要和威廉同搭一辆马车，就能通过各地的检查哨，于是拜托他带上两人同行。

「一切都包在本人威廉身上。而且有护卫随行，这将会是一趟悠哉的旅程吧。」

马车后方跟了五名私兵，均骑在鞍旁挂有卡斯柯特枪的马上。全部都没穿制服，隔着薄薄衬衫能见到底下的厚实胸膛及粗壮手臂，一看就知不是什么正派人物。

「真的太感谢您二位了。」

法妮雅再一次向叔父和叔母鞠躬后，和威廉一起搭上马车。

「谢谢！我好久没好好在一张床上睡觉了！」

随从弭兹奇也精神抖擞打了招呼，坐进同一辆车内。

车夫甩动缰绳，法妮雅隔着车窗不停挥手，就这样离开了伯爵家。

车内十分舒适。

时速约十五公里左右。车轴的弹簧吸收了凹凸路面的冲击，车内几乎不怎么晃。弭兹奇则笑嘻嘻地欣赏着窗外景色。

「真是辆好马车耶～外面天气又好，棒透了～」

见弭兹奇天真无邪笑道，法妮雅也回以微笑。

「好事接二连三呢。希望能维持这个样子，顺利见到陛下。」

坐在对面的威廉笑眯眯地开口：

「这条路我熟得很。沿途无论车站或旅店都相当完善，不需担心。您大可安心小憩，很快就会抵达柯修塔托了。」

「真不知怎么感谢威廉大人才好呢。」

「哪里哪里，能和高贵的美女结伴同行就已乐趣十足啦。我甚至都想向伯爵道谢呢。」

聊着聊着，马车进入了平原道路。往来车辆锐减，也不见行人踪影。

「…………？」

法妮雅有点纳闷。马车应该是沿着南恩大街道朝南方去，人车流不该减少。越往南西前进，交通量也会越大才对。

──正朝着北方去？

如此心想，她寻找起太阳的方位。目前为下午四点，太阳必须出现在法妮雅的右手边才对。

──在左边……

果然正朝北方行进。从皇都帕葛洛奇昂往北去的话，有的是帕葛洛奇昂系留塔。伊甸飞行舰队所利用的天空港口……

──该不会。

偷偷瞄向坐在对面的威廉。他虽一脸平静望着窗外，表情底下似乎略显僵硬。略带金色的银发则是住在伊甸特区的伊甸人的特征。

而且，围在马车旁并行的五名私人骑兵看上去也没在警戒平原上的状况。

难道这五名骑兵与其说在护卫，更该说是包围马车，不让任何人逃出去吗？

当如此悬念浮现在法妮雅脑海的瞬间，跟威廉对上眼了。

「…………怎么了呢？」

难道自己不小心露出怀疑的神色了吗？威廉低声问道。

「不……我只是有点在意的事……」

「哦？难道我做了什么不合您意的事吗？」

「不是。那个，这辆马车是否正朝北驶去？」

小心翼翼询问后，威廉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正朝着南方去喔。只是因为路途蜿蜒，才让您误以为朝北边去吧。」

威廉这番话让她听得毛骨悚然。路根本不蜿蜒，从刚才开始，太阳一直都在左手边。

「……能请您停下马车吗？」

她压低声音如此拜托。威廉的语调也随之一沉。

「……这又是为何呢？」

法妮雅的目光中添了几分犀利。

「……我们要在这里下车，感谢您照顾了。弭兹奇，准备启程。」

弭兹奇一听，愣愣张嘴。

「咦？为什么？要从这里用走的喔？」

「是的，从这里用走的。威廉大人，请您停下马车。」

这么一说，威廉凝视了法妮雅好一阵子，摘下温和的面具，上半身往马车椅背躺去，缓缓翘起粗短的二郎腿。

「办不到啊。」

「……………………」

「毕竟老爷千叮咛万交代，要我把殿下带回伊甸特区呢。」

威廉的表情变为不怀好意的笑容。法妮雅这才醒悟。

──被叔父大人抛弃了……

──威廉和私兵们都是格列高的爪牙……

要是被带到帕葛洛奇昂系留塔，一切就玩完了。格列高肯定不会原谅法妮雅的背叛。

「弭兹奇，你瞭解情况了吗？」

在被威廉盯着的情况下，她朝身旁问道。

「我隐约感觉这个大叔和外头的士兵是敌人啦。」

弭兹奇以僵硬的口吻回答。

「那么，要怎么办？」

「先下手为强。」

「嘎啊！」

随着弭兹奇的回应和威廉的哀号，法妮雅同时打开马车的门。

「弭兹奇！」

转头往后一看，正用左脚鞋底踩踏威廉脸部的弭兹奇大吼：

「跳下去！快跑！！」

「好的！」

法妮雅跳下飞奔的马车，滚倒在红土路面上。

弭兹奇随即也单手拿着拐杖跳出车内，靠着在路面滚动抵消惯性。

「人跑了！抓回来！！」

私兵发现异状，把缰绳勒停。

「法妮雅！快逃！！」

听了弭兹奇从背后传来的呼喊，法妮雅勉强站起身，紧紧咬牙奔过平原。右脚踝骨折的弭兹奇没办法奔跑。

「哈哈！这才有趣！」「还以为逃得掉啊，蠢货。」「猎公主啦！猎物归最先抓到的家伙啊！！」

私兵们嘲笑起逃跑的法妮雅，踢起马镫。人的脚程不可能敌过马匹，这群莽汉瞬间就追上法妮雅，把她团团包围。

「呼、呼、呼……」

剧烈喘气的法妮雅放慢步调，没多久完全停了下来。目光凶狠扫过面露淫秽奸笑的私兵们，打直自己的脊背。

「胆敢碰我的话，我就咬舌自尽。」

法妮雅毅然宣示。私兵们却一脸看好戏似的，投以卑贱的目光。

「在这里放了我们。日后我会支付各位的雇主给的酬劳十倍。」

一提出交易，男子们同时笑出声。一名留着胡须的壮汉下马走到法妮雅面前，带着嘲讽意味缩起右脚，左手划到胸前，垂头道：

「如您所愿，公主殿下。请坐到我的鞍前吧。我们将护送您去柯修塔托。」

「……………」

「好啦，快一点。还是说要我帮你？」

大大敞开的衬衫露出浓密胸毛的壮汉面露龌龊表情俯瞰法妮雅。要让这种男人坐在身后一起骑马，还不如死了干脆。

「住手，放开我啦！抱歉法妮雅，我被抓住了……！」

弭兹奇被壮硕的士兵绑住双手，推到法妮雅面前。头发被粗暴揪起的她懊恼地道歉。

「不准动粗，快放开弭兹奇。」

在话声中再增添几分严厉，私兵们笑得更开心了。接着又有三名士兵下了马，走到法妮雅面前。

「只会提要求耶，公主大人。可以听听我们的请求吗？」

「……………………」

「到柯修塔托为止和我们一起搭马车，一个人轮一次啊。这样我们就送你去，陪上整整一个月左右喔。」

五人的低贱哄笑响彻平原。

法妮雅克制住内心的动摇，言行保持冷静。不过已经做好绝不受辱的决心，用臼齿咬住舌根。

──卢卡，请原谅我。

──我没能实现和你的约定。

向平原上的风诉说心中的道歉。要是这阵风能传至卢卡那边该有多好。

当壮汉的右手伸向法妮雅，打算搂过她的香肩之际──

「这才让余等得有价值啊。」

银光一闪。

「得向诸位道谢啊。」

划出的风之裂痕中，血花飞溅，私兵哀号。

「诸位对余来说可是最棒的舞台装置啦。」

讶异睁大的野葡萄色眼中，映照出金发，银色细剑，以及撕裂风的流畅踏步。

「再来就乖乖输个屁滚尿流吧。」

一边劈砍士兵们，一身白衬衫配上紧绷浅棕色长裤，左手腕戴着玛瑙手镯的青年转向法妮雅，优雅微笑。

（插图009）

有印象。

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

「弗拉德廉皇太子……！！」

又名为武器商人勒夫连奇·科邦契夫。以前曾在拉兰帝亚宫殿接见过一次，并托他传话给卢卡。

「叫余阿勒，法妮雅公主。」

明明拥有神圣黎维诺瓦帝国第一皇位继承权，却主动把皇位让给杰弥尼后，行踪成谜的皇太子，此刻就在法妮雅面前挥剑。

用护手刺剑的剑尖刺穿最后一人的右臂后，弗拉德廉拔出剑，挥掉鲜血，俯瞰痛苦地在地上打滚的五名私兵。

「余已避开要害，但想必是拿不了武器了。期盼诸位反省至今为止的人生，好好重新做人。以上，可以走啦。」

每个被刺穿惯用手上臂的私兵们一脸惊恐地仰望弗拉德廉，拖着瘫坐地面的屁股用手往后爬。

弗拉德廉走到法妮雅面前，接着说：

「余看到海尔福特的屋子飘出枯叶色的雾气啊。枯叶色是奸计的证明。余猜到定有危机降临汝身，为了在最帅的时刻登场，才耐着性子跟在汝的马车后方啊。如何，余真如预料的一样很帅吧？加上吊桥效应的影响，让汝不禁爱上余了吧？」

尽管依然不懂他说的话，法妮雅的表情中仍流露安心与感激。

「……得救了，弗拉德廉皇太子。为何您会在这里呢？」

「刚才不就解释过了吗？余听闻汝被杰弥尼掳走，偷偷潜入皇都窥探夺还之机。结果就在昨晚，偶然在广场发现彩虹色雾气啊。汝没事实在太好啦，法妮雅公主。好，汝是否如余想的一样，已经爱上余啦？」

一口气说完后，弗拉德廉盯向法妮雅头顶上方好一会儿，沮丧垂下肩头。

「……还是没爱上吗……都做到这个份上，眼里竟然还是容不下余吗……！」

低下头的他双肩颤抖，接着抬起快哭出来的脸激动喊道：

「汝就这么喜欢卢卡吗！？为何？余哪里比不上那家伙了！？余比他英俊，又有钱，在汝危机时也潇洒帅气现身！明明余这样的贵公子为了得到汝的青睐，都豁出去努力了耶！！为何汝的雾气中还是没有参杂一点红色！？」

面对爽朗微笑后突然沮丧起来，甚至动怒的弗拉德廉，受到震慑的法妮雅不禁往后倒退。

弗拉德廉不甘心地颤抖双唇，观察了法妮雅头上一阵子后，终究带着泪光沮丧垂下头来。

「……没有介入的空间吗……可是……余可不会放弃，法妮雅公主。总有一天要让汝彩虹色的雾气染上余的色彩！就算现在办不到，总有一天余会成为汝彩虹中的一色！」

原本下垂的脸突然抬起，高歌起希望来了。虽然还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总之得感谢他出手相救。

「是的，我相信殿下会成功的。我能做的不多，但会替殿下祈求成功的。」

当法妮雅随口回应，远方响起不知是谁的哀号。法妮雅望向被留在街道上的马车。

共十四名手拿卡斯柯特枪，一身黑色西装的骑兵包围了马车，把威廉拖了出来。威廉的五名私兵也被集中到一处，武器遭到没收。

「他们是……？」

「……勒夫连奇商会的员工们。本来余特地留下那些家伙，自己帅气赶来救人，结果汝却丝毫没有动心，多么悲惨啊……」

稍显无精打采的弗拉德廉哀伤说完，用护手刺剑砍断绑着弭兹奇手部的绳索。

「得救啦，阿勒！你是看到危险的雾气对吧！？不愧是超能力王子，世界最帅耶！」

弭兹奇说完眨了下眼，对弗拉德廉竖起大拇指。

「唔，说得很对。余既是皇太子，也是超能力者，更是世界最帅喔。不过明明汝都这么瞭解余的魅力，法妮雅公主却丝毫不打算瞭解啊……」

由于过去曾和弗拉德廉一起逃出帝国军，踏上前往加门帝亚王国的旅途，弭兹奇当然认识他，话也因此脱口而出。

「阿勒当我们的护卫就能放心啦！我们也有介绍状，这次真的能见到杰弥尼了！」

「哦？汝等要找维克多？去见那家伙想怎样？」

「……说来话长。若皇太子殿下愿意，让我们进车内谈。」

「唔嗯，求之不得。若沿途在车内感受余散发的智慧雾气，汝顽固的雾气肯定会动摇的。」

「喔！阿勒，和法妮雅做朋友啦！马车由我来驾驶！」

法妮雅、弗拉德廉和弭兹奇一起回到马车。将车夫和威廉及五名私兵留在现场，连同马把整台马车抢过来后，弭兹奇坐上驾驶座。

「呵呵呵，两人独处呢，法妮雅公主。」

刚才的躁郁反应不知抛到哪去，弗拉德廉可说是兴高采烈地搭上了马车。

「我有许多事想跟皇太子殿下商量，请见谅。」

法妮雅则一本正经地随后进入车内，坐到对面。

「余不再是皇太子了。叫余阿勒，法妮雅公主。」

「我也不是公主了。叫我法妮雅没关系喔，阿勒。」

「呵呵呵，法妮雅。」

「什么事呢，阿勒。」

弗拉德廉露出毫无防备的傻笑。尽管对于这位真正的奇人不禁在心中捏把冷汗，但至少获得了可靠的旅途夥伴。

「出发啦！」

坐在驾驶座的弭兹奇一喊，马车便掉头开始沿南恩大街道南下。十四名护卫骑兵牢牢守在马车前后，朝杰弥尼等着的柯修塔托移动。

途中法妮雅解释起至今为止的来龙去脉。卢卡还活着的事，炽天使级机兵启动的事，因为World Trigger启动，三界即将合而为一的事……说完这些难以令人置信，荒诞至极的内容时，天上已见繁星闪烁。

期间一直沉默不语的弗拉德廉上半身往椅背一躺，盯着法妮雅头上好一会，低语道：

「……要是撒谎的话，雾气会参杂桑葚色，但汝的雾气依然是七彩的……实在是壮烈的命运啊，法妮雅。我等无疑处于历史的分水岭。」

「……魔女安娜塔希亚说，三界的掌权者受到『星之意志』操弄。支配伊甸的伊甸评议会，犹大环皇帝希尔德迦达，以及即将成为实质恩宠大地皇帝的杰弥尼……掌握世界命运的三者之中，我和杰弥尼有关系。所以我打算和他会面，说服他别再向伊甸谄媚示好，而是以恩宠大地之名团结起来对抗。」

法妮雅语气诚恳地说出这趟旅程的目的。

「唔嗯……」弗拉德廉一副意有所指的模样望向半空中，点了点头。

「汝有不珍惜自我的倾向啊。该不会是对加门帝亚王家灭亡，自己却活了下来的事隐约感到愧疚？」

法妮雅静静注视着对面的弗拉德廉。虽是一位奇特之人，却偶尔会突然深深命中心里的痛处。

「维克多……不，杰弥尼不是个正常人。虽是同父异母的弟弟，个性却和认真诚实又帅气的余恰恰相反。若汝跑去找那家伙，将会被他抛进人间炼狱吧。」

最后一句话贯穿了法妮雅的胸膛。实在难以想像「人间炼狱」会是什么样的状态。

「就算见了杰弥尼，也没办法好好交涉。就算他接受汝这个一介流民的要求，要拿什么当回报？汝自己吗？」

弗拉德廉毫不犹豫伸手进入法妮雅的内在，一把掴住她的真心，再提到她的面前。

法妮雅重新审视看待弗拉德廉的视线。

──这号人物并不只是一位奇人……

看来再藏什么招也不管用了。法妮雅老实承认：

「……是的。依据杰弥尼的态度，我想我必须做好觉悟。」

「原来如此。汝打算把自己当成奖品来拯救恩宠大地，是吧。」

「……是的。」

弗拉德廉怜悯地看着法妮雅，摇起头来。

「……实在太难过了，法妮雅。汝当真太诚实，太爱这个世界，然后也太相信人类了。」

「……………………」

「就算汝那么做，杰弥尼也只会好好玩弄汝一番，且不会停止对伊甸进贡吧。他属于那种践踏汝的诚实来寻求快感的人。汝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只等于取悦杰弥尼，对世界没有任何意义。」

遭受无情断定，法妮雅紧紧咬住唇。

可是，已经──

「……我所拥有的已经只剩我自己了。」

自己说出这句话，感到无比悲伤。

法妮雅并不蠢，明白自己受到当权者的喜爱。伊甸公爵格列高，黎维诺瓦帝国皇帝杰弥尼，以及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第一执政卢卡·巴路克。恩宠大地的当权者一直来都围绕着法妮雅你争我夺。除非蠢到无可救药，才会这样还不明白。

所以──才决定把自己当成商品。

只要把自己卖给杰弥尼，恩宠大地联合军就会诞生，也或许能在与伊甸的决战中胜出。倘若如此就能让民众幸福，舍弃区区自我又何妨。她抱着这种念头──走到这一步。

被弗拉德廉挖出真心，摊在阳光底下后，法妮雅才重新审视起自己的盘算，不禁悲从中来。

──多么肤浅啊……

若可能的话，好想保持高尚贤明，也不想如此贱卖自己。可是，如今的自己并没有任何用来实现理想必须的筹码。自己的肤浅和粗俗真的凄惨到好不甘心，好想哭泣。

「汝说了星之意志，是吧。」

弗拉德廉突然这么说。法妮雅稍微抬起了垂下的脸庞。

「不如余也参加这场星之舞会吧。虽然顶多当个像说书人那样的龙套角色，不过至少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吧。」

说完宛如舞台演员的台词，弗拉德廉以正经八百的表情问道：

「汝看过名叫『悲剧公主』的舞台剧吗？」

突然被转到毫不相干的话题上，令法妮雅有些错愕。

「……没有。因为我根本没有观看舞台剧的机会。」

「那是在共和国内大受好评的肥皂剧。主角就是汝，法妮雅。剧中夸张赞扬汝的生涯，最后则是汝在卢卡面前刺穿喉咙自裁身亡。为了看这种剧，民众大排长龙。」

法妮雅讶异地皱起眉头。这是她头一次听说的事实。

「因为民众累了呀。就算流血引发革命，面包还是一样贵到平民买不起。早知如此，不如以前那样还更好。这种心情导致了以汝为主角的那种烂剧座无虚席。」

「……执政政府内部有问题吗？我是能想像败战带来的混乱局面。」

「问题堆积如山。建国以来的一年半，革命带来的变化只有富裕阶级取代王侯贵族成为统治者而已，庶民没有享受到任何恩惠。卢卡失势后，支撑着共和国的是第二执政卡谬和内国军长官马希连，但和卢卡相比实在不够格。现在所有共和国民都在寻求新的救世主。」

弗拉德廉说到这里，看向法妮雅，得意地扬起嘴角。

「余可听到风声了喔。据传汝前些日子搭乘米迦勒飘在空中，并用扩音装置向撤退中的士兵喊话对吧。根据部下传来的报告，当时在现场的士兵们目前正在拉兰帝亚内大肆宣扬汝的事迹。拉兰帝亚逐渐形成对汝相当有利的状况，这不也是魔女所说的『星之意志』吗？」

法妮雅无法回应。之所以透过米迦勒向士兵们喊话，纯粹是想鼓励因撤退战疲惫不堪的他们。本来以为搭在米迦勒上身分就不会曝光，但从前的亲卫队士兵大喊「是法妮雅殿下！」引起骚动，于是又说了自己不再是公主法妮雅，而是市民法妮雅。结果这句话最终发挥了预料以上的效果，让士兵们跪地膜拜起来。飘在空中的巨大机兵加上音响装置的效果，使他们产生法妮雅是救世主的错觉。

「想让恩宠大地的民众幸福吗，市民法妮雅？」

突如其来的质问。法妮雅板起脸。

「……是的，那正是我的职责。」

「那么得更改目的地才行呢。明白该往哪里去吗？」

弗拉德廉故意问了法妮雅这个坏心眼的问题。

弗拉德廉的盘算已显而易见。若有了前皇太子的人脉加上勒夫连奇商会的财力，想必能成功吧。

大大深呼吸一口气，接着凛然打直脊背，确认自己的心意。

现在的我还拥有唯一一项东西。

──民众的人气。

加以利用吧。

「目的地是，拉兰帝亚。」

「呵呵呵～」弗拉德廉浅浅一笑，继续问起坏心眼的问题。

「哦？那么回到拉兰帝亚后，汝打算做什么呀？」

法妮雅的眼神中添了几分厉色。

「申请参加卢那·席耶拉执政政府。」

利用民众的人气为垫脚石靠近权力中枢，拯救世界吧。弗拉德廉肯定想对自己这么说吧。

不过，弗拉德廉却摇了摇头。

「差了一点喔，市民法妮雅。不是参加政府。那么做根本拯救不了世界。」

「…………？」

弗拉德廉突然大大扬起嘴角，灿烂笑道：

「而是由汝代替卢卡成为第一执政。」

法妮雅的心脏「噗通！」剧烈一跳。

弗拉德廉夸下惊人海口。若是平常的话，马上就会拒绝这股过于庞大的野心──才对的。

噗通、噗通，热血在法妮雅体内流窜。血液和细胞彷佛演奏音乐似地在法妮雅体内热情舞蹈。

「要我统治卢那·席耶拉共和国？」

弗拉德廉依然露出狞猛的笑容，大剌剌靠到椅背上。

「想拯救世界只剩这招了喔。汝得扮演救国的天使，踹下卡谬和马希连，回到权力中枢地位。若是那样，就能和杰弥尼进行对等的交涉吧。犹大环皇帝希尔德迦达也将无法无视汝的意见。比起当杰弥尼的专属妓女，余认为这个立场更适合汝，如何？」

心跳加速，连呼吸进来的空气都发烫。

明明是一段远超出自身斤两的话，明明是毫无品德，赤裸裸的野心。构成肉体的三千兆细胞却突然像全部活跃起来一样。

呼吸变得急促，脑髓跟着麻痹。感受到某种预兆的她连指尖都颤抖起来。

「七彩雾气逐渐变得耀眼。代表汝自身的灵魂也认同余这番话啊。无须抗拒，别犹豫扮演一位天使。假如真想拯救世界，汝就成为怀抱野心的天使吧。」

弗拉德廉活像位演员的台词，唤醒了法妮雅灵魂最深处的某种东西。

「夺取共和国吧，法妮雅。去把因为民意被夺走的权力，靠着民意夺回来吧。」

这句话重重贯穿了法妮雅的中心。

从灵魂的裂缝中，自从革命以来就一直掩盖的思念溢了出来。

──我是法妮雅·加门帝亚。

──君临万民之上，压榨民脂民膏，为民牺牲奉献之人。

为了君临诞生于世，又为了民众死去。这就是我的使命，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好犹豫？

再说，我早就怀有超出自身斤两的野心。

明明只是一介流民，已经立下一个狂妄的誓言不是吗？

『你所破坏的这个世界，就由我来重新修复。』

为了达成这个约定。

「好的。」

法妮雅抬起头来，说出狂妄的野心。

「我要夺取共和国。」

†††

同日，北伊甸特区，溪谷的藏身据点──

被两岸削掘出的岩壁包夹的溪流畔上，一处大到能藏起大象的巨大凹洞中，炽天使级机兵米迦勒和路西法屈膝并排着。

被岩壁切割出的狭窄星空洒落的月光，把从路西法后颈部凸出的茧型驾驶舱染得一片苍蓝。

驾驶舱内传出软趴趴的喊声。

「喂～Vivi～快过来啊Vivi～」

是一股沙哑虚弱的男声。坐在砂砾地面上沉思的Vivi Lane叹了口气站起身，按下松开的特殊战斗服的按钮。「咻！」的一声，原本像长袍一样松垮垮包着身体的白色材质应声收缩，贴附上Vivi的肌肤。

走向呈停驻姿势的路西法，爬上机体右臂，来到一半凸出后颈部的茧型驾驶舱，跪在外壳上往里头看去。

驾驶舱内，身穿特殊战斗服的卢卡一副伤脑筋的表情。

「怎么了？」

「我背好痛，帮我翻身。」

Vivi一听，瞬间瘪起嘴来。

「再两小时左右就能动了，难道你不能忍吗？」

「拜托啦，背部真的好痒。像被人慢吞吞地拷问一样，浑身不舒服耶。」

Vivi又故意叹了口气给他看。

「谁叫你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启动路西法。竟然拿炽天使级去做土木工程……」

「等等再听你说教，拜托了。」

卢卡的恳求让Vivi的眉头皱得更深。不过在驾驶完的二十四小时，身体无法动弹就是炽天使级驾驶的命运，Vivi也懂这种难受。本来的话，这种工作都会交给别人去做，但现在这处藏身据点只有他们两人。

「真是的……为啥我得做这种杂事？」

嘴里念念有词的同时，仍把双腿放进狭窄驾驶舱，并用脚趾头插进卢卡的背和座椅之间，打算靠双脚将他撑起。

「太随便了吧，温柔地抱起来好吗。」

「吵死了，我帮你翻身就该感谢了好吗。嘿咻！」

Vivi双脚用力一勾，卢卡的身体跟着滚动，变成仰躺在毯子边缘。能够翻身是很好，但整张脸也正面压在毯子上。

「不能呼吸了啦～」

「是不会动一下脸喔。」

「动不了啦，快救我～」

「真是的……有够麻烦耶。」

Vivi用右脚趾尖碰了卢卡的脸颊，一脸麻烦地踹了下去。

「你想杀了我啊！」

维持趴伏姿势，脸被硬生生踹向右侧的卢卡怒吼。虽然变得能够呼吸，却是可能害他脖子折断的一击。

不过Vivi却高傲说道：

「我帮你实现愿望了，连声谢都不会说啊？」

「被踹了脸最好还道谢啦！用手帮好吗！」

「不要！再说，变成这样还不都是你这家伙造成的！」

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持续了一会，激怒的Vivi留下卢卡，就这样顺着路西法背部下到地面，从河畔往上方叫骂。

「可别搞错了啊，全因为你这家伙是路西法的驾驶，我才和你一起生活的！本来的话我看都不想看你一眼！别以为我跟弭兹奇和法妮雅一样啊！」

「吵死了啦笨女人～」得到这样的沙哑回应，她不悦地哼了一声。

起因在于昨晚。

从森林的工匠工会回来的卢卡高兴地表示「贸易道路似乎因为土石流过不去了。森林的居民们很伤脑筋」。据说卢卡对工会代表提议：「我帮你们开通，酬劳是一间空屋和十万卢贝尔。」代表半信半疑地答应了。

也不管Vivi的阻止，卢卡在昨晚启动路西法，走过险峻的山路，靠着炽天使级的七千八百马力将悬崖坍方的土砂及大石头通通去除。现在距离身体停止活动已过了二十二小时。

「竟然把炽天使用在那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

Vivi喃喃自语，按下特殊战斗服的按钮。紧缩的材质瞬间松开来，以直立的状态滑落地面。

湛蓝的月光照映出Vivi的裸体。Vivi毫不犹豫地把脚趾泡进溪流，接着直接坐在石头河床上。Vivi让腹部泡了进来，享受着舒适的冰凉，深深吐了口气。

来到这处藏身据点后的五天期间，Vivi喜欢趁卢卡不在时下水沐浴。清澄的细流会温柔安抚因为卢卡而倒竖的神经。

逐渐冷静下来后，Vivi仰望星空，稍作反省。

「嗯，我也不是不懂啦……」

卢卡和Vivi是为了等待伊甸舰队出击时出其不意偷袭才会住在此地。不过他们无法侦察空中，一直死守在这儿也得不到情报。就算伊甸舰队真的出击，在这里的两人也不会知道。

那么应该搭上米迦勒和路西法，离开此地前往其他都市，但也没有同伴能窝藏Vivi和卢卡。目前他们处于与恩宠大地、犹大环、伊甸通通为敌的状态。假如随便移动两台机兵造成轰动，在二十四小时身体无法动弹时落入某一方的君主手中，天晓得会遭受什么对待。

他们的目的是歼灭伊甸舰队，因此隐藏踪迹直到舰队出击前才是上策。

在这项决定上，卢卡和Vivi达成共识。不过两人并没有得知情况有变的手段。

Vivi仰赖的是唯一的同伴，安娜塔希亚的联络。

在飞行战舰巴巴罗萨内被卷入战斗后，Vivi把安娜塔希亚留在舰内，搭米迦勒逃了出去。虽然相信那个魔女肯定能平安无事，但假如被杀死的话，打击可就大了。或许当Vivi他们在这个藏身据点钓鱼时，伊甸舰队早已把恩宠大地上的都市烧个精光了。

为了获得情报，没有什么该做的吗？

在她为此心烦意乱的昨天，卢卡前往制炭工匠的聚落，再从那里走到森林工匠工会所在的聚落，得知了贸易道路坍方的消息，驾驶路西法除去了土石。虽然Vivi一口断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她其实明白贸易道路对森林的居民而言形同生命线。

这个时代，薪材和木炭之类的木材燃料需求量大，每年春夏两季都会有众多制炭工匠进入恩宠大地的森林生活。其他还有来采收栗子或胡桃等食材、放牧牲畜、采集矿物资源，以及拿森林内的木头当燃料制铁等等，怀着五花八门目的的群众有如海潮似地涌入森林，建立起离岛般的聚落，努力进行当季合适的生产活动。能让马车通行的贸易道路正是能将他们在森林中采取及生产的商品换成金钱的生命线，想必一夜间就修复了这条生命线的卢卡能如愿获得酬劳与居所吧。能用酬劳借来马匹就能前往城市，从贸易商人那儿获得他国的情报。能做比在这处藏身据点一直钓鱼更有意义的行动。

所以，卢卡做的绝非「鸡毛蒜皮的小事」。只是对于Vivi而言，炽天使级机兵是神圣的，该受尊崇的存在，才会不高兴看到他被用在土木工程上而已。

「会不会说得太过份了？」

在溪流中名符其实让头脑冷静下来后，Vivi边反省边站起身来。水滴从水嫩躯体的表面滑落回河中，用了以物易物换来的毛巾擦了擦身子后，钻进松开的特殊战斗服中充当睡袋。

明天早上向卢卡道歉，然后两人一起去工匠工会所在的聚落。只要拿到酬劳，在这里的生活也会好过一点。同时也能明白World Trigger的启动究竟对世界造成什么影响吧……

随着日出，卢卡和Vivi一起离开岩窟，朝工匠工会的聚落走去。虽然搭米迦勒和路西法去花不到一小时，但在伊甸舰队出现之前得藏好两台机兵。卢卡穿着以物易物得到的栗色上衣搭配窄管裤，Vivi则是一身伊甸制服的红上衣配上白裤袜。两人走过溪流畔，踏入森林内的窄路。

两人嘴巴闭得紧紧，吭都不吭一声。走了约一小时，通过制炭工匠的聚落后，变成了上坡路段。想抵达目的地的话，得越过两座山头才行。

昨晚本想跟卢卡道歉的Vivi在看到卢卡身体能动后，不知为何没了劲，不悦地把脸撇向一旁。

「肚子饿了……」

沿途只有卢卡偶尔开口喊饿。从二十四小时前的昨天，两人就没进食过。毕竟他们身无分文，靠以物易物换来的物资也早已耗尽。若不从工匠工会那儿拿到酬劳，恐怕在伊甸舰队出击前就先饿死了。

Vivi听了卢卡的抱怨，甚至不应声，只是默默走下去。

其实她知道自己错了。

多亏卢卡去做了土木工程，Vivi才也有食物吃，有地方睡和有衣服穿。所以再稍微给他好脸色看也不为过。想是这么想，却不晓得该怎么表现才好。

总觉得有点尴尬。不过还是默默走下去。

两人没有任何交谈，来到下午一点。走了将近七小时，总算抵达工匠工会的所在地，通称「森林车站」的聚落。

这里被森林居民当成贸易据点，设有马车、快马和马厩，还有栋用来当成办公场地的巨大长屋。

「你好，请问波库尔先生在吗？」

卢卡朝长屋内一喊，一名晒黑的老人从窗户探出头，看到卢卡后大吃一惊。

「喔喔，是你！！现在正好在说你的事呀！听说路真的通啦，你到底用了什么魔法啊！？」

工匠工会的代表波库尔慌忙冲出长屋，握住卢卡的双手上下甩动。

「大夥都得救啦！本来居民们已经做好花上几个月都要全力抢通的觉悟，结果瓦砾竟然一晚就通通消失啦！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眼眶甚至泛出泪光的波库尔不肯松开卢卡的手。卢卡则伤脑筋地一笑──

「其实这家伙是魔法师喔。是她用了魔法把碍事的玩意儿通通轰飞了。」

指向Vivi，把她说成魔法师。波库尔一脸呆滞地盯向Vivi，接着改换紧紧握住Vivi的手，上下甩动起来。

「噢，感谢！感谢啊！本来我不信什么魔法，现在都信了！你太厉害啦，果然这座森林里当真住着魔女啊……！」

波库尔感激得脸皱成一团。聚落的居民和车站的商人们听到吵闹声，纷纷走出外头，笑容满面地包围了卢卡和Vivi。

一名说自己刚通过贸易道路过来的商人指着自己的货物马车说：

「多亏你们，我才能把麦子运到这儿来啊！森林内的大夥这下有面包吃了！你们是救命恩人喔！」

还有另一名打算动身前往皇都帕葛洛奇昂的贸易商也在一旁说：

「自从宣布马车过不去后，我就一直在这儿枯等。本来已经死心，至少还得耗上三个月回不了家呢。多亏你们我才能回去见家人，真的帮了大忙喔！」

他感激涕零地和卢卡及Vivi握手。

森林居民们的喜悦远超乎Vivi的想像。虽然擅自被当成魔女看待有点不爽，但看着包围着自己的一张张喜极而泣的笑脸，也心想算了，他们高兴就好。

「所以说，我拜托的事有着落吗？」

卢卡看好时机拜托波库尔，这位和蔼可亲的老者点头如捣蒜。

「当然！不只十万卢贝尔，也会帮你们准备一栋房子！干脆一辈子在这森林里住下来都无妨！只要路又不通时再帮忙一下，没人会有怨言的！」

「不不，我们要住也顶多半年到一年而已。总之到我们办完事情之前，就打扰你们了。」

「这样呀，真可惜呢。我希望你们能待越久越好啊。总而言之，我们会提供必须的东西，碰上什么麻烦尽管开口。没意见吧，各位？」

波库尔一问在场的商人和工匠们，顿时响起如雷掌声和口哨声。波库尔以皱巴巴的笑脸对卢卡说：

「你们是夫妻对吧？」

「咦，喔、对啊。」

「工匠会随季节来来去去，所以有很多空小屋，挑一间喜欢的吧。首先来办手续吧。快，进来进来！大夥，去用送来的麦子烤面包，好好款待恩人们啊！」

在催促下，卢卡和Vivi进到木造长屋里。面包炉内柴火燃起，今天刚送达的燕麦面包香喷喷出炉。车夫甩鞭声一响，满载薪柴的货物马车出发离去。还看见满载谷物的货车抵达，森林车站就这样恢复了原有的繁忙。

傍晚，卢卡和Vivi目送帮忙带路的波库尔离开后，剩两人独自留在新居。

确认波库尔的背影消失在树群的另一侧，Vivi首先向卢卡抱怨。

「谁是夫妻啦。」

「哪有办法，情势所逼嘛。」

她哼了一声，看向波库尔帮他们准备的货物马车。

这是台用两头驴子拉，附有四轮货台的马车。从这里用马车花两天时间能去到一座小镇，应该能买到生活必需品。

「好啦，既然搞定了住的地方，明天我想去镇上。得把支票换成钱，买齐需要的物资才行。」

「嗯，我也去吧。我想要件睡衣。」

波库尔按照约定，付给两人十万卢贝尔的支票。只要不乱花的话，这笔钱足以让他们把生活必需品买齐，再生活上一年都有剩。

「碗盘、调理器具、清洁剂，洗衣板也想要。然后我姑且问问，你会做饭吗？」

Vivi默默盯着卢卡，一脸正经地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没办法，做饭由我负责，你负责打扫。」

「……既然是共同生活，的确该分担职责。我懂了，虽然没做过，就由我负责打扫吧。」

「……是喔，你没打扫过吗……」

「毕竟我十三年来都泡在水槽里而已啊。就算有雅思缇七年份的记忆，也找不到洗衣、打扫或做饭的记忆。」

「喔，那家伙一次都没做过，都只顾着吃啦……」

「你叫我做的话，我也会做饭和洗衣。我具备旺盛的学习欲望，一定能只花一天学会所有技巧，一个人确实完成喔。」

「……这样啊。嗯，我会期待的。」

没抱多大期待随口应声，卢卡看起往后要居住的新家。

据说这是以前在这一带开采石材的工匠居住的小屋。因为石材开采完移动到其它地方，只留下这间小屋。此处距离隐藏米迦勒和路西法的洞窟约步行一个半小时的距离，加上能清楚看见伊甸峭壁，所以尽管有点窄，仍决定选了这里。

穿过木门进入屋内。木板铺成的地板，梁柱外露的天花板，侧壁是裸露的粗木头。门口的泥地上设了一口竈，家具则有暖炉，单人用沙发，一张小桌和一张床。

「床只有一张耶。」

「给你睡吧。我睡沙发。」

Vivi看向表面起毛球的老旧沙发。是足够让一个人横躺睡觉，但只要一翻身就会摔下地板。

「一人轮流睡一晚没差。」

「哇塞，Vivi竟然体谅起我？」

「可别搞错，是为了面对决战啊。驾驶的身体状况不佳的话，赢不过伊甸舰队。」

「那你更该睡床啊。我从小就在稻草堆上睡了，能盖着毛毯睡沙发根本是种享受喔。」

「………………」

Vivi默默瞪了卢卡，最后不吭一声撇过脸，看向窗外。

浅红色的晚霞渗进窗框。

Vivi一个人钻过木窗，来到外头。

小屋位于陡峭的岩壁顶端。下方能看到Vivi沐浴的那条溪流流过。抬起视线一看，对岸岩壁的后方一道道蓊郁绿色棱线绵延相连。再往更后方望去，把整片淡红天空挖掉一大块的伊甸峭壁正受夕阳照映。

水平距离大概三十公里吧。明明都距离这么远了，想看峭壁上方还是得稍稍抬头才行。这道横跨东西，无穷无尽的绝壁如今埋没在遥远视野的一大片雾气中。

比起淡红色的天空，被夕阳照映的伊甸峭壁更深红，壁面的纹路也刻划出明显阴影，下方也笼罩着一大片横跨东西，无穷无尽的红褐色粉尘。

这正是伊甸下沉的证据。自World Trigger启动后已过了五天，不知三界的领导者是否察觉到大地正在下沉的事实。

假如发现下沉，伊甸评议会将如何行动？尽管希望能采取和平方式，跟恩宠大地的诸侯坐下来谈，但只把其他界的居民视为「猴子」看待的他们能否站在对等的立场进行交涉，着实令人怀疑……

「哦～不错嘛。能够看到一整片北方的天空耶。」

卢卡来到身旁，和Vivi一起眺望伊甸峭壁。

「能够确保视野算是幸运，可是不知道伊甸舰队会从哪出击。」

「对啊。能飞过这一带上空是再好不过，但总不会那么走运。只能在这里等下去确实挺不安的。」

「我们也没必要急着主动出击。就算不知道三界相连会是一个月还是一年后，伊甸的飞行舰队肯定会赶在伊甸的真面目只是块荒芜的冰天雪地这点曝光前展开行动。我们只须在一看到的同时就起飞，二话不说把全部战舰击坠。」

「也是。不过，问题在于找不找得到伊甸舰队……哦？」

当卢卡开口之际，一只翼龙飞进他的视野。翼龙彷佛在找人一般，在隐藏路西法的洞窟周围的天空盘旋。

「那个飞来飞去的，不是巴斯希跋吗？」

「唔？……是巴斯希跋啊。它跑回来了？」

Vivi一吹口哨，远方的翼龙就看向这边，翅膀一转。

巴斯希跋着地后开心地用鼻头轮流蹭向Vivi和卢卡，尾巴也左右甩动。

「法妮雅和弭兹奇没事吗？」

听Vivi一问，巴斯希跋点了点头。

「是法妮雅叫你回来的吗？」

巴斯希跋再度点头回答问题。

「原来如此，看来是因为抵达帕葛洛奇昂，打算走陆路去找杰弥尼吧。不愧是法妮雅，把巴斯希跋让给我们，帮了大忙啊。」

卢卡也摸着巴斯希跋的头，说：

「有巴斯希跋在的话，我们就能飞上天侦察，也能更容易找到伊甸舰队了。」

Vivi沉思片刻后，开口道：

「……不，我们没必要搭上去，交给巴斯希跋侦察吧。巴斯希跋，麻烦你戒备伊甸峭壁附近的天空，发现飞行舰队就通知我们，做得到吧？」

面对这一问，巴斯希跋又点了头。

「喂喂，还做得到那种事喔？就算是巴斯希跋，那样也太……」

卢卡半带错愕的这句话，在看到巴斯希跋轻松写意的视线后中断了。

这点小事简单得很喔。

感觉巴斯希跋的声音透过视线传达过来。

「巴斯希跋的智慧可媲美人类。我个人的看法……应该和弭兹奇同等，甚至在她之上。」

听到Vivi这句弭兹奇听了恐怕会挥拳揍人的话，一旁的巴斯希跋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点头。

「它不是普通的翼龙喔。是一种名叫希跋种，历代以来辅佐着炽天使级继承者的稀少血统……拜托你啦，巴斯希跋。沿着伊甸峭壁，尤其是帕葛洛奇昂北方空域戒备，去找出飞行舰队。只要一发现就马上回来这里。」

接下Vivi的命令，巴斯希跋悠然张开双翼，再度飞上天去。它照着Vivi的命令，身影缓缓消失在东北东的空域。

「……没有比它更可靠的侦察员了。当然，我们还是得从这里监视，也要去城镇搜集情报就是了。」

「巴斯希跋好强喔……我没想到它能听懂人话到那种程度。」

「我先说，是因为我的话它才听喔。毕竟我是它的主人啊。」

两人并肩远望巴斯希跋消失的天空。渲染了伊甸峭壁的红与黑的阴影逐渐遭黑暗吞噬，不一会儿，星光开始在天空露脸。卢卡于是将两头驴子绑在屋檐底下，喂了它们水和饲料草后，回到小屋内。

太阳下山后──

闪烁繁星掩盖整片夜晚的天穹，草丛中响起虫鸣，而卢卡和Vivi住的新家内则传出激烈叫骂声。

「我就说！怎么想都脏死了吧！！你稍微动点脑子再做啦！！」

「我只是擦桌子而已！！想打扫干净又哪里有错！！」

「别用擦过地面的抹布擦桌子啦！！至少去洗过一遍再拿来擦！！」

「脏污不是被我擦掉了吗！！你看这条漆黑的抹布！！就是吸收了桌子的脏污才有这种光泽啦！！」

「你只是把地面的脏污抹到桌上好吗！！求求你，别只凭自己判断，照我说的好好打扫啦……！」

「你说什么啊独裁者！！就算你能在共和国独裁，在这间小屋里可不准！！」

「给我记好常识再来说嘴啦！！明明连洗脸槽和便桶都分不清楚！！」

「吵死啦！！我上半辈子又没用桶子上过厕所！！」

「接下来要在这里过这种生活好吗！！虽然不知道是一个月还是一年啦！！拜托你别跟我赌气行吗？既然什么理所当然的事都不懂，就乖乖听我的话啦！！」

「别那么嚣张！！给我更好声好气地教！！」

「想要我教你才该好声好气哩！！」

「好我懂了，交涉破局，给我出去外面，看我好好修理你的劣根性！！」

「我最好会跟女人互殴啦！？你这样就叫没常识好吗！拜托乖乖听我的话啦！！」

扯开嗓门嘶吼叫骂快一小时后，双方都精疲力尽，不悦撇过脸去熄掉提灯，各自回自己的床上缩起身体。

虫鸣声的间隔中，很快就听见两处床铺各自传来平稳的鼻息声。两人共同生活的第一天，就这样在叫骂中结束了。

隔天，两人边继续没有建设性的争吵，边吃了圆面包和豆子汤当早餐，然后搭上货物马车。卢卡以一身白衬衫配灰长裤的乡下绅士风打扮坐上车夫的驾驶位，转身看向坐在货台上的Vivi。

「到镇上单程似乎得花上两天，轮流驾驶吧。懂得怎么驾驴吧？」

「你在对谁放肆？别说马，我连翼龙都会骑喔。」

「别老和我唱反调。那就出发吧。」

卢卡甩动缰绳，驴子便摇摇摆摆开始前进。

下了小屋所在的高台，沿着森林小径缓缓前行。这是条如果对向有马车驶来，得花不少工夫才挤得过去，不过因植被稀疏才形成的路。在尚浓的晨雾之中，照射在枝叶上的阳光斜斜透了过来。

卷在货台上的是一捆雨天用的帆布。穿着红上衣白裤袜的Vivi以帆布当枕头躺在货台上，沐浴着经枝叶的天花板过滤的淡绿阳光。鸟鸣声加上微幅的震动，令她感到舒适。

森林的大气凉爽澄澈，一深呼吸就彷佛全身细胞受到洗涤。昨晚因不停吵架而焦躁的神经也被温柔安抚。

──我的态度一定很糟吧……

反省之意油然而生。既然打扫、洗衣、煮饭都办不到，应该要再谦虚点拜托他教。但最后总是变成强硬态度，尽管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今天别再为了无聊小事和他起冲突了。

一这么打定主意，不知为何就想起安娜塔希亚的话。

『自己察觉自己的不成熟，然后有所成长。这便是所有人类必经之路，汝身也得照着做才行呀。』

当时听了不高兴而回嘴，但现在有点赞同起安娜塔希亚的话。自己的确不成熟，有许多该学习的东西。

──得成为更棒的人类才行。

如此反省的同时，Vivi将澄澈的空气大口吸进五脏六腑。

穿过森林时，已经来到傍晚时分。

受树群遮蔽的视野突然往左右扩展，寂静的红土大地在货物马车的前方蜿蜒沿伸。

驾驶座上换Vivi握着缰绳，卢卡则躺在货台上。啪喀啪喀，悠哉的蹄声响起，Vivi也大大打起呵欠。

实在平静到让人不敢相信世界正缓缓下沉三千公尺。近期一天会不定期地发生三、四次有感地震，聚落中虽然也有人为此担心，但似乎没料到竟是整块大地在下沉，才没引发大混乱。

货台上传来卢卡的鼾声。据本人所说，自从革命以来都很忙，因此能尽情睡觉让他很开心。Vivi也以彻底放松的心情仰望黄昏的天空，漏出哼歌般的呼气声。

「啦啦啦，啦啦啦～……」

哼起开头的旋律到途中，她猛然回神，紧闭起嘴来。转头看向货台，确认卢卡仍在安稳打鼾才松了口气。太好了，没被他听到。

重新振作，紧握缰绳。

──我刚才哼了歌……

体内自然而然涌上旋律，让Vivi的嘴动了。那是在集体潜意识中和雅思缇融合之际，雅思缇所唱的歌。

──那首歌活在我的体内……

当然，会这样并不奇怪。因为雅思缇所度过的七年记忆融进Vivi的意识里，Vivi自然也会唱那首歌。

「……我才不唱。」

Vivi怀着近乎固执的态度告诫自己。自己和雅思缇顶多只是共享记忆，并没有影响到人格。肯定是的。

「……我就是我，才不可能唱什么歌。」

板起严肃表情，Vivi就这样奏着平静蹄声沿着街道东进。来往的人和马车增加，街道逐渐活络起来。幸好马车在夜色降临前抵达了一座叫马葛丹的小车站，两人在旅店睡了一晚。

四月十二日下午一点，卢卡和Vivi的马车抵达了目的地，彭萨姆镇。

四周净是平静的牧场，人口稀少。但由于邻近黎维诺瓦帝国国境，不只交通量大，镇上也因专做旅人生意而兴盛。

「总算到啦。首先要把支票换成钱才行。」

「是啊。得去找间银行。」

握着缰绳的卢卡看向尘埃笼罩的彭萨姆镇。一座随处可见的乡下小镇，除了旅店、车站和餐厅，服饰店、杂货铺，连露天市场都应有尽有。

在一间小银行将支票换成了十万卢贝尔。可能的话本想换成金币，拿到的却是在黎维诺瓦帝国内流通的纸钞。十万卢贝尔的面额被换成一束厚度才一公分多的钞票，让卢卡莫名感到不安。

「这真的能用吧？拜托了喔，杰弥尼……」

假如对中央银行的信用太低，接受方会拒绝接受纸钞，要求使用货币。虽说只要杰弥尼有好好经营帝国，走到哪都能用纸币支付就是了。

「我们对分吧。」

走出银行，来到下午的太阳普照的路旁时，Vivi突然这么要求。

卢卡不安地问道：

「是可以啦，但你没问题吗？可别掉了，被偷还是被敲竹杠喔？」

「你把我当傻子吗？我又不是小孩，只是去买必需品而已。把五万卢贝尔交出来。」

被这么冷冷要求，卢卡不甘心地把一半纸钞给了Vivi。毕竟是共同生活的搭档，钱的确该对半分，但实在令人不安。

Vivi把接过的纸钞大剌剌地放进红色上衣的口袋里。媲美女骑士的凛然姿态在这种乡下小镇十分显眼，擦肩而过的行人都偷偷瞄向Vivi，等她通过后转头继续看。

「我想买不会引人注目的衣服。来这里的途中有看到服饰店，就去那……嗯？」

话说到一半，一名年约十岁，一身破烂的少年撞到了Vivi的腰。

「抱歉喔。」

对方扔出一句道歉，便朝街道另一头跑走了。Vivi则嘴一瘪：

「往那边走吧。陪我去。」

「话说，你没发现喔？」

卢卡突然拔腿追上跑走的少年，单手揪住破旧上衣的后领。

「以前的我比较厉害呢。还来。」

单手勾过少年肩膀，带着平稳笑容把脸凑近，少年不甘心地咬牙。

「乖乖还来的话，我就不闹大。」

一这么小声耳语，少年先是瞪了卢卡好一会，最后交还了从Vivi那儿偷来的五万卢贝尔纸钞。

「很好，乖孩子。喂，Vivi，下次别再被偷啦。」

把五万卢贝尔塞进跑来的Vivi手中，一对翡翠色的双眸讶异瞪大。

「是从我这儿偷走的？我根本没注意到。」

「手挺灵活的，肯定能成为好工匠。」

卢卡一边说，一边用力掴住想趁机逃跑的少年手腕，问他：

「你有想养的家人或同伴对吧？」

满是脏污，染成暗红色的少年脸上表情因憎恨扭曲，「呸！」朝路面吐了口痰。

「这张脸不赖，就像以前的我啊。喂，收下吧，以前的我。」

卢卡把两千卢贝尔纸钞塞进少年手里后，放开他的手腕。

「拿那些钱去买套像样衣服，找名声好的工匠学艺去。只要你学到技术，就能养活身边的人。」

少年默默盯着手中的两千卢贝尔，然后又瞪了卢卡一眼后，突然转身朝路的另一侧跑走。

目送消失在人群中的小小背影，卢卡对Vivi耸了耸肩。

「别突然就被偷走好不好。果然还是让我拿着比较好吧？」

「……………………」

Vivi瞥了五万卢贝尔的纸钞叠一眼，抿嘴交给卢卡。「呵。」卢卡笑着接过，放进口袋。

「那样的孩子很多吗？」

坐在货台上的Vivi问道。驾驶座上的卢卡甩动缰绳，回答：

「清一色都是喔。那家伙应该也不是想才干那种事的。原因是接二连三战争的代价转嫁到平民身上。战争需要的经费过度膨大，让孩子们吃不起面包。」

「……本该用于内政的预算被挪用成战争经费是吧。然后那导致孩子们挨饿……」

「假如战争一直拖下去，只会让那样的孩子变得更多，什么都不会改善。这种战争非得早早结束才行。」

听着平稳的蹄声，Vivi想起前阵子卢卡说过的话。

『有美德就能拯救在贫民窟内饿死的孩子吗？就算歌颂那种玩意也填饱不了肚子。我宁可将伊甸人赶尽杀绝，也想将面包分给恩宠大地上饿肚子的孩子们。』

这是在讨论是否启动World Trigger时，他对反对的法妮雅说的话。如今的Vivi能够理解，卢卡是发自内心想把面包送到挨饿孩子们的手中，才选择了消除两道断崖峭壁这条路。

造成卢卡思想的源头。

──是害希尔菲死在街头的事……

透过雅思缇的记忆，Vivi也知道这件事。为了不让同样的悲剧再度上演，为了以战争终结战争，卢卡正打算去打最后一仗。

「……我错了。」

Vivi小声开口。

「嗯？」

卢卡略显惊讶地看向货台。

「……我太固执了……我在反省。」

Vivi低下头不看卢卡，喃喃自语起来。

「……突然是怎么搞的啦。吃坏肚子了吗？」

见卢卡一脸傻愣，Vivi投以严厉正经的视线。

「……明明我好声向你道歉，你回这话什么意思啊？」

「不是，因为你一开口就道歉，让我措手不及。」

「……要道歉还得先告诉你喔？那到底要在道歉前怎么跟你说，你才会满意？」

「一下道歉一下唱反调，有够忙的耶你。好啦到了，快去买不引人注目的衣服吧。」

马车不知不觉抵达了服饰店门口。Vivi又瞪了卢卡一眼，才从货台上下来。

店内挺热闹的。三名看似富裕阶级的千金，打扮得体的少女开开心心拿起摆设的女装，你一言我一句地聊起适不适合。

可能是因为附近没有其他城镇，店内有一角以富裕农家女为客群，摆设了最时髦的礼服、便服和睡衣等服装。Vivi的脚不知不觉朝那里走去。

「哦……」

华丽礼服、女用上衣、裙子、丝质睡衣、女用西装……伸手拿起各式各样陈列着的服饰，把中意的款式拿到胸前比对，再透过全身镜照出来。彷佛镜中出现了一个不认识的自己，让Vivi逐渐玩上瘾了。

「非常适合您喔，大小姐。这边的礼服会不会也很合？」

大概是从Vivi的姿态察觉到会成为贵宾，年轻女店员靠了过来进行介绍。

「嗯……是吗？我其实不太懂。」

「可以到那边试穿，请您自由使用。」

Vivi拿着看中的礼服和女用上衣，看了店内角落的试衣间一眼，再看向卢卡。

「没关系吧？」

「随你高兴啊。何况你也没来过这种地方对吧？」

「嗯，是第一次。怎么说……我有点兴趣了。」

Vivi嘴里念念有词，宝贝地抱住手中衣服，进入被隔成ㄈ字形的狭窄试衣间，拉上帘幕。

「夫人真是位美人呢。」

在等待的期间，女店员对卢卡这么说。由于要加以否定也很麻烦──

「她有点怪，你别太在意。」

随口应付后，帘幕又被拉开，身穿白色连衣裙的Vivi现身了。

「怎样，怪吗？」

是一件用肩膀吊带支撑的款式，裙摆则略高于膝。自己低头看了看外露的锁骨、双肩、上臂和小腿后，Vivi这么问道。

卢卡则品头论足了一番，内心默默赞叹。

──这家伙倒是个美少女啊。

小巧脸蛋、修长四肢，从胸部到臀部的合宜曲线。要是以这身打扮走在街上，相信男女老幼都会回头多看一眼吧。当然，他绝不会说出这句真诚的感想。

「连身裙吗。」

「非常合适喔！完美勾勒出腰部线条……！」

店员似乎出自内心赞叹，双手合在胸前夸奖起来。

「……嗯，买了。再来是……睡衣。」

Vivi把连身裙交给店员后，拉上帘幕，窸窸窣窣换起衣服。

「怎样？」

帘幕开启，身穿丝质睡衣的Vivi现身。

一瞬间不禁小鹿乱撞。虽然并不是下流的设计，但材质稍微会有点透光，让Vivi的身体彷佛隐约裸露出来。

「睡衣啊。」

「好美呢！」

「……穿起来舒服，买了。再来……我想穿这边的红色礼服。」

「我来帮忙！」

店员跟Vivi进了试衣间，帮她拉背后的拉炼。

「怎样？」

大幅裸露胸口，排除过多的前襟装饰，裙子也不再用裙撑，是最近流行的简朴大红礼服。

──假如这家伙穿这件去参加派对，一眨眼就会被那些贵族少爷们团团包围了吧。

当然不可能老实说出这句感想。

「嗯，是礼服啊。」

（插图010）

「老爷只是害羞而已。如此美丽的贵妇可不常见喔！」

「……我可以再多试几件吗？」

「……别浪费喔。钱可不是无穷无尽的啊。」

「我知道，我会仔细挑再买。再来换那件上衣……」

Vivi就这样穿着礼服走回陈列区，挑选起中意的衣服。

──感觉那家伙变得像雅思缇了呢。

怀着这种感想的卢卡有耐心地陪Vivi进行时装秀。

──不过其实她就是雅思缇，所以是理所当然的啊……

他早已听过雅思缇是作为Vivi的复制人，由魔女制造出来的事。尽管凭卢卡的常识实在难以理解，不过像现在这样跟Vivi一起旅行时，偶尔会有跟雅思缇待在一起的感觉。

『初次见面，又重逢了呢。』

回想起找到Vivi时她说的那句话。尽管搞不太懂，但Vivi就是雅思缇本人。只要这么想，就不会难过了。

Vivi离开服饰店是两小时后的事了。些许倾斜的阳光照在黄沙漫漫的镇上，也跟着呈现土黄。

由于伊甸的学生制服太引人注目，Vivi穿上刚买的白色连身裙，头戴草帽，将买来的东西堆上马车货台。

「以前根本对衣服不感兴趣……不知为何停不下来。」

「你花了一万卢贝尔啊。也罢，偶尔舒压一下也不赖吧。」

「这下就不引人注目了吧？不愧是我，已经完美融入恩宠大地的风土民情。」

「……呃，嗯，算是啦。」

卢卡回得模棱两可。对向经过的行人和马车对货台上的Vivi投注的视线明显变得更多了。裸露的上臂、胸口、小腿……Vivi这身彷佛从内侧发光的肢体光是坐在货台上都十分吸睛。其中不乏对这边吹起口哨的好色家伙，感觉恶心的卢卡甩动缰绳。

「食物、杂货，还有打发时间用的书。买完需要的东西，今天内离开这座小镇吧。」

「嗯，花在衣服上的时间不小心比预期的多。」

在买东西的期间又发生了一次地震。店员早已习惯，显得不慌不忙。走在街上的行人也一脸若无其事，没造成什么混乱。

在市场买了小麦、肉干、鱼干、熏制过的鱼和肉，以及大量蔬菜。在杂货店则买了一套日常必需品，于太阳即将下山之际发现一间小旧书店。店内墙上的石灰斑驳，笼罩着潮湿发霉的气息。不过三个书柜上摆放满满的旧书，地板的木箱内也叠了大量手工对开本。旅行者们似乎会把读完的书卖给这间店，种类可说五花八门。

「我喜欢这种店。」

卢卡看都不看书柜，而是把手塞进木箱，确认起有污渍的对开本封面。翻起中意的书页，挑选要买下的书。他拿起的几乎都是把材质差的纸张对摺，再从中间穿线的简陋小册子。由于不须通过出版社也能由个人随便出版，用淘金来譬喻的话九成九都是泥沙。卢卡则为了追求金沙，陶醉地翻起木箱。

自从革命以来，根本没时间慢慢挑书买书，让他很开心。浑然忘我的卢卡翻遍八个木箱，最后挑了二十二本对开本，才总算把视线移向书柜。

「这边放的果然都是名著啊。再读一遍也是可以啦。」

望着一排排书背往前走，认真盯着手上书本的Vivi的侧脸出现在眼前。

──嗯……

又在内心纠结起来。充满智慧的眼神和紧闭的双唇，轮廓中蕴含的这股一碰就会受伤的气息，都是雅思缇所没有的。

──雅思缇存在于Vivi的意识深处，不时会露脸……

没来由地萌生这种念头。在服饰店内露出的是雅思缇的脸，现在在这间书店则是Vivi的脸。不过，这不表示她的人格出现问题。雅思缇自然而然融入Vivi的内侧，稍微对她的内在产生影响……也许吧。

「嗯？」

Vivi的侧脸突然转向这里，让卢卡心脏剧烈一跳。

Vivi「啪哒！」阖上在读的书，眼神中多了几分厉色。

「……怎样，什么让你不顺眼了？觉得哪里怪就直接说。」

「没有，我只是看你很专心。决定要买哪些书了没？」

「我打算买恩宠大地的历史和思想方面的书。因为我对这块土地不怎么瞭解，产生了兴趣。可以再挑一会吗？」

「嗯，我也想再挑一下。」

据说Vivi打从懂事起就一直在进行搭乘米迦勒的训练。大概是现在成功驾驭米迦勒，开始对其他事产生兴趣了吧。窗外虽然已一片漆黑，卢卡仍决定悠哉挑选剩下的书。

合力将共计快五十本书搬上货台，卢卡和Vivi一起坐上驾驶座。货台上已被买来的东西占满，根本没空的位置坐了。

「已经黑漆漆一片了啊。果然还是找间旅店？」

「不，快点回小屋吧。巴斯希跋也可能发现了舰队，我们不该离开太久。」

「那在抵达途中的车站前就半夜了，今晚得露宿野外啊。」

「无所谓，看着星星入睡也好。」

卢卡甩动缰绳，驴子便缓缓起步。驾驶座十分狭窄，两人得把臀部贴紧，坐靠近点才行。近在咫尺的Vivi身上，传来类似柑橘类的香气。

──跟雅思缇同样的气味……

忍不住用左眼瞥向身旁的Vivi。

结果跟Vivi右眼的视线对个正着。

两人的心脏同时猛然一跳。

「……怎、怎样？」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近。」

「的确很挤。你给我再移过去点。」

「会摔下去好吗。我的屁股都只坐了一半而已耶。把你的衣服扔了，我就能坐货台。」

「该扔的是你的书。再怎么说都买太多啦。」

「那可是我做土木工程赚来的钱，要买什么随我高兴吧。你什么都没干耶。」

「我可是照顾不能动的你二十四小时喔！」

「明明只用脚又勾又踹的，根本不叫照顾啦！」

两人贴着身体彼此叫骂起来。路过的行人纷纷看热闹似的，仰望恩爱地紧贴在驾驶座上的两人斗嘴。驴子自顾自地继续前进，没多久就出了镇。星空之下，来到四周空无一物的乡间小径，点亮驾驶座的提灯时，两人均不悦地闭上了嘴。

卢卡自觉是为了掩饰尴尬才和她互骂。不那么做的话，总觉得胸口深处发痒。相依的Vivi身体传来的温度与弹力和言语相反，令卢卡感到舒适，也不想被她发觉这一点。

──好想再这样多坐一会儿。

卢卡当然不可能老老实实把心情转为言语，于是故意用叹气和哼歌声来蒙混笼罩的静寂，在星空下缓慢前行。

Vivi倒是挺安静的啊。这么心想，往旁边一看，Vivi一盹一盹地垂头钓起鱼来，似乎是睡着了。卢卡「呵」的笑了一声。

「净是不熟悉的事，累了吧。」

她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城镇里买东西。在服饰店内时多次来往试衣间和陈列区，脸上表情也是前所未见的开朗。尽管和卢卡动不动吵架，但每次吵完架都感觉距离缩短了些，Vivi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丰富。

一只眼瞄向Vivi的睡脸。提灯的黄光照出的侧脸没了平时的严厉，显得稚幼。修长睫毛、微张的嘴、端正的鼻梁，一切都和雅思缇一模一样。

胸口紧紧一揪。卢卡默默把视线转向前方，重新握好缰绳。

咚。

「嗯？」

突然，Vivi的头一歪，靠在卢卡身上。头完全枕在卢卡的左肩上，平稳的鼻息也吹拂上他的脖子。

卢卡轻轻一笑，就这样让她靠着。柔顺的头发飘来肥皂香，近距离响起的鼻息声既像雅思缇，也像希尔菲。卢卡甚至萌生已消失的两人都在Vivi体内，现在跟他撒起娇来的想法。

──希尔菲和雅思缇变成了Vivi，依然活着……

星空之下，Vivi的发香留下了哀愁。尽管是自私的愿望，但仰望天上梦幻绚烂的繁星，不禁觉得这样也无妨。

就在此时，突如其来，滴答一声。

水滴沾湿卢卡的鼻头，打破他的感伤。

「哇哩。」

抬头一看，前方的天空已看不到任何星光。厚厚黑暗的深处也传出不吉的轰隆声。事到如今，卢卡才发现在镇上忘记买雨具了。

「不妙。快起来，Vivi，要下雨啦。」

稍微动了左肩，Vivi便睁开惺忪睡眼。

「……唔！？……啥……！！」

发现自己头靠在卢卡身上，一对翡翠色双眸惊讶睁大。

「我先说，是你自己靠过来的喔。比起这个，得在货台上盖帆布……」

卢卡停下驴子，从驾驶座移动到货台，把卷好的帆布扛了下来。假如这是台篷布马车，就会有钢丝当梁架撑起帆布。不过卢卡他们搭的是没有梁架，雨天时直接把帆布盖上货台的无盖马车。

卢卡把湿掉也没关系的农具和烹饪器具搬下货台放到地上，尽可能把食物、衣物和书籍堆高，勉强腾出了足够两个人进去的空间。

没多久便下起雨来，风也变得强劲。卢卡以帆布覆盖整个货台，并把四个角落固定到货台底部的金属零件上，朝驾驶座喊道：

「Vivi，快进来。」

Vivi转向后方。

为了不被风吹跑而紧绷撑起的帆布内别说站立了，想坐着都有困难。

「会很挤吧。」

「总比淋湿好吧。」

滴答滴答，落在帆布上的雨声越来越大。附近的天空开始嘶吼，笼罩的黑云下方能看见青蓝电光交加。

「没办法。」

Vivi照着指示从帆布缝隙踏上货台，靠着微弱提灯亮光挪开货物，进入卢卡做出的空间。

「果然很窄……」

四面受货物挤压，上方又被帆布盖住。彷佛把身体硬挤进床的床单和床垫之间那样。

雨势变得越来越强。线状的青蓝电光划过天空。卢卡熄掉提灯，靠手感爬上货台，钻进帆布内。

「你也要进来……！？」

「你想叫我一个人淋湿喔？忍着点啦。」

卢卡和Vivi彼此都躺在货台上，空间受货物和帆布挤压，身体就要碰在一块。Vivi红了脸，身体扭动起来，把某种坚硬物体塞进自己和卢卡中间。

「这本书！还有这本书！就是界线！别超过这里！！」

「什么都看不到啦。」

「别给我乱动！」

「吵死了，你也别动啦。还有，书不知道跑哪去啦。」

「我看不到。别碰我，敢碰就杀了你！」

「一个女生别说那种骇人的话好吗。话说，身体下面好像有什么……痛痛痛！」

两人争执的期间，厚厚书本被硬塞进卢卡的侧腹底下。人呈右侧躺姿势的卢卡不舒服得要命，动起左手想移掉书，却因为跟Vivi紧紧贴着──

「你马上给我越界了啊！！」

「不是，误会，是你放的书进到奇怪地方……」

「呀！你！毙了你！」

「不是，我才没有……书出来啦！」

卢卡硬把夹着的书挤出来，发出松了口气的欢呼。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剩Vivi的声音、体温和身体触感传来。

「别动！！不准再给我动！！」

「吵死了，别在我耳边大吼大叫啦。希望只是雷阵雨……」

透过帆布感受滴落的雨势。从「滴答滴答」转变为「唰唰」声，不一会儿，烈风有如巨兽般发出咆哮。

「暴风雨喔……」

低声抱怨后，卢卡望向漆黑。因为已经熄掉提灯，所以是连身体紧贴的Vivi都看不见，名符其实的黑暗。在这个被货台、帆布和货物包围的狭窄场所，隔着一层帆布感受着暴风雨，静静等待风雨平息。

彷佛撕裂天空的锐利呼啸声多次在头顶交错。雨声忽强忽弱，任性地拍打过来。每当一阵强风暴雨经过，就感觉气温随之下降。即便正值早春，下雨的夜晚仍冷到让人冻僵。加上现在两人都被淋湿，一个不注意可能会陷入低温症。

「暴风雨啊……」

附近的黑暗中突然传来尴尬的话声，似乎是在回答两分钟前的「暴风雨喔」。看来Vivi虽然对不得不和卢卡独处且密切接触的状况感到困惑，倒也努力恢复平静。

「暂时忍耐吧。」

「……嗯，这种雨势没办法。」

遭受犹如天破了大洞的狂风暴雨肆虐，两人小声这么交谈。

从彼此紧贴的身体传来心跳声。卢卡无法判别是哪一方的。刻出生命的音乐节奏逐渐加速。

就在此时，头顶正上方的天空低吼，瞬间闪了三次白光──

Vivi的表情忽然在极近距离浮现。

「！？」

彼此瞪大双眼零点一秒后，撼动大地的巨大声响震动整台货物马车。

堆积起来的书山同时朝Vivi身上崩塌。

「哇！」

Vivi忍不住紧紧捉住卢卡。

卢卡也反射性伸出左手搂过Vivi纤细的肩膀，并用右手把她的脸搂进怀中保护她。

天空再度在两人头顶来回低吼──闪光乍现。

「……！！」

掏挖肺脏似的巨响动摇大地，活像天籁之声一把抓起马车摇晃。彷佛天空的恶意通通集中到两人周围似地，落雷两道、三道接连劈下。

──比炮击还厉害啊。

雷神之枪连番掷下，令即使是熟悉战场的卢卡也不禁胃疼。

轰隆！

第四道雷声又更接近马车，强光闪得晕眩。雷声在头盖骨内侧回响，引发耳鸣，Vivi抱着卢卡背部的双手又添了几分力。雷云下方闪烁的亮光微微照出Vivi胆怯的神情。为了让她安心，卢卡在她耳边轻声道：

「雷这种玩意没那么轻易打中。」

「……嗯。」

Vivi难得乖巧点头。卢卡把成了孩子般的Vivi头部搂得更紧了。

五道、六道、七道──

不知雷神是否玩上瘾了，一再用天空之枪朝这一带猛戳，身处黑暗中的两人则像护着彼此般搂抱在一起。

只能饱受玩弄的漫长时间过去──

雷声突然消失了。

雨依然持续下着，但挟带狂风闪电的乌云似乎过境了，附近一带完全恢复平静，只剩单调的雨声。

卢卡心跳加速。心跳声直接传给耳朵抵在卢卡胸口的Vivi。

「没事吧……？」

为了掩蔽心跳声，卢卡轻声问起搂在怀中的Vivi。

「…………没事……没有受伤。」

一如往常的冷静军人口吻从黑暗中传回卢卡耳中。话声听起来冷静，Vivi的心跳也经过空间传达过来。卢卡松开抱住Vivi的双手，而两人的距离仍近到感受得到彼此的气息。

「……抱歉……我想说很危险。」

「……不……这是不可抗力……为了避开危机也是没办法的。」

难得没有责怪的Vivi对卢卡的谢罪出言缓颊。

然后两人又陷入沉默。唯有彼此的心跳声在帆布内响得格外大声。

明明外头空气冷冽，两人夹缝间的温度却在上升。

只能听着雨声的空虚时间过去──

「吭个声啦。」

打破沉默的是Vivi粗鲁的声音。不，应该说是为了听起来粗鲁，经过努力调整的声音。

「……什么啊？你才吭个声好吗。」

卢卡同样装得一副若无其事，粗鲁回嘴。

「……我不爱说话，你说。」

「……什么嘛，想要我说啥啦。爱问啥就问，我好心回答你。」

「我才没什么想问，因为根本对你这家伙没兴趣。再说我和雅思缇共享记忆，你的事大多瞭若指掌。」

「那就别问啦，蠢女人。」

「说人蠢的家伙才蠢啦，蠢男人。」

两人都已注意到，如此活像孩子的叫骂是为了拂去笼罩的诡异氛围。不需要亲密关系，只要视对方为摧毁伊甸舰队必须的夥伴一起生活就好。两人透过无聊的争吵，建立起不成文的约定。

骂到没力的两人再度闭口不语，雨则持续下着。

不一会，不知哪方先发出鼻息。没多久，两道鼻息交叠。

柔和的小雨歇停。而即便雨已停，帆布内仍传出平稳的鼻息双重奏。被淋成落汤鸡的驴子则满面愁容地杵在晴朗的夜空底下。

东方云彩破晓，黄铜色的朝阳从裂缝间水平照射进来。

乡间道路的边上，一台从货台上滴下水滴的马车孤零零停驻着。

轻快的鼻息从被帆布覆盖的货台中传出。

积了水的帆布流下的水滴落到地面。

突然，鼻息声停了下来。

麻雀吱喳一叫。

「呀啊～～～～～～～～～～～～～～～～～～～～～～！」

「呜哇～～～～～～～～～～～～～～～～～～～～～～！」

剧烈惨叫声让帆布一瞬间震动，接着手忙脚乱的Vivi从货台右侧，卢卡则从左侧爬出，摔落地面。

「你你你你这臭家伙搞搞搞搞什么啊啊啊！！」

边调好歪掉的连衣裙肩带，Vivi边狠狠瞪向卢卡。

「什么都没做好吗！！是你自己改变姿势的！！」

「是要怎样我才会变成那种姿势啦！！一定是你干了什么好事！！」

「不，你才怪好吗！！睡觉前我们的头是朝驾驶座的耶！？是你自己上下颠倒了！！虽然不知道怎么弄的啦！！」

「怎么可能啦！！连站都站不起来，是要怎么边睡边变成上下颠倒！？没有你动手脚根本不可能！！」

「就算我出手也不可能好吗！！」

搞不懂到底怎么变成那种状况的两人口沫横飞地叫骂。

好死不死──两人是以脸埋在彼此胯下的姿势醒来，并对着对方的胯下放声尖叫，才滚到地上。

由于帆布的四角都用绳结绑在货台底部的金属零件，因此在货台上不能站也不能坐，明明只能躺着。被货物团团包围，原本躺在卢卡身旁的Vivi不知为何身体上下颠倒，一头栽进卢卡的胯下。

「最最最好是会睡成那样啦！！一一一定是你这家伙想害我出糗，才趁我睡着时翻过来的！！」

「要怎么翻啦！！又不是软体动物，窄成那样根本翻不过来好吗！？再说你真被翻的话也醒了吧！！」

毫无建设性的争执溶入平原的早晨。麻雀的吱喳声参杂进两人的叫骂声之间。

早起的农夫开始驾着货物马车来往乡间小路，经过时纷纷打趣地欣赏两人斗嘴的模样。

两人叫骂了将近五分钟──

声音沙哑，激动喘气的两人四目相交，「哼！」都把头往旁撇开。Vivi坐上拿下帆布的货台，卢卡则坐驾驶座，握起缰绳。

「你睡相真的有够差！」

「才不是我！是你睡相差啦！！」

「翻过来的只有你好吗蠢女人！！」

「吵死了闭嘴全是你的错啦蠢男人！！」

以这阵无意义的叫骂为号令，驴子啪喀啪喀响起和平的蹄声。

彼此都累到懒得扯嗓子，Vivi背对前进方向，背部倚在装满小麦的麻袋上，双手为枕躺了下来。尽管一声不吭，仍能从空间感受到她怒气的余波。

（插图011）

卢卡哼了一声，重新握好缰绳。

昨晚稍微差一点就产生了诡异念头，但现在已经消失。

──嗯，这样就好吧……

比起把想说的话隐藏在心中的拙稚关系，能尽情痛骂对方的关系更适合一起生活。

把视线移回道路前方，愣愣仰望面前的天空。

会和Vivi一起生活到何时，全看伊甸飞行舰队的动向。湛蓝的天空中，此刻仍看不见一艘飞行舰艇的影子。

第七卷 二章 游行

四月十五日，卢那·席耶拉共和国首都拉兰帝亚的街头，有上千人在争抢报纸。

骚动的原因是一流报纸「The Central」上的头条。市民们聚精会神盯着皱巴巴的报纸，有人高兴得哽咽，有人则为了不识字的庶民朗读起内容。

『市民法妮雅归还。「圣女的游行」将抵拉兰帝亚。』

『存活的「悲剧公主」，撼动执政政府。』

『朗哥力亚守备队，归顺于市民法妮雅。』

『现在正有多达千名民众在法妮雅带领下沿北恩大街道西进。「圣女的游行」预计将于二十三日左右抵达拉兰帝亚』──

无论富裕阶层或贫民，无不凑在一起确认报导内容，接着吵吵闹闹议论起来。

「传闻是真的，公主变成天使回来啦！！」「我真的看到了！成了天使的法妮雅殿下鼓励士兵的景象！！她浮在空中，用天使般的声音告诉我们别放弃自由与平等！」「真的还活着！为了拯救我们，市民法妮雅回来啦！」

由于结束艰辛撤退回到拉兰帝亚的士兵到处宣扬他们遭遇的「奇迹」，现在所有拉兰帝亚市民都知道「市民法妮雅」的来龙去脉。因舞台剧《悲剧公主》而对法妮雅抱持同情的社会舆论，无不对搭在飞天机兵上，以天使般的声音宣言的「市民法妮雅」陷入疯狂，满心期待着后续消息。总算在今天，「圣女的游行」的标题出现在版面，于拉兰帝亚引发激情与感动。

「她好像支持共和制喔。说没打算恢复王政耶。那不是很好吗，能代替卢卡的只有法妮雅了！」「再一星期法妮雅就会回到拉兰帝亚啦。各位当然会欢迎她吧！？」「卡谬和马希连不行！市民法妮雅肯定能拯救我们！」

这样的声音逐渐在街头、广场、车站、学校甚至打水区内传开。法妮雅透过米迦勒的扩音器从空中说的那席话，被形容成是被贫穷与败战打垮的市民们的一种福音。

一人──

身穿流行潇洒礼服的她单手拿着阳伞走过，冷冷地用一只眼瞥向市民的狂热。

「又有麻烦事……」

爱洛伊莎·阿尔吉诺嘀咕了充满讽刺的话，朝自己的公寓走去。原本无论战争或外交都照着自己的意思进行，最近却开始蒙上一些阴影。

「杰弥尼怎么会这种时候得忧郁症啦……」

爱洛伊莎边抱怨边走在人群中。明明跟爱洛伊莎透过无线联络，在史上最大规模会战中取胜。结果自那场历史性胜利以来，皇帝杰弥尼彻底没了精神，让马希连率领的议和使节团枯等，一个人窝在柯修塔托。

爱洛伊莎为了报告也亲眼见过杰弥尼，发现他和以前相比毫无生气，简直变了个人。不管报告什么都心不在焉，一点反应也没有。

其实爱洛伊莎隐约明白原因。因为当杰弥尼还有精神时，动不动就对根本毫无瓜葛的爱洛伊莎说卢卡的坏话。

明明把连字都不懂，还是贫民的那家伙拉拔到那种地位的是我啊。明明发誓要当我的随从啊。那家伙却向我说教，挖走我的家人逃跑了耶。真是过分的家伙对吧？现在肯定认为法妮雅被我百般玩弄而饱受煎熬，但我还找碴找得不够耶。啊～啊～好想让那家伙满脑子都是我奸笑的脸喔。想把我的奸笑烙印在那家伙的视网膜上，让他的视野中一直笼罩着我的笑脸──之类的。

当杰弥尼花上数小时对爱洛伊莎猛说这种妄想时，脸上表情可说前所未见的生龙活虎。

──陛下最喜欢卢卡了呢。

──被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朋友背叛，才难过得不得了吧。

──明明他只是想让卢卡也同样想着自己啊……

卢卡之所以背叛，全因为差点被试图继承皇位的杰弥尼杀死。「去找出比自己更重要的人吧」──卢卡对杰弥尼这么说完，便挖角梅比尔和葛布离去了。从那之后，杰弥尼与其说为了让帝国繁荣，更该说是为了找卢卡碴而活。失去卢卡后，杰弥尼才首次尝到人类的疼痛，然后为了让卢卡也尝受相同痛苦，想方设法出手干扰。

总结来说，造成史上最大规模会战的原因在于杰弥尼掳走法妮雅，也就是在找卢卡的碴。

假如后世的历史学家知道双方动员合计百万人以上军队厮杀的原因竟只是为了找碴，相信会停下他们写论文的手吧。然后肯定会为了寻找所谓更正当的「真正目的」，进行更详细的调查。孰不知背后没有其他理由。

──因为是想让卢卡回心转意才奋战至今……卢卡一死，就无法动弹了。

爱洛伊莎独自一人可怜起神圣黎维诺瓦帝国皇帝。

瞧杰弥尼那副模样，恐怕等上一个月，议和会议都不会展开吧。

马希连已经在柯修塔托的宾馆枯等了将近一星期。五百人议会内也产生「这是故意羞辱共和国」的声音，提议召回使节团。结果最后定调帝国军停止侵略对共和国是大好良机，尽可能让使节团在当地待命。不过，如今执政政府只能猜测杰弥尼的盘算，小心翼翼推估罢了。倘若得知原因不是丧失爱宠，而是「丧失卢卡」的话，所有政府相关人士都会惊讶得下巴掉下来吧。

总而言之，现在得──

「去怂恿卡谬才行。」

爱洛伊莎加快返回公寓的步伐。昨天从法比安俱乐部的会员收到卡谬的传话，希望能于白天在爱洛伊莎的公寓碰面。自己这边正好也有事找他。既然目前各政治俱乐部都在唇枪舌战，议论究竟该推派谁担任空出来的第一执政之位，那就得狠狠踹卡谬的屁股逼他动起来。

「该由你来当第一执政喔。能够继承卢卡志向的只有你了，卡谬！！」

爱洛伊莎边走边练习起台词。尽管觉得此举蠢得可以，但卡谬就是个蠢货，直接了当点才更有效。

「我明白了，爱洛伊莎……既然你都说了，也没办法。为了自由！为了平等！我要成为第一执政！！」

嘴上模仿起卡谬，爱洛伊莎预演起回应。

「噢……我爱你，卡谬！！能救这个国家的只有你了！」

接下来只要帮他撸个一发，就会对自己言听计从了吧。只要好控制的卡谬当上第一执政，再来就能交给马希连远距操纵。自己则离开这个国家，回帕葛洛奇昂享受荣华富贵，多么美好的人生啊。

抵达公寓前，踏着雀跃步伐上了楼梯，打开二楼自己房间的门。想到再过一会儿就能和这间卡谬当贫穷律师时期住的破旧公寓说再见，实在开心得不得了。

「哦……？」

刚过正午的阳光照射进的房间内，已经看到卡谬。

「噢，卡谬！好久不见，好高兴能见到你啊！」

爱洛伊莎瞬间戴上恋人的面具，一脸感动地贴上卡谬。

「没想到卢卡竟然会输……！我正伤脑筋，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不过这个国家还有你在，就能放心了对吧……！」

在卡谬耳边用甜言蜜语呢喃。若是平常的话，这时就能听到他回以慷慨激昂的台词。

「…………卡谬？」

没有回应。卡谬的双手本来早就该搂到爱洛伊莎背后，现在也没有。

爱洛伊莎移开身体，正面望着卡谬。

「天啊，卡谬……竟然憔悴成这样……！」

原本就是名瘦弱矮男的卡谬变得更加消瘦。眼镜底下的双眼无神，有了黑眼圈，活像在骸骨上涂了层鼠色颜料。一丝不苟的他脸上也难得留着胡渣。

强忍差点喷出口的笑声，爱洛伊莎继续演戏。

「没办法，毕竟输了一场这么庞大的战争……很难要你别沮丧呢。不过你要注意健康啊。有好好吃饭吗？」

双手环抱卡谬的颈部，她微微歪头问道。卡谬微微张开干瘪的嘴唇。

「……昨天……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了……之后水和食物都吞不下。」

「唉呀……原来你生了病呢。去那边的床上休息吧，我会在旁边照顾你的……」

饶了老娘啦──内心这么想的爱洛伊莎想带卡谬到床边，卡谬却杵在原地动也不动，伸手指向放在梳妆台上的一封棕色信封。

「……我看了那份报告书……吐了……一直哭……边哭边吐。」

「…………？」

爱洛伊莎讶异拿起他指的棕色信封。寄件人的名字是──

『卢那·席耶拉内国军调查部报告书第○一八号』。

恶寒瞬间窜上。

为了确认逃走路径，把视线移向窗外。

从二楼往下方一望，四、五名内国军士兵聚集在公寓前，抬头看向这里。他们拿着的卡斯柯特枪已经装上刺刀。

「……………………」

爱洛伊莎从棕色信封抽出报告书，站着阅读起来。

近十天来所有爱洛伊莎的行动都被写进报告书内。

当中尤其以大标题标注的，是第五天傍晚爱洛伊莎搭上马希连马车时的事。嘲弄卡谬「小毛头」、「早泄男」等对话通通被潜伏在车身底下的调查员听见了。

爱洛伊莎缓缓把报告书放回信封，放到梳妆台上。

接着看向卡谬。

瘦得活像幽灵，连站着都勉强，眼镜底下却发出蕴含疯狂的亮光。

「难道你相信这种不知是哪来的家伙写的薄薄几张纸吗？」

卡谬没有回答，只用彻底干涸的眼神凝视爱洛伊莎。

爱洛伊莎后退一步。传来多数人上楼的脚步声，窗外士兵则增加到十几名。

──中计了。

理解的同时，爱洛伊莎决定放手一搏。

摘下恋人的面具露出本性，扬起嘲讽笑容。

「卢卡会死，都怪你喔。」

这一句话就让卡谬原本幽灵般的身影变得更加黯淡。

「这个国家会灭亡，也全怪你。」

爱洛伊莎吊起嘴角，如此宣言。

尽管卡谬的表情已经黯淡到看不清楚，仍感觉无声的恸哭从他的身体轮廓溢出。

噢，我就想看这样的卡谬，浑身舒畅，好想继续玩弄他。

「马希连将会彻底无视你提出的条件，向帝国无条件投降。战争和外交的败因通通在你。」

爱洛伊莎露出凄厉笑容，给了卡谬的灵魂致命一击。

「……唉，你感觉怎样？靠着许多同志的热情和牺牲建立起这个国家，却毁在你的下半身，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感觉听到无声的临死惨叫传来。一种简直把整个空间都涂上漆黑色泽，未曾见过的绝望形态。噢，实在有趣得无以复加。可能的话，好想继续用言语把这个男人折磨到死。

开口嘲弄的同时，爱洛伊莎打开窗户，跳向外头的街道。

在街道上监视的士兵们见爱洛伊莎突然从天而降，一时间愣住了。

爱洛伊莎朝某位士兵后颈挥出手刀，抢过卡斯柯特枪，如狡兔般迅速拔腿混进人群。

「逃啦！追！快追！！」「是帝国的间谍！大夥别让那家伙逃了！逮住她！！」

眨眼间，士兵的吼叫声和哨声在街道上此起彼落，路人们纷纷尖叫。

卡谬杵在房间中动也不动。彷佛连呼吸都染上绝望的黑色，整个空间逐渐变得黯淡。接着只见他四肢趴地，「噗噎！噗噎！」连续发出奇怪的呕吐声。

明明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呕吐感却没有减缓。「噗噎！噗噎！」边吐出体内的空气，斗大泪珠也从卡谬眼中溢出。

「逮到啦！压住她！！」「别让她自杀！塞住她的嘴！！还有堆积如山的事要问这女人！！」

从街道另一头响起士兵们的叫声。卡谬依然留在原地，继续「噗噎！噗噎！」吐出空气。

十分钟后，宪兵敲了公寓的门，粗暴地将用粗绳捆绑起来的爱洛伊莎推进房间内。嘴巴被堵起的爱洛伊莎动弹不得，侧头部撞上房间地板。

「………………！！」

充血的野葡萄色双眼定焦在缓缓站起的卡谬身上。爱洛伊莎的双臂被加了钢索的粗绳一起绑在躯干上，头发凌乱，脸上可见几块瘀青，鼻子和嘴唇都流着血。

卡谬喘着气站到爱洛伊莎面前，用失去光芒的眼神射向曾经爱过之人。

唔咕咕，爱洛伊莎动起被堵住的嘴。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卡谬已连听都不想听，看向宪兵细声说道：

「……允许你们拷问爱洛伊莎·阿尔吉诺。请让她把至今为止做过的一切都招出来。」

宪兵点了头，一把揪起爱洛伊莎的头发扯她起身。在经过长年研究之下，拷问变得过于残忍，在现今的恩宠大地列强之间禁止对政治犯以外的人使用。爱洛伊莎接下来将遭拷问官长久且缓慢地压榨，肉体和精神都会沦为风干的橘子一般吧。

「唔～～！！唔～～～！！唔唔唔～～～！！」

爱洛伊莎激烈扭动身体抵抗，并以染成血色的视线哀求。

拜托，卡谬，快住手。我爱你。为了你什么都肯做，求你住手。

感觉听到这种无声的哀求。

一脚踏在理智的边缘上，卡谬露出充满疯狂的微笑。

「让我们地狱再见吧，爱洛伊莎。两人手牵着手，永永远远受地狱烈火焚烧吧。那才是适合我们这种罪人的爱情形态。」

「唔嘎！！」爱洛伊莎这声惨叫回答了卡谬。揪着粗绳头的士兵们把爱洛伊莎拖出房间外。一听说逮到间谍，包围着公寓的看热闹民众骂声四起，孩子们也朝爱洛伊莎扔石头。

卡谬一人留在房间内，侧耳听着逐渐远去的喧嚣。

胸中燃烧的热情炽火缓缓失去温度。

只要拷问爱洛伊莎，卡谬泄漏军机，导致卢那·席耶拉联合军溃败的事实就会浮出水面吧。联合军战败的原因，在于卡谬·洛贝尔粗心的下半身。这个事实将遗臭千年、两千年，甚至万年，世世代代伴随嘲笑传下去吧。

──我只是想建立自由且平等的社会……

卡谬在孤儿院遭受各种不合理对待的环境下长大。十岁那年，坐在冻死的孤儿尸体旁仰望星空，发誓要矫正这个腐败的社会。我要成为正义的夥伴，把那些坏贵族通通赶跑。打造一个只要肯努力，即便是弱小、贫困之人也能获得回报的社会。怀抱着这股仅有的热血，将全部的青春奉献给革命，最后促使卢那·席耶拉共和国诞生。往后终于能够朝着儿时憧憬的社会迈进。如此激昂后没多久──这个国家又将因卡谬本人的粗心灭亡。

假如马希连无条件投降的话，卢那·席耶拉共和国七千五百万市民将落得被送往帝国殖民地当奴隶的末路。相信能迎来自由且平等的未来而赞成革命的市民们，往后将沦为帝国的牛马，被迫背上劳碌至死的命运。

卡谬从腰际的枪套拔出手枪，直直盯着看。是一把靠打火石和火药点火，除了枪管外均为木制的小口径手枪。

把枪口抵上太阳穴，扣下扳机的话，就能解脱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已经连呼吸都觉得羞愧。像我这样可耻的人，根本不该呼吸这座城市的空气。

卡谬把火药和子弹塞进枪口，并把枪口抵上太阳穴。

「请你原谅我，卢卡。」

他用颤抖的手指搭上扳机。

『我不相信自由和平等，但若是你打算迈向的道路，我就能相信。』

卡谬早已干涸的脑浆中，掠过卢卡的话。

『我就当灾厄魔王没差。由你代替我成为正义的夥伴，打造弱者不再受践踏的世界吧。这下那些在战争中牺牲的家伙也算能含笑九泉了。』

卢卡诚恳的表情浮现在房间内。

抵在扳机上的手指没有动。

──为何在现在这种时候。

──想起那种事。

卡谬的右手颤抖着，右眼滑下一抹泪痕。

停不下来，不停溢出。卡谬潸然泪下的同时，告诫起自己。

──这样下去不行。

──至少得把卢卡的心愿传达给别人。

──得找个人继承卢卡托付给我的大志。

不过能代替卢卡大任的人，又上哪儿去找……

不。

──有个人……

卡谬突然抬起头来。

「有个……再适合当卢卡的继承人不过的人。」

宛如被幽魂附身的卡谬拖着虚弱的步伐走出房间。

在公寓外待命的三名执政辅佐官快步跑到卡谬身边。

「已派出使者要求马希连长官先回拉兰帝亚一趟。预计在回程途中的村庄将他逮捕。」

「法妮雅似乎沿着布拉斯街道南下。同行人数越走越多，现在共计两百义勇兵，千名以上的民众跟随着她。」

「一部分朗哥力亚守备队似乎向法妮雅投诚了。这已经不是游行，而是叛乱，得镇压才行。」

点头回应一脸严肃报告现状的辅佐官们后，卡谬搭上了马车。

「请通知法比安俱乐部的同志们到我办公室集合。还有，进行把内国军指挥权从马希连身上移交给我的手续。同时召集所有内国军士兵在拉兰帝亚集合。」

辅佐官们屏气凝神听着卡谬的命令。这个这阵子消瘦得活像幽灵，根本没办法执行公务的男人突然动了起来，发出一道道非比寻常的命令。

「为了拯救这个国家，请拼命去完成。」

救赎之路唯有一条。不，应该说还有仅存的一丝希望。那么我就把一切赌在上面吧。

将被子子孙孙永远嘲笑的小丑。对这样的命运甘之如饴。不过在这之前，还多了件非得完成的工作。

──只有小丑才办得到的工作。

沿途在脑海中构思接下来的蓝图，回到宫殿后，就像着了魔般开始工作。

──只为当小丑到最后一刻。

完成只有自己能做的任务吧。

†††

四月十九日，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布拉斯街道──

放眼望去净是绵延绿野的布拉斯街道上，将近千位民众只穿着一袭布衣，有的高举农具，有的双手空空，热闹高歌着朝南方前进。

队伍的前头是一名身穿白色上衣，深蓝裙子的美丽淑女。

她背后跟着两百名身穿军服，装备卡斯柯特枪的义勇兵，笔直抬头直视前方，用自己的双脚凛然行进。

「市民法妮雅，万岁！」「不是悲剧公主，而是救国圣女的法妮雅，万岁！」「大夥儿，一起走吧，圣女会拯救这个国家的！」

参加游行的民众大声赞扬起主角之名。输了战争，原本做好受入侵的帝国军掠夺觉悟的他们，把最后的希望托付给法妮雅，陪她一同踏上回首都拉兰帝亚的遥远路程。

虽眼见事态闹大而感到困惑，法妮雅仍肃然朝前方迈进。无论如何，目前已平安回到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光是这样就幸运了。

原本她并不喜欢这个被命名为「圣女的游行」的夸张剧本。不过在弗拉德廉提醒下，最后选择接受。他给的理由是不搭乘马车或骑马，靠法妮雅自己的双脚走在游行最前方，能让群众更加亲近，喜爱上法妮雅。

「就快到乌列多镇了。余已经派员工接洽乌列多守备队，说服他们接纳游行。相信庶民们又会痛哭流涕着接受汝吧。如同余的盘算，咱们越往前走，前方的天空就变得越灿烂。」

走在法妮雅斜后方的弗拉德廉对她说。

最前头的法妮雅依然直视前方，回答道：

「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出色的导演。」

导演弗拉德廉动用一切勒夫连奇商会的人脉、资金和人才，在沿途经过的城镇和村庄事先安插暗桩，大肆宣传圣女法妮雅的生还，并广发赞扬法妮雅功绩的传单。等法妮雅抵达之际，民众的兴奋也到达最高潮，导致守备队别说逮捕法妮雅，甚至主动护卫起她。现在跟在法妮雅身后的两百名义勇兵，几乎都是在朗哥力亚归顺的守备队成员。

对于这场越走越巨大的游行规模，其实法妮雅本身也感到恐惧。明明以为自己回到这个国家后，会被民众逮住送上断头台，结果等着的竟是民众热泪盈眶的大欢迎。这些全都多亏了弗拉德廉，法妮雅当然很感谢他，不过民众的狂热远超乎她的想像。

「余不过是帮了点忙，其实只是汝七年来的辛劳于此刻得到回报罢了。因乌奇奥勒的丑闻被撤销继承权，又在革命中受民众厌恶，被杰弥尼掳走，最后成了格列高的笼中鸟……肯定度过了满是辛酸的七年吧。不过，无论尝受多少苦难，汝始终为了民众而活。那股真诚的思念如今渗透进面临绝望的民众内心深处，才造就这等狂热。以汝自己为荣吧。」

弗拉德廉朗朗夸扬起来，法妮雅却冰冷回应。

「把这些传达给民众的，正是你写的传单。」

弗拉德廉在沿途城镇和村庄广发的对开本，除了弗拉德廉刚才说的内容，还加了她与卢卡之间的恋爱关系。法妮雅虽对弗拉德廉未经她许可擅自写下那些内容大发雷霆，但前皇太子脸上丝毫不见悔意。

「岂不是很凄美吗？壮志未酬身先死的『灾厄魔王』托付的梦想，将由『悲剧公主』继承且实现。民众一旦知道这个事实，卢卡的人气会直接转嫁到汝身上。结果也如汝所见，大成功不是吗？」

法妮雅狠狠瞪了显得自豪的弗拉德廉。

「……我只是见民众为现状伤脑筋，才祈求能加以改善而已。与卢卡之间的个人关系，和政治是完全不相干的话题。请你以后不要再写了。」

「呵呵呵，才不要。」

「没有什么才不要！」

「生气的表情也很可爱呢，市民法妮雅。不过，不做出那点程度的事，世界是不会翻转的。余同样苦思许久，才决定将汝的隐私暴露在大众之下呀。这场游行也多亏这样才成功。如果想继承卢卡的地位，就多少忍受这点粉饰吧。」

无论法妮雅再怎么责备，弗拉德廉也只是愉悦地说出这种话。真不知他究竟是怪人还是能人，是温柔还是坏心眼。实在捉摸不定，令法妮雅头疼。

「能利用的东西就该利用。别忘记汝拥有的只有民众间的人气。汝必须想方设法扩大这股人气，甚至连卢卡之死都拿来当棋子。不做到那种程度，哪里能够实现远大的理想？」

法妮雅边走，边默默听着弗拉德廉的话。尽管火大，却的确是正论。只凭温柔和同理之心，并无法改革世界。身为一名为政者，必须懂得狠下心来利用潮流。

『你所破坏的这个世界，就由我来重新修复。』

为了实现这项约定，也有不得不咽下的毒。

这时，街道前方有匹快马慌张驰来。

马上的是勒夫连奇商会的成员。只见他在游行队伍面前飞跳下马，气喘吁吁地报告：

「拉兰帝亚内的内国军正在进行动员！兵数推测为五千左右，目的推测是前来逮捕法妮雅大人……！」

「唔。」弗拉德廉哼了一声，俯视起这位成员。

「意外地早。本以为执政政府还在忙着应付议和会议，根本没时间管什么游行呢。」

「议和团被召回首都，马希连内国军长官被以国家叛逆罪关入监狱！目前由第二执政卡谬兼任内国军长官，正从各方面想办法逮捕法妮雅大人！。」

「唔嗯……」弗拉德廉陷入沉思。

「革命的英雄马希连突然被捕，加上为了逮捕法妮雅大人动员内国军的事，加剧了对第二执政不满的声音。坊间更传闻他因为败战的冲击陷入精神错乱状态……」

「唔嗯嗯……」弗拉德廉陷入更深的沉思。

「以卡谬而言太躁进了。不过这下伤脑筋，本来打算接下来开始扩大游行的规模，却被对方先发制人了。以目前的阶段发展成战争，咱们无法对抗内国军呀……」

法妮雅轻咳一声，插嘴弗拉德廉和员工的对话。

「我并没打算和政府军交战喔。」

「唔？」弗拉德廉投来讶异的眼光。

「我并不期望流血带来的变革。假如卡谬打算逮捕我的话，我就老实接受吧。看是要解散游行队伍，或者前往首都，随各位高兴无所谓。」

弗拉德廉的表情中展露出失望之情。

「实在算不上聪明的做法啊。相信人性本善也该有个限度。参加游行的人们可不是想看汝被捕，是为了扶持汝当上第一执政。」

「假如对如此亲切的诸位下令上战场送死，恐怕我才会失去吸引力吧。现在我虽被称为圣女，不过我切身体会过，哪怕下错一步棋，都会被反过来骂成妓女。若选择与政府军抗战，民众将会弃我而去吧。」

「唔……」弗拉德廉吞下反驳。法妮雅继续说下去：

「我听说第二执政卡谬·洛贝尔是律师出身。既然信奉法纪，应该会在动用武力之前听我解释。请派使者去找卡谬，传达我期盼能进行对话。凡事都该先坐下来好好谈。」

「唔唔唔……」弗拉德廉双手叉胸，蹲下身子深思熟虑了一会，冷不防抬起头来，击掌说道：

「由余当使者去找卡谬吧。」

「由勒夫先生你……？」

「对，还有叫余阿勒。余和卡谬有交情，毕竟革命时提供武器给民众的正是勒夫连奇商会呀。比起王族的汝直接亲临对谈，先由认识的余前去缓冲，交涉起来也会更顺利吧。」

「……………………」

这次换法妮雅陷入沉思。弗拉德廉认识第二执政这点实属幸运，不过这位怪人似乎很爱无视法妮雅的意思擅自横冲直撞，把如此重要的交涉托付给他没问题吗……正当她还在烦恼，弗拉德廉已经跨上员工骑来的马。

「刻不容缓，余抢先一步去拉兰帝亚见卡谬。暂且别过了，市民法妮雅。下次再见，就是汝顺利窃取这个国家之后呀。」

露出白皙牙齿爽朗一笑，弗拉德廉鞭子一抽，策马往南潇洒驰去，消失在视野当中。

「……………………………………」

被抛下的法妮雅愣愣望向弗拉德廉消失的方向。

明明法妮雅什么都没说，他却擅自决定擅自离开。突然失去这位游行的策划人，法妮雅带着身后一千两百人，不知何去何从。

风呼啸而过。

伤脑筋，身边没有能依靠的同伴。弭兹奇先一步前往要塞都市乌奇奥勒，四处走访认识的有力人士来协助法妮雅，目前不在此地。

游行突然长时间停止，民众纷纷向法妮雅的背影投以讶异的视线。

「法妮雅大人……？」

一位民众问道。

法妮雅转过身，嘴角挤出微笑。

「……没事。勒夫连奇会长只是想起有事要办，才会先离开……我们继续走吧，得在今天内抵达乌列多镇才行。」

如此回答后，民众不安的表情跟着消失。法妮雅毅然抬头挺胸，再度迈出步伐。民众会敏锐察觉为政者的微小动摇。不能轻易让情绪流露于表，无论任何时候都要挺直背杆，保持面无表情才行。法妮雅将受过的王族教育刻划于心，就这样默默前行……

抵达乌列多镇时，已是傍晚时分。

笼罩着浅红色泽的天空下，一大群民众带着欢呼迎接「圣女的游行」，为数两百人的乌列多守备队队长走向法妮雅，跪了下来。

「我是乌列多守备队队长，名叫班乔·盖尔雷。我等乌列多守备队打从心底欢迎市民法妮雅的到来，情愿归顺市民法妮雅。」

游行队伍的民众顿时欢声大作。如同自己这群人所做的，法妮雅经过的城镇都陆续表达归顺之意，并加入游行队伍。法妮雅越走，时代就越发生变化，参加游行的民众对于能一起见证伟业，都高兴得不得了。有种简直自己也跟法妮雅同样站到历史的表舞台上的亢奋感。

接着，身穿正式燕尾服的乌列多镇长在法妮雅面前恭恭敬敬地将右腿朝后一划，垂头行礼道：

「为迎接法妮雅大人莅临寒舍，已经做好了准备。请您今晚在寒舍内好好歇息。」

法妮雅道了谢，传达她的请求。

「对跟着我走到此地，以及接下来想参加游行的各位，我有话想传达。能否请您帮忙集中人群到广场上呢？」

既然政府军开始行动了，接下来就得设下参加游行的条件。镇长接受了法妮雅的请求，向镇上居民喊道：

「大夥儿，法妮雅大人的演说将于广场举行。能够听到圣女法妮雅的金言呀！想参加游行的人速到广场集合！」

「哦哦！」乌列多的民众当中响起欢呼。一些只想凑热闹的人们干劲十足地跑了起来，传达法妮雅的意图。

不出一个小时，将近两千居民聚集到一处有喷水池的石砖圆形广场。

走上镇长准备的演讲台，法妮雅环顾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超过四千颗满怀某种期待，闪闪发亮的眼球集中到法妮雅身上。

也许会让他们失望了。做好觉悟的法妮雅开口道：

「和我一起走到此地的各位，以及接下来愿意跟我一起走的各位。我打从心底感激各位如此热情迎接一无所有的我。」

透彻的声音响遍广场每个角落，人群中传出口哨及欢呼，以及如雷的掌声。

「不过，接下来的路程不同以往。政府军将于几天内前来逮捕我。」

这次换群众发出对政府的嘘声。

法妮雅一脸平静看向众人，转换语调，高声道：

「我有无论如何都想拜托的事，才会请各位聚集于此。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接下来要跟我一起走的各位，请将所有的武器收进这个镇上的武器仓库内。」

最后一句话让台下的骚动戛然而止。

寂静突然降临，法妮雅继续说了下去：

「就算我遭到政府军逮捕，各位也千万不能抵抗。我希望不要透过暴力，而是靠言语的力量改变这个国家。所以，愿意跟随我的各位，请抛弃武器。」

错愕的民众你看我，我看你，接着才有一些民兵发出反对的声音。

「可是这样一来，一旦法妮雅大人遭囚禁，会被送上断头台的！」

也有那种可能。只不过──

「假如那是民意，我就接受吧。我相信现在的执政政府和共和制的未来。在送我上断头台前，执政政府应会安排对谈的机会。届时我将把想传达的事据实以告，交由他们判断。」

群众听了法妮雅的话开始慌张，发出哀号。

「一定会被杀的，请住手啊市民法妮雅！」「你是无人能取代的！拜托再重视自己一点！」「请让我们保护你！我们一定能从那群卑鄙的政府走狗手中保护你！」

呼声当中逐渐参杂起对政府的不满。

「竟然要逮捕只是在游行的市民法妮雅，算什么共和制嘛！就算是国王，也不会只因为走在路上就逮捕人吧！」

「卡谬太蛮横了！根本没办法代替卢卡！看我们亲手教训他！」

「能替法妮雅大人奋战牺牲正合我意！没错吧大夥儿！我们根本不怕死啊！」

不满情绪逐渐扩散。法妮雅只是站在原地，静待喧嚣停止。

法妮雅实在静过头的姿态令民众的狂热慢慢冷却，不一会儿重新闭上嘴，视线集中回法妮雅身上。

「……我相当感激各位的好意。为了实现我的理想，各位都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夜晚的徐风温柔扬起法妮雅一头长发。一段段清楚且坚定的话声响彻广场。

「我的理想，是建立人人自由且平等，没有战争的稳定社会。若为了实现这个理想造成流血，岂不是本末倒置？在我的革命中，并不期望有人流血。」

广场上鸦雀无声。无论是赞成的掌声，还是否定的叫声，什么都没有发生。唯见法妮雅的凛然身影浮现在苍茫夜色中。

「我相信即使不用暴力，也能靠言语和理性来改变世界。接下来还愿意跟我一起走的各位，请抛弃武器。这便是接下来继续参加游行的条件。」

群众充满困惑。对于法妮雅这太过有勇无谋的要求，完全不懂该如何反应才好。

「……以上。定于明早，太阳升起时出发。感谢聚集在场的各位。」

法妮雅优雅行礼，走下演讲台。总算回过神来的群众开始鼓噪和哀叹。

──没有错。

法妮雅在心中默默呢喃。

──这条路就对了。

或许有勇无谋，或许太过乐观。尽管如此，还是要避免用暴力带来变革。

法妮雅不在意鼓噪的群众，坐进镇长准备的马车，闭上双眼。

隔天一早──

黄铜色的曙光赶走了天空的群星，晨鸟飞过平原低空，「圣女的游行」队列从绿色起伏的另一头现身。

内国军展开行动一事，加上昨天法妮雅那场演说，看热闹的群众及部分民兵离去，让总人数可说不增也不减。与至今为止不同的是，身穿军服的民兵手上没拿武器。从乌列多镇出发前，法妮雅亲自确认民兵们把武器收进仓库，只允许没带武器之人跟上来。

前头的法妮雅依然默默前行。

几名弗拉德廉的部下围绕着法妮雅，后方跟着两手空空的民兵，加上从乌列多镇新参加的庶民群，都以期待与不安交织的表情肃然行进。众人脖子上挂着的环状硬面包是乌列多镇长送的礼物。这是种不占用双手，肚子饿了就撕想吃的量边走边吃，共计一天份的粮食。

街道上路过的行人、货物马车、交通马车都对法妮雅投以支持的呼声。当中不乏中途抛下工作，加入游行队伍的人。这些人似乎是担心驻扎在国境的帝国军，没办法好好做生意。

如今仍停在柯修塔托的帝国军毫无动静到给人一种诡异感。恐怕是在屯积侵略用的物资，但同时也给了共和国重整军力的时间。每个人都担忧紧绷的均衡何时会破灭，并将这股不安转化为对法妮雅的支援。

中午时分，一行人在街道旁的树下休息。那些紧跟在游行后方的精明摊商推了货车一拥而上，卖起面包、汤、肉干和鱼干。由勒夫连奇商会的员工替没有钱的庶民买帐，分配汤、肉和水给他们。弗拉德廉的援助就是如此在暗中支援着「圣女的游行」。

「来，继续走吧。」

结束一小时休息后，法妮雅站起身来催促民众。精神十足的回应声响起，一行人又开始朝遥远的拉兰帝亚前进。

高唱歌颂法妮雅的曲子，手无寸铁的一千两百人穿越一座座丘陵、森林和干燥的荒野，人数也逐渐增加。

没多久，太阳下山，星光开始在蓝色的天盖上闪烁。

「今天在这里过夜吧。」

法妮雅转身向民众宣告，准备起不知第几天的野宿。

弗拉德廉准备的法妮雅专用帐篷搭起，后方民众也铺了分配到的垫子，盖上分配到的毛毯，营火跟着随处升起。大人数的野宿其实十分有趣。欢笑声和歌声此起彼落，还提供了酒类。没过多久，人们的鼻息声在满天星斗下响起。

换上睡衣的法妮雅独自一人待在帐篷内，蜷缩在毛毯中。

一旦沉浸在夜晚的寂静中，不安自然涌上心头。让民众抛弃武器是否太过无谋了？很可能一被内国军逮住，就直接被送上断头台。那么一来岂不是称不上实现和卢卡的约定吗？那场演说或许太过草率了点……

──不，那样就对了。

法妮雅坚定说服自己，挥除不安。

──我的王道不需要流血。

──需要的是改变这个世界的意志，仅仅如此……

身处黑暗当中，孤独的法妮雅激励起自己。毕竟是企图要窃取整个国家，用普通的做法根本不可能扭转干坤。

──直到最后都要贯彻我的革命才行。

边如此自我说服，法妮雅边静待睡意降临。

隔天一早，换上女用上衣和裙子后，法妮雅走出帐篷。晨雾朦胧当中，仍有许多庶民缩在毛毯内。法妮雅走过每位民众中间，向已经醒来的人打招呼，大大吸进清爽的晨间空气。

然后当朝日离开地平线，淡红色天空被湛蓝覆盖之际。

「来，出发吧。顺利的话，今天应该能抵达南恩大街道才对。」

法妮雅鼓励众人，游行再度展开。

共同度过漫长时光的一行人之间，逐渐萌生出团结意识。走在最前头的法妮雅毅然的态度和默默的关心渗透进一千两百人心中，让他们越走越喜欢上法妮雅。

街道上的路人中逐渐参杂了一些士兵。这些于撤退时脱离共和国军，自生自灭的人们也开始参加游行。但当他们听到条件为不持武器时都显得错愕，批判起法妮雅有勇无谋。

「又没差！看不惯就别跟来啦！」「咱们已经不想看到暴力啦，讨厌法妮雅大人的做法就别参加！」

慓悍的农妇们对士兵大吼，拒绝他们参加游行。法妮雅的心意传达到游行队伍的每个角落，当中又主要以女性更为赞同。现在跟在法妮雅身后的一千两百人，已经对参加这场不持武器的「圣女的游行」感到光荣。

──感谢你们。

维持毅然态度的法妮雅在心中向赶跑士兵的农妇们道谢。

中午时分──

一行人抵达布拉斯街道与南恩大街道的交叉口。

在那边已有两千名武装民众引颈期盼着「圣女的游行」抵达。

一确认走在最前头的法妮雅，便一起发出了响彻云霄的欢呼。

「市民法妮雅万岁！！市民法妮雅万岁！！」「我们乌奇奥勒的居民从未忘记你的恩情！！」「如今就是扭转干坤之时！！乌奇奥勒愿归顺市民法妮雅！！」

将近五百名装备着卡斯柯特枪的乌奇奥勒民兵将刺刀高高举向天空。

群众的中央，能看到圆滚滚胖嘟嘟，塔布里斯型机兵极具特色的轮廓。中级三队第五阶，引擎五千八百马力。上头搭的人大概是──

「法妮雅！！你看，我聚集到这么多人了喔！！大家都说愿意支援法妮雅，一起并肩作战耶！！」

打开舱门着地的弭兹奇右手拄着拐杖，用不稳的步伐走近法妮雅。

「谢谢你，弭兹奇。我真的很高兴能看到这么多人为我聚集。」

法妮雅牵起弭兹奇的手表达谢意。弭兹奇害羞地说：

「乌奇奥勒暴动那时，大家都清楚记得法妮雅没有处罚任何一位居民喔！所以根本不需要我！我只是跟他们说了一声，再来大家都干劲十足……！」

微笑着接受弭兹奇的报告，法妮雅以单手拈起裙摆，收起右脚的礼节姿势回应乌奇奥勒群众的欢呼。优雅的一鞠躬引起更剧烈的欢呼，士兵们的战吼一次又一次冲上四月的天空。

「在出发之前，我有事想传达给各位。请移动到那边去吧。」

法妮雅为了演说离开街道，带领乌奇奥勒的众人来到空旷的平地。乌奇奥勒的居民们满心期待圣女将发表什么演说，却在听完之后陷入混乱。

「要我们舍弃武器？那根本是自杀行径啊！」「根本没听过那么做的抗战！只会被政府军抓起来处刑！」

得到了与乌列多镇同样的反应。法妮雅保持耐心，重复解释自己的信念。

「我的革命不需要流血。当年，我原谅了杀害领主的各位，只因为不需要再流更多血了。这件事令各位感动，于此刻为我挺身而战。假如当时我处罚了使用暴力的各位，如今各位还会响应我的号召吗？正因为我原谅了各位，今日各位才会聚集于此不是吗？……舍弃暴力吧。只会重蹈覆辙罢了。让我们舍弃武器，只用声音诉求吧。若是真实的声音，肯定会传达给其他人的。若不只靠声音完成这场变革，只会替将来留下后患。不停重蹈覆辙，让孩子们也继承暴力，违反了我的信念。请赞同的人舍弃武器，跟我一起走吧。」

从一路跟着法妮雅游行的一千两百人中，也陆续发出说服乌奇奥勒方的声音。血气方刚的乌奇奥勒居民虽纷纷劝起法妮雅，但经过数轮问答攻防后，仍秉持毅然态度，绝不让步的法妮雅的意见逐渐取得优势。

当太阳升过南方的天空──

几十辆满载士兵武器的货物马车结队回乌奇奥勒去了。弭兹奇搭来的塔布里斯型机兵也由其他驾驶代为驶回。右脚踝骨折的弭兹奇人跨坐在驴子上，露出不安的表情看向法妮雅。

「连机兵都不带，真的不要紧吗……」

明明好不容易弄来机兵，意气风发想替法妮雅尽力，却马上就得舍弃掉，让弭兹奇难掩失落。

「我们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谈话的。光是你搭着机兵，就会刺激到政府军。这样做是最好的喔。」

安抚弭兹奇后，法妮雅回头转向增加至三千五百人以上的同行者。

「相信今天以内就会遇见政府军吧。请切记，绝不能使用暴力。各位的任务是目击所发生的一切经过，并向世人传达下去。」

就算自己二话不说遭受逮捕，被送上处刑台，在场的大家也会继承我的意志，回乡镇村落传承下去。光是如此，这场游行就有了意义。

──就算我死了，我的意志也会在这些人当中存活下去。

这样不就好了吗。法妮雅静静告诉自己，开始沿着南恩大街道朝西边走去。乌奇奥勒的居民中虽仍有人感到不满，但在一路跟随法妮雅前来的其他人激励下，也战战兢兢加入游行队伍。

不持武器的群众排出长蛇般的绵延队列，庄严肃穆地朝首都拉兰帝亚走去──

看到前方道路筑起刺刀海，是两小时之后的事。

和共和国军的军装相同，蓝上衣配白裤袜，脚穿半长靴的内国军士兵们呈四列纵队，踏出军靴声在南恩大街道上笔直行进。

法妮雅停下脚步，转向身后。

「请停下来。接下来请千万别出声怒吼，静静看着。」

法妮雅以充满决意的眼神看向三千五百位同行者。所有人都倒抽口气，并接下了法妮雅的觉悟。

「……是的，我们不会出声，会见证一切。」

一位民兵这么回答，便响起零星赞同声。不过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克制情绪，表情充满敌意。

前方道路上，可见内国军以训练有素的动作转变为战斗队形。跟在后方的战列步兵在街道左右的平原上扇形扩展，阻挡了游行队伍的去路。枪口尚未对准这边，而是把枪托拄在地上，呈直立不动的姿势。

光步兵就将近五千。步兵墙的背后可看到炮骑兵队正把炮架从拖拉马匹上卸下，打算以共计十门的大炮对准这边。

法妮雅背后的居民神情紧张地彼此互望。假如遭受二话不说的攻击，我方将无法抵抗，被赶尽杀绝。

不过只见法妮雅往前踏出一步，凛然挺起胸膛，用透彻的声音说：

「我乃一介市民，法妮雅。无意与政府抗战，有话想跟司令官阁下谈谈，请出来相见。」

结果从立正不动的步兵群背后，一名骑在马上，身穿西装的男子现身。

头发凌乱，身形消瘦，上钩的双眼布满血丝，铁青的太阳穴上隐约看到细微血管浮现，一眼就能看出身体并不健康。此人正是卡谬·洛贝尔第二执政。逮捕了马希连之后，他似乎亲自接任内国军长官一职，带兵来到此地。

只见他骑着马来到法妮雅面前，也不下马，从马鞍上以暗红色视线俯视法妮雅。

「事到如今，王族还来说什么？」

一句干枯透顶的冰冷言语。法妮雅虽与卡谬素未谋面，但曾听闻他是位充满热情的正义分子。不过眼前的青年看上去面如槁木，彷佛风一吹就会粉碎，难以想像对方处于正常状态。

「我已经不是王族，且支持共和制。我的希望是回到拉兰帝亚，成为执政政府内的一名议员，寻觅救国之道。请把路让开。」

法妮雅抬头仰望卡谬，以平静的态度转述期望。

卡谬铁青的脸颊斜斜裂开。

不，并非裂开，而是卡谬露出了嘲笑。

「……你分明打算用武力颠覆共和国。证据就是你率领武装群众行军。」

法妮雅转身面对背后的群众，伸手示意他们停止。

「他们并没有拿武器。只是把希望托付于我，一起走过来而已。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带着他们的思念抵达拉兰帝亚。」

哼！卡谬对法妮雅此言嗤之以鼻。

「真正的目的是戴冠称王吧？一旦掌握权力就会废除共和制，恢复王政践踏民众，享尽奢华吧。不愧是被称为妓女公主的人物，着实肤浅。」

法妮雅缓缓摇了摇头，语带真诚说了下去：

「我不否认我希望获得共和国的执政权。我的目的是建筑起并非由王，而是由法来统治的自由且平等的社会。为达目的，必须得到议会承认获得执政权。当然，我不会要求马上。我会从一位共和国议员开始做起，期盼有一天坐上第一执政的位置。」

卡谬充血的眼神中只流露出嘲笑，一声不吭。法妮雅继续说：

「……一场降临于三界的巨大灾厄即将浮出水面，伊甸、恩宠大地、犹大环都将陷入大混乱。我想尽可能以最小的牺牲撑过那场混乱。拜托你了，卡谬执政阁下，请让我成为法比安俱乐部中的一名议员。我想参加执政政府，和各位一同商讨有没有更好的方法能应对逼近的灾厄。」

嘲笑突然间停下，笼罩着刺骨寒意的平淡表情俯瞰起法妮雅。

「……灾厄？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啊？这个国家从以前就接二连三陷入空前混乱啦。再说了，你难道忘了法比安俱乐部受到王侯贵族多少迫害吗？在王都议会中明明老是冷笑着废除我们的提案，事到如今还想成为王族议员，别笑掉人的大牙了啦。这下不打自招了吧，法妮雅公主。你果然是个不该活在世上的人。」

法妮雅仰望卡谬的视线变得锐利。本以为他是位更通情理的人物，难道是近期的混乱让他身心受创了吗？态度未免太过直接且鲁莽。

卡谬让马掉头，回到排出横阵的内国军战列步兵后方。

接着发号施令。

「亲卫兵，举枪！！」

同时，正对着法妮雅的八名亲卫兵单膝跪地，用卡斯柯特枪瞄准法妮雅。

双方的水平距离仅仅十公尺。一旦开了枪，法妮雅的胸膛便会多出八个洞吧。

法妮雅背后随即响起阵阵尖叫与哀号。

别说逮捕，根本是打算当场枪杀法妮雅。无论是谁都没料到卡谬竟会做出如此蛮横的行径。

「法妮雅！快逃啊！」

为了不让卡谬发现而躲在群众背后的弭兹奇大喊。

一起游行至此的民兵们坐立难安，作势冲上前挺身当法妮雅的肉盾。

不过法妮雅抬头挺胸，把左手放到身体斜下方，只用手势加以制止。

不能动！

没实际成声，却铿锵清晰的呼声从法妮雅娇小的背部发出，令群众停下动作。

法妮雅笔直盯着前方举枪的亲卫兵，高亢转换语调。

「我愿接受任何裁决。倘若共和国希望取我性命，我就拱手交出吧。还请各位以我之死，替憎恨的连锁划下句点。为了将自由与平等的社会传给下一代孩子，请彼此原谅，彼此包容吧。」

假如这些话能传达给其他人的话。

在此舍弃我的命也算有意义了。

法妮雅闭上眼，仰望顶天。

卡谬原本就已经够骇人的表情，更添上了一层憎恨。

右手高举向天──

「开火！！」

破嗓的尖叫声脱口而出。

对准法妮雅的八道枪口──

没有迸出火光。

唯有寂静笼罩在彼此相隔的十公尺间。

「！？」

卡谬错愕睁大双眼。

八名亲卫兵无法扣下搭在扳机上的手指。

每一把枪管都在颤抖。

法妮雅缓缓睁开闭着的双眼。

亲卫兵们──隐约在笑？

「……开火！！」

卡谬再度喊叫。

枪声──仍未响起。

八根枪管就只是瞄准法妮雅，默不作声。

卡谬的脸上头一次展现出恐惧。

「你们在搞什么！违反命令得受严罚喔！！开火！！开火！！开火啊！！」

又微弱又不可靠的尖锐破嗓声空虚地搅动四月的天空。

就在此时──

在卡谬身后默默看着事情发展的内国军士兵中突然传出呼声。

「市民法妮雅，万岁！！」

一股彷佛能撼动蓝天般的嘹亮声响。

一瞬的寂静膨胀开来。

「市民法妮雅，万岁！！」「市民法妮雅，万岁！！」

一声、两声，从队列后方不同位置，零星响起相同的呼声。

表情严肃观察着情况的战列步兵们你看我，我看你。

「市民法妮雅，万岁！！」「市民法妮雅，万岁！！」「市民法妮雅，万岁！！」

三声、四声、五声──

几乎同一时间，队列后方又传出更响亮的欢呼。

这些声音不知何时交叠起来，成了一股整齐的合唱。

「市民法妮雅，万岁！！」「市民法妮雅，万岁！！」

彼此互望的步兵们也点了头，发出相同的呼喊。

合唱在内国军中扩散开来。法妮雅有点困惑。士兵们都是庶民出身，是比较了卡谬和法妮雅后，支持赞同的一方吗？不，若是那样，起初的五声欢呼显得太嘹亮，彷佛是经过训练之人的发声……

结果。

微微偷笑的八名亲卫兵互使眼色，将指头从扳机上挪开，并把枪放到地面，向法妮雅垂头。

「我们愿归顺你，市民法妮雅。」

「…………！？」

法妮雅不禁手捂胸口，后退数步，对亲卫兵露出更深的困惑。

亲卫兵是士兵中最勇敢，最忠实实行命令的菁英士兵。这样的菁英竟会八人同时违反命令……

「你们这些家伙……！！在搞什么！起来！杀了法妮雅……！！」

骑在马上的卡谬慌了手脚，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部下造反。不过内国军士兵早已没人听从卡谬的命令，所有人都高喊「市民法妮雅万岁」，亲卫兵也依然跪地不起。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只法妮雅，连后方跟着的三千五百人都不懂。只能错愕地愣在原地，环视着齐声赞扬法妮雅的内国军。

干燥的风呼啸而过──

卡谬紧咬颤抖的双唇，闭目仰天后，深深叹了口气。

「……这下……只能服输了呢。」

接着他沮丧地下了马，拖着腿走到法妮雅面前，拔出系在腰际的军刀，横摆在法妮雅脚下。

把剑置于敌人脚下，是军人象征归顺的礼节。

卡谬在法妮雅面前单膝跪地，垂下头来。

「……我承认我的错误，市民法妮雅。你的崇高让我悔悟。」

法妮雅表情僵硬地俯视着卡谬的后脑勺。

然后终于明白。

──一切都是剧本。

卡谬抬起头来，恭顺地说：

「卢那·席耶拉内国军愿归顺市民法妮雅。」

这句话也传进了法妮雅背后的游行民众耳中。

「……喂……这该不会……」

「……内国军向法妮雅大人投降了……」

「法妮雅大人赢了，卡谬他投降了……！」

余波逐渐传达到游行队伍后方。波动变得越来越高涨，不一会儿，游行群众便理解了眼前发生的事情代表什么意义。

内国军，归顺！

当今共和国内最大的武力，交到市民法妮雅手中了……！

哇啊！哇啊……三千五百名同志互相拥抱，流下泪水，高声对着法妮雅的背影欢呼。

「是奇迹！法妮雅大人创造了奇迹！！」「大夥要把这场奇迹传承下去呀！！手无寸铁的法妮雅大人让政府军屈服啦！！圣女法妮雅再度创造奇迹啦！果然是救世天使！法妮雅大人是天使啊！！」

接受了背后传来的纯粹狂热，表情冰冷的法妮雅默默盯着卡谬垂下的头。

──能安排这场戏的，只有那位大人……

如此心想的法妮雅在卡谬面前双膝跪下，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小声询问。

（这场闹剧的剧本家是勒夫连奇会长吗？）

亲卫兵那种过度偏离现实的举动。内国军在绝妙时机喊出的「市民法妮雅万岁」呼声，以及四、五道马上附和的零星嘹亮呐喊。接着是前一刻还憎恨着王族的卡谬太过突然的变心与归顺。若非背后有人在写剧本，根本不可能接二连三发生如此巧合。

面对法妮雅的提问，卡谬微微抬起垂下的头。

卡谬近距离扬起的视线里，已经没了刚才那种扭曲的疯狂，而亮着清澄且理智的光芒。

（剧本是勒夫连奇会长写的。不过，想将一切托付给你是我的意志。）

出口的是句冷酷和傲慢尽失的话。法妮雅默默跪在地上，重新注视起卡谬。

（卢卡本来打算将统一后的恩宠大地托付给我。可惜的是，我并没有那个资格。所以说……我希望能将往后的卢那·席耶拉共和国托付给你。）

尽管面容憔悴消瘦，卡谬的双眸深处蕴含着体悟一切的寂静。法妮雅没有回应，只继续听卡谬说下去。

（请你打造一个弱者不会遭受践踏的社会。请将大家带到一个努力就能获得回报，没有纷争的世界，市民法妮雅。）

说完之后，卡谬站起身来，仰望蓝天张开双臂。

接着深深吸气，胀满胸腔，挤出仅存的力气大声喊道：

「听好了！在场所有的市民们！！」

卡谬在议会中锻炼出的声调，响遍内国军及庶民双方。

来吧，最后一场大戏了。

尽好小丑的职责到最后一刻吧。

卡谬自我激励，于吸气中注入灵魂，再将吐气置换为话语，刻划历史。

「第二执政卡谬·洛贝尔在此宣布！！各位通通是证人！将我的宣言传达给全共和国人民吧！！」

不知那副彷佛快要凋零的瘦弱身躯哪来如此力气。这是足以撼动大气的惊天一呼。内国军士兵抬起头来，游行民众停止欢呼，视线均朝卡谬望去。

卡谬就这样张开双臂不动，宛如舞台演员般瞪向在场众人，做出空档。

算准听众们都一脸紧张地专注在自己身上后，卡谬将为了此时此刻准备好的台词装填进用力撑到最开的横膈膜弹匣中。

发射出灵魂的子弹吧。

「能够拯救这个国家的，唯有市民法妮雅一人！！」

声音消失，影像定格。只剩卡谬一人目光炯炯。

──把我在沙龙，法院，议会堂中。

──舌战数千论客的灵魂热量在这一瞬间燃烧殆尽。

将滚烫的子弹再度装填进横膈膜内。

射穿历史吧。

「在此推举市民法妮雅为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第一执政！！」

刹那间，世界上的大气都往卡谬凝聚似的寂静无声──

「赞成之人便以欢呼回应！！」

随着言语的子弹高挥的卡谬手臂所指的方向──

凝聚到极高密度的大气震动天空，爆发开来。

天上飞鸟惊散。一阵能吹散云层，能震得地面龟裂，彷佛火山口喷出的岩浆把整片天空转变为炎热的──欢呼。

声压与声压彼此碰撞，声音的粒子伴随着质量，撼动在场所有人的肉体与心灵。

一股分不清是哀号还是欢呼的声音海啸。震耳欲聋的跺地声。朝法妮雅高举双手，泪流满面跪下的士兵们。整个场景在声压的波纹灌顶下晃动、模糊、荡漾。

所有在场的人都想用自己的欢呼改变历史。因为代替卢卡执行共和国执政权的卡谬本人，亲自宣布将执政权托付给法妮雅。而予以承认且作证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这群人。

欢呼没有停止的迹象。如今连士兵们都抛下武器，连声呼喊第一执政法妮雅之名。游行群众和内国军士兵们拥抱成一团，发誓要和法妮雅一起游行到拉兰帝亚。

卡谬大大吐了口气，以清澄的眼神望着群众与士兵们和解，相互拥抱的模样。

接着仰望天空，扬起微笑。

怎样，这就是我人生的意义。

就是跟着滚烫的热情一起冲刺至今，我的青春的意义。

「……卡谬阁下。」

不管民众的狂热，法妮雅走到卡谬面前，沉默向他致敬。接着抬起头来，问道：

「……这也是勒夫连奇会长？」

卡谬露出苦笑，摇了摇头。

「……不是。我也和会长想着同一件事，就是能托付卢卡梦想的只有你。」

法妮雅默默盯着卡谬，继续问道：

「……我心怀感激接受阁下的推荐。不过我想光靠刚才的宣言，恐怕无法获得五百人议会的承认。回到拉兰帝亚之后，仍需要阁下的协助。能否请你支持我呢？」

卡谬自嘲似地微笑，又摇了摇头。

「……我的丑闻即将曝光。若跟我走在一块，势必会影响你的人气……我在出发来此之前，已经向法比安俱乐部的主要议员斡旋，协助你当上党魁。再来我的同志们将会协助你吧。只要有议会最大党支持，应该能顺利获选为第一执政。毕竟在已确定沦为帝国殖民地的现在，那只是一个没人想接的烫手山芋。大夥儿会乐意协助你坐上第一执政的位置的。」

法妮雅一语不发，盯着卡谬憔悴的表情。法妮雅虽不清楚所谓的丑闻有多么严重，但想必让他精神疲惫不已吧。加上可能是刚才演说时将灵魂的热情燃烧殆尽，现在的卡谬看来已像枯枝般毫无生气。

「……真不知该如何跟你道谢呢。」

「哈哈……」卡谬无力地苦笑。

（插图012）

「我只是把对我来说太沉重的包袱让你来背负罢了。接下来你可是得成为扛起战败责任的活祭品喔。」

「……我理解……就这样无所谓。我想尽可能稍微减轻民众的痛苦，引导这个国家走向更好的道路。我的心愿仅只如此。」

卡谬憔悴的表情浮现一抹微笑。

「……虽然会是一条漫长且艰辛的路，但我相信你一定能走到最后，共和国第一执政，法妮雅·加门帝亚阁下。」

法妮雅把手置于胸前，接受了卡谬宁静的致意。

民众聚集到法妮雅周遭，纷纷开口。

「政府军的士兵们已经主动把武器堆上货物马车了！现在没有人拿着武器喔。来，我们走吧，法妮雅大人！」「得去拉兰帝亚把卡谬的宣言告诉大家！都有这么多证人了，议会也没办法视而不见！快吧，大家都等着呢！」

农妇们推着法妮雅的背，催促游行继续。

「……好的……卡谬阁下，我们一起走吧。」

法妮雅一度转头对卡谬这么说，便回到游行队伍前方了。内国军士兵们立正迎接法妮雅，排回行军队形。数十台满载武器的货物马车则跟在士兵后方移动。

「好～出发！」

在弭兹奇的一声令下，吸收了内国军而增加到八千人以上的游行群众就这样一路朝着西方走去──

卡谬独自一人站在街道旁的平原，目送「圣女的游行」化为赤红夕阳底下的黑影，走进黑暗之中。

游行队伍消失后，他从腰际的枪套拔出手枪。

将火药和子弹装进枪口，把火药灌进火皿中。

──以一个小丑的末日来说，已是无可奢求的舞台了。

自己铸下大错，害得共和国军遭受毁灭性打击。不过，这样至少算赎了一点罪吧。尽管未来注定得遭后代子孙嘲笑，但还是完成了将法妮雅以第一执政之姿推上历史表面舞台的重大任务。

肯定这就是他注定的职责。为了抵达这一天不停奔跑，现在总算完成使命。再来只剩下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把枪口抵在太阳穴上，远望游行队伍消失后的夕阳。

「拜托了，市民法妮雅。」

颤抖的手指搭上扳机。

绚烂的夕阳上彷佛浮现与同志们追求遥远理想，闯过动荡时代的青春景象。

「拜托你，打造丰饶的未来。」

一道如纸气球破裂般的响声高高窜上朱红天空后，底下又有一道新的朱红色彩涂抹上去。

†††

四月二十二日，上午十点半，北伊甸特区上空，巡空舰「涅克塔里乌斯」舰桥──

催动索玛引擎边朝北方移动，涅克塔里乌斯边重复进行半径十公里的盘旋上升。要想越过伊甸峭壁得抵达三千公尺的高度，但即便材质中用了飞行石，依然无法像爬坡那样直线上升，必须采用爬螺旋阶梯的方式不停兜圈，来爬上大气形成的阶梯。

舰身下半部朝地表凸出的倒半圆形舰桥由钢筋组成格子状，并能透过镶在格子间的厚玻璃清晰欣赏地表景色。

在舰长与航空参谋，两名副长分别监控着罗盘、望远镜和车钟之际，稍远处的地形图台旁还有一人──

头上缠着绷带的伊甸舰队总司令官格列高·欧纳席斯中将不悦地把双手交叉在腰后，眺望着逐渐远离的北伊甸特区的大地，越来越近的伊甸峭壁，以及笼罩在峭壁底层，无穷无尽绵延下去的粉尘带。

──如果是巴巴罗萨，早就抵达所需高度了……

在心中如此抱怨，他想起现在进到阿基厘俄系留塔维修区的飞行战舰巴巴罗萨。当时遭受炽天使级机兵路西法奇袭，左舷又被犹大环的龙骑兵队轰出大洞的巴巴罗萨，在靠着附近巡航的伊甸巡空舰支援下，才勉强逃回伊甸特区的阿基厘俄系留塔。而且不只让法妮雅、Vivi、安娜塔希亚和她那群助手逃了，连机库内的炽天使级机兵米迦勒都被夺走，格列高本人也被法妮雅用枪托重击太阳穴，受了三个礼拜才能痊愈的伤。

无法言表的失态──

过去伊甸飞行舰队从未受蒙受过这等损失。

若不把逃跑的家伙逮回来，夺回路西法和米迦勒，再将犹大环帝都布罗斯维洛焚烧殆尽，实在无法弥补这次的失态。格列高住院时在病床上如此下定决心，好不容易在昨天出院，正打算派出搜查队的当下，却接到伊甸评议会的传唤，才会像这样摆着臭脸忍受缓慢的盘旋上升。

被传唤的理由肯定是为了弹劾吧。擅自打破三界不侵条约，对犹大环龙骑兵队发动炮击，结果还稍微弄坏了秘密武器的飞行战舰。接下来将被那群阴沉的家伙追问这些过失的责任。

光想到支配着伊甸的那五名评议会会员的脸，格列高的臭脸上又多了几道皱纹。

那是群满脑子只懂衡量关系和利益损失，早已失去人类情感，醉心权衡利益的家伙。一回想起他们那阴沉沉的表情和说话口吻，就感觉胃壁要穿孔了。

目前已经接近视野前方的伊甸峭壁到看得见墙面的皱褶。一确认高度计，显示高度两千公尺。要想俯瞰到伊甸地表，至少还得上升一千公尺才行。

「…………唔？」

一抬起视线看向舰桥前方的玻璃外，发现伊甸峭壁的上方边缘水平切开了蓝天。目前与伊甸峭壁间的水平距离约一公里，在这样的相对位置看到天空太不寻常了。

虽然觉得诡异，转念一想或许是高度计异常，继续盯着窗外旋转的景色瞧。不一会儿，棕红色的墙面中断，舰桥抵达了能俯瞰伊甸冰寒大地的高度。

格列高确认了高度计，当前高度两千六百公尺。果然是高度计故障了，等等得训一训勤务兵才行。他怀着苦闷念头，看着下方久违的伊甸大地。

在恩宠大地出生成长的格列高，每当像这样造访父亲的故乡伊甸时都会想。

──多么贫脊的大地啊……

明明已值四月，地表仍残留大量积雪。别说村庄或聚落了，连道路都没有的荒芜原野一望无际。尽管坐落着零星小河、森林和沼泽，却看不到任何耕地，顶多只有几块放牧区而已。

没多久，下方便出现了河宽三百公尺左右的堤托斯河。沿着河岸总算能看到一些小城镇。建筑均为石造，具有防降雪的三角屋顶，路上走的几乎都是货物马车。街上景象跟恩宠大地几乎没差，顶多偶尔有几辆汽车驶过路上，并有孩子们欢呼着跟在后头罢了。能够搭用索玛引擎驱动的汽车的只有一部分大贵族或富裕阶级，因此当汽车驶过路上便会引来行人注目，孩童围观。

巡空舰涅克塔里乌斯朝着堤托斯河上游飞去。底下有一大片引入河水灌溉的浅蓝色耕地，并能看到农奴牵着牛的景象。进行劳动工作的都是从地上带来的奴隶及他们的孩子。用恩宠点数（GP）换来的奴隶是耕作、建筑、铺设道路等肉体劳动活不可欠缺的。为了养活住在伊甸的百万纯血种，现在从恩宠大地输出过来的将近六十万名奴隶，以及被称为「复合种」的奴隶子孙被迫没日没夜地劳动。

所谓的复合种，指的是伊甸纯血种的父亲与奴隶的母亲之间生下的孩子。复合种的情况是，即便父亲为贵族，孩子仍属奴隶，人权不受承认，只能被视为雇主的所有物，也就是家畜度过一生。由于父亲不具扶养义务，想让奴隶生多少复合种都没问题。扶养复合种的义务归属母亲，若放弃育儿便会遭受严罚。这是为了解决伊甸人口减少的问题，由伊甸评议会在六十年前认可的国策。复合种之后再生更多奴隶孩子，导致如今膨胀至两千万人以上的复合种占了伊甸劳动人口的九成以上。

另一方面，拥有黄金头发的纯血种逐年减少。

自从大地一分为三后过了五万年，限定同一民族的交配在世代累积下，血缘浓度提升，开始出现生下来也活不久的孩子。与恩宠大地人混血是为了让伊甸民族存续下去不可避免的手段，但是对自身金发的尊严，以及对他界民族的强烈偏见，都严重妨碍了伊甸与其他民族的联姻。

──还说什么「天上的乐园」啊……

格列高用了伊甸外交官常搬出的惯用词自嘲。由于不能让他界知道实际现状，大型会战时几乎都会派出飞行舰队向在地上爬的地表人展现伊甸的威光，灌输他们「赢不过伊甸」的印象。也就是说，目的并非观光游览，而是炫耀伊甸的战力。正如所料，恩宠大地的君主们光看到飞行舰队就放弃战斗，选择接受形同伊甸间接统治政策的GP制度。

──明明根本没制造出多少尖端兵器。

列在「目录」上的尖端兵器一部分确实是伊甸制造的，但精密电子机器和需要引擎的东西几乎全是从前文明的遗迹挖掘出来的。伊甸比起他界有更多遗迹，又因气候寒冷让挖掘品保存状态良好。当中挖掘出最多的「引擎」，成为了伊甸得以对恩宠大地及犹大环发挥优势的主因。

机兵也是一样。骨架、齿轮、装甲虽为伊甸制造，却无法制造精密电子机器类和引擎。飞行舰艇同样不例外，尽管利用飞翔石的材质和大炮是伊甸制造，索玛引擎却是前文明的产物。因此动力装置一旦受损就无法修理，等同直接减少飞行舰队的船只数。

俯瞰着底下这一片穷酸的「乐园」，令格列高越来越烦躁。想早点让事情结束，回到能自由自在行动的伊甸特区。

「再过十五分左右便会抵达玛丽亚·艾连纳。」

见格列高明显一副不高兴，舰长战战兢兢地报告。格列高一语不发点了头，望向舰桥前方的玻璃窗。

朝着如条蓝蛇般蜿蜒的堤托斯河上游移动，看到的是一层浓浓灰雾。数条宛如白色神经般的街道从那层雾中延伸出来，若再仔细凝望，能看到大量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建筑。

圣都玛丽亚·艾连纳。

为了居住在那座都市的近百万人伊甸纯血种，两千万人复合种被逼当白工。恩宠大地则为了获得GP终日会战，进贡粮食与奴隶。不，说得更正确一点，是为了位居纯血种顶点的那五名评议会成员，牺牲践踏了其他人事物。

举凡伊甸的财政、军事、税制，具备所有政策决策权的五位王，分别为伊甸中央银行总裁巴利亚尼，伊甸统合军司令官吉泽尔，政府CEO贝涅迪库特，圣史提法诺教皇府教皇艾雷特尼勒斯，奥德希亚财团代表亚格梅穆蒙。财界、军事产业界、政界、宗教界、实业界，跨越领域，只为利益权力串联起来，堪称最庞大且恶质的利益关系集团。政治家是在表面舞台传达伊甸评议会意见的宣传官，讲白了就是评议会的走狗。虽披着议会制民主主义的皮，伊甸实际的统治形态却是由伊甸评议会掌权的专制国家，目的则是为了五位王的繁荣。即便属于非官方单位，仍拥有超乎国家权力的决定权。倘若不顺他们的意，哪怕是伊甸特区公爵格列高，都可能在隔天沦为流浪街头的游民吧。

涅克塔里乌斯的高度下降到离地表约五十公尺高，玛丽亚·艾连纳棕红色的街景逐渐接近。

高约五十公尺左右的红砖钟塔便是当中最高的建筑。砖砌的公家机关和公司建筑沿着堤托斯河岸而建，还有四座白色斜张桥跨越了蓝色河流。道路以钟塔所在的广场为中心呈放射状延伸，大小环状道路把大街小巷串联起来，形成的棋盘格内则坐落着红屋顶搭配灰泥墙的住宅群。在街上跑的几乎都是马车或货物马车，行人也穿着黑色和灰色系的服装，走在灰蒙蒙的街道上。

街景的外缘处，能看到玛丽亚·艾连纳系留塔。

涅克塔里乌斯的舰首连接到系留塔，格列高离开舰桥，穿过甲板下到系留塔。

系留塔外有汽车待命。他默默搭进后座，车沿着往市街区的路行驶。

被车窗切割出的玛丽亚·艾连纳的街景与伊甸特区艾柏奇厄及皇都帕葛洛奇昂并没差多少。复合种的叫卖贩扯开嗓子兜售摊贩上的蔬果，道路清洁工则搜集着马粪，看起来贫困的孩童则忿忿盯着路上经过的马车或汽车，虎视眈眈瞄准走下车的富裕阶级的口袋。

──要是恩宠大地人看见真实情况，不知会说什么……

忍受着糟糕路况及硬悬吊弹簧的相乘效果，格列高停不下自嘲。伊甸纯粹是靠着伊甸峭壁来掩盖真实情况，靠着尖端兵器这种烟雾弹间接统治着恩宠大地罢了。其实伊甸的文明水平只领先了他界五、六十年……

忍了约二十分钟，车总算抵达玛丽亚·艾连纳大圣堂的正门。

也不带随从就一个人下车的格列高面前，一名评议会附属的管家恭敬鞠躬，带他进入圣堂。

通过庄严的本堂，穿越柱廊，进到圣堂后方一间雅致的别馆，带往感受不出活人气息的一楼大厅。

铺着花岗岩的冰冷地板反射了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一道道排在边墙上，约五公尺高左右的拱型窗框的另一头，能看到花田内有红、粉、黄色等鲜艳花朵绽放。

过于宽敞的大厅中央，对向摆放着两张椅背镶有玲珑工艺的椅子，而管家伸手比向下位。

「………………」

格列高面不改色地坐到椅子上，上半身往椅背靠去。

眼前相隔三公尺的位置孤零零摆着一张空椅。明明没有人坐，沉默的椅子却散发出压力。

「请您稍候。」

听管家这么转告，坐在没得躺的坚硬椅子上等了四十分钟。正当格列高确信这是故意找碴时，沉重的樫木门被推开，奥德希亚财团代表亚格梅穆蒙走进大厅。

壮硕得会令人误以为是斗牛士的高大身躯由高级西装包覆，一头如太阳般耀眼的金发也用发粉后梳。深邃的青金色双眼充满豁达的气势，自豪地挺起难以想像已五十六岁的厚实胸膛，光走路就能感受到肌肉造成的风压。这位在暗地里掌管伊甸军需、家电、制钢、制铁产业的「暗王」，眨起单眼看见格列高，轻松扬起嘴角。

格列高站起身来，右手置于胸前垂头鞠躬。

「许久不见了，亚格梅穆蒙阁下。本日很荣幸受您招待。」

一声不吭接下招呼，亚格梅穆蒙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翘起长长的二郎腿。

「毕竟不是什么得要五人集合的事，今天就我一个人，不满意吗？」

结实身躯深处挤出的声音在花岗岩上低沉回响。格列高依然站着，迅速回答︰

「哪里的话。感谢您赐给我这个宝贵的机会。」

亚格梅穆蒙也不请他坐，手肘拄在椅子把手上，托着脸颊，看了格列高头上缠的绷带一眼，浅笑道︰

「似乎被地表的猴子摆了一道呢。」

「……实在丢人。」

「据说是加门帝亚的前公主来着。难道在恩宠大地出生的伊甸人也可能迷上猴子吗？」

格列高硬是压抑住内心的怨恨，装得平静。

「……那是被扭曲的谣言。我只是观察恩宠大地的情势，才把她当成随时能动用的棋子放在身边罢了。」

「呵！」亚格梅穆蒙单手遮眼，愉悦窃笑。

依然只能站着的格列高没有正眼看亚格梅穆蒙，而把视线盯向大厅的墙壁。比起屈辱，此刻更感到恐惧。拜托快点结束。

亚格梅穆蒙的双眼仰望格列高，突然扔出此言︰

「我想统治黎维诺瓦帝国。集合全航空部队去轰炸帝国军，接着空降地面部队镇压帕葛洛奇昂。舰队总司令官就是你，办得到吗？」

「…………！？」

突如其来的命令让格列高震惊。

「您要攻击恩宠大地吗？用什么样的理由？」

「理由交给你去凹。现在得尽早让黎维诺瓦帝国屈服。三界不侵条约就撕了无妨。」

哑口无言了一阵子，格列高才回答。

「……想靠空降攻下帕葛洛奇昂那种巨大都市，至少得进行四个月的准备。」

「太慢了，给我一个月搞定。这次就不过问轻微的牺牲了。」

「……有什么要紧的理由？」

这么一问，亚格梅穆蒙坐回椅子上，点了雪茄。

深深吸了一口，口吐白烟，青金色眼珠变得更锐利。

「……要解释也行，但恐怕你会认为我疯了吧。」

格列高连忙毕恭毕敬地说︰

「怎么会呢。一看就知阁下依然健壮，就算是难以置信的内容，我当然也相信。」

亚格梅穆蒙吸了雪茄好一会，才又缓缓吐出白烟，开口道︰

「……听过『World Trigger』没有？」

「……是犹大环的创世神话中出现的兵器名称啊。据说具体真相不明，只有足以改变世界的传闻。」

听了格列高的回答，亚格梅穆蒙只回以苦闷表情。

察觉到这股沉默的含意，他试着问道︰

「……难道当真存在？」

「……只有伊甸评议会成员掌握内容。被刻划在伊甸峭壁上的正教十字的图纹就是『World Trigger』……据说一旦启动就会让伊甸峭壁和犹大环断崖消失，使三界合而为一。不过，谁都没有办法启动。伊甸最高权力者都办不到的事，其他人更不可能……本该是如此，结果却在几天前不知被谁启动了。」

「……………………」

「伊甸峭壁和犹大环断崖都开始沉降。两道断崖峭壁即将消失，三界接地相连，伊甸的真相将被他界知道……如何，觉得我疯了吗？」

被以正经八百的口吻当面一问，格列高眨了眨四、五下眼皮，让头脑冷静。

的确，一般都会认为亚格梅穆蒙脑袋有问题。高度三千公尺，东西无穷无尽延伸下去的峭壁怎么可能消失。

不过，淹没了峭壁底部的那条粉尘带。

以及──刚才的体验。

「哪里的话。在来到这里的途中，飞过伊甸峭壁上空之际，高度计的指针显示两千六百公尺。正如同阁下所说的内容……」

亚格梅穆蒙点了点头。

「感谢你迅速的理解。如你亲眼看到的，伊甸峭壁的高度已经变成只有以前的四分之三了。尽管完全没有感觉，但以犹大环的大地为基准测量的结果，伊甸一天下沉约七十公尺，恩宠大地则下沉约三十五公尺。根据计算，只要两个多月，三界就会合而为一，无疑是伊甸史上最糟的浩劫。好，你认为首先该从哪里应付起？」

被这么一问，格列高吞了口口水。

「该害怕的是恩宠大地的麻疹菌。得尽快制造一百万剂疫苗，让全部纯血种接种。再来若考虑到大地直接相连，不明的风土病有高机率侵袭伊甸……恐怕得从白银种身上采取一百万份血清吧。」

如此回答的同时，格列高才总算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办不到。

在伊甸中，称住在伊甸特区的伊甸人和恩宠大地贵族生的混血儿为「白银种」，来与「复合种」做区分。尽管差别只在母亲是贵族还是奴隶，白银种仍具备人权，享有贵族待遇。不过光靠区区十五万白银种，根本没办法在两个月内准备百万人份的血清。

「两个月给我准备好。别忘记那就是你们白银种存在的意义。」

「……遵命！」

格列高只能领命，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反抗的选项。

六十六年前，第一次侵略恩宠大地的伊甸军有四成士兵爆发麻疹，放弃占领黎维诺瓦帝国。虽说最终只有一点人丧命，但必须将传染性强的感染者隔离，无法继续在地表活动。

之所以让伊甸人移入伊甸特区，和当地恩宠大地贵族结婚，是为了制造具备风土病抗体的「血液」。现在伊甸特区中总共生活着十五万白银种，将于不久的将来率领从伊甸本土空运的复合种军队制压恩宠大地……本该如此。GP制度是白银种增加为止的拖延手段，最终将透过白银种来直接统治地表。这便是伊甸早在六十多年前就制定的国策。

然而──假如想要血清，不一定得局限于白银种，从复合种和恩宠大地居民身上也采取得到。明明若考虑过滤和浓缩所费的工夫，与其靠区区十五万白银种，仰赖数千万人才更有效率。然而连白银种的血都不想输进体内的纯血种，更不可能接纳混合种和蛮族的血。

「不得不提早侵略地表的计画了。一旦伊甸人口不足的事被看穿，那些家伙恐怕会靠人海战术大举进攻。希望能在伊甸峭壁还存在的期间让敌方政府屈服，收为领地。」

伊甸人口共计纯血种百万人，以及复合种两千两百万人，约卢那·席耶拉共和国三分之一的人口。假如此事被恩宠大地知道了，想让他们像从前那样进贡生产品或奴隶也会变得困难吧。因为他们深信「天上的乐园」这种幻想，认为「交战起来一定赢不了」才会进贡。要是神秘面纱被揭下，可能会开始反抗，也可能会以压倒性的兵力进攻土地相连起来的伊甸。

所以在事态变成那样前，亚格梅穆蒙才会──

「动员伊甸舰队尽可能迅速地轰炸在柯修塔托驻扎的黎维诺瓦帝国军，然后掉头去帕葛洛奇昂进行空降，加以占领。办得到吧？」

虽然仍有点混乱，格列高仍清楚该怎么回应。这是一道命令，而不是讨论。

「……我将尽力而为。」

「算你聪明。攻击的理由你就随便编吧。我已经在舰队司令部召集了必要的人，具体方案就跟他们协商讨论吧。」

「……遵命！」

接受格列高默默敬礼，亚格梅穆蒙从椅子上起身。将近两公尺的庞然巨躯俯瞰着格列高。

「成功之际，就把恩宠大地交给你吧。或许你已经知道了，你原本养的法妮雅·加门帝亚据说要当上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的第一执政啰。处理完黎维诺瓦后也去制压卢那·席耶拉，好好修理那只揍了你的母猴吧。」

「……………………」

格列高克制住屈辱，再度默默回以敬礼。

等亚格梅穆蒙走出大厅，樫木门关上后，格列高终于坐到椅子上，单手摸着太阳穴上的绷带。

冷静回想起刚才这段对话，确认发生的事。

尽管过于超脱现实，但看亚格梅穆蒙的反应，应该是事实吧。

一时间难以置信……总而言之得先去舰队司令部才行。

起身跟随管家，走出大厅。

他一边穿越柱廊，一边心想，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法妮雅现在正打着「圣女的游行」为号召，即将带领大批反叛者进入拉兰帝亚。情报中显示民众极度狂热，卡谬已宣布法妮雅就任第一执政，也事前在五百人议会中打好关系，甚至可能一进到首都当天就当上执政政府首长。

既然法妮雅要继承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用实力逼她屈服岂不是挺有趣的？把那个好不容易回到权力宝座上的嚣张公主拖下来，再次变回我养的狗也不错。

但是，有一点在意的问题。

──依然没掌握炽天使级机兵的位置……

飞天的机兵，路西法和米迦勒。最可能成为伊甸飞行舰队威胁的那两台究竟藏身何处，至今仍不晓得。被誉为前文明遗留下的尖端兵器最高杰作的那两台机兵，恐怕正躲藏起来等伊甸舰队出击吧。

──伊甸舰队一出现，那两台也会现踪。

──只要趁机掳获就行。

在上次的战斗中，已确认炸裂弹无效，但穿甲弹有效，尤其翅膀的外骨骼相当脆弱。只要把翅膀拔了，在地上爬的机兵根本不足为惧。

总而言之──得加快速度才行。必须在墙壁消失，伊甸的真相被他界知道前，靠着飞行舰队的威力让恩宠大地臣服。对舰队司令官而言，绝对没有比这更雄壮的作战了。

「这下有趣了。」

再度忍受汽车的硬悬吊弹簧，格列高如此喃喃自语。

†††

四月二十三日早晨，卢卡与Vivi的山间小屋──

「呀啊～～～～～～～～～～～～～！」

「呜哇～～～～～～～～～～～～～！」

鸟儿和平的晨鸣声被两人的惨叫声破坏。

晨雾笼罩之中，小屋的木门开启，穿着睡衣的Vivi抓着毛毯，连滚带爬地逃出小屋外。

「变、变、变态！！你、你、你对我做、做、做了什么！？」

满脸通红地用毛毯遮住胸口，一屁股瘫坐在地的Vivi朝屋内激动叫骂。

「是你做的好吗！！拜托你想办法治治你的睡相啦！！」

屋内只传出卢卡的怒吼。Vivi口沫横飞地回击︰

「是、是你把我拖进沙发的！肯定不会错！不然我哪可能做那种事！！」

「你、你哪来的根据胡说啦！？是你睡迷糊钻进我的沙发好吗！你那根本是梦游症，快去给医生看啦！！」

「我才没有生病！反正就是你不对啦！！」

没营养的争吵持续了好一会，两人都累得半死。Vivi依然双手抱膝坐在地上，显得垂头丧气。

「……才不是我……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自己安抚自己，让呼吸冷静下来。早晨清凉的空气冷却了火烫的脸颊，心跳声却久久静不下来。

今天稍早前──

原本睡在床上的Vivi不知何时钻进在沙发上睡的卢卡被窝中，甚至用双手双脚把卢卡当抱枕紧抱。一清醒来发现卢卡脸就埋在自己胸口而放声尖叫，连滚带爬逃出屋外。

胸口还是温暖的，看来已经抱着卢卡的头压在自己胸口很长一段时间。根据状况来看，的确更可能是Vivi睡迷糊，但实在不甘心承认这点，于是把错怪到卢卡身上。

「……大概两边都有错啦，嗯……我们两个都不对。」

又喃喃自语，深呼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进胸腔内，等待心跳平静下来。

勉强站起身来，凛然伸展身体，用力踏出扎实脚步回到屋内，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朝一脸还没清醒的卢卡说︰

「给我忘了。」

「……………………」

「你是想昏昏沉沉到啥时啦。快去换衣服洗把脸。」

卢卡以彻底清醒的眼神接下Vivi高压的命令，默默搔了搔后脑勺，从沙发上起身。

卢卡和Vivi在山间小屋展开共同生活已过了快两星期。

两人独处的生活充满问题，没有一天不吵架。尤其Vivi从年幼时就让佣人照顾生活起居，无论煮饭、洗衣、扫除、买东西，没有一项做得好。不甘心之下才老是用找架吵的语气面对卢卡。

今天是Vivi第一次负责准备早餐的日子。

换上作业服的卢卡打着哈欠，坐到能一眺伊甸峭壁的屋外桌子旁，用杯子舀起煮沸河水而成的饮用水，喝了一口。

将至今所学全部用上的Vivi在木盘上装了两个圆面包，放到屋外桌子上，洋洋得意说︰

「我的早餐怎么样啊！」

卢卡笔直盯着端出的圆面包，点头回应︰

「只是拿了面包出来啊。」

「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你不吃我准备的早餐吗？」

「会吃啦，但未免太单调了吧。」

「别抱怨东抱怨西的，闭上嘴快吃。」

坐到对面的Vivi已换上了中意的白色连身裙。平时虽穿着更轻松的晚礼服，但今天要前往工匠工会的聚落，通称「森林车站」的聚落采买，才会特别打扮。

边把撕碎的面包扔进嘴里，Vivi边望向远方的伊甸峭壁。

「变得蛮低了啊。恩宠大地的君主应该注意到下沉了吧。」

在来到这里的那一天，Vivi于长在高台边缘的一颗树的树干上，刻下看得见伊甸峭壁上缘的位置。日子一天天过去，峭壁上缘已降到比印记还低的位置，现在上缘和印记的间隔甚至容得下Vivi的小指。

「一天大概降了三十公尺左右吧。虽说除了地震外都没啥感觉。」

现在一天会发生三、四次地震，不过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怪象。

「现在才知道古代文明真的厉害啊。这么庞大的大地下沉起来竟像沉入水底一样无声。这样下去估计不出两个月，三界就会相连在一起了。」

「是啊。伊甸恐怕已经注意到了，随时派出舰队都不奇怪。」

「咕姆。」Vivi边咀嚼边回应，吃完面包后，仰望晴空万里的蓝天。

一片若投入小石头，彷佛就会激起涟漪的润泽蓝色。

双手往上一拉，伸了懒腰后，她直接侧身看向卢卡。

「话说回来，歼灭伊甸舰队之后，我们该怎么办？」

卢卡眨了两次眼皮，吞下面包，把头撇向和Vivi相反的方向。

「啊～……对了，话说希尔德迦达叫我把你带回犹大环呢。虽然我不怎么理她啦。」

「你要回犹大环？回去当希尔德迦达的部下吗？」

「毕竟我和她约好了啊。那个大婶似乎认为米迦勒和路西法本来都是属于她的东西。」

Vivi把上拉的双臂收回，打正姿势，垂下修长睫毛。

「光想就吓人。谁想听希尔德迦达的命令啊。要是让那个女人肆意施展炽天使级的力量，等同让犹大环握有地壳相连后的三界主导权啊。」

「也是喔。解决伊甸舰队之后，想把米迦勒和路西法找地方藏起来耶。毕竟有那种玩意在，会成为纷争的火种。」

「唔嗯。那股力量千万不能被希尔德迦达拿去利用。」

「可是那个大婶也说要是我和你没回犹大环，就会派追兵喔。她激动地说就算要追一辈子，也要把我们抓回犹大环。」

「……嗯，那女人确实会那么干。要是不回犹大环的话，就得过上一辈子的逃亡生活是吗……」

Vivi以忧愁的眼神望向伊甸峭壁，陷入沉思。

卢卡则耸了耸肩。

「这事还久，现在想也没用。首先得打倒伊甸舰队才行。不然的话别说追兵，我们已先被伊甸杀了。」

「……也对。考虑太久以后的事也没意义。」

Vivi这么说，结束了话题。

卢卡一脸轻松喝着水，心中却萌生些许寂寞。

因为一旦跟伊甸舰队的战斗结束，这场共同生活也会划下句点。

虽然成天和Vivi吵架，但该说那是掩饰害羞，还是类似于某种招呼才好？甚至有点乐在其中，加上彼此又不知道其他的沟通方式，整体来说就是这样，并非讨厌Vivi。即使她又嚣张又暴力又粗鲁又学不会家事，要举缺点根本没完没了，不过看着Vivi的样子，不时会露出像希尔菲或雅思缇的表情，就感觉胸口开出的两个大洞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填满。

而尽管大半都是无聊的斗嘴，也还是有开心事。

譬如她花半天读完卢卡推荐的书，难得老实回答「很有趣」的事。还有卢卡煮的蔬菜汤太美味，让她边抱怨边拼命动汤匙，最后还一脸尴尬地要求续碗的事。另外还有原本睡在吊床上，却因睡相太差摔到地上，甚至滚下山坡去的事等等。卢卡一颗自从革命后一直感到焦躁的内心，透过这段共同生活变得相当温顺。

──希望伊甸舰队暂时别出现。

心里这么想着，但没说出口，只说了声「我吃饱了」站起身来。

「好啦，出门吧。得去搜集外头的情报才行。」

「嗯，走吧。」

卢卡坐上车夫驾驶座，Vivi则上了货台。各自坐稳后甩动缰绳，两头驴子便慢吞吞地以跟人类步行差不多的速度开始走。

走过森林小径花了七小时多。

抵达森林车站已是下午两点。两人一抵达就受公所内的人们欢迎，免费提供了一周份的面包和蔬菜。怀着感激收下后前往市场，找到有卖五天前在皇都帕葛洛奇昂发行的报纸。

在树荫的长椅上坐下，摊开报纸，Vivi也坐在卢卡旁边凑着看。首先进入眼帘的是关于帝国军动向的报导。

「柯修塔托的帝国军依然没有动静。难道是物资收集得不够顺利吗？虽说那样的大军也没办法，不过共和国得救啦。毕竟在那样的气势下被侵略，肯定会造成严重损害……」

卢卡松了口气。原本以为共和国领土正遭受帝国军掠夺，财产遭抢的居民们正陷入绝望深渊，幸好侵略步调慢了下来。或许杰弥尼也注意到大地下沉，打算放弃侵略返回帕葛洛奇昂。现在不是恩宠大地内斗的时候，真正的敌人是伊甸！……希望杰弥尼能突然醒悟就好了。接下来──

「喂，这篇报导写法妮雅她……！」

突然，身旁的Vivi语气生硬一喊，指向版面的角落。

『前公主法妮雅·加门帝亚回到卢那·席耶拉共和国。』

『圣女的游行，前往拉兰帝亚。』

这些标题映入卢卡眼帘，心脏怦然一跳。

睁大眼盯着报导看，才首次得知法妮雅正带着超越千人以上的民众游行前往共和国首都。

读完两遍这篇简短的报导，深深、深深吐了口安心的气。

「太好了……不愧是法妮雅，打算在见杰弥尼之前参加执政政府啊。那样杰弥尼也动不了她了。」

卢卡忍不住放松表情。以流民身分跟杰弥尼碰面，跟以共和国议员身分碰面的应对将会天差地别。虽然担心执政政府会不会接纳前公主法妮雅，但看来她在民众间的人气绝佳，或许真有办法成功。

「关于下沉的报导啊。」

Vivi又指向别的报导。据说黎维诺瓦帝国为了调查伊甸峭壁底部喷出粉尘的原因派出了地质调查队，却被大量的粉尘挡住去路，连接近都有困难。为防止在查明原因前先遇难，目前正等待粉尘缓和下来。

「还没有人注意到喔？也该发现了好吗。」

「恐怕谁都想不到竟然是整块大地下沉啦。我记得好像还有人身体不适……」

刚才和公所的人聊天，听说了近日来晕眩耳鸣，起身时头晕的居民逐渐增加。公所的人还讶异「会不会跟粉尘有关呀？」，但看起来完全没料到其实是大地一天无声下沉了三、四十公尺。似乎几间小屋因地震崩塌，不过还是没让他们联想到下沉。

「算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吧。希望法妮雅能够顺利……」

卢卡看完报导后，说出这句感想。至今依然无法预测当三界即将相连的事传遍整片恩宠大地时，究竟会发生怎样的混乱，君主们又会如何应对。

「嗯……总之我们的目的就只有歼灭伊甸舰队。只要没了飞行舰队，恩宠大地就有充分的力量对抗伊甸。祈祷法妮雅能成功说服杰弥尼吧。」

卢卡点头赞同Vivi的话，看向窗外的蓝天。

在同一片天空下，不知法妮雅过得好不好……

†††

四月二十五日，拉兰帝亚宫殿前大广场──

超过五万人的民众为了见上「圣女」一眼，你推我挤，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约一年半前，卢那·席耶拉共和国颁布建国宣言，指名卢卡为第一执政的同一地点，如今又即将有新的王者诞生。

据传帝国军多达八十万。而目前只能过着等待大军进犯的煎熬日子的拉兰帝亚市民们，都带着紧抱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神，看向以圆柱排在建筑前方支撑的一座古典样式神殿。

第一执政卢卡·巴路克战死，第二执政卡谬·洛贝尔举枪自尽。

快被接连而来的坏消息压垮的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于两天前抵达拉兰帝亚，引发如雷欢呼声的「圣女」身上了。

不知五百人议会结束了没。据说参加游行的市民有超过两千人在法比安俱乐部的资深议员安排下进入听众席，朝那些打算对抗「圣女」的偏富裕阶级议员飙声痛骂。舆论完全倾向圣女这一方，就算是富裕阶级也无法阻止这股潮流……挤到现场的民众议论纷纷，引颈看向排列着圆柱的舞台。每个人都想亲眼看看那位从「悲剧公主」蜕变为「救国天使」的大人。

不一会──

神殿铁门沉重开启，七名身穿燕尾服的议员现身，过一会儿又出现一名身穿白色上衣深蓝裙子，气质出众的女性，整齐地走上排列圆柱的舞台。

口哨与欢呼瞬间席卷上四月的天空，彷佛想透过欢呼把至今为止的绝望升华上蓝天似地，高亢响声多次撼动整个空间。

五百人议会长托尼纽·贾斯可夫往前踏一步，口哨与欢呼戛然而止。民众怀着某种期待的视线挟带着热量，集中到舞台上。

托尼纽向群众张开双臂，像个舞台演员似地扯开破锣嗓子。

「一个时代在此告终，新的时代即将诞生！」

现场以剧烈欢呼回应这句话。

「五百人议会一致通过，承认新任第一执政！不过，共和国的主人不是第一执政，而是各位！新执政要上任，还需要各位的承认！」

托尼纽仰起身体，朝天空高举双手。

「于此任命法妮雅·加门帝亚为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第一执政！承认之人当以欢呼回应！」

高亢的宣言声刚落，五万人便使尽全力放声欢呼。

五万人发出的亢奋情绪化为地鸣声震撼广场。宏亮的跺地声，相拥而泣的人们，朝舞台不停呼喊法妮雅名字的人。彷佛想将败战以来累积许久的不安与恐惧透过这种连带感一扫而空，民众的疯狂丝毫没有止歇的迹象。

在第三执政古斯塔柏提醒下，法妮雅向前走出一步。

鼎沸的民众终于静下，寂静重新回到广场。

面对紧张地吞口水，竖耳聆听的五万人，法妮雅静静开口︰

「感谢各位的承认。我法妮雅·加门帝亚在此宣誓，将以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第一执政的身分奉献一切，只求信奉自由与平等的这个国家能永永远远繁荣下去。」

这股优雅的声质，让欢呼声又变得高亢。

有人感动到啜泣，有人激动得晕倒，有人跪地合起双手向法妮雅膜拜，各式各样感动的形式在大广场上百花齐放。

天使法妮雅会保护我们免受帝国侵略。看啊，那美丽的姿态。彷佛从内侧发光，让整个空间焕然一新……人们陷入陶醉，对新领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回以欢呼，赞扬起共和国之名。

（真的走到这一步了呀。着实佩服，市民法妮雅。）

默默对民众的欢呼回礼的法妮雅背后，传来身穿燕尾服的勒夫连奇会长，前皇太子弗拉德廉的小声耳语。

法妮雅依然以单手向民众致意，头也不回地说︰

（多亏了你的剧本。）

勒夫连奇吊起嘴角。

（就算再怎么编剧本，本尊无德的话也无法打动他人。获得如此热烈的支持是因为汝的品格高尚，大可自豪。）

法妮雅默默接下弗拉德廉的话。

能在跟弭兹奇一起搭巴斯希跋启程后短短二十天，由流民攀升到第一执政的位置，完全拜弗拉德廉所赐。正因为他动用所有金钱和人脉来表演，支持这场「圣女的游行」，法妮雅才能站在这里。

「这份恩情我一定会报答，勒夫连奇会长。」

转向弗拉德廉，她把感谢化为言语。不过弗拉德廉看向法妮雅头顶，不甘心地咬唇。

「叫余阿勒……都做了这么多，竟然还是一点都没染上余的颜色……实在有够顽固呀。难道卢卡当真那么好？」

「…………？」

「……不过还有时间。总有一天余一定要让那团雾气染上余的颜色，市民法妮雅。」

见弗拉德廉一脸认真，法妮雅有点困惑。法妮雅依然不晓得他究竟是个聪明人，还是个怪人。

把视线移回民众身上。环顾一张张淹没了整个广场的感动表情，重新打起精神。为了替这些人们带来幸福，下定决心以掌政者的身分走下去，回到了这个地方。已经无法回头了。

──献上我的人生吧。

法妮雅默默决定，对身旁的古斯塔柏说︰

「我想马上送亲笔信到柯修塔托，跟杰弥尼陛下进行议和会议。麻烦你挑选使节团人选。」

古斯塔柏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办公室。法妮雅也用双手拈起裙摆默默向群众行礼，以悠然步伐消失在神殿昏暗的内部。

†††

四月二十七日，神圣黎维诺瓦帝国军柯修塔托驻屯地──

坐在桌旁吃早餐的六名高阶将领一如往常动着刀叉，时不时瞄向坐在上位，喝着蔬菜汤的皇帝杰弥尼。

面黄肌瘦，脸颊凹陷，黑眼圈，无神的双眸。手脚变得又瘦又细，拿着汤匙的手像拿着重物似地颤抖。

皇帝日渐虚弱。虽然一天只喝一碗汤和吃一小片面包，会变成这样也理所当然，却又因为他坚决不给医生看，无法知道病名为何。在每天吃早餐时，即便副官朗读报告事项也只随口应声，完全没有调动军队的意向。现在需要皇帝签字的文件全都由执政长官过目，需要尽速处理的案件则不得以先用长官的签字暂发许可再送回官厅。但长官无法处理的重大案件，依然只能等杰弥尼恢复了。

至于军团，当然是不能调动。自从驻扎在柯修塔托至今，已经快过了一个月。

物资顺利调度，荒芜狂野的增援也陆续抵达，现在帝国军已经成了七十六万的庞大集团。由于向旧杰诺比亚领内征收军税，因此不会伤到帝国军的财政。士兵们则趁皇帝生病的期间尽情享乐，夜夜笙歌。

因为在会战中获胜，不只向随军商人赊起帐来容易，妓女们也聚集而来。反正帝国已经胜券在握，暂时待在这里也不坏。可能是皇帝的慵懒传播开来，这股氛围在士兵甚至将领之间蔓延开来。包含现在坐在桌边的六人也一心只怕坏了杰弥尼的心情，选择继续享受这段充实且平稳的驻扎生活。

这时，餐厅的门开启，两名总司令部所属的副官为了进行报告，打直脊背走了进来。反正陛下也只会随口应声──已经放弃的将领们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用叉子吃着眼前的欧姆蛋。

副官毕恭毕敬用双手摊开记载着报告事项的文件，发出略比平常有力的声音朗读内容。

「报告。四月二十五日，卢那·席耶拉共和国五百人议会承认前公主法妮雅·加门帝亚为第一执政。同时于本日，法妮雅执政阁下送来亲笔信，希望与陛下继续展开议和会议。」

杰弥尼沉重地握着汤匙的右手瞬间停了下来。

无神的双眸微微迸出色彩。

「……什么？」

皇帝张开干瘪的嘴唇，仰望副官。

──皇帝有反应了！

副官忍住想欢呼的冲动，传达详细的内容。

「悲剧公主」的戏码大流行，使民众怀念起公主的事。搭乘在飞天机兵上的法妮雅对撤退的士兵打气，广获好评的事。被称为「圣女的游行」的非武装游行获得大众支持的事。不想背负战败责任的五百人议会把握良机，拱法妮雅成为名为第一执政的活祭品的事……

听完来龙去脉后，杰弥尼的双眼冒出淡淡银光。

「……逃出格列高那里了吗。飞天机兵是什么？」

说起话依然虚弱，但这是杰弥尼久违的提问。副官难掩微笑，回答︰

「应是一种战场的怪谈。四月四日，飞行战舰巴巴罗萨的后部舱门飞出两台机兵，用法妮雅的声音向撤退中的共和国军士兵喊话。据说机兵在那之后翅膀发出青光，朝北方飞去了。」

杰弥尼沉思了一会，放下汤匙，双手握起刀叉。

六名高阶将领瞠目结舌。难道陛下──要吃了？

「……其他还有呢？」

边问起副官，边用刀叉刺在彻底冷掉的欧姆蛋上。

哦哦……将领们不禁惊呼。明明皇帝这一个月来都没好好进食，却不知为何对法妮雅有强烈反应……！

「昨晚伊甸特区派来使者。说是格列高公爵希望能尽快谒见陛下。」

听了副官的回答，杰弥尼干燥的嘴角久违地稍稍往上吊起。

「哦……伊甸喔。和法妮雅的事有关系吗？」

「对方的目的不明。不过近期伊甸峭壁的粉尘增加，周遭的居民鼓噪着『峭壁变低了』。目前正派出调查队前往测量。」

哦？哦？看来相当开心的杰弥尼目光闪了闪，专心听副官描述。

「真有趣，格列高和法妮雅都想见我。毕竟格列高迷上法妮雅，而法妮雅又是我的婚约对象。就算王家已灭，我可不记得我有放弃婚约呢。伊甸特区、黎维诺瓦、卢那·席耶拉，三分恩宠大地的君主之间存在三角关系。假如我搬出婚约对象的特权在格列高面前亲法妮雅，那家伙会不会懊恼到哭啊，呵呵呵～」

沉浸在愉快的妄想中，脸上浮现符合杰弥尼的坏心眼奸笑。

「不如就在这里碰面吧。嗯，让我们三人一起决定往后恩宠大地的走向吧。把这个回应送给他们两人。」

「遵命！」

久违接到皇帝的命令，副官亢奋应答。假如这场三方会谈真能实现，将会成为记载进历史教科书的重要会谈吧。

「即将灭亡的共和国第一执政竟是法妮雅吗。好耶，不知道怎么玩弄她才会哭呢？」

杰弥尼脑海中回忆急袭拉兰帝亚宫殿，抢夺法妮雅那一晚的事。威胁姿态凛然的她，在卢卡面前夺走她的吻当下实在痛快。泛泪强忍屈辱的法妮雅那副表情楚楚可怜，配上卢卡那张因憎恨扭曲的脸，堪称是近年最棒的愉悦。

唯有法妮雅，能填补卢卡不在的空白。

喔，好想早点见到她。好想搬出战胜国特权为难身为第一执政，光彩夺目、帅气凛然的法妮雅，让她做些屈辱的事。

「这个欧姆蛋超好吃的。」

边沉浸在愉悦的想像中，杰弥尼边陶醉地铲平早已冷掉的欧姆蛋，又向侍从点了一份带骨烤鸡。

第七卷 三章 挚友

四月三十日，卢那·席耶拉共和国首都拉兰帝亚，宫殿前大广场──

上任后过了五天。第一执政法妮雅·加门帝亚带着由外交大臣、两名辅佐官、书记员，以及民间参事勒夫连奇·科邦契夫会长组成的议和使节团从拉兰帝亚出发。一行人分别搭上两台四头马拉的大型马车，在六百内国军骑兵队护卫下，一路朝杰弥尼等着的柯修塔托前进。

前方的马车只坐了法妮雅和勒夫连奇·科邦契夫，也就是弗拉德廉前皇太子两人。

法妮雅为了展现自己目前当前只是一介市民，身穿朴素的女用上衣和裙子。相对的，弗拉德廉则戴上浓密假胡子来变装，更穿着夸张的燕尾服。不过他丝毫不在意衣摆，以大大翘起二郎腿的坐姿开心地跟法妮雅说话。

「没想到竟以这种形式去见维克多……更正，见杰弥尼。那家伙要是知道余跟汝在一起，不知会做何感想。」

弗拉德廉和杰弥尼是异母兄弟。不过跟正妻生的嫡子弗拉德廉不同，小妾生的杰弥尼直接被皇帝当作不存在，某天突然被流放国外。尔后一路走在正道上的弗拉德廉选择跟着卢卡一起逃出帝国，而走在暗道的杰弥尼则坐上本该由弗拉德廉坐的帝位，往后两人间不再有交集。

一方是不愿坐上帝位而逃跑的哥哥，一方是渴望帝位的弟弟。

法妮雅细细盯着戴上假胡子的弗拉德廉瞧。

「希望那身变装不会被看穿呢。毕竟帝国的将领都认识阿勒先生，穿帮就麻烦了……」

「其他还有假眉毛和手毛，连胸毛都有。只要戴得全身毛茸茸的，谁都不会发现余吧。」

弗拉德廉自豪地戴上足以遮住视线的茂密假眉毛。尽管遮住眼睛感觉就不成问题，但脸上长满胡须和眉毛，看起来反而更像怪人。

「连格列高都参加的话，应该会是一场决定往后恩宠大地命运的重要会谈吧。有余陪在身旁就没什么好怕的，汝直接了当告诉他们三界即将相连，距离伊甸最近的皇都帕葛洛奇昂恐怕将成为战场。」

法妮雅点了点头。

会谈的目的是要在三界地壳相连前跟伊甸及黎维诺瓦谈好，尽可能避免后续的混乱。必须说服他们现在不是战争的时候。伊甸和恩宠大地，再加上犹大环，得齐心合力，共同对抗这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天灾地变。

所以，格列高也参加与杰弥尼的会谈是法妮雅没预料到的巧合。尽管还是希望犹大环皇帝希尔德迦达也能来参加最好。法妮雅虽不认识希尔德迦达，不过据卢卡所言，她是位相当保守，但也愿意坐下来理性讨论的人物。

──要是有跟犹大环取得联系的手段就好了……

法妮雅边操心着这些事，边把帝国军相关的资料及伊甸的最新资料放在膝盖上，仔细读了起来。杰弥尼要求这场三方会谈不让其他人介入，只由三人独自进行，而法妮雅也接受了。一旦开始后就无法仰赖其他人，而这场会谈又将决定恩宠大地的命运。

──必须拚上我的一切。

当上第一执政后的五天来，重新编列撤退回国的共和国军，重新审视议和条件，为了让市民在逃散时不为非作歹而重新调度内国军，准备三界合而为一之际维持秩序的公告等等，政务繁忙到没时间睡觉。不过法妮雅在车内依然坐得直挺挺的，仔细阅读起交涉所需的资料。只为不靠战斗，而靠讨论争取更好的未来……

在途中的车站换马，一天在马车上晃十小时。第一晚借宿富农的农庄，第二晚则在沿途街道旁的圣堂过夜。时间来到五月二日，上午九点。

卢那·席耶拉共和国议和使节团渡过包尔河进入柯修塔托，抵达杰弥尼等着的河畔城馆。

帝国亲卫兵整列迎接之下，以法妮雅为首的六名使节肃穆穿过正面玄关，进入大厅，跟迎接的六名帝国军高阶将领打招呼。

没看到杰弥尼的人影。将领露出与赢家相应的嚣张态度对法妮雅说︰

「陛下大病初愈，还在房内休息。应该会于稍晚的三方会谈时露脸。时间预计会在下午。」

法妮雅点了点头，跟弗拉德廉一起爬上呈马蹄状，尾部向两侧延展出去的楼梯，来到二楼会客室。其余四人使节团成员则留在大厅，跟帝国的辅佐官与官僚展开名为恳谈的情报搜集。这四人身负从在大厅内的谈话中猜测对方的企图，并于三方会谈前向法妮雅报告的重要使命。

接着，两国的议和使节团一起共进午餐，但杰弥尼和伊甸使节团都没现身，双方只进行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会话。之后再度回到会客室的法妮雅边从其他团员口中听取情报，边研究三方会谈必须的资料。

下午两点──

帝国军司令部直属副官终于进入会客室，恭敬地向法妮雅行礼。

「伊甸特区公爵格列高阁下莅临。会谈将于陛下的办公室内，由三位独自进行。法妮雅阁下，这边请。」

法妮雅抬起看资料的视线，点了点头。弗拉德廉则大摇大摆坐在沙发上，出声替她加油。

「带领汝走到今天这步的是汝自己的信念，好好贯彻始终吧。」

法妮雅起身拨弄裙摆，向弗拉德廉微笑。

「好的。为了共和国的繁荣，我将以信念好好努力。」

其余四名议和使节团的成员也起身，默默向法妮雅行礼。

法妮雅凛然挺起胸膛，跟着副官走出会客室。

──好，前往我的战场吧。

杰弥尼和格列高。法妮雅即将只靠信念，前去与凭当今共和国的国力绝对抗衡不了的巨大势力决战。

副官打开办公室厚重的樫木门后，寒气无声无息渗入法妮雅的肌肤。

「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第一执政，法妮雅·加门帝亚阁下。」

在副官介绍下，法妮雅走进室内，向寒气的源头行礼。

「杰弥尼皇帝陛下、格列高公爵阁下，本日请多多指教。」

办公室中央放了一张玻璃桌，三张扶手椅呈ㄈ字形围着桌子，形成杰弥尼坐在正中央，左边的格列高和右边的法妮雅相望的位置。

房内没有书记官，在此谈论的话全属于非正式发言。不过这也是君主能吐露在公众场合不能说的真言的珍贵场面，要说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的命运将于此时此地决定也不为过。

格列高身穿漆黑西装，以冰冷干燥的视线直盯着法妮雅身后的墙壁。尽管他绝不对上视线，头上缠着的绷带倒对法妮雅扔掷无声的怨恨。

（插图013）

自从用枪托狠敲格列高的太阳穴已过了快一个月。法妮雅一点都不认为自己做错了。毕竟当时格列高打算用暴力强夺法妮雅的尊严，既是他罪有应得，也在那次事件后知晓格列高的斤两。

法妮雅动用公主时代培养的感情克制技巧，维持面无表情的状态，接着瞄了杰弥尼一眼。

本来听说他生了病。现在看上去是瘦了点，但从旁望着法妮雅的视线中充满活力，嘴角的嘲讽笑容也没有变。他托着脸颊，朝法妮雅投以别有深意的笑容。

「欢迎光临啊，共和国的活祭品小姐。」

说出了若在正式场合，会招来亲卫兵拔刀相向的嘲讽。

不过法妮雅一脸满不在乎。

「听闻陛下龙体欠安，不知是否好转了呢？」

四两拨千斤。

「多亏见了你这婚约对象的脸，精神都来了喔。」

法妮雅已经预料到他会提到这个话题，以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加以还击。

「很不凑巧的，加门帝亚王权已遭废止。据传有资格嫁进黎维诺瓦皇家的只有具备五代以上传承的王侯贵族。只是一介平民的我失去了嫁入黎维诺瓦皇家的资格。请陛下取消那个婚约吧。」

呵呵呵～杰弥尼窃笑，侧眼扫向法妮雅。

「当妾就没问题了喔。」

法妮雅维持着笑容。

「很不凑巧的，我已接下领导共和国的职责。」

「假如你愿意当我的妾，我就救卢那·席耶拉。」

事前也已猜到他会说这种话。没想到意外好懂。

「陛下，我认为现在不是恩宠大地内斗的时候。」

法妮雅不改一脸平静的表情，一口气进入正题。

「三界即将合而为一的事，陛下尚未察觉吗？」

杰弥尼的窃笑中添了几分讶异之色。

「…………？」

依然托着脸颊的他用视线催促法妮雅说下去。

于这时插嘴的，是格列高。

「……母狗……你这家伙为何知道这件事？」

郁闷的低沉声响传出。法妮雅露出明显惊讶的表情。

「……抱歉，这里应该不是小巷，而是国政首长齐聚的会谈场吧？」

「……………………」

「我代表祖国的文明来到此地。互相尊重、表达敬意乃是恩宠大地的文化，难道伊甸并非如此？」

情绪没有丝毫波动，淡淡谴责对方的失礼。

格列高的双眸中萌生憎恶。正当他打算开口扔出更多污言秽语，杰弥尼从中介入。

「抱歉在精彩时打断你们，但三界相连是怎样？」

格列高闭上嘴，杰弥尼则催促她把刚才的话说下去。

法妮雅隐瞒对己方不利的部分，简单扼要地解释。卢卡还活着的事先别说出来，必须留着这张王牌。

「从两道断崖峭壁附近的居民口中，听闻墙日渐变矮。派遣测量队前往测量的结果，得知伊甸峭壁和犹大环断崖都以一天约三十五公尺的速度下沉。根据计算结果，三界的地壳将于两个多月后相连在一起。」

可能是思绪追不上内容吧。杰弥尼只眨了两下眼，对法妮雅说的这些毫无反应。

「原因尚不明瞭，总之得进行应对才行。杰弥尼陛下、格列高阁下，今日我来此的目的并非签署降伏条约。而是希望把祸根及恩怨先放一边，与二位商讨如何将这场灾厄的牺牲降至最小。」

杰弥尼和格列高彼此互看一眼，但随即又因看对方不顺眼撇开视线，望向窗外。

「……伊甸也已确认墙的下沉。就算难以置信，但确实是事实。只剩约七十日左右，三界就会相连。」

眺望着蓝天的格列高同意了法妮雅的话。杰弥尼定格的表情也逐渐变得严肃，接着恢复成一如往常的奸笑。

「……这么说来，好像有说过底部有什么粉尘啊……原来如此。……那道该死的墙要消失了是吧。」

如此喃喃自语后沉思了一会，他朝格列高微微勾起嘴角。

「那么两个月内就能一睹伊甸本土的风采，真期待耶。因为我一直想见识见识，所谓天上的乐园究竟是怎样的地方呢。」

你们一直用来遮蔽真相的那道帷幕将在两个月内被摘除。帷幕后的庐山真面目到底长得是怎么样，真期待见真章的时候呢──这些无声的言词从杰弥尼的笑脸中渗透出来。

格列高依然看都不看杰弥尼那边。

「……关于墙的消失，伊甸评议会的应对已经定调。想听吗。」

原本至今都以有礼的态度面对杰弥尼，但现在变得简直像在对待部下般目中无人。

杰弥尼一对长睫毛微微一颤，双眸深处跟着发光。

格列高开口宣告︰

「伊甸不进行贸易，和至今为止一样继续透过GP与他界交流。并以伊甸峭壁存在的位置为国界，禁止从恩宠大地进入。以上。」

「哦？」杰弥尼哼了一声。

「就算墙壁不在，也继续当作它在，是吧。也就是说，伊甸的真相穿帮会很头痛呢。」

格列高依然望着窗外。

「我先警告，伊甸比起你们更重视面子。要怎么想像随便你，但看轻我们可对你的国家没有好处。」

不以陛下相称，而直呼杰弥尼「你」，看来格列高明显把杰弥尼看扁了。

哦～杰弥尼在心中默默哼声。这类鄙视从少年时代就没少过，一点感觉都没有。不过，格列高这副找架吵的态度背后似乎有什么复杂的隐情。

至于到底瞒着什么，就利用法妮雅来试探看看吧。

「好像是这样呢，法妮雅执政阁下。伊甸似乎希望我们以后继续乖乖在地上爬。」

一扔出话题，法妮雅便缓缓摇了摇头。

「……我们应该彼此避免挑衅的言行。等到峭壁消失，伊甸应该也会需要我们协助吧。」

格列高用单眼冷冷扫向法妮雅，无趣地说道︰

「……意思是我们会哭着求恩宠大地人？根据呢？」

法妮雅沉默了一会，注视着格列高。

「假如分隔长达五万年之久的大地再度相连，首先该害怕的是风土病。不能保证伊甸人不会感染上那些我们已经拥有抗性的病菌。」

一听此言，格列高眉头紧绷。

手臂拄在椅子扶手上，用指头敲了敲太阳穴。

「……愚蠢至极。我们伊甸的医学发达程度哪是你们能比的。恩宠大地能克服的疾病，我们当然能克服。」

杰弥尼从格列高的口吻中听出真相。

──这家伙急了。

这么说起来，伊甸在六十年前的地表侵略时分明取得绝对性的胜利，却突然收起武器，制定「三界不侵条约」且展开GP制度。该不会当时正是因为感染了某种风土病……？

「若是那样就好。不过保险起见，我认为还是在伊甸特区准备血清比较好。假如阁下希望，我等共和国也能帮忙准备。」

这项提议让格列高听得太阳穴爆出青筋。

「……要叫我们天上人混入肮脏猴子们的血？」

法妮雅的视线一沉，彷佛在同情似的。

「……再过两个月，天上人也和我们一样成为地上人了喔？」

法妮雅以活像开导笨学生的老师的口吻提醒格列高。

杰弥尼在心中暗自窃笑。

──哎呀，真有趣。

──法妮雅似乎知道一些关于伊甸的事啊……

若继续刺激法妮雅，应该会招出更多内情。不过现在──

格列高吐了口短气，又恢复成一副无趣的眼神。

「……我不是来说这种事的。杰弥尼，我是来向你传达伊甸评议会的通告。」

格列高用的是假如亲卫兵在场，肯定会砍下他脑袋的口吻。

不过杰弥尼也不介意，笑着耸了耸肩。

「哦？你的上司有话传达给我，什么话啊？」

格列高以极为理所当然的口吻命令杰弥尼︰

「速速派帝国军入侵卢那·席耶拉境内，毁灭卢那·席耶拉共和国。」

「……………………」

「统一恩宠大地后，访问伊甸特区，展现归顺之意。之后将由我格列高担任总督直接统治恩宠大地。有问题吗？」

杰弥尼缓缓转向格列高，接着又花了一段时间，勾起双边嘴角。

「抱歉，这是谁在命令谁？」

格列高也缓缓转向右侧的杰弥尼。

「伊甸评议会命令你啊。」

「哇，啥时你的上司也变成我的上司了啊？」

「接受GP制度的那一刻起，你们就是伊甸的藩属国了。我想你们有自觉，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他毫不掩饰地说出真心话。似乎觉得不再需要至今为止戴的礼仪面具了。

杰弥尼推敲起格列高的意图。

──这家伙来这边只是为了跟我吵架吗？

──之所以焦急到来吵架，是想在峭壁消失前让帝国臣服吗？

──假如峭壁消失后帝国还在，将对伊甸不利……是吧。

杰弥尼动脑思考起来。

──可是，若中了他的挑衅，帝国将会灭亡。

毕竟没有办法能对抗飞行舰队。在地上爬的七十六万帝国军根本无从抵抗，只能单方面遭受轰炸。不过格列高却一心想挑起战火。

──这里只能先不做出结论，好争取时间。还想再搜集更多情报。

──暂时跟法妮雅联手吧。

「……听到了吧。看来如果我不摧毁你的国家，帝国就会被伊甸烧毁呢。」

法妮雅静静望向面前的格列高。

「为什么以行使暴力为前提来谈呢？只要彼此敞开胸襟，一五一十说出各自的问题，就能找出解决之道才对。明明三界并存这场巨大灾厄迫在眉睫，为何还要引发更多争端呢？」

「若对手是人类还有话说，但我们没办法和猴子合作。毕竟是一群根本没受过文明薰陶，不知何时会背叛的畜生啊。」

听了格列高的粗暴言论，法妮雅只能回以怜悯的视线。

法妮雅的内心不禁哀号起来。

──多么遥远啊……

明明坐得这么近，心灵间的距离却极度遥远。格列高的眼角膜是以歧视和特权意识构成，视网膜上映照出的恩宠大地人全都是猴子。到底该说些什么话，才能剥下那层眼角膜？

「阁下，对着国政首长一下猴子，一下畜生的，实在有失分寸。既然身为文明人，用字遣词请更有涵养。」

不禁再度规劝起他。一旁的杰弥尼则露出看好戏的笑容。

格列高以鄙视的眼神盯向法妮雅。

「即将灭亡的国家首长又何足挂齿。明明只是前来求饶的败家犬，现在是想教训谁啊？给我认清分寸，我可是一声令下就能让你这家伙的国家变成一片火海喔。」

明显是在威胁。法妮雅只用发出深邃光泽的双眼静静望着格列高。

「你这家伙说要为了民众而活，是吧？假如此言不假，就给我裸体跳舞。办不到的话，我就烧毁拉兰帝亚。」

法妮雅一对野葡萄色的眼珠默默映照格列高激昂的模样。

「快给我做。不做我就当这次交涉破局喔。」

格列高的呼吸声激动起来。一副只要法妮雅不照办，当真会派出飞行舰队的气势。

突然──法妮雅吊起嘴角。

她内心也对自己感到惊讶。原本认为没品，至今为止不曾展露过的笑法──所谓的「嘲笑」自然而然浮现在脸颊上。

「在伊甸的天秤上，裸体跳舞和国策具同等价值吗？」

嘲笑越来越深。虽然显得没品，但配这个没品的男人刚刚好而已。

「我就当是玩笑。毕竟身为文明人的格列高阁下，怎么可能在这种论及国家未来的场合想看对方的裸体呢。万一不是玩笑的话，那可真不晓得谁才是猴子呢。」

即便试图克制，鄙视和嘲笑都无法止息。

格列高蕴含的憎恨越来越强烈。

另一方面，杰弥尼看待法妮雅的视线多了几分愉悦。

「……马上给我把话收回去，不然就视为宣战。」

格列高明显彻底失去理性。坐在双方中间的杰弥尼开心举起单手。

「好啦，停，彼此都冷静一下吧。法妮雅也是，我知道你很生气，但说得有点过火了喔。」

轻松说完，摆出笑脸看向左侧的格列高。

「我确实收到评议会的通告了。不过没办法马上回答呢。能等我一个月左右吗？毕竟要归顺伊甸的话，只凭我一人无法决定啊。」

「……一个月太慢了……一星期解决。」

「哇，真短耶。不能两星期吗？」

「我说了一星期，不能再让步了。」

「……真没办法。OK，那就一星期后再回答，今天谈到这里吧。毕竟再继续下去也只会吵架嘛。」

被杰弥尼这么一说，格列高一脸别扭地起身，俯视法妮雅。

「……我们还会再见的。以战败国的奴隶跟战胜国的主人身分。」

愤愤扔下这句话后，格列高一个人走出办公室。

法妮雅和杰弥尼也不送他，听到背后传来关门声，彼此互望一眼。

杰弥尼无奈地对法妮雅一笑。

「完全是来吵架的呢。看样子他们无论如何都想在峭壁消失前削弱我们的战力。」

「…………我无法理解，为何非得诉诸暴力到那种程度？明明只要好好谈，伊甸或许也能获救啊。」

「假如用谈的就能解决问题，战争早就结束了喔。可惜之所以不是那样，是因为强者并不需要谈判。等到用战争之力终结战争，才会轮到谈判登场。」

听到杰弥尼边叹气边这么说，法妮雅抬起稍显吃惊的脸。

「……陛下也跟卢卡说了相同的话呢。」

被这么一说，杰弥尼也有点惊讶。

「是吗？」

「……卢卡之所以向你挑战，是为了让其中一方统一恩宠大地。我听说他的目的正是想透过一个强大的统一国家的诞生来终止战争。」

「……这话你听谁说的？」

「咦？啊……」

在那座溪谷的藏身处一起度过的最后一晚，从卢卡本人口中听来的。

不过──该告诉杰弥尼卢卡还活着的事吗？

一旦知道的话，杰弥尼很可能为了杀死卢卡，派遣军队前往那座溪谷。

「……我从执政政府高官那里听说的。」

「……是喔……」

杰弥尼以试探的眼神盯着法妮雅好一阵子，喃喃自语道︰

「可是，就算我这样统一恩宠大地，最后还是得归顺伊甸，没什么意义呢。」

如此叹息。法妮雅大大吸了口气，挺直脊背，转身正对杰弥尼。

「等三界地壳相连后，帝国仍打算归顺伊甸吗？」

听了这个提问，杰弥尼耸了耸肩。

「现状不得不那么做。毕竟就算地壳相连，还是没办法对抗飞行舰队啊。与其被虐杀，选择归顺比较聪明吧。」

法妮雅稍作思考后，开口︰

「……我知道伊甸的弱点……对抗飞行舰队的手段也是存在的。」

白银色双眸中多了一点光芒。

「哦？怎样的弱点？」

「……要我说出来是有条件的。」

「请说。」

「……恩宠大地必须有团结起来，跨越过往憎恨，挺身对抗这场灾厄的决心。请你发誓于此时此地，抛弃过去一切的恩怨。」

「过去的恩怨……我没有那种东西耶。」

「……你没有憎恨的人物吗？若无法放弃对他的恨意，我无法据实以告。」

杰弥尼讶异地皱起眉头。

「……你该不会是在说卢卡？」

「……是的。」

杰弥尼双手叉在胸前，微微歪过头。

「……人都死了。而且我不恨他喔。只是看那家伙哭很有趣，才会找他碴而已。当时之所以掳走你，也是为了让那家伙满脑子只想着我啊。」

「……………………」

这次换法妮雅眨起眼了。弗拉德廉偶尔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结果连他的弟弟也令人摸不着头绪。

「……找碴，是吗？意思是你为了气哭卢卡动员了国军？」

「嗯。不行吗？」

见杰弥尼一脸正经反问，法妮雅只能又眨了几下眼。

──这……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喜欢卢卡吧？

──只是希望卢卡回头看自己一眼，才会找碴吧……

尽管怎么想都不可能，但看了杰弥尼的反应，开始觉得真是如此。

该不会杰弥尼之前卧病在床……也是因为卢卡死了？

「那个……陛下。该不会卢卡和陛下的交情其实很好？」

「嗯？和卢卡的交情？啊……毕竟是儿时玩伴啦。教会那家伙读书写字的是我喔。要是没有我的话，那家伙就永远是个贫民，早不知摔进哪里的下水沟死了吧……对啊，那家伙明明约好要一辈子当我的随从，明明多亏了我才爬到那种地位。结果却背叛我，把葛布和梅比尔都挖角走，跟我哥哥一起逃跑了。这样对待让他读书的主人，是不是很过分？很过分对吧。所以我……最讨厌他了啦。」

杰弥尼微微垂下视线，声调也跟着低了下去。

根据从卢卡口中听来的来龙去脉，他们分道扬镳的原因是差点被觊觎皇位继承权的杰弥尼杀掉，但杰弥尼看来彻底忘记了对自己不利的部分。他从那之后便称卢卡为叛徒，并为了找卢卡的碴经营黎维诺瓦帝国至今。

──太异常了。

一想到帝国军为了那种事践踏他国的田地，把居民卖去伊甸为奴，就不禁担心杰弥尼是不是脑溢血了。不过事实上，黎维诺瓦帝国正是在杰弥尼的指挥下才繁荣到即将统一恩宠大地。真不知他究竟是天才还是蠢蛋，又或者双方兼具？

总而言之。

一边说着「最讨厌」，杰弥尼却明显显得寂寞。看样子杰弥尼没法妮雅想像中那么恨卢卡。甚至该说，他表现得更像直到失去，才明白卢卡的存在有多庞大。

──假如是这样……或许还有救。

这么心想后，试着套招。

「……原来如此……陛下在德尔·多勒姆战役时，跟卢卡待在同一军团作战呢。肯定有着相当深的情谊吧。」

这么一说，杰弥尼单眼瞄向法妮雅，满足地微笑。

「我都说最讨厌他了，你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不过嘛，被那家伙背叛之前……的确在那个军团过得很开心啊……嗯，现在回想起来，那三年来或许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法妮雅回以微笑。

「意思是比起当皇帝君临帝国，军团长时代更为快乐？」

「快乐啊。又轻松，又能为所欲为，又有能陪我聊一整晚的朋友……」

杰弥尼快活说着，但语尾略含伤感。法妮雅心想，他说的朋友就是指卢卡吧。

──这个人直到现在仍喜欢着卢卡。

如此确信后，法妮雅又试着扔了几个关于卢卡待在杰弥尼军团那时的问题。杰弥尼装作一副嫌麻烦的样子，把当时跟卢卡之间发生的事描绘得有声有色，最后垂下肩膀，这么说道︰

「……但我还是最讨厌那家伙了。因为他不只背叛我，还对我说教。」

「唉呀，是什么样的说教呢？」

「……叫我找到比自己更珍重的人什么的，嚣张耶。简直就像那家伙已经找到了一样。」

杰弥尼修长的睫毛垂下。法妮雅第一次听说这个情报。

「比自己更珍重的人……我认为陛下你已经找到了呢。」

这么一回答，杰弥尼「唉？」抬起脸来。

「心里没有底吗？」

「……完全没有。才没有、那种人……」

法妮雅微笑不语。杰弥尼的表情逐渐变得骇人，最后难得一脸严肃。

「……等等……不可能……我可是最讨厌那家伙了。」

法妮雅只默默露出对待孩童般的慈祥微笑。

「……你那笑脸是怎样……法妮雅？你是不是误会了？我知道你们女人很喜欢那种东西，但才不是好吗。」

越是出言否定，法妮雅越是看清杰弥尼的内在。

──这个人在后悔。

──后悔因为一些无聊的分歧永远失去卢卡……

这位被誉为千年难得一见之军事天才的「褐色皇帝」，真面目或许只是一位爱闹别扭，怕寂寞的人。

──告诉他真相也不要紧。

法妮雅下定决心，向杰弥尼说︰

「……我在此向陛下道谢。多亏你据实说出真心话，我也有了说出真相的勇气。……卢卡和弭兹奇还活着。他们当时跳下断崖，但在坠落的途中被翼龙所救，去到了犹大环。」

一口气说完后，她窥探杰弥尼的反应。

他只重复眨着眼皮，没做出反应。

法妮雅向他解释至今为止的来龙去脉。

在犹大环，卢卡和弭兹奇搭上路西法，并且飞上天的事。另一方面，飞行战舰巴巴罗萨上的Vivi Lane苏醒，跟法妮雅一起启动了米迦勒的事。米迦勒和路西法目前藏在北伊甸特区，等待伊甸飞行舰队出现的事。法妮雅和弭兹奇为了说服杰弥尼，和他们分道扬镳，又误打误撞成了卢那·席耶拉第一执政，现在才会来到这里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杰弥尼后，她下了结论。

「我相信卢卡和Vivi一定会歼灭飞行舰队。一旦没了天空的威胁……帝国就能与伊甸抗衡，不是吗？」

杰弥尼单手捂嘴，低头陷入沉思。

接着站起身来，双手叠在后腰，在宽敞的办公室内走来走去。

「……我有听说出现两台飞天的机兵，并且用你的声音向士兵喊话的传闻……你是说当时你跟Vivi，还有卢卡跟弭兹奇搭在上面？」

「是的。成功启动的现在已不需要副驾驶，卢卡顺利驾驭路西法，Vivi也驾驭了米迦勒，且有办法飞行。」

唔嗯……杰弥尼边低吟，边在室内晃来晃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也未免……原来如此啊。」

左右踱步了好一阵子后，突然停下。

杰弥尼的左右脚尖站齐了。

「Vivi Lane说了伊甸气候寒冷，人口稀少，对吧？」

「是的。虽然只有短短时间，但她曾透过飞行舰艇的窗户俯视伊甸的大地。说是地面覆盖着冰雪，并且看不到耕地……」

杰弥尼又低吟几声，沉思了一会后，开口道︰

「假如伊甸真的人口稀少，又对风土病没抗性的话……就有趣了呢。只要没了飞行舰队，或许地面战还有得一战……我稍微查查六十六年前被伊甸侵略时的记录吧。假如撤退的理由是病菌的话，也想确定病菌的名称。」

「……………………」

杰弥尼脸上露出骇人的笑容。恐怕一查出伊甸人害怕的风土病，这位皇帝就会马上培养病菌，装进炸弹里洒到伊甸本土吧。他大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战斗只是最终的手段。虽说若遭伊甸先进攻，那就没办法了……」

「当然，不过得做好准备才行。到底要归顺还独立，距离回覆格列高只有一星期。我想格列高会在一星期内让飞行舰队移动到柯修塔托近郊，好在我一拒绝归顺后就展开轰炸……假如你说的是真的，卢卡和Vivi会出现帮忙收拾飞行舰队……没错吧？」

「……是的。虽然得建立在他们顺利发现飞行舰队进攻的前提上。」

「告诉我他们的位置啦。一发现帝国军，我就派快马去藏身处告诉他们。毕竟只靠两个人监视，也不可能发现嘛。」

听了这项提议，法妮雅以沉思回应。

如果告诉杰弥尼两人的藏身处……实在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已经听过传闻，现在又亲自对话后，法妮雅也有了确信。杰弥尼性格多变，尽管听闻卢卡死讯感到悲伤，但知道还活着的话，很可能又会继续找卢卡的碴。

「……恕我失礼，两台炽天使级机兵对我国而言属于秘密兵器。将位置告诉他国形同公开地图。飞行舰队接近时，由我向他们传达。」

一拒绝提议，杰弥尼的笑容增了几分妖艳。

「……我不会再坏心眼了，拜托。我只是想确认卢卡还活着……可以吗？」

「……很抱歉无法回应你的期待。」

「哼。」杰弥尼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假如你不相信我，我也没办法相信你。告诉我位置又没关系。我只要确认卢卡还活着，绝对不会出手啦。」

杰弥尼望向法妮雅的单眼中发出诡异光芒。

绝对不能告诉他。

不过若不告诉杰弥尼两人的藏身处，他看来是不愿合作……

伤脑筋的结果──

法妮雅抿起嘴唇，决定赌一把。

「……目的只是想确认卢卡的生存对吧？」

「嗯，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想。」

看在法妮雅眼中，杰弥尼爽朗的笑容底下蕴含了许多企图。她隐瞒恐惧，接着说了下去︰

「……从藏身处出发的那天早上……当我说要来见陛下时，卢卡拚了命阻止我。不过在发现我不会改变心意后，便托我带话给陛下。我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恐怕只有卢卡与陛下之间才会懂……」

这么一说，杰弥尼似乎有了兴趣，默默等她接着说下去。

法妮雅换了口气，说出卢卡向杰弥尼转达的话。

「『我还记得你的梦想。』」

说完后，换来一阵寂静。

杰弥尼没有反应，只是有点讶异地皱起眉头。

「……以上。能否以这句恐怕只有卢卡说得出来的话，来证明他还活着呢。」

法妮雅怀着祈求的念头，等待传话的效果影响杰弥尼。

杰弥尼仰望天花板，双臂叉胸，像是要努力想起什么似地扭动脖子。

十五秒后──

杰弥尼双掌一拍。

「喔，是那件事啊。」

大概是谜底揭晓了，他愣愣这么说，干笑了几声。

「啊～……对对对，我说了，的确说了啊，那种话，嗯，完全忘了……对啊对啊，因为卢卡背叛，我把这事都忘了呢。目的不知不觉间变成找卢卡碴了，嗯……这样啊，卢卡他记得啊。嘿～……是喔～记得喔～……」

开心的表情底下流露出一丝寂寥的杰弥尼看向窗外的包尔河。

法妮雅不明白这段话的意义。实在看不清杰弥尼心中怀着什么鬼胎。

只能默默祈求。

──希望卢卡的传言能引导杰弥尼走向正轨。

杰弥尼打开窗户，全身感受从河面吹来的风。

凉风捎来了早已遗忘的乡愁。

那一天──

蜂蜜色的夕阳深深照进杰弥尼的房间。

十七岁的杰弥尼坐在沙发上，十二岁的卢卡则在桌旁读着书。

这阵两人独处的舒适寂静，由卢卡打破了。

『杰弥尼，你有目标吗？』

一开始，杰弥尼并不懂这个问题的意义。

遭父王赶出故乡，流浪到拉兰帝亚，靠着送来的生活费整天读书的那段时期。没什么活着的目的，认为就这样不和社会牵扯上关系，静静老死才是最棒的。

卢卡的问题唤醒了杰弥尼意识中的某种东西。

被这么一问之下，杰弥尼开始对无所作为活着的自己感到羞愧。

然后，更羡慕起原本不识字的贫民卢卡。

卢卡学习的目的是为了住进有窗户的房间，治好妹妹的病。看在杰弥尼眼中，拥有一个伟大的未来目标，拼命学习的卢卡着实耀眼。

所以说，因为不想输给卢卡，杰弥尼打算找出生涯的目标。

然而杰弥尼的内在空空如也，无论再怎么翻找，还是找不出任何一项想做的事。

莫可奈何之下，杰弥尼只好拜托卢卡。

『我并没有想做的事。你能不能替我决定一个使我奉献生涯的目标啊？』

卢卡虽一副不情愿，但经杰弥尼不死心地再三拜托后，自暴自弃似地说︰

『你去把伊甸烧光吧。那些家伙实在令人不爽。』

杰弥尼听了后开始在室内踱步深思，张开双手。

『太棒啦卢卡！你这的确是如今能想得到的最远大梦想啊！』

『消灭伊甸！由于文明水平相差甚巨，不知不觉间把他们视为神一般绝对神圣的存在。但经你这么一提，他们确实是该打倒的敌人！值得我花一切才能去打倒的强敌呀！多亏了你，我找到人生方向啦！就在此时此刻，终于找到我诞生于世的意义啦！』

没错，那个时候──

杰弥尼打从出生后第一次感到雀跃。

当卢卡给出的夸张梦想进到自己心中的瞬间，世界变得灿烂闪耀。

激动到无法克制的他，追起逃窜的卢卡紧紧抱住。

──我从那一刻起，才真正诞生到世界上。

全身边承受窗户吹进来的风，边沉浸在十二年前的怀念记忆中。

──就像我创造卢卡一样，创造我的也是卢卡。

在那之后，卢卡突然消失了。出于寂寞，他前往卢卡住的废料仓库，从邻居口中得知卢卡背着妹妹的尸体不知去了哪里。

杰弥尼又成了一个人。只剩下卢卡给他的目标。杰弥尼怀着空虚的心，开始学习起军事学。

然后──杰弥尼成了「褐色皇帝」，卢卡则以「灾厄魔王」之姿，二分恩宠大地，展开了史上最大规模的会战。

回想起来，真是造化弄人。在蜂蜜色夕阳照射的那个房间内读书的两人赌上世界一决死战，一方获胜，一方败阵。不过那并非结束。万万没料到如今两人正从不同地方，打算朝着同一个目标挑战。

『我就专心投入毁灭伊甸的游戏吧，希望你也能帮忙。就让我们两人携手，尽一切努力将那群令人不爽的伊甸人从三千公尺的高空赶下来吧！』

那时卢卡告诉自己的话重新在耳内响起。

卢卡启动了World Trigger，顺利让伊甸从三千公尺的高空坠落。然后现在又打算驾驶炽天使级机兵，歼灭伊甸飞行舰队。

那么，自己该做的是──

跟卢卡联手。

「消灭伊甸。」

杰弥尼出声这么说。

心脏噗通一跳。

「由我和卢卡来打垮那群让人不爽的家伙。」

杰弥尼原本冰冷的全身窜过热血。长久以来遗忘的亢奋感，想灌输自身的一切来打倒巨大敌人，一种身为雄性的欲望。

「看来不是在恩宠大地内继续小家子气斗争的时候了。接下来我们必须团结起来，跟巨大过头的敌人抗战才行。」

杰弥尼转向法妮雅，如此笑道。

法妮雅则一脸沉重地点了点头。

法妮雅当然不希望战争发生，但要是伊甸二话不说挑起战火，就得鼓起勇气挺身对抗。她并不想把一个只能永远默默被伊甸踩在脚下的未来交棒给恩宠大地的孩子们。

「是的。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已经做好跟帝国合作对抗伊甸的准备。」

恩宠大地的霸王吊起嘴角，下达决定。

「敌人是伊甸。于此时此地，全恩宠大地的诸侯该抛弃过去一切恩怨，团结一致打倒伊甸。」

法妮雅对这句话默默致意。

「感谢你做出宝贵的决定，陛下。」

她在心中对卢卡道谢。没想到那句传话竟能对杰弥尼发挥如此奇效。

──杰弥尼同样身处星之意志之下……

超乎人类智慧的庞大意志以卢卡和杰弥尼为仲介人，打算带给这个世界新的秩序。两人在年幼时代的相遇、背叛、对立，以及即将再度联手的事……一切都是星之意志。既然如此，最后肯定有个幸福的结局。法妮雅如此确信。

杰弥尼愉悦说道︰

「要忙起来了呢。飞行舰队肯定会在一星期内前来柯修塔托，能麻烦你向卢卡他们联络这点吗？清楚时期和方向的话，监视起来应该会更顺利吧。」

「……好的，我定会传达！」

法妮雅也不禁兴奋起来。一直以来都没有确实发现飞行舰队的方法，如今总算有了点眉目。

「既然不是恩宠大地内斗的时候，我想先暂时休战，议和也搁一边去吧。我得在墙壁消灭前让这里的帝国军北上回帕葛洛奇昂。希望你别趁机偷袭我们的屁股就好。」

听了这个难笑的玩笑，法妮雅眉头一皱。

「……那么做又有什么利益？陛下觉得我是那般愚蠢之人？」

「不觉得喔。可以的话，希望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军可以北上进入前罗曼维骑士团国领内。既然伊甸人口少，兵分二路能让他们更感到棘手吧。」

「我明白了。陛下，我还有一事相求……」

「嗯？」

「能否请你放了葛布将军呢？只有葛布将军有办法率领失去卢卡的共和国军……」

「喔～」杰弥尼轻而易举点了头。

「葛布还关在这座城镇的牢里喔。本来打算在卢卡面前砍下他的手脚，欣赏卢卡哭得死去活来的模样，但看来也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了。」

法妮雅闻言笑脸一僵，甚至无法点头回应。真的不要紧吗，这个人？

「这个嘛，OK。假如让葛布率领共和国军，伊甸想必也不乐见，就放他回你那边吧。」

「……感激不尽。若是葛布将军，定能立下辉煌战功。」

「哼哼～」杰弥尼全身满足地往后一仰。

「好啦，既然决定好了，还得让我这儿的军人接受才行。毕竟本来已经兴冲冲准备掠夺你的国家，却得什么都不做空手而回啊。虽然全都怪伊甸不好啦。」

「……是的，等到打倒伊甸之后，我想再和陛下讨论关于往后恩宠大地的形态。」

「OK～」轻易答应下来后，杰弥尼将双方的议和使节团叫进办公室，当场签订了休战协议。延续共和制及停止战斗等条约都被写进协议中，再经法妮雅和杰弥尼签名后，协议即刻成立。

法妮雅以难以置信的心情，细细盯着签署好的协议书。

尽管在这之后可能会遭伊甸摧毁，等到三界合而为一后又可能沦为黎维诺瓦帝国的藩属，但差点灭亡的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目前算是勉强捡回一命。

「总之在和伊甸的抗战结束前先休兵。麻烦啦，第一执政阁下。」

法妮雅以感谢回应杰弥尼的话，这场决定恩宠大地往后百年、甚至千年的会谈，到此落幕。

当晚，法妮雅向卢卡和Vivi藏身的溪谷派出七名快马使者。由于没有地图，她交代七人要分别进入北伊甸特区的森林，寻找制炭工匠的聚落周边。至于托付给使者的信中，记载了与杰弥尼交涉的详细经过，以及飞行舰队预计将于一周内前往柯修塔托。

──拜托了，卢卡、Vivi。

目送夜色中骑乘快马离开宿舍的七名使者，法妮雅朝远方的卢卡祈祷。

同一时刻，驻扎在柯修塔托的部分帝国军也开始朝皇都帕葛洛奇昂移动。由于集中在一处会遭空中轰炸带来巨大损害，于是尽可能采取小规模分队，佯装成像撤退似地在平原上散开，朝北方移动。

──结果，还是没能避免跟伊甸交战……

法妮雅在心中叹息。无论弱者再怎么哀求坐下来好好谈，强者仍不愿多添麻烦，选择用暴力来解决一切。未持有武力之人所说的话终究只是空谈，无法改变现状。法妮雅再度体会到这个世界的真理，陷入挫折。

尽管如此。

──我不会舍弃理想。

──往前迈进吧。

与伊甸的交战无可避免。不过在大战结束后，应该能把世界改变成更进步的模样。将「建造出没有争斗的丰饶世界」这道理念铭记在心，为了让这场战斗成为三界最后的争战，往前踏出步伐吧。

法妮雅向辅佐官下令︰

「请在共和国内准备血清，尽可能越多越好。等三界合而为一后，必定会派上用场。」

面对人类史上最大规模的天灾，伊甸肯定也陷入烦恼。格列高那种过度粗暴的态度也是焦急的证据。他们同样是考虑到自国国民的幸福，得出了直接统治恩宠大地的结论。不能一口以善恶来划分，毕竟只是想拯救身边亲近之人，接受了艰苦的选择。

所以说──她想尽可能拯救伊甸人。

「接下来的一星期，为了让无辜市民们的牺牲降至最小，请将全身奉献给恩宠大地。」

法妮雅毅然挺直背杆，向使节团的成员如此传达。

†††

五月七日，伊甸圣都玛丽亚·艾连纳──

「铺天，就是指这副景象啊。」

奥德希亚财团代表亚格梅穆蒙从玛丽亚·艾连纳系留塔的塔台仰望蓝天，满足地低语。

「伊甸拥有的所有飞行舰艇都集结于此。一旦展开轰炸，恩宠大地的都市将寸草不留吧。」

一旁的格列高把手叠在后腰。透过强化玻璃仰望飞行舰艇群在蓝天中排出的球形阵。

新造战舰一艘，巡空舰二十二艘，驱逐舰三十四艘。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正是坐镇于球形阵中心的新型战舰奥林波斯。

「虽是巴巴罗萨的同型舰，但这次在水蛇装甲上加了几层钢板。相信不会再被犹大环的鸟啄破了吧。」

听了亚格梅穆蒙的嘲讽，格列高紧咬起唇。巴巴罗萨的侧舷遭犹大环皇帝希尔德迦达的爱骑索比尼奥咬破，导致龙骑兵从破洞处闯入舰内。结果巴巴罗萨没能回到舰队中，目前仍在伊甸特区的船坞内修理。

奥林波斯全长达三百一十二公尺的巨大船身的上下左右，由二十二艘全长一百二十几公尺的巡空舰围成球形，接着全长八十公尺左右的高速驱逐舰群呈X字袖带状，交叉排列在球体外围。

「驱逐舰是用来应付炽天使级机兵的。论机动性绝不输给那些家伙。」

听了格列高的说明，亚格梅穆蒙仍面不改色。

「我想把米迦勒和路西法连驾驶一起抓住。别破坏，要用抓的。」

「……遵命！为此已做好准备。」

塔台前方宽敞的水泥停机坪上已有数万名身穿深蓝军服的步兵井然有序排着方阵待命。在球形阵后方排成两列纵阵的三十艘飞行运输舰即将于之后搭载六万名步兵启程。以复合种组成的这些步兵具有对麻疹的抗性，在恩宠大地也能一如往常活动。

「从结论上来看，World Trigger的启动让我们镇压地表的预定提早了四、五年。考虑到六十六年来为了抵达这一天的准备，算不上多大的误差，没错吧？」

「是的！伊甸特区的白银种也做好以恩宠大地一等市民身分指导、教育蛮族的准备。由白银种君临，并派复合种为实行部队，将能顺利无碍统治地表。」

亚格梅穆蒙一听，脸颊肉微微上扬，观察起与系留塔衔接的运输舰。一艘能搭载两千名步兵，目的是下降到飞行舰队焚烧过的都市内进行占领。携带的手动枪机式小枪也在威力及连射性能上远超过卡斯柯特枪。

「比起战争，更该说虐杀呢。」

「该畏惧的只有麻疹。伊甸的威信绝不会受到动摇。」

拍完马屁后，格列高从亚格梅穆蒙面前告退，搭上停靠在系留塔旁的飞行战舰奥林波斯。

进入船身下方突出的逆半球形的舰桥，以伊甸舰队总司官之姿抓起舰内广播的麦克风。

「各位，征服那群在地表蠢动的劣等种族的时候来临了。那群家伙不是人类，而是侵蚀丰饶大地的害虫，窃取他人物品的猴子。就算杀多少都无所谓，让那群家伙感受恐惧和冲击，将我等伊甸纯血种的威信灌输进那群家伙们的骨子里。为了让他们往后千年不会再萌生叛意，就用制裁之焰烧光他们的窝吧！」

舰内回响起纯血种的战吼，做杂工的复合种们冰冷的眼神中则笼罩上屈辱。

「我等乃天空之神！对爬窜地表的肮脏禽兽敲下正义铁锤之人！那群家伙们存在就是种罪过，大义与我等同在！出征吧，各位！」

纯血种的欢呼响遍奥林波斯舰内的同时，构成球形阵的五十七艘战列舰和紧跟在后的三十艘运输舰的索玛引擎发出咆哮。

高一公里、宽五公里的巨大球体开始以时速五十公里的速度朝恩宠大地前进。

质量化为漩涡，甚至雄壮得扭曲了整片蓝天。

舰队携带的炸弹总重超过三万吨，光是为了应付炽天使级机兵而装载的对空炮弹就占五千吨以上。一次出击就装载了足以烧毁恩宠大地全部都市的炸弹，伊甸舰队就这样穿越蓝天，静悄悄地飞行着。

──给我等着，母狗（法妮雅）。

──等我将帝国轰成一片火海后，就去把你宝贝的拉兰帝亚烧个精光。

边隔着覆盖脚下的强化玻璃俯瞰逐渐下沉的伊甸峭壁，格列高边妄想着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的法妮雅，沉浸在愉悦当中。目前高度约两千两百公尺，接近三分之一的墙已经陷入大地……

†††

五月八日，下午三点，卢卡和Vivi的山间小屋──

身穿作业服的Vivi鼻头沾上肥皂粉，努力在洗衣板上搓揉衣物。

用力搓动衬衣、袜子、手巾、卢卡的衬衫，一件件搓得满是泡沫，再用木桶内累积的雨水冲洗。

磅！用力甩动摊平皱褶，再将洗好的衣物挂上系在树枝间的绳索上。

开开心心晾完衣物后，双手叉腰，自豪地望着自己的成果。

「哼哼哼，我的洗衣技巧怎样啊！」

以略带挑衅的表情，问向正在吊床上看书的卢卡。

盯着书的卢卡抬起头来，看了被洗得白皙清洁，随风飘荡的衣物。

「哦～变干净了，不赖嘛。」

「哈哈哈～抓到窍门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再怎么难缠的脏污，靠这些肥皂粉都能洗得干干净净！」

骄傲的Vivi挺胸到几乎快仰倒，朝着蓝天得意大笑。

卢卡见状也不禁莞尔，把视线移回书本上。

展开共同生活已过了一个月以上。当初连普通的事都办不到的Vivi，现在已进步到不需卢卡帮忙，就能做好打扫、洗衣、煮饭等家务。

「接下来我烤面包给你吃！给我在那等着吧卢卡！」

能做到原本做不到的事似乎让她很开心，Vivi得意洋洋进了厨房，用小麦粉揉起面团。

利用体重延展面团，搓揉，继续延展。接着将经过细心工序完成的面团贴上窑的内壁，并把火种移到纸烛来点燃薪材。再来就等着烤好。

「呼～」满足地擦拭汗水后，她又回到外头来。

和煦阳光洒落，蓝天浓郁得彷佛都快滴落下来，棉花糖云朵一副悠哉地飘过Vivi头顶上。一边听着鸟鸣，Vivi一边把双手伸向天空，伸了个懒腰。

「真和平啊……」

Vivi不禁喃喃自语。这个下午寂静无声，实在难以想像此刻地面正朝犹大环下沉。湿暖的风捎来新草湿润的气息。吃着木槽内牧草的驴子，在野花边飞舞的蝴蝶，偶尔还有制炭工匠养的狗来讨东西吃。一切都平稳温暖，让人只想躺在草皮上睡到天黑。

「我感觉也快得和平痴呆症了。」

卢卡边读书边回应Vivi的自言自语。

Vivi眺望远方的伊甸峭壁，放下往天空伸的双手。

「能这样和平下去就好了……」

细声说完，又补上一句「不可能啦。」否定自己的话。

伊甸舰队依然没有行动。

不，或许可能已经行动，只是还没发现。巴斯希跋至今仍没有联络，花上半天去森林车站也得不到关于伊甸的情报。只有「伊甸峭壁越来越低」的风声逐渐传开，开始有人逃离森林。尽管没有发展成恐慌，但在都市区随时都可能发生。当人们发现不只伊甸，连恩宠大地也在下降之际，究竟会引发多大的骚动？

Vivi钻进挂在卢卡吊床旁的自己那张吊床，边仰望蓝天，边拿起恩宠大地的战记开始读。卢卡推荐的书中详细描写了中世时期的战术，读起来十分有趣。

两人分别躺在并排的吊床上，吹着风读书的这段时间，是Vivi在这种生活里最中意的时间。尽管两人间没有交谈，总感觉这股寂静相当舒适，也令她安心。

──就这样继续在这里生活也好呢……

Vivi脑海中不禁掠过这个念头。虽然说出口会被卢卡笑所以不打算说，但Vivi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有了在享受生活的感觉。

钓鱼、劈柴，想猎野猪追了半天还是被逃掉，在溪流中边仰望星空边沐浴，兴致一来就跟卢卡聊起政治、战争或闲话家常到三更半夜。这一件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让她非常快乐，满心雀跃。

Vivi侧眼偷瞄向身旁的吊床。

──你怎么看这段生活？

她无声问起卢卡的侧脸。

──跟我在一起的生活很烦躁吗……？

既有自己一直在扯他后腿的自觉，也吵过不知多少次架。不过在一起生活的过程中，逐渐习惯对方的存在。大概卢卡也很中意这种生活才对。不然这段时光不可能如此舒适。

──你是怎么看我的？

当Vivi在心中自问之际。

「嗯？」

卢卡转向这边，两人四目相交。

Vivi的心脏剧烈一跳。

「怎、怎样，你有意见啊！？」

不知为何以一副吵架的态度来对抗射来的视线。

卢卡则抽动起鼻子。

「是不是有焦味？」「咦？」「……面包。」「……啊！」

Vivi连滚带爬般跳下吊床，慌忙冲到窑边确认面包的状况。

「有、有点焦而已！没焦的地方还能吃喔！」

一掌掴住化为黑炭的面包举到卢卡面前，Vivi把面包从中剥成两半，用手指撕下当中依然白的部分，扔进自己口中。

「嗯、嗯！这样其实还不赖……」

越说下去越心虚，她沮丧垂下头来。

扬起视线看向卢卡，看到一张苦笑的脸。

「……是啊，吃没焦的部分就好了。」

「……嗯……」

卢卡下了吊床，把手轻轻放到垂下的Vivi头上。

「今天晚餐轮到你做啊。麻烦来碗鸡蛋汤吧。」

「……嗯……包在我身上。」

Vivi羞红的脸依然朝下，只出声回应。当她重振精神，摆出说什么都要煮好鸡蛋汤的气势之际。

「……嗯？……喂，那个……」

卢卡突然凝视远方，指向空域的某一点。

Vivi也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可以看到一只像巨鸟的物体以伊甸峭壁为背景，正拼命拍动翅膀朝这里飞来。

Vivi双眼睁大。

「……巴斯希跋！」

眼看送去巡哨的翼龙巴斯希跋越来越近，最后张着巨大双翼，降落在两人面前。

叽耶！

巴斯希跋发出紧张的高亢叫声，长脖子转向伊甸峭壁的方向。

「伊甸舰队出现了吗！？」

听Vivi这一问，巴斯希跋大大点头，把长脖子朝东北东方位伸去。

「……来了……！」

卢卡和Vivi互望，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没空拖拖拉拉了，快换衣服。」

两人冲进屋内，把特殊战斗服从行李底部拉出来。

卢卡在屋外，Vivi在屋内各自换上战斗服后，再度回到巴斯希跋面前。

「搭巴斯希跋去溪谷吧，那样比较快。」

「收到。巴斯希跋，知道藏着米迦勒和路西法的地方在哪吧。」

巴斯希跋点头回应卢卡，像在催促两人似地坐下，并把背部转过来。

Vivi坐到鞍前，卢卡则坐后方，握起缰绳。

「好啦！飞吧，巴斯希跋！」

甩动缰绳，巴斯希跋强劲拍动双翼，飞离高台。

从树海的正上方呼啸而过。

Vivi的金发反射阳光，飘到卢卡的鼻子上。已经彻底闻习惯的柠檬香，隔着薄薄战斗服传来Vivi娇小背影的触感。

──跟这家伙的生活也告一段落了啊。

卢卡脑海浮现这个念头。

这时，Vivi突然转向这边，好战地吊起嘴角。

「终于要决战了。世界的命运将就此定调，可别大意了啊。」

「喔，我知道……Vivi。」

「嗯？」

「……别太逞强，危险的时候就抛下米迦勒逃跑吧。」

「……………………」

「存活下来不是什么坏事。视情况判断，就算抛弃世界也要快逃。」

Vivi有好一会儿都一脸讶异地盯着卢卡，然后才「呵！」轻笑一声。

「是怎样，难道你在担心我吗？」

听到这句嘲弄般的回应，卢卡也有点不高兴。

「才不是，只是感觉你会乱来……」

「你才别给我把路西法搞坏喔。我才不管你会怎样，但路西法是宝贵的机体，你就算死了都得让路西法平安回来。」

Vivi轻笑着这么说完，把脸转回前方。卢卡「呿！」短短啧声，望向前方天空。真是白担心这个家伙了。

结果──

Vivi又转过头来，扬起顽皮的笑容。

「开玩笑的。」

「……………………」

「要活着回去喔。我们两个一起。」

「……嗯。」

卢卡随口应声。虽只有短短一瞬间，但对于觉得Vivi可爱的自己，卢卡不禁困惑。

眼看溪谷就在下方。巴斯希跋打直双翼，降低高度。

飞下凹陷的山崖缝隙间，抵达藏有米迦勒和路西法的洞窟。

没想到，洞窟内突然冒出一名身穿漆黑共和国军服的士兵，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卢卡阁下……！！您还活着啊！我在此恭候多时，总算见到您了！」

面容疲倦的士兵感动得双眼泛泪，在卢卡面前跪下。

「唉不是，你谁啊？」

「找您找得可苦了……！就算问森林里的居民也只会回答『不知道』、『不认识』，我和同伴费尽千辛万苦到处寻找，才总算抵达此地……！」

看来是真的吃了不少苦，士兵啜泣起来。一问之下，原来是带着法妮雅的信进到森林来，却完全找不到卢卡的所在位置。结果只有他一人在这儿找到了米迦勒和路西法，于是守在这等卢卡过来。

「啊～是我拜托森林的居民如果被谁问到我的事，都不要回答啦。毕竟假如来的是希尔德迦达的追兵就麻烦了，抱歉。」

「不会，能见到您一切都值得了！这是法妮雅阁下给您的信！」

「喔，谢啦。听你说阁下，该不会……」

Vivi从旁窥探卢卡打开的信。

读完信后，卢卡和Vivi对望，同时放心地吐了口气。

「她说杰弥尼也会帮忙，而且葛布也被释放了。不敢相信，不愧是法妮雅，当真成功做到了啊……」

「……运气也够好呢。面对伊甸这个强大的敌人，杰弥尼也盘算选择合作更有利吧。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同夥。」

「法妮雅当上了第一执政喔。太好了，比我适合太多了……我说你啊，我还活着的事要保密喔。因为会给法妮雅造成困扰。」

「啊……可是共和国民若知道卢卡阁下还活着，肯定会高兴的……」

「我就这样死了才好。假如我还活着，法妮雅就没办法当第一执政。这些是封口费，千万别说啊。说溜嘴我可会去找你讨回来的。」

卢卡把身上所有的钱塞给使者，要他离开这个地方。

卢卡不想被使者看到搭上路西法的样子。因为要是被看到，很可能会从他口中大肆宣传，引发替卢卡造神的风险。往后的时代已不再需要自已，只需法妮雅一人受推崇就好。历史书上只需记载卢卡·巴路克跳崖身亡就够了。

目送依依不舍的使者离去后，卢卡转头看向巴斯希跋。

「我和Vivi要去柯修塔托。至于你，抱歉，回法妮雅身边去吧。法妮雅应该会希望联系上犹大环，只要有你的翅膀在，法妮雅和希尔德迦达之间就能搭上线了。拜托啦。」

原本似乎打算当先锋带两人到伊甸舰队的位置，巴斯希跋有点沮丧地垂下头。不过既然已经靠着信得知舰队的目的地，还是希望把巴斯希跋的力量还给法妮雅。卢卡单手抚摸巴斯希跋的脸颊，对它露出灿烂微笑。巴斯希跋见状也点了头，拍动双翼飞离溪谷。

确认巴斯希跋消失在断崖切除出的狭窄天空内，卢卡重新转向洞窟内跪着的两台炽天使级机兵和Vivi。

身穿明确勾勒身体曲线的特殊战斗服，一对宛如发光的翡翠色眼珠凛然盯着卢卡，Vivi露出一脸好胜的表情。

「原来如此，只要恩宠大地和犹大环能在伊甸峭壁消失前联手，就能充分对付伊甸是吧。」

Vivi得意笑道。

「是啊。如果对手是第一执政阁下，相信希尔德迦达也愿意相见啦。那个大婶也已经向伊甸宣战，一旦知道三界地壳即将相连，或许会久违地采取行动喔。」

「嗯，风正偏向我们这边吹喔。再来只要收拾掉伊甸舰队，总会有办法的。」

「没错。是说信上日期是五月二号，今天已经八号了吗。糟糕，舰队可能已经抵达柯修塔托啦。」

「嗯，决战的时候来了。」

卢卡和Vivi互相点头，仰望单膝跪地，头部垂下的米迦勒和路西法。分出一切胜负的时刻来临了。

──十二年吗……

卢卡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十二年前，在希尔菲的拜托下从故乡启程，四处奔波寻找Vivi Lane，于今日抵达了这一步。

当时希尔菲是否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色呢。

『弱小、贫穷、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践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来改变喔。』

『答应我，去找出Vivi Lane。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真的能靠这双手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吗？

「……怎么啦？和平痴呆症啊？」

被Vivi从近距离一问，他回过神来。

卢卡像要蒙混般一笑，耸了耸肩。

「……没什么……好啦，上去吧。」

「嗯，上去吧。」

嘴上说归说，两人却都没有搭上机体，杵在原地注视彼此。

「……上去啊。」

感觉有点害臊的卢卡粗暴地催促。

「嗯？喔……要上去啊。」

Vivi说归说，一双脚却像定在那里似地动都不动。

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蝴蝶飘然滑过两人之间。

「……………………」

「……………………」

两人默默相望。

卢卡搔起头来，接着说出请求。

「可以拥抱你吗？」

Vivi一脸讶异仰望卢卡。

「什么是拥抱？」

卢卡双手绕到Vivi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你干什么？」

嘴上这么说，但Vivi并未抵抗，就这样任卢卡抱着。

「这就是拥抱。」

他向她解释。Vivi的温度和弹力，以及心跳隔着薄薄一层特殊战斗服传达过来。

「原来如此。这样做有什么意思？」

保持着平常的冰冷口吻，Vivi双手垂下，杵在原地。

「算是开战前的小祝福，祈求能够活着回来──这样。」

「……唔嗯……好怪的习惯。但如果有效我就做。」

Vivi说着的同时，双手轻轻绕到卢卡背部。

──可恶！有够可爱！

怀着一种输了的感觉，卢卡就这样感受着Vivi好一会儿，才松开双手。

「……嗯，这样就会赢了，大概。」

红着脸的卢卡随口应付Vivi。

Vivi抬起下垂的头，从近距离仰望卢卡。

结果她也是满脸通红。

「……这样啊，那就好……别拖拖拉拉的，走啦。」

「好，走吧。」

说了这些后，两人总算跨出单脚，各自搭上自己的爱机。

──要活着回来。

默默如此发誓，卢卡钻进了路西法后颈突出的茧型驾驶舱……

†††

五月九日，柯修塔托──

二十万人以上的居民，以及将近十五万至今仍驻扎在附近的士兵，甚至连商人、农民和流民──众人都仰望蓝天的一角，恐惧得浑身颤抖。

北方的天空被群青色的舰影覆盖。

看都没看过的大量飞行舰艇组成长椭圆状的球形阵，伴随发出轰然巨响的索玛引擎，就这样正对着柯修塔托飘浮着。

高速驱逐舰在球形阵周围划出X字轨道，在内部组成阵形的巡空舰纹风不动，位于中心的一艘格外巨大的舰影也只把炮门从左右舷露出，就这样静止不动。

「传闻是真的！伊甸要对帝国军发动战争啊！」「怎么那么突然！？难道跟峭壁变低有关吗！？」「被那些玩意攻击的话根本没戏唱！对方能丢炸弹丢到爽，这边却只能乖乖挨轰，没办法还手啊！」

绝望的声音逐渐扩散开来。道路已经被争先恐后逃离柯修塔托的货车挤满，也连带影响到从二日开始往帕葛洛奇昂撤退的帝国军。步兵和骑兵还能不走正规道路，但炮兵、机兵和粮草队没有道路就无法移动，在拖拖拉拉的期间，飞行舰队就来了。一旦轰炸开始，总数近十五万的炮兵部队、机兵部队和运输部队都可能全军覆没。

「伊甸真的会出手吗？希望只是吓吓人。」「听说今天早上伊甸的使者去了杰弥尼那边。」「就算是杰弥尼，也只能听从伊甸的话吧。根本不可能去抵抗那样的对手……」

只有不安的话声一传十，十传百。至今为止都只欣赏着猴山的伊甸，现在终于要亲自下山宣示谁才是主人。

「只能祈祷杰弥尼发挥三寸不烂之舌了……」

老商人这句喃喃自语听得周遭的人们频频点头，并将视线移向杰弥尼的城馆。此刻在那之中，应该正召开决定柯修塔托命运的会谈……

态度嚣张进入杰弥尼办公室的伊甸特使照礼节向皇帝打招呼后，传达了舰队总司令官格列高的话。

「按照约定，我方等了一个星期。投降的准备做好了吗，杰弥尼陛下？」

皇帝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食指抵着太阳穴，灿烂笑道︰

「没有耶。抱歉，可以再等一星期吗？」

听了这句摆明在拖时间的回应，特使冷笑回绝。

「已经不能再等。请尽速前往战舰奥林波斯的舰桥向格列高阁下下跪，宣示效忠伊甸吧。」

「没办法耶。因为有很多人反对啊。」

杰弥尼清楚这名使者为何而来。目的并非商讨，而是为了能在开战后拿「已事前进行交涉，但决裂了」当借口而来。因此在此说的任何话语都不具一丝意义。

「原来如此，那么就表示交涉决裂。」

「是啊，帮我向格列高问好。」

特使快步转身走出办公室。由于只是来求个既成事实，交涉时间甚至不到五分钟。接下来伊甸将会尽情蹂躏帝国，等反对者通通死光后，再于史书上记载「伊甸评议会本想靠交涉解决问题，但碍于皇帝杰弥尼一心求战，才不得已展开轰炸」吧。

杰弥尼催促起两名副官。

「去秘密炮台吧。我不会一味挨打的。」

「……遵命！」

副官帮杰弥尼穿上白色长袍，一行人出了城馆，骑上马。离此地约一公里远处有座能俯瞰市容的高台，杰弥尼在上头的森林内藏了十门口径三十六厘米的大型攻城炮。虽然很难想像这样就能赢，但若看准时机突然开炮，或许能达到一定的成效。

杰弥尼爬上高台斜坡，进入森林内。他已事前采伐森林，分别将分解大型炮后的零件运来，在采伐出的空地组装起来，再于大型炮上头覆盖砍下的枝叶来伪装。炮击时就把枝叶扫掉，发射必杀的一击，最好还希望能击坠战舰。

他对待命的三百名帝国炮兵说︰

「就算轰炸开始，在我下令之前都不能开火。只要一开火，马上会挨舰队开炮射击而全军覆没，必须十门一起发射。听好，你们直到开火前都要完全隐匿气息，做好一被敌人发现就完蛋的准备。」

藏身在林间，军服涂成绿色的炮兵们打直脊背，雄吼应声。

杰弥尼眺望向盘踞在北方天空的伊甸飞行舰队。

──快给我来啊，卢卡……

不禁在心中呼喊卢卡之名。

──由你和我来消灭伊甸。

杰弥尼在心中重复起那一天的约定。尽管他讨厌不科学的想法，但内心确切明白那一天的约定正是为了今天存在的。

我才不会单方面挨打，至少也要图个同归于尽……

同日，飞行战舰奥林波斯舰桥──

「特使传回无线联络。与杰弥尼交涉决裂，联合舰队当按照预定行动。」

接收了通讯士的联络，格列高板起表情。

高度五百公尺。

能将地表一览无遗，朝地面张设，全由玻璃形成的逆半球形舰桥。伫立于此的格列高名符其实脚踩着下方俯视的柯修塔托。

眼皮底下所见的是塞在南恩大街道上的货物马车、炮骑兵队、机兵队、粮草队宛如黑蚁大排长龙。朝道路前方望去，能看见一排排橘色屋顶形成的柯修塔托景色因雾气变得模糊。若从望远镜中窥探，还能看到城镇周围的广阔驻扎地上，失去纪律的士兵各自惊慌逃窜的模样。

「让蛆虫们明白伊甸的威信。把一切焚烧殆尽。」

通讯士透过点划电码对驱逐战队司令及巡空战队司令下达格列高的命令。

只见呈X字袖带状排在球形阵外围的三十四艘驱逐舰艇慢慢分解，散开到附近一带空域。

再来，组成球形的二十二艘巡空舰排出两列纵阵的突入队形，索玛引擎的轰隆声也逐渐降低高度，靠近柯修塔托。至于飞行战舰奥林波斯及后方三十艘飞行运输舰则停留在原地，动也不动地监视整片空域。

大街道上的阻塞队伍中，还能看到人们陆续抛弃货车逃向平地。不幸被路面起伏绊倒的马车，想下坡却翻覆起火的机兵。地表上虽是一片哀号声此起彼落的混乱景象，从格列高站的位置根本听不到叫声。

巡空舰在大街道正上方以两列纵阵飞翔，从约两百公尺高的位置开启船身下方的炸弹槽，将满载的五百公斤炸弹如豪雨般朝壅塞的车阵投下。

「去死，蛆虫们。」

格列高冷冷开口的同时，多道焰花在大街道的车阵中绽放。

马匹奔逃，人与机兵断裂的手脚在轰炸中四处飞舞。四道、六道、九道──瞬间烧烂的花瓣在壅塞人车群中遍地开花，让周遭一带被红莲吞噬。

遭受直击的机兵因炸弹的炸药和自身的燃料化为熊熊火球，呈放射状喷飞的钢铁装甲碎片严重伤及周围的人马。马车被轰上十几公尺高后落下，压垮受恶火焚烧的人们。背部着火的商人哭喊逃窜，拉着孩子的手逃跑的母亲也被参杂粉尘的冲击波吞噬。

「住手！快住手──！！」「我们不是士兵！没有交战的打算！」「连孩子都不放过吗！？为什么做这种事！！」

有的到处逃跑，有的在地上爬，有的抱着死去的家人和孩子。人们口口声声对飞在天上的舰队大叫、哭喊，请求原谅。

从天上获得的回应，却只有五百公斤的炸弹雨。

绽放的火焰花瓣上逐渐多了人类的血肉斑纹点缀。

无论士兵、老人、少女、婴幼儿，都遭到天空之火焚烧，在各处熏成黑色焦炭，随风散去。

连挺身抵抗都办不到。

二十二艘巡空舰形成四列单纵阵，从市街的四方向轰炸出火墙，再对逃不出去的居民施行水平轰炸。

原本平稳的五月天下午眨眼间成了火焰地狱。

一颗颗盛开的火球淹没了市街区，橘瓦的碎片在天空溅出细微飞沫。

巡空舰的队伍彷佛享受破坏似的，无论政厅、车站、市场、广场，都用炸弹雨进行地毯式轰炸。被东南西北四方的火墙关住的人群只能跪地哭喊，等待被恶火焚烧。

升起的煤烟把蓝天涂得一片漆黑，白天顿时成了黑夜。飘舞的火粉和闪烁的火光空虚拂过巡空舰的下半部。轰炸开始不到三十分，柯修塔托已成了火海。

帝国军无法反击，只能眼睁睁被烧。

尽管早已明白会变成这样，但亲眼见证此景，每个人仍因恐惧和冲击动弹不得。

事前逃出镇上，零星逃到森林或高台的人们眺望着被烧成火海的故乡，哑口无言。

无法反抗伊甸。自己这些人除了顺他们的意之外没有活路。

我们是伊甸的奴隶。一旦反抗，就会像这样遭天空烈火烧毁。

这般绝望在寂静无声之中传遍恩宠大地民众心中。

杰弥尼也从能一眺柯修塔托的高台森林，关注从头到尾的轰炸过程。

身旁的值星将官波多利奇子爵双唇颤抖，发出感觉都快气出血的话声。

「为什么要轰炸市街区？难道伊甸没有骑士精神吗？」

杰弥尼嘴一瘪。

「目的是要让人恐惧吧。意在告诉我们，胆敢反抗就是这种下场。」

「就算这样也太过火了。到底又有什么必要杀害跟战斗无关的妇女和小孩？从古至今，恩宠大地的任何一位君主都没做过如此惨绝人寰的屠杀！」

波多利奇甚至泛出泪光，指责起伊甸的不是。

「毕竟伊甸很强，想怎么做都行啊。真的让人不爽就是了。」

语气虽一如往常平静，但杰弥尼的表情底下明显蕴含着愤怒。

杰弥尼过去从未被践踏得如此彻底。甚至就连卢卡都不曾带给杰弥尼这么严重的挫败感。

杰弥尼把视线移向远方的空域。

旗舰奥林波斯彷佛坐在特等席欣赏似的，悠然飘浮在最初的位置，动也不动。其后方宛如蝗虫成群飞行的运输舰中恐怕载满地面部队，但也没有降下的迹象。

「……目标是帕葛洛奇昂吗。柯修塔托只是预演，他们打算轰炸皇都，让帝国失去反抗能力后，再让地面部队从运输舰上降落……」

杰弥尼推测起格列高的盘算。赶在伊甸峭壁消失前破坏黎维诺瓦帝国的中枢，把杰弥尼赶下帝位，由格列高来当恩宠大地皇帝。伊甸想统治地表的话，这么做是最短路线。

「……真的让人不爽耶。」

重复跟刚才一样的话，杰弥尼直直瞪着奥林波斯。

隐藏在杰弥尼身后森林中的十门大型攻城炮依然沉默，至今没发射过一枚炮弹。虽能理解炮兵感到不满，但就算从这里开火，也打不到飞行舰艇。就算当真打到了，击沉一两艘驱逐舰和巡空舰并无法影响大局。

这些隐藏炮台该解决的只有旗舰奥林波斯，不过也不知是否出于提防，怎样都不肯靠近战斗区域。哪怕旗舰只要靠过来一点，就能透过同时开火造成伤害。不过这样下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柯修塔托被烧光……

飞行战舰奥林波斯舰桥──

「轻而易举啊。」

格列高眺望着起火的柯修塔托街景，无趣地说。

就算是恩宠大地最强的黎维诺瓦帝国军，伊甸飞行舰队一出手就成这副德性。连一根指头都碰不着就陷入火海，唯一能做的只有解散部队四处逃窜，连一场正常的战争都算不上。

「巡空战队做得很好。重新组成球形阵，朝皇都帕葛洛奇昂移动。要彻底歼灭帝国军，断了杰弥尼的气。」

接下格列高的命令，结束轰炸，排成两列纵队的巡空战队缓缓掉头，把舰首转向旗舰奥林波斯。柯修塔托的火海窜上天际，替巡空舰的下腹加热。二十二艘彷佛在宣示自身的战果般，就这样低空航行过刚践踏完的景色。

裸露的屋梁。被烧毁融化的教会彩绘玻璃。几十具围绕在喷水池旁，宛如被烤过的毛毛虫的尸体。士官们边从观景甲板上欣赏堆满瓦砾、尸体和煤烟的地表，边开心聊着天，有时甚至捧腹大笑。

那些不是人，是侵蚀地表的害虫，驱逐害虫又有哪里不对了？当这些充满舰内的语句都快溢出到倒影上之际，航行在前方的两艘突然拦腰断裂。

舰首舰尾朝天，舰身中间部位则指向地表。舰内装载的炮弹和作业人员都从毁损部位摔下地表。

完全没有任何预兆。

全长一百二十公尺的巡空舰舰身突然两艘一起凹成V字形，高度逐渐下降，重重撞上烧焦的地表。

灰白色的冲击波炸开的一微秒后，一颗格外巨大的火球现身，放射状的爆风扫过堆满瓦砾的城镇。毕竟是炸弹槽内堆积的五百公斤炸弹统统爆炸了，数亿钢铁片喷溅到附近一带空域，在蓝天上留下灼热的抓痕。

「！？」

格列高这才瞪大眼清醒过来。

由于实在发生得太过突然，思绪一时之间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什么？事故吗！？」「不是舰内爆炸吗？应该是其中一方的爆炸把友舰牵扯进去……」

航空参谋也凝神盯向水平距离相隔十公里的两列纵阵。可能是冷不防失去前头的后方舰陷入混乱，阵形开始溃散。

在两列纵阵周围警戒飞行的驱逐战队传回通讯。

「驱逐舰尤利紧急通讯！敌袭！！敌袭！！」

格列高闻言，眉头一颤。

「……来了吗。」

原因并非什么意外或受其他爆炸波及。

能够办到这种事的──只有那个。

「敌人下到城镇内了！警戒下方！」

当格列高目光凶狠地瞪向前方──

两道机影冲破巡空舰爆炸形成的火海，在空间内一口气窜升。

蓝色长尾斜斜划破天空──

紧接着，又有两艘位于阵形中央的巡空舰拦腰断裂，舰首和舰尾朝天竖起。

破损部位眨眼间喷溅出水蛇装甲的碎片，从船内冒出的烈焰吞噬了长一百二十公尺的船身，大气瞬间膨胀之下，慢了一拍袭来的冲击波直击奥林波斯，震得强化玻璃匡当作响。

「喔喔……！！」

待在舰桥的将领们纷纷后仰，鼓噪起来。在场的众人这时总算理解到飞行舰队正遭受攻击。

「那是什么玩意！不是船呀！？」「也不是翼龙！好惊人的上升能力！」

奥林波斯的舰长们纷纷动摇。不能怪他们，无论是谁，第一次见到那个都会遭受震撼。

不过格列高认识造成巴巴罗萨轻度损伤的那两道机影。

「炽天使级……！！」

听到格列高忿忿低语的瞬间，在舰桥内的将领们才终于看清他注视的目标。

刚诞生出的火球在从其内部飘出的煤烟笼罩下，宛如蜘蛛般朝空域的四面八方伸出黑色触手。而就在火球正上方约七百公尺高的位置──

两名炽天使。

（插图014）

两台机兵都是右手持剑，左手拿盾，在被煤烟熏成漆黑的天空中浮现苍蓝轮廓，俯视着底下的十八艘巡空战队。

路西法。

米迦勒。

在恩宠大地唯一能对抗飞行舰队的尖端兵器。两副全长十八公尺的巨躯，米迦勒涂成银白，路西法则涂成深蓝色。

怒目圆睁的格列高发号施令。

「在搞什么，打开对空炮！！驱逐战队，装填链弹！！瞄准翅膀，缠住关节！！快上！！」

回过神的通讯士连忙将现在的命令传给各战队。呈两列纵阵的巡空战队总算重整队列，像在划螺旋似地上升回旋，爬升到两台机兵占据的高度。三十四艘驱逐舰不组阵形直接散开，将链弹装填进突出侧舷的滑膛炮，以活像舔舌头的轨道缓缓盘旋在两台机兵周围。

翻转苍蓝羽翼炽的天使级机兵在空中采取背靠背的姿态。

这副互相弥补对方死角的空中姿势，犹如古代的大剑豪。

攀升到七百公尺的巡空战队把两列纵队的头尾相连，以两台炽天使级机兵为中心形成圆环，并让左舷对准他们，开始旋转。

驱逐舰队则彷佛在封住退路般在圆环上下方展开，逐渐逼近距离。

米迦勒和路西法依然背靠背，举着剑和盾，动也不动。

空域的氛围越来越紧张。

巡空舰形成的圆环半径不到四百公尺。装了穿甲弹的侧舷炮直接对准两台机兵，等待同时开炮的号令。

两台炽天使级依然只把剑尖准确朝斜上方举着，静静瞪着敌舰──

跟路西法神经连接的卢卡以自身的肉眼辨识并控制透过路西法的镜头感应器捕捉到的影像，等待敌舰开火。

背面镜头则投影出背对自己的米迦勒发光的羽翼。

汗水从太阳穴上滑落。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卢卡，也是头一次像这样在空中交战。

『这没问题吧？』

他朝Vivi出声说道。

『祈祷事情顺利吧。敌方人多，我们只能尽力采取不消耗能源的战法。别忘记生命金属的能源有限，耗尽了就没命。』

据Vivi事前的解释，构成炽天使级的生命金属跟人的肌肉一样，要是粗暴使用就会疲劳。至于要恢复疲劳也像人类，只能让它休息。在上一代文明时似乎会给生命金属喂「饵」来补充能源，但现在这项技术已失传，一旦耗尽生命金属内含的能源就无法再度启动。由于不清楚米迦勒和路西法内含了多少能源，只能在战斗过程中去感受。

『不知道燃料剩多少真不方便啊。』

『离启动时间的极限越近，对身心的负担也会跟着增加，自然会懂的。可别逞威风啊，用最低程度的动作解决敌人。』

『知道啦。』卢卡应声后，瞪向包围着他们的十八艘巡空舰圆环。

其实已经对身心产生负担。再怎么说，他们花上整整一天赶来柯修塔托，又马上就要展开决战。两人形同不眠不休驾着悍马，并且直接冲进敌阵。

刚才对两列纵阵的前锋舰艇发动攻击后，便下降到熊熊燃烧的柯修塔托街上，从被轰炸扫倒的帝国军机兵部队的残骸中捡起这对剑和盾，再度飞回空中。剑全长十二公尺，也已经开锋，能够砍断飞行舰艇的水蛇装甲。

『要来啰……！』

Vivi紧张的声音响起。

朝向这边的十八艘舰艇左舷，并排的一百零八门炮口每一根都对得整整齐齐。射击盘已完成计算，炮身旋转的角度和炮弹的炸药量都决定好了。

下一秒──

一百零八道火箭朝圆环的中心喷发。

零点二秒，着弹。

一百零八颗穿甲弹在圆心彼此冲撞，造出火球，热膨胀的大气化为超过音速的冲击波，让摄氏六千度的热浪在空域扩散。

开炮的巡空舰受爆炸余波反袭，船身不稳晃动。

堵住炽天使级上下方的驱逐战队也因挨了这阵三百六十度扫过的冲击波，队形出现弯曲。

笼罩的煤烟被暴风一扫，蓝天得以稍微露出脸时──

一艘巡空舰的左舷「喀叽」一声凹陷。

陷进去的则是米迦勒的盾。

Vivi用身体冲撞的技巧把盾敲向敌舰左舷，接着高举右手的剑，再用力朝左舷的凹洞敲。

水蛇装甲就像撕破摺纸般被砍成两半。由于材质用上了飞翔石，强度非常脆弱。只见人员从裂缝中发出惨叫摔下，船身同样在空间中划出悲伤的V字，边从毁损处喷出黑烟和火焰，边像在水槽里下沉似地慢慢坠落。

Vivi翡翠色的目光炯炯。

只见苍蓝闪耀的电磁羽翼一个翻转──

米迦勒活像盯上猎物的猎鹰般，朝占据下方的驱逐舰急速俯冲。

散开到周围的数艘驱逐舰将配置于船身上下左右，形同刺猬的对空滑膛炮瞄准米迦勒。

预测轨道的预判射击。

对空炸裂弹的豪雨洒落在米迦勒移动的轨道上。

烧得火烫的弹雨让Vivi前方视野被死亡色泽覆盖。

──最好会中。

驾驶米迦勒需要的只有意念波。Vivi在内心描绘出俯冲猎物的弯曲轨道，传达到翅膀上。

发光的羽翼在半空中划出多道连续苍蓝Z字闪光。这种只有生物才办得到的弯曲俯冲轨道无法预判，最终米迦勒巧妙闪避炽热弹雨，一瞬间就逼近目标。

高高举起的十二公尺大剑一挥，将驱逐舰的上部甲板砍成两半。

由于注重爬升力和机动性，驱逐舰的装甲都采用马口铁。这种被戏称「飞天水桶」的脆弱装甲在七千八百马力的斩击面前根本束手无策。光滑无比的切面映照着火的颜色，被砍成两半的驱逐舰就这样缓缓被火海吞噬。

巡空舰的侧舷炮俯角朝下，又一波齐射袭向米迦勒。

炸裂弹形成的黑蔷薇在米迦勒周遭绽放。靠着定时引信从弹头喷洒出来的几千碎弹刮擦过炭质装甲──

米迦勒撕碎黑蔷薇，持续窜升。

巡空舰形成的圆环喷射对空弹幕。

Vivi疾速穿越死亡蔷薇到处盛开的灼热花园，出剑刺穿巡空舰的侧舷。

水蛇装甲从内部膨胀，发出低沉声响后被扯裂。火球在离Vivi极近的距离诞生，热浪就这样吞噬了米迦勒。

──好烫……！？

Vivi不知为何感受到这股高温。

明明至今为止都没受到机外大气的影响，怎么会突然……？

巡空舰狠狠撞上地面，让下方蔓延的火海更加猛烈。远方的飞行战舰奥林波斯没有动静。虽然想趁那玩意行动前尽可能处理掉多一点舰艇，但Vivi和卢卡都逐渐感到疲劳。

『可恶！这群家伙数量未免太多了吧！』

卢卡一边喘气一边抱怨。飞起来和Vivi相比之所以有点生硬，都得怪一个月前在对抗巴巴罗萨时飞行组件受了损伤。

『飞进敌群中，诱导他们自相残杀。』

『我知道，但你要注意。驱逐舰偶尔会从滑膛炮发射链弹。』

Vivi也注意到这件事。在锁链两端加上铁球的链弹，是为了缠绕机兵关节的特殊炮弹。假如缠上那玩意，在没有随伴步兵的现状下，无法自己解开。将缓缓丧失机动性，最终坠毁。

目前还剩驱逐舰三十艘，巡空舰十四艘。明明战争才刚开始，Vivi和卢卡脸上都显露出了疲色。

然而。

『把他们通通收拾掉，卢卡。』

『噢！这样还输的话可笑死人啦！』

两人重新举好剑盾，寻找下一只猎物。发誓要将敌人通通打趴在柯修塔托的大地，翩然翻转苍蓝羽翼──

「该死的怪物……！！」

在战斗空域后方约五公里处待命的战舰奥林波斯的舰桥上，格列高忿忿咒骂。

号称无敌的飞行舰队竟为了区区两台机兵屈居被动，舰队数量更越来越少。

「又被吞了……！难道炮击对那群家伙不管用吗！？」

舰桥的航空参谋哀号。从这里看的话，穿甲弹确实数度命中。两台机兵虽被轰飞，却马上重整态势，提剑劈砍发射直击弹的炮门。

格列高不停歇地监视着两台机兵的举动。

「应该有效。转弯回旋和上升的马力比起一小时前大幅下降。毕竟在空中剧烈上下左右移动，对驾驶的负担也重。时间越久越疲惫，动作就变得迟钝。绝对有办法破坏它们的，别害怕伤到友军，全力奋战。」

把自己这段话透过无线传达给战队。既然敌机飞进我方舰群中，炮击就可能会伤到自己人。格列高认为这是不可避免的牺牲，选择接受。

「向炮击指挥所传令！用穿甲榴弹和炸裂弹瞄准那两台机兵！就算范围内有友军也直接开火！让那些家伙停下！」

格列高毫无人性的命令传达至战舰炮术长。炮术长接下命令，再传达给各炮塔。炮手们面色凝重，开始填装会伤到友军的炸裂弹进三十六厘米主炮内……

「呼、呼、呼……」

卢卡拼命喘气，拉高路西法的高度。

自从开战后已过了一小时以上。体力消耗剧烈，每当重复上升下降，头痛和耳鸣也变得严重。

头晕目眩，动作沉重。刚搭上机体时没感受到的剑盾重量，装甲的不舒适感。重量加上受内部闷热折磨的这种感觉，大概与中世的重装步兵感受到的相同吧。

「可恶！我才不会输！」

不过，卢卡少年时期同样过着佣兵生活，作为一名战列步兵在前线立功。他深知一旦开战后，决定胜负的就不是战术，而是骨气和毅力。就算是飞行舰队和机兵在空中剧烈冲突的奇特战场，根本上还是一样的。

──先灰心的一方就输。

当他如此告诫自己之际。

『我知道。你绝对别灰心啊。』

Vivi的鼓励透过通讯传来。卢卡一听有点愣住。

『我刚刚有说出来吗？』

『嗯？你没说吗？』

Vivi也有点吃惊。

『我没开口说喔。只是这么想的而已。』

『……嗯……可能是神经连接时间太长，同化程度变深了吧。心里想的事也会传达过来。』

『什么鬼啊？难道是啥，心心相连来着吗？』

『……不晓得。不过也不是研究这种事的时候了。敌人的炮击越来越猛烈，甚至不怕伤到同伴。』

在Vivi回答的另一头，听得到爆炸声接连响起。若往被切割成三十格的视野仔细看去，能看到Vivi穿梭在对空弹幕间，并把擦身而过的驱逐舰纷纷砍成两半。尽管看上去还很有精神，从声音和动作依然能隐约看出疲色。

卢卡硬是撑开眼皮，仔细观察起敌方舰群。驱逐战队和巡空战队早已散乱无章，从四面八方不停歇地发射炸裂弹、穿甲弹和链弹。

三十个镜头感应器同时掌握炮弹逼近，卢卡钻着弹道缝隙飞行。擦过机身的炮弹增加，至于闪不开的穿甲弹只能相信炭质装甲，硬是扛了下来。

「……咕……！！」

生命金属受到的冲击直接传至卢卡的肉体。虽说这并没有造成肉体损伤，只是动能的冲击和热量传到他的神经，依然让人痛得想大叫。

「该死！我才不会输哩……！！」

紧紧咬牙，硬是转动快要折断的翅膀，卢卡把剑尖刺进最近的巡空舰上部甲板，主动降落到甲板上。

盾有够重，干脆扔了。如此决定后，将盾插进破裂部位，并用脚狠踏上盾缘，让盾更陷入船身。破裂部位被越踏越开，不一会儿从中应声断裂，巡空舰就这样跟着卢卡的盾一起坠落。

这下已经解决五艘巡空舰和八艘驱逐舰，但依然有三十艘以上的敌舰存活。当卢卡钻过激烈对空炮火飞行之际，明明没遭到直击，下腹部却传来剧痛。

『呜……！！』

Vivi的呻吟声同时在耳边响起。一看镜头画面，看到米迦勒被轰得在半空中转圈。看来是挨了极近距离的穿甲弹。

现在感觉到的该不会是Vivi的痛觉？

『喂，Vivi！！』

卢卡一喊的同时，Vivi重整架势。

『……没怎样。装甲没事，我只是大意了。』

『那就好。不过刚才你的痛觉传到我这儿来了！』

『……喔，从刚才开始，你受的伤也传给我了。相信装甲是很好，再细心一点闪避啦。』

听Vivi说完，卢卡吃了一惊。

──真的假的。

──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挨我的痛……

『别在意这种无聊事，把这些家伙通通收拾掉后，我再找你算帐。要上啰。』

回应卢卡的心声后，Vivi重新举起剑，宛如中世的公主骑士潇洒冲过空中，一剑劈开敌舰的要害。钻过激烈弹雨的缝隙，在空中划出无法瞄准的弯曲轨道，陆续劈砍映入镜头的敌舰。

──Vivi……

『怎样？』

──没怎样，只是在心中想而已。

『你没说话喔？跟实际说话分不清楚，烦死了，稍微给我闭嘴。』

──我也很想闭嘴，但既然心声被听光光，那就没办法啦。

在心中对她说的同时，一艘和卢卡同高的巡空舰侧舷爆出黑烟。

卢卡目击穿甲榴弹，在空中滑动机体闪躲。

『等等，难道我的心声也全被听见了？』

单耳听着Vivi的声音，把头转向开炮的敌舰。

──是啊。我会尽量不去听就是了。

电磁羽翼翻转，视野中的敌舰逐渐膨胀。

『你这家伙！怎么对我的心声有反应！？』

──什么啊，刚才那句话你没说喔。真的分不清楚耶。

边用心声回话，边举起十二公尺的剑身，用七千八百马力使劲挥下。

『你这家伙！快住手！那样作弊！！别擅自偷看我的心！！』

──我才不想看哩。可是没办法啊，现在就是这种状态嘛。

碎裂的装甲在蓝天下飞散，机组员们纷纷从破口中坠落。

船内的炸弹接连爆炸，难以承受的炽热烧上机身。

『……呜！！』

『……唔……！！』

卢卡和Vivi两人被同一道热火焚烧。

『没事吧！卢卡！』

单边耳朵听着Vivi的惨叫，卢卡不禁一笑。

『现在这句难道是心声吗？』

『呀～～！！』

──我们一条心呢，Vivi。

『别说这种恶心话！！谁跟你这种家伙一条心啊！……是啊，我们现在是一条心。』

──该不会同时听得见实际说出口和内心想的话？

『呀～～！！』

Vivi发出快哭出来的惨叫声，但丝毫没有停止战斗。宛如飞燕在战斗空域高速翱翔，劈砍、扫荡敌舰，再冲进舰群的空档扩大缝隙，给予逃跑的敌舰致命一击。

虽然是艰辛的战斗，不过和Vivi在心中交谈着，感觉痛苦、难受和疲惫都不知消失到哪去了。

尽管内心所想之事全传到对方那边非常难熬，可同时也能用诚实的心意彼此交流，令他觉得舒服。

其中感受到最重要的是──

──原来Vivi并没有那么讨厌我啊。

『这种紧急关头在那想什么啊？给我认真战斗啦蠢男人！！……怎么可能讨厌。因为你教了什么都不会的我生活的方法啊。』

同时听着Vivi的话和心声，卢卡实在忍不住笑意。虽说看Vivi可怜而没开口点破，但他这下明白了，Vivi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完全相反。

明明身处烈火和煤烟的地狱。

和Vivi心连心，就感觉勇气不停涌现。

身体恢复活力，替握着剑的手注入力量。

──我绝不让Vivi死。

──就算拚上我这条命，至少也要让Vivi活下来。

『什……！？』

看来心声被听见了，但卢卡心想随便啦。就诚实摊开真心话，撑过最后的决战吧。

『一起上吧，Vivi！我们一定能赢的！』

『我、我知道！！我一个人就够了！你就自己去死一死啦！！……不对喔，卢卡。我们要赢过这些敌人，两个人一起回去。』

卢卡的心底涌出一股新的活力。就算敌人再怎么强都无所谓。

──没错，两个人一起回去。

一次疾冲横劈了两艘驱逐舰，背着机身后爆炸坠毁的火团，卢卡翱翔于空中。

──赢得了。

就在他自我激励的瞬间。

分割成三十格的视野通通被染得火红。

活像被巨人一把扯住后发般，卢卡和Vivi均被远远轰向后方。

震耳欲聋的物体飞行声，形同敲响太鼓似的连续爆炸。榴弹的火焰在战斗空域描绘出混浊漩涡，别说两台炽天使级机兵，连巡空舰和驱逐舰都被卷了进去。

看来是挨了直击弹。不过这并非巡空舰的十七厘米炮，恐怕是来自战舰的三十六厘米炮，穿甲榴弹的直击……

脑中隐约理解这点。而炮击并未停歇，炸裂弹陆续在四周绽放。

喷溅的碎弹不只两台机兵，还波及到己方的巡空舰和驱逐舰。

一旦炸裂弹在极近距离炸开，驱逐舰的马口铁装甲将变得坑坑洞洞，内部的船员也不可能没事。然而飞行战舰奥林波斯也不理会，从五公里外的位置持续发动激烈炮击。

──那个家伙想连同伴一起做掉我们吗……！！

错愕的同时，卢卡总之先重整架势来保护机体。

蓝天早已消失。

空域成了满是火球和轰烟的地狱。奥林波斯的穿甲榴弹直击飞在卢卡极近距离的巡空舰，友舰也被牵连进爆炸当中。

米迦勒和路西法挨了数十发在极近距离炸开的炸裂弹，手脚惨遭轰弯，机身也被轰飞，不断受火球的高温焚烧。但痛觉并不愿停止工作，卢卡和Vivi持续承受着如同整个驾驶舱被扔进岩浆中的炽热。

死了还比较痛快。至少想就这样昏过去。

可是。

──Vivi！Vivi！！

卢卡持续呼喊Vivi的名字，却没有回应，连心声都听不到。

该不会。

──Vivi！！

呼声被新一波的爆炸吞噬。活像腹部被灌了岩浆般，名符其实的灼热地狱。

被烧得通红的视野中，能看见多颗朝这里射来的链弹。

已无法闪躲。

锁链缠上路西法的右肘，封住动作。

尽管被战舰炮击牵连，依然有勇敢的驱逐舰船员不错失良机，装填链弹，朝卢卡和Vivi开火。

朝米迦勒发射的三十五发链弹之中，六发缠上米迦勒的手脚，更有一发缠上背部的飞行组件。

剧烈晃动。

恐怕是飞行组件失去功效，米迦勒的机身大大倾斜，往下坠落。

卢卡撑开眼皮。

不妙。

「Vivi！！回话啊Vivi！！」

拚了命呼喊，但没有回应。

卢卡把镜头焦距对准米迦勒，再扩大来确认状态。

手肘、膝盖、腰部，以及背部的飞行组件都缠了数发链弹，还有多艘驱逐舰靠近继续狂射链弹。米迦勒毫无招架之力，全身被锁链缠住，最终连背部的飞行组件也失去了苍蓝光芒。

只见头下脚上的米迦勒无力下坠──

就这样猛烈撞上柯修塔托郊外的平地，激起大量尘埃。

「…………！！」

卢卡瞪大双眼望向地表。呈趴倒姿势的米迦勒双翼多数骨架已经断裂。

那样已经飞不起来，无法继续战斗了。不过拜托至少人活着啊。

「Vivi！！ Vivi！！」

不断呼喊名字，依然没有回应。

难道死了吗？不，怎么可能？

把视线转回天空，能看到飞行战舰奥林波斯撕裂笼罩的煤烟，缓缓朝这里靠近。

──想让她毙命吗？

──休想得逞，该死的……！！

卢卡狠狠瞪向空域。由于被卷入战舰的炮击，存活的舰艇也少了许多。剩下巡空舰四艘，驱逐舰七艘，以及战舰一艘加运输船三十艘。

──沉了那艘战舰……！！

如此打定主意，他作势起飞。

然而。

【能源仅存微量。】

路西法的声音。

【再经过一次战斗，我将死亡。】

「可恶！」卢卡忿忿咋舌。普通机兵在战斗时会消耗移动时的十几倍能源，看来炽天使级也不例外。在重新补充能源的技术失传的现在，路西法将会在下次战斗后迎来极限。

不过，敌方舰队并不让他喘息。目前依然有大量链弹自空中朝卢卡飞来，卢卡则拼命闪躲，等待奥林波斯靠近。若不击毁那艘战舰，恩宠大地就没有未来。

想在一次行动中把一艘战舰和其他剩下的飞行舰艇全部解决，到底该怎么做……？

卢卡扫了镜头感应器的影像一眼，寻找反击的手段。

结果──

在一座离柯修塔托市街区很近，被植物覆盖的高台上，确认到一名身穿白袍，身形修长的将领孤零零站着。

「那家伙……」

扩大画面。熟悉的褐色肌肤，端正到令人误以为是女人的容貌。

──杰弥尼……

卢卡的宿敌以难得严肃的表情，注视着卢卡和飞行舰队的战斗。

在法妮雅的信中，说杰弥尼已经得知卢卡搭在路西法上的事。

──瞧你一脸悲壮的，平常那副贼兮兮的笑脸到哪去啦？

不过也不能怪他。帝国军甚至连与飞行舰队一战都没办法，只能单方面挨轰。经历这种未曾体验的败战，就算是杰弥尼也难免沮丧失志吧。

──不。

那个杰弥尼不可能乖乖挨打。

自从交涉破局后，他应该思考了能反击飞行舰队的手段。

思考后的结果──杰弥尼才会站在那座被植物覆盖的高台吧？

卢卡再扩大画面，看向杰弥尼后方的森林。

凝神一看，能发现枝叶织成的暗色中有物体闪烁着银光。

──他藏了大型攻城炮吗……

事前把零件分解搬入森林，砍伐一部分森林来决定设置地点，重新组装后再盖上枝叶，就有办法隐藏起来。若是杰弥尼，的确会那么干。

卢卡仔细观察杰弥尼。

教会卢卡识字，背叛他，当上皇帝夺走法妮雅，又在史上最大规模会战中彻彻底底击败卢卡的男人。

这个屡次妨碍卢卡的人生，烂到无可救药的男人曾经对卢卡说过的话，此时重新浮现在卢卡心中。

记得是解决完乌奇奥勒暴动那时。

雅思缇一扫打算处决卢卡的王国军后，卢卡跟杰弥尼共乘爱马逃出城之际，那个男人这么说了︰

『我想到一个好办法了。我会成为黎维诺瓦的皇帝，而你就引发革命当上加门帝亚王吧。只要我们两人一统恩宠大地来对抗伊甸，肯定能获胜的。』

当时的卢卡对这句规模大得夸张的话嗤之以鼻。在那之后，两人分道扬镳，把世界一分为二进行决战，现在又即将在此一起败给伊甸。

──过来这里，卢卡。

映照在视野中的杰弥尼，露出一副这么说的表情。

──我们一起打倒伊甸吧。

根本不可能听见的杰弥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哈！」卢卡吊起嘴角。

──没想到在最后的最后，竟然又和你并肩作战啊。

如此自我嘲弄，卢卡翻转羽翼，朝杰弥尼所在的高台飞去。

飞行并不稳定。活像受伤的鸽子般上下左右剧烈摇晃，边闪躲敌舰的炮击，一口气冲过一点五公里的水平距离，降落到高台下方的大地。

「呼、呼、呼……」

双脚站立到红土大地上，让路西法休息。敌方战舰和其他飞行舰艇缓缓逼近路西法。在那些家伙抵达前尽可能休息，将一切赌在最后的行动上。

抬头仰望高约一百公尺的高台。只见杰弥尼从高台边缘探出身子俯瞰路西法，得意一笑。

「干得很好，卢卡。不愧是我的挚友。」

杰弥尼对一百公尺下方的机兵扔出这句传达不到的话，把视线移回前方。

飞行舰艇群彷佛确信胜利到手，朝路西法靠近。

「战舰，给我过来。」

虽然想痛殴格列高，但飞行战舰奥林波斯并非朝路西法，而是向趴倒在地的米迦勒靠近。

「是想轰炸吗……」

战舰下方设有炸弹槽，打开舱门就能对米迦勒扔下数十吨炸弹。就算是炽天使级，也不可能承受得住那种火药量。看来格列高打算把能威胁飞行战舰的战力从地表上消灭得一丝不剩。

另一方面，四艘巡空舰和七艘驱逐舰正逼近路西法。难道想在主力的飞行战舰抵达前，确实让路西法失去战斗能力吗？

「啧！」杰弥尼不悦咋舌。可能的话，不想对付这种喽啰。

「我想扁的是格列高啦……」

皇帝一边抱怨，一边紧盯舰影逐渐变大的巡空舰和驱逐舰。

「……不过都这种状况了，也没办法。」

杰弥尼短叹一口气，做好觉悟。

「我来救你吧，卢卡。相对的，你可一定要收拾格列高喔。」

俯瞰应该搭在下方的路西法内的卢卡，杰弥尼一如往常地扬起令人厌恶的微笑。

Vivi边剧烈喘气，边瞪着参杂杂讯的视野。

镜头似乎多数受损，三十个画面中超过一半已变成杂讯或闪个不停。

就算再怎么发出意念波，生命金属寿命已尽的米迦勒依然趴倒在地，动也不动。

勉强还能动的背部镜头将逼近的战舰奥林波斯威风的模样映照在Vivi的视网膜上。看来是打算靠轰炸摧毁得片甲不留。已经逝去的生命金属肯定无法维持分子结构，会连同Vivi一起融化吧。

──到此为止了吗。

太不甘心了。尽管已逼到只差一步的距离，最后还是没能得胜。

懊悔让视野泛泪模糊。

『Vivi！！回话啊Vivi！！』

卢卡拼命的呼喊从Vivi身旁传来。

『抱歉，卢卡，我到此为止了。之后拜托了。』

她开口应声，但是──

『Vivi！！拜托！！说点什么啊！！』

通讯装置似乎毁损了，她这边的话传不到卢卡耳中。

背部镜头的影像被奥林波斯的机腹塞满，看不见天空。从船身下方凸出的倒半圆形舰桥中，能看到一脸满足地鄙视着这边的格列高。

明明至少想向把米迦勒当大型垃圾对待，又称Vivi为水槽里的金鱼的那家伙报一箭之仇。

位于奥林波斯船身下方的炸弹槽开启舱门。记得那边确实容纳了将近两百颗的一吨炸弹。

Vivi动弹不得。一旦被两百吨火药产生的岩浆流吞噬，Vivi将当场融化消失。

──抱歉，卢卡。

她在内心对卢卡道歉。

一滴泪水溢出眼眶。

──跟你共度的一个月，真的好开心。

──我第一次觉得活着是那么快乐。

一吨炸弹同时从炸弹槽朝Vivi投下。收音麦克风录到的尖锐风啸声正是奏给Vivi的送葬曲。

──谢谢你带给我幸福的时光。

Vivi带着这个念头，闭上双眼。

卢卡遥望着远方的景象，却只能扯开嗓门吼叫。

虽然想冲过去，机体却动也不动。就算拚了命想动起来，路西法依然双膝跪地，不肯动弹。

水平距离两公里远的那一头──

飞行战舰奥林波斯的正下方已成了一片火海。

那艘占据倒地的米迦勒正上方的战舰，从约一百公尺高的位置一口气扔下超过一百颗的一吨炸弹。

每发生一次爆炸，都看见米迦勒的身体像颗蹴鞠般被轰得飞起。已到寿命尽头的生命金属在暴风中被彻底撕裂，米迦勒的手臂和脚也在一颗颗火球的缝隙间飞舞，融化在高温之中。

卢卡撕心裂肺地嘶吼。

轰炸前一刻传来的声音，如今已听不到了。

『跟你共度的一个月，真的好开心。我第一次觉得活着是那么快乐。谢谢你带给我幸福的时光。』

难道那是你最后一句话吗？在最后关头才说那种话太卑鄙了吧？拜托不要啊Vivi，告诉我是假的啊。

看着米迦勒在爆炸的烟幕中四散的肉片，卢卡只能嘶吼。

然后，四艘巡空舰也到了自己的正上方就定位。

抬头一看，巡空舰下方的炸弹槽已经开启。能看到悬架器上挂着无数颗两百五十公斤炸弹。

──我也会因为那个而没命吗。

想让路西法动的卢卡集中朝手脚发出意念波，可是依然不动。

──还不能死。

──在把飞行舰队全部歼灭前，我不能死……！

卢卡紧咬牙根，先仰望正上方，接着把视线移向高台上的杰弥尼。

褐色的笑容对着卢卡绽放──

「开火！！」

杰弥尼一声令下，藏在森林中的大型攻城炮，十门三十六厘米炮口同时喷出火光。

轰飞覆盖的枝叶，足以匹敌战舰主炮的穿甲榴弹朝四艘巡空舰射去。

三朵、四朵，火红焰花陆续在空中绽放开来。

宛如章鱼触手的黑云伸向苍穹，火焰、粉尘和火粉纷飞──

「…………！！」

卢卡看到四艘着了火，痛苦挣扎的巡空舰。每一艘都从侧舷喷出火焰，就像沉入水槽底部似地逐渐下降。当中也有装甲突然膨胀，在半空中喷发出惊人烈焰，就这样炸裂开来的舰艇。其余三艘虽拼命想抵抗重力，不一会仍失去动力，狠狠撞上地面，化为一道道粗火柱。

杰弥尼那臭家伙，真的办到了啊。

那家伙没事吧？

『杰弥尼！！』

卢卡的吼叫透过机外扩音器增幅，发送到外界。

空域被熏得漆黑，什么都看不到。残存的七艘驱逐舰连忙拉开与高台的距离，从高空捕捉到如今裸露在外头的十门攻城炮。

远方的战舰奥林波斯转动主炮，打算对准高台。

不妙。

『快逃啊！！杰弥尼！！』

卢卡放声大吼。

经过增幅的吼声传进耳中，杰弥尼露出爽朗笑容。

卢卡在担心自己。

明明我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明明我亲手杀了梅比尔。明明我从你身边抢走了法妮雅。

可是，温柔的卢卡还愿意替我担心。

啊～……

杰弥尼沉浸在出生以来头一次感受到的爽快心情中。

懂事之后笼罩于身的邪气完全消散，以一名青年之姿露出洁白笑容。

一股清澈得足以洗刷掉这一生以来犯下的诸多恶行的某种东西，从内心深处涌出。

肉眼确认到远方奥林波斯的左舷主炮同时开火的炮烟。

十几道灼热的火箭在空中描绘出抛物线。

不出几秒，那些抛物线就会抵达这里，我的身体将在炎热中融化消失。

可是呢，卢卡。

「我找到了喔。」

杰弥尼露出笑容，对着位于遥远下方的卢卡说道。

「比我自己更重要的人。」

心满意足微笑后，杰弥尼面对飞来的抛物线，张开双臂。

（插图015）

以黎维诺瓦皇帝的私生子之姿诞生于世，被母亲疏远，又被父亲逐出家门。不被任何人所爱，也没有朋友，一直孤零零地待在公寓的房间内读书。从不觉得活着是快乐的，也不晓得为何非得活下去的意义。明明我只打算静静在房间内读书到死。我的人生却在遇见你之后大大改变了。

卢卡。

宁愿抛弃性命也想拯救的，我唯一的挚友。

为了帮你，我现在把你给我的人生还你吧。

在人生最后的几秒钟，我终于理解了一切。

原来活着，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光是为了珍重之人而活，就能如此爽快，如此自豪。

光是明白了这个道理，我就有活过的意义了。

「谢谢你，永别了，卢卡。」

仰望的天空烧得火烫──

十几道火箭降落高台，把杰弥尼化为灰烬。

冲击波在空中爆开，葬送的火柱直窜天际，慢一拍诞生的火球逐渐膨胀，吞噬了隐藏的炮台。

战舰奥林波斯的主炮再度喷出火光──十八发穿甲榴弹命中高台。

高台就这样被一颗颗气泡状火球包覆，冲击波都快把附近的空间掀开，着火的森林整片被爆炸的热风轰飞。

没有人能够幸存。奥林波斯这股犹如天神发飙的怒火，眼看就要把隐藏炮台的森林连根消灭。

焚烧、粉碎，一扫而尽到不能再更彻底──

当炮击结束，呼啸而过的风洗涤煤烟，出现的是一座别说森林，甚至连整块山顶都被直接削掉的高台。

杰弥尼穿的白袍碎片乘着热风舞动，最后飘到高台下方的卢卡那里，传达了皇帝的死讯。

「…………！！」

卢卡呆然仰望倾洒在高台上的舰炮射击。

连同时射击什么时候会停都不清楚。地面鸣动，窜上的火舌把笼罩天空的煤烟照成暗红色。这种状况下，待在高台上的人无一幸免吧。

「Vivi……和杰弥尼……死了……」

卢卡睁大双眼，确认事实。

那个威风帅气的Vivi，那个强得可恨的杰弥尼。

都败给伊甸舰队，惨遭杀害。

「最好是……这样啦……！」

卢卡自我激励。他们不可能就这样玩完。必须继续战下去，把剩下的飞行战舰和驱逐舰通通击坠，去确认他们平安无事。

他们两个绝对还活着。就算被岩浆吞噬，挨了活像暴风雨的舰炮射击，那两个家伙哪可能轻易没命。

「才不会……就这样罢休啦……！！」

双膝跪地的卢卡瞪向飞行战舰。

驱逐舰朝路西法逼近。而在遥远的后方，轰炸完米迦勒的奥林波斯又缓缓把舰首转向路西法。打算用葬送米迦勒的方法对付他吗？

──只剩一击。

卢卡静静等待施展那一击的时机。

──保护好膝盖和翅膀就好。

让路西法的背贴紧高台斜坡，采取双膝撑地的直立跪姿。这下无论挨了多少发链弹，翅膀和膝盖都不会被缠上。

七艘驱逐舰缓慢无声地接近，将侧舷转向这边。难道打算在战舰过来前用链弹狂轰猛炸，彻底封住这边的动作吗。

路西法这时早不理会驱逐舰，只专注瞪着飞行战舰。

──我已经动不了啰。

──放心靠过来吧。尽管高高翘起鼻子鄙视可怜的输家吧。

数十发链弹朝路西法射来。

活像被民众扔石头的罪犯般，路西法就这样跪着，任凭铁链陆续缠身。脖子、双臂、躯干，都被一道道铁链卷住，动弹不得。

接着──

巨大黑影宛如在嘲笑悲惨的路西法，覆盖住卢卡。

抬头一看，全长三百一十二公尺的巨躯从约一百公尺的高度鄙视着卢卡。

或许是对同型舰巴巴罗萨吃了龙骑兵队的苦头做了反省吧，除了舰桥的其他部分都包覆着厚厚钢铁装甲。别说龙骑兵了，恐怕用攻城炮去轰都不会管用。

从船身下方的倒半圆形舰桥内，发现了露出满足笑容，俯视着这边的格列高。

虽没有直接见过面，但已从Vivi和法妮雅口中听说了。看他摆出不可一世的态度，不过头上缠着的绷带，应该是被法妮雅狠敲的下场吧。

『你就是格列高啊。』

透过机外扩音器对他说。

然而格列高只冷冷一笑，隔着强化玻璃俯瞰卢卡。

你这地表的泼猴。

虽然对方的话声传不过来，从冷笑中也似乎传出这种台词。

『你似乎被法妮雅扁了啊。』

被铁链封住双臂的卢卡冷笑着仰望倒半圆形的舰桥。

经扩音器增幅的话声似乎顺利传达，能看到格列高的笑脸微微扭曲。

卢卡加深冷笑，继续说了下去。

『你失败的理由啊……』

──拜托了，路西法。

『就是从那种地方鄙视我啦。』

──把剩下的能源全集中到翅膀和双脚。

露出骇人笑脸的卢卡发表胜利宣言。

『我可是把人拖下来的专家喔，傻子。』

正当格列高的表情浮现一丝困惑的瞬间──

生命金属残存的全部能源都转化成路西法的推进力。

上半身缠着铁链的路西法双脚用力蹬地，翻转电磁羽翼，活像颗炮弹般瞬间上升到一百公尺高──

路西法化为全长十八公尺的穿甲弹，从倒半圆形舰桥底部冲了进去。

（插图016）

破裂的玻璃在蓝天中飞散──

大釜底部破了大洞。

这头巨兽活像在吐血似的，从裂口处朝地表倾泻出器材、椅子、以及待在舰桥内的高阶将领们。不管是舰长、航空参谋还是炮击参谋，这些舰队的智囊团都惨叫着在空中挣扎，被吸向一直鄙视至今的大地。

剧烈一晃。

三百一十二公尺的舰身大幅倾斜。

多颗脱离悬架器的炸弹滚到地板上，彼此碰撞，引发连环爆炸。

储藏于战舰腹部的大量火药陆续从内侧炸破舰身。

只见烈火从装甲缝隙喷出，装甲啪嚓作响，逐渐膨胀，跟着爆炸一起弹飞了。火焰洪流弄脏了空域。火粉、铁片、隔板、装甲板以及舰组员断裂的手脚扩散到整片空域。

化为穿甲弹的路西法就在双臂被铁链缠住的状态下掼破舰桥，让机身直到胸口都陷进战舰下腹部。

本来是为了欣赏地表的猴子，才设置在战舰下腹部的全罩式玻璃倒半圆形舰桥。

由于过度轻视恩宠大地的居民，根本没料想到会有来自地表的攻击，而把指挥系统中枢裸露出下腹部。这样的设计此刻向历史展现出愚蠢，将永世受子子孙孙嘲笑。

无敌的飞行战舰上到处失火。漆黑的煤烟飘上天空，就这样往右侧大幅倾斜，缓缓失去了高度……

「咕……！」

高空的冽风扫过脸颊，令晕过去的格列高清醒。

锐利风声呼啸而过，缠在太阳穴的绷带尾随风飘逸。

这里是哪里？

睁大双眼看向四周。

格列高身体挂在弯曲的钢筋上。周遭各处的钢筋上都挂着烧得焦黑的将领和舰组员，瘫软的手脚任凭高空的强风把玩。全身直接暴露在大气当中，一旦从钢筋上失足，就会直接摔落地面丧命。

这时，格列高发现这里是支撑着倒半圆形舰桥结构的格状钢筋。镶在钢筋缝隙间的强化玻璃破裂，只剩一些留在沟缝内。

格列高动起脑，试图回想起发生什么事。

从舰桥俯视着动弹不得的路西法，打算展开轰炸的瞬间──

路西法就出现在面前。

然后──

叽！！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断了格列高的思绪。

格列高所在的位置瞬间往下方滑动。

把视线移回下方。八十公尺底下堆积着奥林波斯刚吐出的器材、人员和玻璃碎片、钢铁碎片等等，随处都可见火舌猛窜。

「……！！」

格列高看向背后，总算弄清楚自己当前的状况。

路西法腰部的锁链勉强缠在格列高的手臂和脚上。

叽！！

随着新的挤压声，路西法的机身往下方滑去。原本陷进战舰下腹部的上半身受重力拉扯，缓缓脱落。

汗珠从格列高的太阳穴滴下。

「喂，住手。」

拼命把军服袖口从锁链中扯出，抬头看向上方，攀爬起路西法的躯干部位。

喀！叽！

彷佛在否定格列高的攀爬似的，路西法继续受重力拉扯，胸腔露出舰外。

现在虽然勉强由钢筋支撑着，但眼看钢筋逐渐承受不住路西法的重量，就要弯曲断裂。

一旦钢筋的支撑达到极限，路西法从战舰内滑出的话……格列高也会一起摔下去。

「住手。住手。住手……！！」

当格列高紧紧咬牙，攀爬上路西法的腹部，打算再往胸部爬去之际。

「…………！？」

绑在头上的绷带尾端不知为何缠到了锁链上。是被风吹的，还是攀爬的姿势不好？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喂，这是怎样？开什么玩笑……！！」

格列高焦急地想从头上松开绷带。

『好好管教你自己吧。』

当法妮雅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瞬间。

一个摇晃。

随着踩空楼梯的感觉，身体突然变得轻盈。

「啊。」

布满血丝的眼珠往上望去。

出现在视线前方的，是奥林波斯逐渐远去的巨躯，以及路西法烧得火烫的头盔。

路西法的身体滑出奥林波斯，朝地表坠落──

全长十八公尺的巨躯就这样把格列高留在胸口，慢慢往前倾倒。

「住手。」

就算想逃，也因绷带缠着逃不掉。红土大地迅速逼近格列高面前。

「住手，住手，住手呀啊啊────！！！」

活像怪鸟啼声的不成声惨叫从格列高口中迸出──

咕喳！

路西法就这样脸朝下，剧烈撞上红土大地。

受到剧烈撞上地面的冲击，卢卡勉强睁开了眼。

镜头多处受损，只照出杂讯，但趴倒在地的路西法背部镜头的影像捕捉到喷出火舌的战舰奥林波斯。

咚、咚……

发出远雷般的闷响，战舰从内部被逐渐烧毁。每当轰隆声响起，钢铁装甲都跟着颤动，并从接缝中漏出焰光及火粉。

看来是机身冲进去的冲击引爆了舰内的炸弹。战舰已全舰着火，拖着长长黑烟尾巴在空域乱窜，高度逐渐下降。

「…………！！」

卢卡瞪大双眼，看清这头坠落的巨鲸。

到现在仍不敢相信自己做的事。原本以为绝对赢不了的伊甸飞行舰队旗舰现在正在卢卡眼前喷火，缓缓坠落……

滋轰一声，发出特别低沉的响声，撞上地表的奥林波斯就这样化为冲天火柱。

逆向旋转的火风暴在火柱周遭奔窜，炽火的螺旋扶摇直上。

当咚！当咚！传出类似丧钟的声响。简直就像在吊念伊甸般，七次、八次……爆裂四散的船舰重重冲撞地表的低响在空域回荡。火势产生热风，炸裂喷溅的火焰在周遭一带飞舞。

卢卡气喘吁吁盯着背部镜头的影像。如今已连手脚都动弹不得，但敌方还有七艘驱逐舰和三十艘运输舰。明明就只差一点，可是恩宠大地上已经没有能够解决那些驱逐舰的战力……

『干得好啊，丑陋的卢卡。』

突然间，收音麦克风捕捉到这股声音，传达给卢卡。

「嗯？」

朝向天空的背部镜头，映照出将近五十头翼龙。

翼龙上都配着鞍，并有持长枪的士兵骑乘，朝驱逐舰勇猛冲刺。

其中包含了一头全长超过三十公尺的银白色翼龙。以趴倒在地的路西法为中心盘旋，手握缰绳的大块头女子──

卢卡先是一愣，接着笑道︰

『真贼耶，美丽的希尔德迦达……』

他透过机外扩音器传达抱怨。犹大环皇帝希尔德迦达得意高笑︰

『渔翁之利就得这样坐收，学着点啊。』

于此同时，属下的龙骑兵一口气朝驱逐舰展开突击。

驱逐舰的马口铁装甲被长枪一刺就穿。勇敢的龙骑兵用翼龙爪抓向装甲板，持续扩大破口，并亲自冲进舰内短兵相接。

七艘驱逐舰活像被蜂群袭击的毛毛虫。根本无力抵抗不断飞来的龙骑兵，一艘艘都冒出火光，在天空乱窜起来。

呼……卢卡总算彻底松了口气。

最终夺下制空权的既非伊甸也非恩宠大地，而是犹大环。希尔德迦达看来一直躲在稍远处的空域欣赏战局，看到飞行战舰沉没后，才现身坐收渔翁之利。

『真是个深不可测的大婶耶。』

尽管甜头全被犹大环拿走，但看来至少顺利活下来了。

卢卡发出意念波让茧型驾驶舱一半露出外面，打开舱门，并取下头盔。

被煤烟熏黑的天空映入眼帘。

他最先担心的是。

「Vivi……」

尽管想确认她的安危，但神经连接后二十四小时内身体动弹不得。正当他感到焦躁，熟悉的叫声从舱门外降落。

「巴斯希跋！是你叫希尔德迦达来的吗？」

卢卡问起把爪子刺在茧型驾驶舱上，一脸担心看过来的巴斯希跋。巴斯希跋先点了头，接着把长脖子伸进驾驶舱内，轻轻咬住卢卡的上半身拖出外头。

「对喔，你直接去希尔德迦达那边的话，她自然就会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你脑袋真灵光耶……」

巴斯希跋再度点头，咬着卢卡扭动长脖子，把动弹不得的他扔到鞍上。

「可恶！给我动啊……！」

勉强让双手搂住鞍，双脚轻轻插进镫里，他催促巴斯希跋。

「我要去找Vivi。往那边，拜托飞低一点。」

卢卡用下巴指向米迦勒被轰炸的地方后，巴斯希跋便翻转双翼，以约十公尺的高度飞行。

被烧成暗红焦色的大地依然随处可见余火。

四周不见米迦勒的踪影，只剩疑似生命金属残渣的成滩银色液体，以及断裂的炭质装甲碎片散落一地。

断裂的大剑孤零零躺在地上，远处则能看到破碎的盾牌。再飞一段距离后找到米迦勒从正中央裂开的头盔，以及被熏得焦黑的肩部装甲残骸。

到处都不见Vivi，连驾驶舱都没个影。唯独空虚的风吹过米迦勒被撕裂得细碎的残骸之间。

「不会吧……」

俯瞰地面景象的卢卡如此哀叹。

远方空域能看到已让驱逐舰全灭的龙骑兵队正逼近三十艘运输舰。不具战斗能力的运输舰在龙骑兵引导下陆续降落地面，这下希尔德迦达就获得了运输舰上所有的引擎组和货物。

赢了这次的战斗。

是在Vivi和杰弥尼的牺牲下获得的胜利。

卢卡闭上眼，回忆起和Vivi的生活点滴。

尽管恨得牙痒痒，最后几天也看到了她可爱的一面，并感受到与希尔菲和雅思缇生活时相同的幸福。

而今她已不复存在。

跟希尔菲和雅思缇一样离开了这个世界……

啾吚？

巴斯希跋凑近卢卡的脸，叫了一声。

「嗯？」

没了感伤情绪，卢卡看向巴斯希跋。

长脖子指向距离米迦勒机体曾在的位置一公里远的远方地面。

有个熟悉的物体倒在地上。

那是──米迦勒的茧型驾驶舱？

是被爆炸的风吹飞的吗？不对，那样似乎远过头了。

「啊……」

卢卡回想起在圣都卡罗维瓦利第一次目击米迦勒时。

米迦勒把茧型驾驶舱射出机外，拒绝让雅思缇驾驶。

──假如在轰炸开始前就把驾驶舱射出的话……！！

「就是那个，巴斯希跋！！放我下到附近！！」

巴斯希跋翻动羽翼，眨眼间降落在驾驶舱旁，用嘴叼起卢卡放到驾驶舱表面，伸爪撬开舱门。

强硬鞭策动弹不得的身体，卢卡窥探驾驶舱内部。

「Vivi！！」

头盔罩住上半脸，嘴巴半张的Vivi无力地躺在驾驶舱内。

无法确认她的生死。卢卡像条毛毛虫般焦急扭动，才勉强让整个身体钻进驾驶舱内。

驾驶舱内十分狭窄，两人不得不紧紧相贴。

噗通、噗通。

「呼……」隔着薄薄特殊战斗服感受Vivi的心跳与温暖，卢卡深深吐了口气。

「Vivi……太好了……」

安心到快流下泪来的卢卡从近距离盯着Vivi的侧脸瞧。

接着挤出吃奶的力气，花了约十分钟抬起双臂，再花十五分钟用双手握住Vivi的头盔，最后又花二十分钟，Vivi的上半脸才总算出现。

Vivi晕了过去。

「Vivi，快起来！我们赢啦，Vivi！」

一再这么呼喊──Vivi才终于睁开双眼。

「这里是……啊。」

看到卢卡近在咫尺的微笑，Vivi有点吃惊。

「卢卡……」

卢卡柔和一笑。

「赢了喔，飞行舰队全灭了。最后是龙骑兵救了我。」

「啊……这样啊……」

愣愣说完，Vivi盯着半空中，嘴角稍稍松弛。

「……赢了啊。」

彷佛感到安心，Vivi面露微笑。

这是卢卡头一次见到Vivi脱下平时那副难以亲近的臭脸，展露笑容的模样。

啾！

卢卡的心头简直真的发出这种声音，突然一缩。

为了佯装没事，他撇过脸去。

「结束了啊。」

至少两人消灭伊甸舰队的这份工作是如此。

「……对，既然飞行舰队消失……再来就是政治家的工作了。」

Vivi同样深深吐了口放心的气。

既然如今消灭飞行舰队，又俘虏了运输船团，伊甸在空中战力上反而变得输他界一截。一旦失去压倒性战力差距，就轮到政治登场了。相信往后即使不抡拳头硬碰硬，也能够靠着政治家的技术，尽可能以最少的牺牲撑过这波三界并存的大变革吧。

彻底放下心中大石的卢卡感受着Vivi的温暖，闭上双眼。

「……喂，你要黏到什么时候？」

Vivi的声音中逐渐蕴含愤怒。

「你知道我们动不了吧。二十四小时都得这样啰。」

「烦死了，快滚开啦。」

听了Vivi冰冷的回应，卢卡轻笑道︰

「记得最后的通讯吗？」

「……？」

「我记得好像听到了非常可爱的话耶……」

Vivi一听，翻找起记忆。

这么说起来，看着炸弹朝自己这边坠下时，好像有在内心向卢卡道歉……

『跟你共度的一个月，真的好开心。』

『我第一次觉得活着是那么快乐。』

『谢谢你带给我幸福的时光。』

怎么会，其他人不可能听到这么清楚的心声……

「我可是清楚听到你说了谢谢还有啥来着喔。那或许是你的心声哟？」

被这么一说，Vivi的脸颊瞬间发烫。

「我、我才没说！怎么可能说！」

「是吗？真的没说？」

「你那笑脸是怎样！？少给我嘻皮笑脸的！在战斗时我才不会想那种事！」

「我还听到什么真的好开心、好幸福之类的话耶……」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会想啦笨蛋！！」

Vivi以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对卢卡大吼。激动喘着气的同时，一颗泪珠也夺眶而出。

「什么啊，我开玩笑啦，别哭好吗。」

「吵、吵死了！我才没有哭！」

Vivi一边大吼，泪珠也一边从她的双眼滴落。

大概是安心的缘故吧。卢卡觉得是两人都活着的事实让Vivi高兴，才会哭出来的。透过神经连接窥探到Vivi的内心世界，其实属于一位又温柔又可爱，普普通通的少女。

「你尽管哭吧。我们的战斗结束了。再来会由法妮雅和希尔德迦达去分出胜负。」

「我都说……我没哭了……！」

嘴上抱怨归抱怨，Vivi把脸埋进卢卡胸膛，隐藏自己那张哭脸。卢卡灿烂一笑，仰望被舱门切割出的天空。虽然得维持这样二十四小时无法动弹，但想想这样也不坏。

而巴斯希跋伸爪勾住舱门边缘，就这样一直默默注视着动不了的两人……

第七卷 终章 我在你身边

六月九日，伊甸圣都玛丽亚·艾连纳──

挤得大街小巷水泄不通的庶民们正到处追赶搭马车逃跑的贵族。

商店街窜出火舌，掠夺也已展开。警方早就溜得不见人影，甚至还有警官自己也加入暴民的行列。

「停止掠夺！我们不是暴民！敌人是评议会委员！只要把那些家伙赶出去，我们就不再是家畜了！」

在暴民之中，一名劳动者打扮的青年欧尔斐斯扯开嗓门大喊，高举手持的小册子。

「我们的故乡是恩宠大地！！我们虽不知父亲之名，却清楚母亲之名！！拿起武器吧，诸位！！为了母亲，为了故乡奋战吧！！」

「喔喔──！！」数千暴民雄吼。简直直接把加门帝亚革命照搬来的场面，笼罩了圣都玛丽亚·艾连纳。

被高耸建筑切割出的天空中，可见飞行舰队驶过。

队列中央是破损的装甲经过应急处置的飞行战舰巴巴罗萨，周遭还有五艘运输舰。侧舷上均印着象征恩宠大地联合军的龙纹。

战舰的炸弹槽敞开，大量传单代替炸弹朝地上撒去。每一张都是号召伊甸复合种团结起来，并谴责伊甸评议会的不合理统治。

『被称为复合种，遭受歧视的同志们，挺身对抗的时候来临了。』

『各位的故乡是恩宠大地。我们保证会一视同仁，公平对待。』

『再过一个月，三界就会合而为一。伊甸峭壁将消失，会有许多同伴从恩宠大地前去迎接各位。希望各位能接受我们的拥抱，不要再度重复无谓的争斗了。』

『三界要在友爱的基础上合而为一，障碍只有五名伊甸评议会委员。伊甸中央银行总裁巴利亚尼、伊甸统合军司令官吉泽尔、政府CEO贝涅迪库特、圣史提法诺教皇府教皇艾雷特尼勒斯、奥德希亚财团代表亚格梅穆蒙。将各位的母亲带往伊甸的就是他们五人。各位拥有审判他们的权利。』

经历过革命的前加门帝亚王国的文人志士撰写出的文稿，点燃了两千两百万住在伊甸的复合种心中的火种。一旦伊甸峭壁消失，就会有众多夥伴从故乡来到伊甸吧。为了那一天，我们得亲手改造伊甸才行。复合种的满腔热血与长年受践踏的郁闷混合，才终于发展成今日圣都的这场革命。

纯血种根本无法在街上走。

他们只能召集私人军队窝在高级住宅内，祈祷自己的家不会受到攻击。而贵族们几乎都抛弃了圣都内的私宅，逃到地方城镇或暴动影响不到的穷乡僻壤。

尽管伊甸统合军得出面处理，但统合军的下级士官和士兵几乎全是复合种。他们当然不可能听从射杀同胞的命令，甚至受到传单影响，公然忤逆长官，自己动脚踩踏军旗。纪律崩坏的军队已称不上军队，成了一群持有武器的暴民。纯血种的士官只得放弃统率，开始准备逃回自己的家。

「走吧，大夥！占领这个国家的中枢，升起我们的旗帜吧！」

欧尔斐斯高举画着象征恩宠大地联合军的龙纹旗，引导暴民们走向玛丽亚·艾连纳的行政区。数十万复合种淹没了大街小巷，边唱着革命之歌边持续游行。

圣都厅、军司令部、圣都警备队驻地、武器库、法院、议事堂、凯旋门……象征玛丽亚·艾连纳威权的建筑物和广场上陆续飘扬起龙纹旗。畏惧的纯血种被拉到欧尔斐斯面前下跪，被逼着承认革命的正当性。

玛丽亚·艾连纳大圣堂的大厅中，评议会委员亚格梅穆蒙一脸苦涩地双臂叉胸，瞪向驶过窗外的飞行战舰巴巴罗萨。

「格列高那蠢货，运输舰也就罢了，竟然连战舰都被抢走……」

这句忿忿吐出嘴的话，政府CEO贝涅迪库特难受地回应︰

「伊甸特区迅速被攻陷一事完全出乎预料。本以为黎维诺瓦帝国失去杰弥尼后，会无法正常运作好一阵子……没想到数年前失踪的皇太子竟会回来……」

亚格梅穆蒙深邃的双眸闪过昏暗光泽。

大约一个月前。伊甸飞行舰队败给炽天使级机兵的仅仅四天后。

当帕葛洛奇昂宫殿中因失去杰弥尼而不知何去何从之际，于三年前失踪的弗拉德廉皇太子竟突然归来。由于杰弥尼没有子嗣，前前皇帝的长男弗拉德廉成了皇位继承第一顺位。五月十七日，在经过简化的加冕仪式上由教皇多林斯库替他戴上皇冠，新皇帝亚黎维安六世就此诞生。

皇帝弗拉德廉的行动快得惊人。

加冕才短短八天后的二十五日，便招待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第一执政法妮雅·加门帝亚及犹大环皇帝希尔德迦达来到帕葛洛奇昂宫殿，针对三界统一后的世界秩序进行会谈。三者更于隔日二十六日发表共同声明，神圣黎维诺瓦帝国、卢那·席耶拉共和国与犹大环缔结军事同盟，宣布日后将以「恩宠大地联合军」之姿对抗伊甸的威胁。

二十八日，联合军让俘虏的三十艘飞行运输舰驶过下沉中的「伊甸峭壁」，首次尝试向圣都玛丽亚·艾连纳散播传单。伊甸早已没有其他飞行舰艇，无法出手干预运输舰。从那之后，联合军每一天都向伊甸各座都市撒下说词五花八门的传单和小册子，煽动复合种挺身反抗。

六月一号，原本以为这天也要飞往伊甸的三十艘运输舰突然朝伊甸特区航行。六万名联合军士兵降落在伊甸特区，眨眼间就压制了行政府。保卫伊甸特区的白银种士兵仅有六千人，即便装备精良也阻挡不了多达十倍的敌人奇袭。最终，停留在阿基厘俄之塔进行修理的飞行战舰巴巴罗萨被掳获，总数十五万的普通白银种居民则被没收房屋和财产，移送进收容所。

从那之后，用胶合板遮住破损部位的巴巴罗萨每天造访伊甸，从天上持续对复合种飞撒鼓励挺身反抗的传单。悠哉在伊甸军无法染指的天空航行的恩宠大地军战舰带给复合种庞大的勇气。然后来到今天，六月九日。

──伊甸要完了……

CEO贝涅迪库特怀着自暴自弃的心情向亚格梅穆蒙说︰

「我已向占领议事堂的暴民欧尔斐斯派出使者。我将亲自去和欧尔斐斯交涉，决定往后伊甸的走向。」

亚格梅穆蒙苦闷的皱纹变得更深。

己方并不具镇压暴民的手段。CEO要求和暴动主谋进行交涉，形同承认伊甸评议会输了。

「当务之急，得在距离三界并存的一个多月间准备好百万人份的血清。我想干脆协助革命政权，至少保护好纯血种。为了防止未知的风土病，必须要从复合种和恩宠大地人身上采取血清，让纯血种施打才行。」

贝涅迪库特以一副放弃的口吻说道。尽管他清楚纯血种会拒绝接受来自他界的污秽血液，但这么做只会提升纯血种染上未知病毒的风险。假如纯血种宁愿病倒也不愿施打，到时就尊重他们的意愿吧。

「……我们的败因是失去飞行舰队吗。」

亚格梅穆蒙以低沉的嗓音问道。贝涅迪库特面露悲恸的表情回应︰

「……不，我想败因是……太过仰赖那道墙了吧。」

亚格梅穆蒙以充满憎恨的单眼扫向满头白发垂下的模样。

过去靠伊甸峭壁当屏障，并利用飞行舰队的优势，确实成功间接统治了恩宠大地。眼看World Trigger启动，这层屏障即将被除去之际，着急的评议会打算动用武力迫使恩宠大地就范……反而输了。因为他们太过害怕被人看见屏障后方的纤弱姿态。

亚格梅穆蒙闭上眼一会后，站起身来。

其余三名评议会委员已经逃离圣都。亚格梅穆蒙接下来也打算和家人一起逃往乡下的别墅藏身，把责任全交给具使命感的贝涅迪库特来扛。走出大圣堂后，他坐进汽车后座。

瞬间就有衣裳破烂的复合种们围了上来，朝汽车砸石头。

「是贵族！！别让他溜了！！」「抓起来扒光他！！」「引擎能卖到好价钱！！绝对别放过他！！」

累积的怨恨化为砸石的劲道，撼动了防弹玻璃。冷汗从太阳穴滑落的亚格梅穆蒙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接连涌现的贫民大军。

「辗毙也没差，快上！！」

催促司机要他提升速度。爬上引擎盖的贫民被撞飞，让群众的怒火更加沸腾。

「可恶的家伙！！竟敢把我们当家畜对待！！」「看招！！臭家伙！！」

把便桶的内容物泼到挡风玻璃上，令司机丧失视野乱窜，最后车轮开上路缘，整辆车侧翻过来。

「好耶！！拖出来！！」

将近五十名贫民一拥而上，撬开车门，把亚格梅穆蒙拖到马路上。

「喂，这家伙不就是传单上画的人吗！？」

瘦巴巴的贫民把画着伊甸评议会委员肖像画的传单和亚格梅穆蒙比对。原来恩宠大地联合军不忘去找伊甸特区的白银种问话，画出列有评议会委员长相的传单。

「这家伙就是罪魁祸首！！别杀！！拉到议事堂去！！要让这家伙为一切事情赔罪！！」

贫民们洋洋得意地用身上的脏衣服绑住亚格梅穆蒙的手脚，甚至拿发霉的内裤塞进他口中，边唱起革命之歌，边朝议事堂行进。

「……唔！！姆！！姆呜～～！！」

过去被称为伊甸王的男人被贫民们又推又撞，活像个罪犯似地被拖往审判之地。

「唔唔呜～姆～唔姆～～」

被嘴里塞着的内裤臭到快晕倒的亚格梅穆蒙，就这样埋没在一大群贫民当中……

†††

七月五日，卢那·席耶拉共和国首都拉兰帝亚──

礼炮发射，乐队演奏着热闹的进行曲，各国的军队于大道上风光游行。

身穿前杰诺比亚都市连盟的绿色军服队伍、堤拉诺勒慈善同盟的红色、罗曼维骑士团国的灰色、卢那·席耶拉共和国的黑色，以及黎维诺瓦帝国军的黑色……另外还有从荒芜狂野赶来的各方势力军队，配合音乐调整步伐，以回应塞满街上的市民发出的欢呼声。

接着，群众间又爆出更响亮的欢声。

天上飘落五颜六色的花瓣。

从高度五十公尺洒花瓣的，是二十四名犹大环亲卫龙骑兵队。

身穿华丽仪队服的龙骑兵们边挥动单手回应异国民众的笑容，边在天空洒出和平的色彩。

再来是飞行战舰巴巴罗萨及护卫其周遭的五艘运输舰出现在高度一百公尺处，并打开了下腹部的炸弹槽。

扔下的是大量彩屑。

几百万片彩屑与花瓣交杂，在夏日蓝天中描绘出鲜艳七彩光芒。

「统一恩宠大地万岁！！」「市民法妮雅万岁！！」「弗拉德廉陛下万岁！」

人们的欢声不绝于耳。由数万军队参加的这场游行，朝着终点拉兰帝亚宫殿而去。

宫殿广场前已聚集了超过十万的民众。为了不漏听今天这场历史性宣言的任何一句话，均以充满期待的视线盯着宫殿前的圆柱群。

不一会儿，各国军队在广场整队排出方阵，宫殿的铁门敞开，今天的主角们纷纷现身于圆柱竖立的舞台上。

犹大环皇帝希尔德迦达、神圣黎维诺瓦皇帝弗拉德廉、伊甸革命政府代表欧尔斐斯、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大元帅葛布、元帅弭兹奇。每当一个人站上舞台，观众都发出热情的欢呼，变得越来越亢奋。

紧接着，轮到共和国第一执政法妮雅以一身女用上衣搭配裙子，相当符合市民风格的便服现身之际，欢呼来到了最高潮。

法妮雅单手拈起裙摆，优雅行了一礼后，向庶民们传达今日与齐聚于此的三界领导者们会谈的结果。

「我们今日于此宣布，犹大环，恩宠大地及伊甸，三界将努力在未来五十年内完成融合，最终目的是达到由一个统合政府来治理三界。」

十几万的庶民鸦雀无声，聆听着法妮雅说话。

实在过于远大，甚至听来有勇无谋，充满挑战性的一番话。不过，法妮雅仍不改坚毅态度。

「等在前方的将是艰辛之路。偏见、不协调与不宽容或许会撕裂彼此的世界也不一定。然而，我相信我们应该克服困难，向前迈进。或许会是一趟遥远的路途……能请各位一起帮忙吗？」

听了法妮雅的提问，一直默不吭声的听众们面面相觑。

尽管这种国家形态听上去太过天方夜谭，但法妮雅或许真能做到。

或许能给孩子们一个战争终结，永远和平的世界。

如此无声的希望在每个人脸上传播开来──

剧烈响亮的欢呼在整片夏日天空中回响。

十几万份的感动一波波撼动蓝天，踩踏的轰隆脚步声活像地牛翻身。

听着这阵欢呼，舞台上的六人相视而笑，接着走近彼此，相互拥抱。

「能够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肉麻得让人想吐的场面话也是一种才能呢，丑陋的法妮雅。」

身穿配合犹大环军的大红色军服的希尔德迦达和法妮雅相拥，在她耳边低语。

「我相信只要借助大家的力量，就不会是场面话，而会化为现实喔，美丽的希尔德迦达。我衷心感谢你的协助。」

希尔德迦达耸了耸肩回应法妮雅的微笑。说的话和态度看似冷淡，但法妮雅也清楚希尔德迦达总是替犹大环的幸福设想。今后想必会有很多机会，从她这名执政者身上学习经验吧。

这时一头白色猫头鹰飞来，停在希尔德迦达肩上。犹大环皇帝的表情顿时因厌恶而扭曲。

「滚一边去吧，妖怪老太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嘻嘻嘻，白色猫头鹰发出笑声，魔女安娜塔希亚的话声传进法妮雅耳中。

「三界并存的夙愿终于实现。实在花了太久时间，也杀了太多生灵。我是该从地上消失啦。」

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说完后，猫头鹰把脸转向希尔德迦达。

「如何呀，小丫头希尔德迦达？这下没人可以吵架，很寂寞吧？」

希尔德迦达板起脸来。

「快给我消失，妖怪老太婆，是想活几百岁才甘心呀？明明只会让你这丑八怪越来越丑，少给我在那死皮赖脸苟活。」

听她忿忿骂完，白色猫头鹰又露出笑容，翻转双翼飞上青天。

接着伊甸革命政权代表欧尔斐斯也走近法妮雅，两人相互拥抱。

「恩宠大地是我们的故乡。我很荣幸能够与诸位携手，一同迈向繁荣大道。」

他以晒黑的精悍脸庞坚定地这么说。

「是的，伊甸优秀的科学技术也将替我们带来巨大的进步吧。让我们抛弃过往的恩怨，共同前进，瞭解彼此吧。」

恐怕革命带来的混乱局势将笼罩伊甸好一阵子吧。再加上纯血种对于三界并存的抵抗也令人在意。这趟路途绝不平顺，但恩宠大地和犹大环都已做好支援革命政权的准备。为了不再重复无意义的纷争，法妮雅发誓要维持住执政者之间的信赖。

接着，神圣黎维诺瓦帝国皇帝弗拉德廉也同样拥抱了法妮雅──

「帝位有够闷的，余好想明天就宣布废止帝政。」

并在她耳边小声说出这句让民众听到会陷入大混乱的狂言。

法妮雅露出伤脑筋的笑容。

「为了恩宠大地的平稳，请你再当皇帝一阵子。」

弗拉德廉的表情不情愿地一沉。

「帝国灭亡才好。现在不是皇帝高高在上的时代，余想快点和汝的国家合并，退位隐居了。」

弗拉德廉之所以回帝国加冕即位，是受到法妮雅的请求。他本想以勒夫连奇会长的身分自由自在活下去，但最后终究被法妮雅说服，才变成现在的局面。

「希望你能做到三界并存的混乱平息为止。虽然还得花上二十年左右……但这是只有你才办得到的工作呢，阿勒。」

弗拉德廉皱起眉头，缓缓盯向法妮雅头顶上方。

「……余可是为了汝牺牲奉献到这个地步，就算是七彩雾气，此刻也应当变成爱慕余的红色了吧。没什么好害羞的，市民法妮雅，如今正是汝在这片天空描绘出对余的满腔爱意之时……！」

紧紧咬牙，使劲瞪着半空中的表情突然垮了下来。

「……黄色……代表朋友的雾气……！做到这个地步还是不行吗！？说什么就无法和余超越朋友关系吗，市民法妮雅！」

弗拉德廉转身背对一脸讶异歪头的法妮雅，抱住身穿军服的弭兹奇哭诉。

弭兹奇笑着轻拍弗拉德廉的背，安抚道︰

「别哭啦，超能力皇帝。接下来你就用这种奇怪的超能力把坏家伙通通抓起来处刑，把帝国打造成好国家吧。」

随口安慰完弗拉德廉，弭兹奇抬头看向法妮雅。

「往后我们一直是朋友吧，法妮雅。既然是朋友，就能合力打造更好的世界喔。」

「是的，很简单的真理呢，弭兹奇。请你继续协助我。」

和满脸笑容的弭兹奇相拥后，法妮雅仰望大元帅葛布高大的身躯。

「听说你顺利和家人重逢了呢。很高兴他们平安无事。」

身穿恩宠大地联合军军服的葛布恭敬回礼。

「我愿奉献此生于执政阁下。」

粗犷地宣誓。

「好的。为了维护和平，相信依然有好一段时间需要充实的军备呢。为了三界的和平，请发挥你的力量。」

接着法妮雅转身面对民众，扯开嗓子。

「我相信各位已经清楚，伊甸峭壁与犹大环断崖将于明天完全消失，三界地壳也将相连。尽管预计会产生许多层面的问题，仍然请各位绝不要舍弃对其他民族的宽容与理解。用宽容取代偏见，用原谅代替憎恨。就像我们于此时此地做的，请务必带着笑容与拥抱来面对初次相见的异国居民。即便发色和肤色相异，内在都是一样的。和我们一样拥有许多缺点，也拥有同样多优点的人类。只要带着笑容和真诚持续沟通，总有一天就能互相理解。各位，让我们相信这样的未来，共同迈步前行吧。」

听了法妮雅这番话，民众均回以微笑。宛如春日花开的纯净笑容在广场上到处绽放。

「新世界将于此时此地开始。来自三界的各位，即使会是条漫长且艰辛的旅途，为了给孩子们一个美好的未来，让我们永永远远共同携手，歌颂这份情谊吧。」

飞在广场上空的龙骑兵和飞行战舰投下最后的花瓣和彩屑，被十几万道欢呼声扬起，再度高高飘上天去。

高亢的欢呼声久不止歇，宛如波浪似的一道道打来。

法妮雅百感交集，从高耸舞台环望形同黑森林的群众。

由于World Trigger启动，三界遭到破坏。

然后将从此时，于此地，走上重生之路。

我就抬头挺胸，在最前头高举着希望大旗吧。

就在法妮雅发誓之际──

视线不知为何注意到站在广场外围的二人组。

一人是用帽兜遮住脸的青年。

身旁则是一位有一头亮丽金发和翡翠色眼珠的美丽少女。

对少女身穿的红色上衣有印象。记得那是──伊甸的制服？

定睛一看，帽兜微小的缝隙间，能看到一对锐利的目光。

有如炽火的红色双眸。

以及──如闪电般弯曲的刺青。

法妮雅的心脏一跳。

──卢卡？

自从飞离溪谷的藏身处后，就没再和他见过面。对外宣称的说法是卢卡已跳崖身亡，知道他还活着的只有极少数的君王。

当她单手捂着剧烈跳动的心头，远方的青年只露出侧脸的微笑，便转身离去。

少女则瞥了法妮雅一眼，静静行了一礼后，也跟着青年的背影走。

两人的背影没多久就消失在广场旁的小巷。

随风飘扬的五彩花瓣卷过两人方才站的地方。

盯着两人消失的方位一会后，法妮雅轻轻微笑。

──你们特地来见我呢，卢卡、Vivi。

──谢谢。

让三界合而为一的人是卢卡。

正因为他启动了World Trigger，三界才决定要于半世纪后融合。

麻疹菌也因伊甸革命政府开发了疫苗，避免了严重的影响。

所以说──结果卢卡做的才是正确选择，带给世界全新的秩序。

而他就这样不告诉任何人，从舞台上退场。

并把重责大任交棒给法妮雅。

『你所破坏的这个世界，就由我来重新修复。』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誓言，我将从这个地方开始实现。

──怀着你带给我的勇气。

注视着卢卡消失的昏暗小巷，法妮雅喃喃自语。

「再见了，卢卡。」

胸口微微刺痛。

但自己已经抛弃了个人的感情。

法妮雅·加门帝亚的身心已发誓要献给三界统一。

所以，我会抬头挺胸走完这条与你完全相反的路。

然后，总有一天。

──等到完成约定之际。

（插图017）

──我们再见面吧，卢卡。

法妮雅带着笑容，仰望夏日天空。

高耸积雨云排排坐，耀眼的白色轮廓把蓝天挖掉一大片。

法妮雅怀着和这片晴空同等的舒爽心情，抬头挺胸，着眼于遥远的未来……

†††

「什么都不跟法妮雅说，没关系吗？」

拿出假通行证穿过拉兰帝亚城门后，身穿红色上衣配白色紧身裤的Vivi这么问。

一身白衬衫搭短裤的卢卡吊起嘴角。

「没关系啦。要是我还活着的事穿帮，对这个国家也没好处啊。我继续当死人，法妮雅工作起来也比较容易。」

Vivi无趣地走在乡间小路上，双手枕在后脑勺。

「也太没欲望了吧。」

「原本就只是趟实现希尔菲心愿的旅程，这样就够啦。」

两人在途中偏离干道，进入小树林，走近被绑在树边的贝奥狼。

「久等啦，鲍沃，走吧。」

被卢卡摸了鼻头，鲍沃发出撒娇的叫声。Vivi也搔着它的脖子说︰

「你总是毛茸茸的耶。」

鲍沃舔了舔Vivi的脸，回应这句夸奖。

巴雷纳斯镇旅店的老板娘确实按照卢卡的拜托，用心照顾鲍沃。老板娘一见卢卡还活着，大吃一惊。两人连忙阻止她出门大肆宣传，并接回了鲍沃。不过卢卡已经死心，明白那位老板娘肯定会到处声张。尽管大家不相信最好，但毕竟脸上有刺青这项明显特征，民众一看到就会认出卢卡。

卢卡坐到鞍后，Vivi则坐在鞍前。理所当然地坐上定位后，甩动缰绳朝远方朦胧的蓊郁山头前进。

循着记忆骑上被植被掩盖的斜坡，穿过茂密树林──

「……就是这儿。」

在一处能远眺拉兰帝亚，日照良好的地点，卢卡拉住缰绳，翻身下鞍。

拔起地面茂盛的杂草，露出一个顶端插着石头的土堆。

卢卡摸了代替墓碑的石头，露出微笑。

「……我回来了，希尔菲。」

向妹妹打招呼。

「抱歉啊，让你寂寞了这么久。我带Vivi Lane回来了喔。」

Vivi在卢卡身边站了一会，才双膝跪地，向双胞胎妹妹打招呼。

「……好久不见了，希尔菲……我成功搭上米迦勒了喔。」

将手轻放到石头上，Vivi有好一会儿都闭着眼睛。

卢卡站起身，凝视远方模糊的拉兰帝亚城墙，回忆起启程之日。

约十二年前──

决定这是最后一次哭泣，把最后一滴泪水挤干后，便踏上寻找Vivi Lane的旅程。拿的只有装了书、打火石和杯子的麻袋。就只为了实现希尔菲的心愿，十二岁的少年踏进未知的世界──

改变了世界。

在社会上，似乎将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刚建国后的西征，经历与杰弥尼的会战，再和伊甸舰队展开的决战，这些延续至伊甸革命的所有战争统称为「恩宠大地大战」。倘若卢卡当时没有踏上旅程，恩宠大地大战就不会发生，三界也不会并存吧。

『找到Vivi的话，就能改变世界喔。』

『弱小、贫穷、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践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来改变喔。』

『答应我，去找出Vivi Lane。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希尔菲曾经的心愿，在风中远远响起。

我想我成功改变世界了。毕竟三界成了平地，应该没有其他更厉害的方法了。不过要让世界变得更好，我可办不到了。这个梦想就托付给法妮雅，我悄悄走下舞台吧。

Vivi缓缓起身，站到卢卡身旁，盯向远方模糊的拉兰帝亚。

柔和温煦的风不停抚过两人周围，简直就像希尔菲在微笑一般。

「你实现跟希尔菲的约定了呢。」

「对，旅程到此结束啦。」

短短交谈后，两人又沉默了一会。

至于说不出话的理由，两人都已明白。

Vivi彷佛在逞强似地朝天空打直手臂，伸了个懒腰。

「好啦……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装得一副若无其事，侧眼瞥向卢卡。

卢卡嘴一瘪，搔起后脑杓来。

「我什么都还没决定耶。虽然我是和希尔德迦达说要回犹大环当她的部下啦……」

启动路西法那时，卢卡口头答应希尔德迦达，只要顺利启动，就愿意当她的走狗。

希尔德迦达的确说过，若卢卡食言，就会派兵追杀他。

「提不起什么劲耶。毕竟米迦勒和路西法都死了，我就算去当走狗也没事干啊。」

卢卡摸着下巴思考片刻，「好。」最后用力点头。

「我要毁约。」

这次换成Vivi瘪嘴。

「没关系吗？会有追兵去找你喔。」

「要来就来啊。反正我成天到晚都被追着跑，溜起来可快了。再说，我已经没用处了，她也不会追得那么勤啦，别怕别怕。」

半自暴自弃说出乐观的台词，再自顾自地频频点头。路西法的生命金属能源已经耗尽，没办法再动了。那么卢卡回去也没有意义。

卢卡抬头挺胸，打定往后的主意。

「好！总之先去其他地方吧！没有目的地！随风飘泊！」

以满怀期待的口吻说完，他问Vivi。

「你要怎么办？你在犹大环有家吧？」

「对、对啊……嗯，我还是回家去……」

她先是喃喃自语，又露出略显寂寞的表情。

其实从刚才开始，卢卡也感受到相同的寂寞。

鲍沃凑了过来，发出撒娇的呜声，用鼻头交互推挤两人的背。

Vivi转向鲍沃，搔起它的下巴。

「毛茸茸的耶……」

低声说出毫无关系的话，静静持续抚摸。

卢卡盯着她寂寞的背影，忽然回想起以前和雅思缇逛巴雷纳斯瀑布时的事。

当时雅思缇胆颤心惊地朝「犹大环断崖」底下望去，说了这种话。

『这道断崖没有尽头吗？』

『这我也不晓得。东至荒芜狂野，西通无限荒野。哪边都是越走越去到文化未开之境，到最后谁都消失无踪。到目前为止已有数百名探险家前去探索，但不是中途逃回来，就是一去不回。』

『东南西北，根本哪边都搞不懂的世界耶。』

『是啊，莫名其妙对吧？』

『就是说啊，我不能接受。很好，出发吧。就你、我和鲍沃三人一起解开世界之谜，随便往哪去都行。』

当时卢卡一口回绝了雅思缇的提议。

不过现在的话──就能替雅思缇实现心愿。

过去没能替雅思缇做任何事，但现在有办法了。

Vivi背对着卢卡，似乎在等什么话似的，只顾着不停搔弄鲍沃全身各处。

卢卡装得一副若无其事，对娇小的背影说︰

「不然干脆你跟我一起走？」

突然间。

搔着鲍沃的手停了下来。

「什么？跟你一起走？」

转过身来的Vivi一张臭脸底下，藏着难以克制的喜悦，看上去实在怪得要命。

「才不要！谁要和你这种家伙一起！不过还有鲍沃在耶！唉，好啦！我就大发慈悲陪你一起旅行！」

说出的话也因藏不住语气深处的喜悦，不自然到了极点。

卢卡苦笑着举起单手。

「噢……谢谢喔。」

「哼！你别搞错了，我可是一点都不想去啊！毕竟是一趟不知追兵何时会出现的危险旅程，因为你苦苦哀求我才勉强陪你的，要好好感谢我知道吗！」

对趾高气昂的Vivi再次道谢，卢卡俯瞰希尔菲的墓碑。

「……就是这样啦，希尔菲。我要和Vivi一起再度踏上旅程，希望你保佑我们。」

道别之后，和Vivi一起跨上鲍沃。

甩动缰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希尔菲。

下山来到平地，七月的湛蓝涂抹了整个世界。无穷无尽的绿野另一侧，能看到巨大积雨云高高耸立于夏日的天空。

驾着鲍沃缓缓前行，他开口问坐在鞍前的Vivi。

「好啦，要往哪去？」

「我想想……嗯，我想看看伊甸耶。毕竟难得相连了嘛。」

「喔，这主意不错。那就去伊甸看看吧。」

随心所欲移动，随便决定目的地，跟Vivi一起离开拉兰帝亚。

仰望辽阔夏日天空，边受艳阳照射，Vivi边缓缓开口︰

「话说回来，你有盘缠吗？」

「我怎么可能有那种玩意啊。」

Vivi露出一脸吃惊的表情转向卢卡。

「明明没钱还敢踏上旅程！？」

「旅行不就是这样吗？」

「太胡闹了吧！吃饭和住宿你要怎么办！？」

「喔～一般都是靠打日薪零工啦……啊，对了！」

卢卡似乎想到什么，拍掌惊呼。

「我会存钱买鲁特琴。然后呢，你就负责唱歌吧。」

「……唱歌？……啊……」

Vivi回忆起雅思缇记忆中的景象，用力摇头。

「我才不唱！那是雅思缇才有办法唱！我唱歌根本赚不到钱！」

「不试试看哪知道？你唱看看啦，或许真有那么一点搞头啊。」

「不不不不要！绝对不要！」

Vivi彷佛想甩开恐惧似地激烈摇头。虽说的确很难想像Vivi在大众面前唱歌的模样，不过卢卡又想听那首歌了。

「你偷偷唱一下那首歌啦，小声点也没差。」

「才不唱！要我死也不唱！」

Vivi使劲拒绝卢卡的要求，同时也听到自己内心有一股小小的声音。

──你就老实点嘛。

──老是意气用事的话，会被讨厌的喔。

Vivi睁大双眼，回应这股声音。

「我很老实！才没有意气用事！」

「……？」

卢卡对Vivi这句话感到讶异。然而Vivi心中的话声并未止歇。

──和这个人在一起，会心跳加速。

──好想瞭解更多更多这个人的事。

──没错吧？

「哪、哪有！才没那回事！」

「在跟谁说话啊你？好了啦，还不快唱。」

「我就说我不唱了！吾、吾是米迦勒的继承者！扣下扳机之人！」

──就算再怎么否定，依然从内心深处涌上。

「吾、吾名为Vivi Lane！」

──此刻仍不明白的感情。

「World Trigger！Vivi Lane！」

──往后即将明白。

「怎么搞的啊你？」

载着卢卡和Vivi的鲍沃，朝着北方走去。

争执声多次在七月的天空下响起，两人的背影就这样被平地的起伏吞噬。

白皙积雨云以天穹为目标，不断、不断地堆高，两人的身影最终消失在草原的另一头──

不知从何处，响起了歌声。

高亢澄澈，蕴含适量泛音的悠然歌声，翱翔过夏日的天空。

是一股天真开朗，坠入爱河的少女的歌声。

我在你身边

即便寻不见　摸不着

在那风中

在那蓝天上

我的确　存在喔

心　相连着心

心　接续着心

会和你一起　活下去喔

要和你一起　笑开怀喔

我坠入　爱河了喔

我就在　你身边喔

（插图018）

后史

一八一八年

神圣黎维诺瓦帝国与卢那·席耶拉共和国合并。

新国家「恩宠大地联邦」建国。初代总统，法妮雅·加门帝亚。

一八四二年

三界统合政府成立。初代CEO，法妮雅·加门帝亚。

三界统一宪法公布。

三界统一法定货币「迪德尔」启用。

一八五六年

「三界之母」法妮雅·加门帝亚逝世。享寿八十四岁。终生未婚。

第七卷 插图